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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金光布袋戲│俏蒼] 塵緣誤上闕&九葬夢&下闕 [PG][原著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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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9-12-25 21: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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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緣誤 下闕






  • 接續九葬夢之後。
  • 下闕開始跟正劇進入平行時空。






  「軍師……?」

  蒼越孤鳴無意間瞥向俏如來的方向,直到完全轉醒,才明白,他叫的人再也不會是俏如來。

  大智慧所給予的世界,早已碎裂為塵埃,再也回不來了。

  

  

  

  

  下闕

  題記: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楔子

  一鬆手,沾著念珠上的白花便落入溪中流去,他甩開手上的水珠,抬手時,嗅見掌中的佛珠並無染上一絲花香,猶是原先的檀香,他望著那朵花隨溪流上下,漂遠而再不見其踪。

  那本是無香的花。

  

  

  


  

  地門之亂才結束,元邪皇便朝人世攻打而來,在伏羲深淵最終戰後,俏如來被發現昏倒在亂石堆中,而雪山銀燕不知所蹤。

  縱然苗疆臣民經常打趣道那位中原主事者根本是鐵打的,實際上自然並非如此。俏如來強打起精神前往苗疆商議重建事宜時,在苗王宮議事廳倒下了,蒼越孤鳴在俏如來倒地前接住了他,不知該不該說幸好,御兵韜和風逍遙已經離開,此時議事廳內只有他們二人。

  蒼越孤鳴看了懷中的人一眼,接著抱起他放到稍事休息用的軟榻上,並招來了御醫,修儒亦隨後便趕到,在診視過後,判斷俏如來是舊傷未癒又休養不足,蒼越孤鳴想了想,便請修儒回去和尚同會的人說:「苗王有事將盟主留下了,暫時不會回去。」

  若讓中原人知道俏如來又倒下了,大概會和自己失陷於地門時一樣,造成民心動盪、以及有心人士趁勢而起吧,是以蒼越孤鳴自己擔下了俏如來回不去的藉口。

  縱然苗疆御醫在先前內戰時死傷過半,但依俏如來的狀況,主在靜養調理,是以留在苗王宮裡得到的照料並不會和回正氣山莊差太多,甚至可以說,待在苗王宮更能靜養,畢竟尚同會的人不至於因為一點小事就跑來苗王宮。

  雖然自己這種想法簡直像是,把他們並肩作戰的友軍當作蛇蠍猛獸了。只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便是俏如來所守護的一切將他逼到如此境地。蒼越孤鳴看著俏如來時總想到自己,但他留在這裡其實於禮不合,他特意選了最靜的客房,這裡也仍是有宮女隨時可召進來,不過其餘例行會出現的宮人一概不會出現,想來應是能讓俏如來安心養傷一段時日。

  最開始的蒼越孤鳴想的只是這樣一點小事,不過隨著時日日增,他不由自主回想起那段身為大智慧的日子,儘管那時的他是大智慧,卻同時也是蒼越孤鳴,否則大智慧不會替他牽引這麼多不存在的關係,尤其俏如來,那更是說出了他長久以來的願望,如果這個人是他的至交而非世仇就好了,很久以前他不斷想著這樣的事情,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受撼天闕壓制的那段時日,他才總會看見俏如來的幻影。

  在忘今焉被誅之後,他於國事上沉默,廣集臣子意見,也依然固執地認定這個王位是無可奈何才落到了他肩上,他所受的教育不夠,先王死得突然,還有太多事情他需要學,反而不若長年流落四方的俏如來懂得更多,何況俏如來還是默蒼離欽點的徒弟,自己和他之間的鴻溝實在太大了。

  這樣的俏如來曾經和他這樣親近,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記得的越多越是羨慕當時的自己,也忍不住起了要是現在也能建立這種關係該有多好的遐思,不知不覺中,蒼越孤鳴召御醫前來的頻率越來越頻繁。

  ──蒼越孤鳴很常想起俏如來。

  蒼越孤鳴總算注意到了這點。尤其在每個決策失誤之後,他總會想對方一定能做得更好,於是一半的他在思考補救之道,另一半的他神遊太虛到了俏如來所在的地方。以往俏如來到訪苗王宮的時候,也經常給蒼越孤鳴許多不同的建議,每每都讓他對俏如來的崇敬更加一分,俏如來就是那種標準的、別人家的小孩,蒼越孤鳴未免在意,尤其他就這樣從幼時被比到了登基以後,這點也依然持續著。

  苗疆與中原到底世仇由來已久,聯軍時也多有齟齬,不過習慣中苗各項友好交流政策後,也會聽見對現任苗王的不滿就此轉嫁到、希望空降一位俏如來以拯救貧瘠苗疆的聲音,蒼越孤鳴對此並不特別惱怒,因為他也希望出現這麼一個人,同時救他於水火之中,然而這是不能說的願望,這並非為王之道,他不能亦不該表現出一絲怯懦。不能像以往一般依靠著不存在的幻影與過去的親情,否則只會被層層疊疊的恐懼不安所淹沒,他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他已經只剩下一點點能抓在手裡的,其他都如沙子從指縫中流瀉而出,被風吹走,再也尋覓不回。

  而今俏如來本人就在他面前,昏睡時仍舊眉頭緊皺,彷彿永遠不得安寧,這讓他想起在地門時,對方也總是悶悶不樂的模樣,要是能藉機成為真正的朋友,對方能告訴他心中所思所想嗎?那一定是,沉重到自己無法想像的事情吧。

  這不過是偶然,聽聞太醫一如既往地表明俏如來仍未醒來,他突地想看看俏如來的臉而走到了他所休憩之處,蒼越孤鳴望著對方雪白的髮絲,想起霜雪紛飛的景色,以及掛滿彩綢的婚禮,他失了一會兒神,驚覺而後退時,他只差一些就勾起俏如來頰邊的髮絲,蒼越孤鳴搖了搖頭,心中微嘆著,退出了房裡。

  要是此時俏如來醒著必然萬分慶幸,而多年以後,苗王經常夢見這件事──自從他開始明白後悔在心中生根的理由後。

  不過那都是相當遙遠以後的事了。

  邁步離去的蒼越孤鳴只聽見一聲很輕的:「公主。」

  他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俏如來此刻正受到長年心魔吞噬,從他做錯的每個決策、經歷的每次背叛、鑄心還有魔伶。

  大智慧的操控一消失,魔伶原本對他的牽制也被強行抽離不少,那原本對他而言就像是在重傷上用力纏上不透氣的布、強迫堵住血流的存在,魔伶以血紋魔瘟控制他,後來卻也在俏如來身上下了禁制,讓他能藉由與帝女精國公主之間的聯繫,令他即便傷重瀕死亦得以維持命懸一線,而後血紋魔瘟消失,一切爆發開來,被壓抑住的傷口血流如注,他也總算得回被封印的思考能力,明白了魔伶的意思。

  從一開始這魔瘟便不是為了要他成為帝女精國的駙馬而下,到最後魔伶也仍在他身上找一個希望。

  對不起。

  俏如來要讓你失望了,公主。

  他既希望魔伶已經得到解答,又盼望魔伶到死也維持著那一點微小的希望。

  魔伶和他在某些地方相似,他沒辦法討厭魔伶,就算他在自己身上留下這個人人畏懼的血紋魔瘟,實則也有幾分保護自己的意思,讓他在魔世還有落腳之處。

  太多太多的夢魘在元邪皇一役後在他腦中炸開,他反覆做著那些夢,反覆走在隱約的花香中,重複著與魔伶的每一次對話,不斷看著身著血色襦裙的張狂公主面上艷若桃李的笑容。

  在魔伶第一次將祕密交付給他時,她望著自己剛染紅的、俏如來的前襟,伸手挑出俏如來那一束髮辮,喃喃道:「曾經有一個人長得和你有幾分神似,所以你只是被利用來測試我的而已。」

  俏如來不多時便想明白道:「公主,那湯藥……」

  「噓。」魔伶伸出食指搖了搖,眼神還帶著瘋狂後的迷離道:「我是帝女精國最強的戰力,我對國家忠心不二,只是荒誕不經,連人族也能收做駙馬。我必須讓皇姊放心。所以你也是,乖一點,不是很好嗎?」

  有花,很多的花,迷離了某個人的面容,耳裡聽見的是父親叫自己快走的聲音。血花迸發,師尊說他做得很好,下一秒郭箏在他面前自刎了,玄狐成了他手中的墨狂。

  有花,太多的花,將他淹沒。

  待蒼越孤鳴再來時,太醫正為了俏如來的高燒忙裡忙外,他等到太醫都離開了以後才進去,他擦掉俏如來額上的汗輕聲道:「又是中秋了,這次沒有桂花蜜,外面的月亮很圓,你想出去看看嗎?」

  俏如來自然沒有回答他,蒼越孤鳴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麼他總是不會討厭俏如來呢?都這麼長的時間了,他即便復仇成功、登基為王,然而他也只能用人,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自己提出有用的方案,被與俏如來比較的喁喁私語還在繼續著,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此前的幻影,他總是不由主地把自己放在俏如來身邊,想要看到這個人眼中的景色,又覺得自己和對方有幾分相似。

  又是中秋了,結果誰也沒能想到,會是他們一起過,今天千雪孤鳴也來過,說來過中秋的,但不知緣何,蒼越孤鳴並不想飲酒,最後王叔待的時間也不長,到夜裡,他也沒要求千雪孤鳴留下,只是走回俏如來所在的地方。

  忽然就想讓對方也能看看今天的明月。

  對方也是只剩下史艷文一個親人還找得到行蹤的樣子,母親的部分他不清楚,部過對方的二弟、三弟都失蹤了,大約也和自己差不多了,孤王,稱孤道寡為王,自己太想要一個可以並肩的存在,擅自就投射在了俏如來身上。

  是被大智慧發現了這點,才會將他們設定為世交友人吧,雖然到最後還是無法成真,俏如來無論什麼時候總是離他這樣遠,雖然不知道是大智慧的緣故還是自己,俏如來越走越遠,最後還是離開了地門這個虛幻的理想國,他也想過,其實誰在身邊,什麼都不記得的日子很好,但是,他是苗王,地門讓他的臣民無所依靠,這便是錯的,況且他自己的人生又怎麼可以交由他人擺布?

  「失禮了。」蒼越孤鳴小心翼翼地將俏如來抱起,走往後花園,讓對方躺在自己懷中,他則仰頭望著那輪明月。

  千言萬語、紛雜思緒全都停止了,只剩下那月亮高掛。

  恍惚昔年第二次見面,是在梅香塢,為了爭奪九龍天書,俏如來就這樣喊出他的名字,明明沒有彼此介紹過的,真奇怪。

  靜謐得只剩下風聲,月色外的星點都無法與之爭輝,慣飲的桂花蜜已非昔日味道,索性也不用了。

  今天的他似乎已經到極限了,這種恐慌感讓他失禮地抱著俏如來出來,懷裡的高熱,實在不該讓俏如來再吹風,只是他也不願意就此放手,沒有什麼特殊理由。

  要是他有姊妹,嫁與俏如來的話,他們的關係就不會斷了吧。竟然想起了這樣可笑的事。

  蒼越孤鳴最後放棄了自己莫名的執著,準備將俏如來帶回去時,一低頭卻見俏如來正看著他,口中呢喃著什麼。蒼越孤鳴不確定對方是否醒著,還是將他抱起來,準備帶回俏如來居處,俏如來卻捉住他鬢側髮辮,說著:「不是。」

  不是什麼?

  知曉對方意識並不清楚,蒼越孤鳴便也沒有問,只是剎那醒覺過來,自己做得過了,怎地就這樣把人抱出來,即便是因為寂寞,也未免唐突,便帶對方回去了原本房間。

  俏如來散在枕上的髮絲讓蒼越孤鳴想起來當初計算忘今焉所偽造的那場婚禮,他曾經也在自己床上撿到白髮。

  是你嗎?

  蒼越孤鳴在心裡低聲問,卻不想知道答案。

  他閉了閉眼,在地門時的記憶又湧了上來,如被雨敲打的風鈴一般,擾動思緒混沌。等至心神平復又花了些許時候。將手撤出對方頸下時,牽帶出一束細小的辮子,蒼越孤鳴看著那束髮辮上黑白交錯的髮絲,愣神了會兒,隨即將其順回對方頸後。

  

  

  


聖誕快樂。放個存稿。
本文最後由 江問謠 於 2021-4-1 14:5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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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21-4-1 14:5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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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
      俏如來又夢見了魔伶,還是在那處院落,他們之間有什麼對話,俏如來醒來就記不得了,然而那是魔伶難得放鬆的時候,在以前,魔伶戒備總是很深,這也是後來才理解到的事情,那個時候的魔伶一直被監視著,所以所有行為都經過算計,只有在俏如來反問她那個問題時,魔伶的眼睛才展露了未經矯飾的光彩。
      然而他已經忘記那個問題是什麼。
      如今斯人已逝,是不是該放下關於魔伶的一切,俏如來還沒有答案,他呆坐在床上許久,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這對他而言是很罕見的事情,也許是睡昏頭了。俏如來搖搖頭,把那些事情先清出腦袋。
      如今當務之急是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牆上字畫的內容雖然無法全然看懂,但身為史艷文之子,俏如來自然知曉那是苗文,所以這裡可能是苗疆,再看房內陳設,他不由得進一步臆測這裡是苗王宮內,不過若是苗王宮,便更奇怪了,他沒有任何理由在這個地方。
      俏如來只得以不變應萬變,靜靜等著其他線索出現。
      並沒有讓他等太久,便等來了蒼越孤鳴,蒼越孤鳴和他解釋過後,俏如來也對他的處置表達謝意,接著便要離開,卻讓蒼越孤鳴給攔下了。
      「苗王這是……?」
      「你傷體未癒,不好妄動。」
      「俏如來並未感覺有任何不適。」
      「然而你昏迷多日是事實,如今方醒,在御醫許可前,請恕蒼越孤鳴無法同意你離開。」
      俏如來愣了愣,雖然經過各方傳言,知道了蒼越孤鳴的王者風範,不過在他記憶中還殘留著以往見面的印象,這樣的蒼越孤鳴讓他有些訝異,隨後也想起了魔伶的交代,一時無語。
      蒼越孤鳴見他沉默,忙道:「孤王不是要限制盟主自由的意思,孤王想說的只是,望盟主珍重身體。」
      「王上客氣了。」現在不是思考魔伶的時候。俏如來捏了捏掌心。
      「馬上就要用午膳,你有什麼不能吃的嗎?」
      「客隨主便,俏如來對吃的並無好惡。」
      「那樣便讓人上好消化的藥粥吧。」
      「王上有心了。」
      「盟主為中苗和平奔走,作為苗疆之主自不可怠慢,還請盟主若是苗疆菜式不合胃口的話,務必告訴孤王。」
      「多謝王上了。」
      「俏如來。」
      「是。」
      「孤王有一事問你。」
      「王上請說。」
      「你的髮辮顏色……」
      俏如來僵了僵,低聲道:「抱歉,關於這點,請恕俏如來不能說。」
      「孤王才該抱歉,探你隱私,是孤王不該。」
      俏如來搖搖頭,在蒼越孤鳴離開後總算把一口氣呼出來。他還以為自己有藏好……即便沒有被發現,他也早就該把蒼越孤鳴的頭髮取下,在確認對方無事那時就……拖到現在的結果就是,讓本人發現了,自己也想不到好的回應方式,只能如此。
      如坐針氈。
      俏如來有股衝動直接將髮辮散開、取出蒼越孤鳴的髮絲,然而這只是莽撞行事,欲蓋彌彰,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況且他不願意讓蒼越孤鳴知道任何事,自己的感情是這樣卑劣,擅自取了對方的頭髮一事,尤其顯露了這種本質。
      恐懼環繞上來,難以再思考下去,地門時的回憶也好、脫離地門前所生出的夢也好,全部都在提醒著俏如來,他想要而不該要。
      或許蒼越孤鳴還殘留著地門時期的記憶、誤把他當作是親近的朋友,然而要是自己放縱自己也這樣以為,在一視同仁的捨與不捨之間,他必定會再次犯錯,無從好好思考的結果,在苗疆內戰時已經夠清楚了,他是差一點殺了蒼越孤鳴的人,救不了、等同於是自己殺的。
      因為這份逾矩的情感,他已經做錯了一次,早就退無可退了。
      隨後由宮人送來的藥粥是不會過燙的熱度,他食之無味地吃了幾口,旋即又被捲入名為思緒的海裡。
      
      
      幾日靜養下來,俏如來的氣色看上去已好了許多。
      蒼越孤鳴在後花園簡單設了齋宴,邀請俏如來前去,俏如來應了,到後花園時,只見蒼越孤鳴一人,俏如來經過一輪深呼吸後才往前繼續邁步,落座於蒼越孤鳴對面。
      年少的苗主解釋道從地門脫離以來未久,千雪王叔還沒能適應過來,外出了,是以只剩下他們二人。
      蒼越孤鳴舉杯,並說:「願中苗和平。」
      俏如來笑了笑,也隨著他的動作,飲落的卻是茶水的味道,這令他有些意外,探詢的目光還沒到蒼越孤鳴那裡,蒼越孤鳴已經為他解答:「傷患不宜飲酒。」
      「苗王也是。」
      蒼越孤鳴輕笑了聲,「願你我早日康復。」
      「承王上吉言。」
      幾乎相對無言。俏如來原本心繫中原,希望能早日回返,也打算在赴宴時辭行,然而見了蒼越孤鳴獨身坐在面前,原先的打算卻是說不出口,其實兩人最多只有國事可聊,不過此時誰都沒有先開口提及讓人傷神的國家大事,這樣的寧靜讓人錯覺便是一輩子。
      彷彿地門給予的錯覺。
      那時他們到底都聊了些什麼,俏如來已經想不起來了,如今也只能是靜靜吃著齋菜。
      蒼越孤鳴仰頭望著月亮好一會兒才道:「孤王其實沒資格說王叔,至今為止孤王亦還沒能從地門給予的故事中脫身,仍然視你為世交故友,實際上,我和你似乎都沒有好好說過多少話。……前一次是孤王大婚左近吧?」
      沒想到蒼越孤鳴會自己提及此事,俏如來一時心虛,碰翻了茶杯,才彎腰欲撿拾,蒼越孤鳴卻先一步拉住了俏如來的手腕,說了句:「不用撿了。」
      「……王上福厚仁善,定會覓得佳偶。」
      「你將孤王想得太好了,孤王何嘗不是利用此事在對忘今焉設套?」蒼越孤鳴站起身,背對著俏如來,俏如來也跟著起身。
      「但是假如沒有忘師叔的事,王上仍會籌備那場婚禮,不是嗎?」
      俏如來看著蒼越孤鳴在桂花樹下的背影,好半晌,蒼越孤鳴轉開臉,眨了幾下眼,眼睛上隱約潤上水澤,蒼越孤鳴突然轉身握住俏如來上臂,額頭一低、靠在他肩頭。
      「抱歉。」
      想伸出安撫的手中,有念珠冰涼,俏如來卻只能靜靜站著,不曾稍挪。
      不曉得過了多久,蒼越孤鳴才抬起頭,神色已經如常,只是苦笑道:「孤王確實還沒能從錯誤的記憶裡出來。」
      「王上不必太苛責自己,這本就是人之常情。」
      「……那你呢?你的想法,你……還願意與孤王為友嗎?」
      「王上所言,俏如來樂意之至。」
      直到回房,俏如來腦子裡仍迴響著這句話,然而該怎麼辦才好?他沒能出口辭別,想著那孤單的身影,他便無法放下。
      冷靜。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卻感到躁熱不已,彷彿……
      那是酒,不是茶。
      俏如來在昏過去前一刻恍然,猶未來得及自責,先一步想到的是,苗王有危險,隨後墜入無邊黑暗。
      魆暗有位老嫗正在紡織,紡車與飛梭的聲音穩定而讓人心安,俏如來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親,劉萱姑,他不太記得劉萱姑會不會織布了,然而在俏如來心中,他的母親已是無所不能,縱然並無武功傍身,仍然不減其重要性,儘管母親經常自責是她不好,才讓俏如來遁入空門、銀燕與小空流離失所,甚至水夫人也是這樣的意思,然而俏如來還是會抱持著負罪感想,還好自己的娘親是劉萱姑。
      負罪感,他不曉得雙生子怎麼想,然而自從懂事以來,俏如來就經常有有著疑問,他不曉得,作為史艷文的妻子、史艷文兒子的母親,劉萱姑是否真的幸福?
      他曾經無數次看著路過的俠士向劉萱姑表達感激,他也曾無數次看著劉萱姑將新裁的衣服又一次壓入箱底,已經累積了數十個衣箱,他不曉得這樣的母親,是否幸福,很長一段時間,俏如來對自己的出世感到罪惡,那有名的江南才女、劉伯溫的後代,就這樣在半強迫下成了中原第一人史艷文的妻子,從此只能站在夫君的光芒之後,永遠在等一個幾乎不回家的人,還得忍著高齡婆母的不諒解。
      俏如來幾乎是剛懂事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罪惡感,也曾深夜睡不著覺,去尋熬夜刺繡、籌措婆母水夫人醫藥費的劉萱姑,問她為什麼要嫁給自己的父親,劉萱姑先是被他的早慧嚇著了,隨後並沒有敷衍他,而是看著搖曳的燭火,看得癡了,直到俏如來忐忑地搖了搖她的手肘,劉萱姑才反應過來自己刺傷了手,血漬差點染上布面。
      後來劉萱姑告訴俏如來她是如何被史艷文所救,又是怎麼嫁進來的,俏如來並沒有完全聽懂,但他暗自將娘親的一字一句記牢了,後來在史艷文遭到朝中、後宮以及宦官三方逼害之下,他們各自離散,他才有機會私下問水夫人,當初劉萱姑嫁給史艷文的細節,然而在水夫人口中,劉萱姑卻又成了和他記憶中溫婉母親不同的人。
      俏如來直到許久以後才知曉婆媳關係的複雜,然而向來是在家的親戚惹人厭、住遠的親戚討人喜,劉萱姑被水夫人嫌得沒一處對、只是為了史家盛名而強嫁進來的不要臉女人,劉三則成了強嫁妹妹的潑皮無賴,他記憶中的水夫人總是嫻靜,卻不想她是這樣看劉家的,那時還名喚史精忠的俏如來一瞬間起了不該有的念頭:他不想和祖母說話了。隨後──水夫人遭擄,而他身無傍武、又年紀尚幼,無力找尋,後悔百般折磨著俏如來,在一位師父的導引下,他發現念佛能讓他心裡靜一點,最後幾乎是逃避一樣地,剃度出家。
      法號,俏如來。
      儘管,他怎麼能妄稱如來。
      在寺廟中鍛鍊出來的餘裕終於在親緣前潰散時,俏如來其實在無奈之餘也鬆了一口氣,回返塵世、回到家人身邊,才能面對他的孽障,然而事情,從誕生為史艷文之子開始,就注定了不可能輕鬆。在八足原人的事情結束、史菁菁離開後沒多久,小空就遭到西劍流抓走,縱然俏如來與雪山銀燕俱拜入蕭無名門下,修得了溘鎢斯的使用方法,俏如來也學成了最強的防守之道,然而始終不夠。
      他身為長子,卻無能承襲衣缽,繼承史豔文的武功,在雪山銀燕的純陰體以及小空的純陽體面前,俏如來和普通人相差無多,無論修練得再努力,也不可能在武力上有所成,他是知道這點的,所以他不怨蕭無名的教授方式,他只恨自己軟弱。
      在惡人之前,俏如來先學會恨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這個心魔,他是到默蒼離為他鑄心以後才逐漸察覺的。
      俏如來想得太過入神,回過神的時候,紡車和老婦人都已經不見了,剩下的是一汪美麗的水澤,妍麗的月色映在水中,隨漣漪粼粼閃爍,他正要細看霧中隱隱綽綽的船影,卻聽見身後的窸窸窣窣,俏如來回頭途中,只來得及見著一束紫髮,眼睛已被染了蔻丹的長指遮掩住。
      他嗅見魔伶身上毫無遮掩的藥香。
      



    回去看了上闕,才理解到為什麼我被說真的寫得很難看。
    我想,印調達成目標的可能性很低了……除非我重寫,然而重寫還會是原本的我想寫的東西嗎,我覺得不會是。
本文最後由 江問謠 於 2021-4-1 14:5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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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21-4-2 02:5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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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原創角色注意。





其三、

  

  

  「俏如來。」

  蒼越孤鳴又一次叫了俏如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叫他了,蒼越孤鳴第無數次這樣想,彷彿先前把還不清醒的人抱到後花園的人不是他,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先前俏如來醒了以後,他好像才終於想起來要拘謹些,不可以這麼隨意,並且對自己先前的作為懊悔不已,可是他沒有人可以傾訴,也無從對不知情的俏如來懺悔。

  所以這次蒼越孤鳴甚至不敢碰到俏如來,否則他原先下意識想直接搖俏如來的肩膀,如同兒時競日孤鳴對他做的一般,卻又感受到違和而收回手。

  看俏如來睡著,不知緣何,他聯想到剛回到王宮那時,有一天他提早做完功課,想跟還沒很熟稔的父王共進晚膳,結果戰戰兢兢、耗費幾多勇氣才接近父王後,才發現父王在小憩,那時有種……明明做錯事,害怕著要被懲罰,可是卻意外逃過一劫的安心與失落。

  儘管蒼越孤鳴當時並不理解為什麼自己面對顥穹孤鳴總感覺自己做錯了什麼。

  現在他或許可以算是明白了,但是俏如來的話,又是為了什麼?

  蒼越孤鳴沒能想通,思緒如投石入水,往下沉。

  逃避去面對自己先前的踰矩,是人性,但是為什麼對俏如來的想法日趨複雜,恐怕還上溯到東西苗期間的那個、「假的俏如來」,儘管蒼越孤鳴想不起來那個幻影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但他確實依賴那個幻影甚多,倘若不是因為知道有人看著,也可能他想求勝的決心不會這樣濃烈而持續,然而面對醒來後的俏如來,他情願自己想的是在地門的時候那段相處時光,而不是自己的幻覺,哪怕地門給予的記憶泰半是虛構的,然而這之中似乎也有些許真實,至少他被大智慧佔據意識的時候,對俏如來說出的安慰之語,和他的本心無異。

  如果可以他希望與俏如來真實的來往,而不是繼續陷於自憐之中,那會讓他耽溺、進而失去。

  失去俏如來這個難能可貴的朋友,會讓他覺得十分可惜。

  「公主,對不住。」床上的俏如來忽然側過頭,原本不想藉此聽人夢囈的蒼越孤鳴正要離開,卻看見俏如來被藏得很深的那束混色髮辮,腦海中掠過一個猜想,然而太過莫名,讓蒼越孤鳴連自己會想到這裡,都感到不可置信。

  ──那其實和自己曾經的髮色十分相近。

  蒼越孤鳴看著那束髮辮,心想,要是……要是能和血一樣,頭髮也能驗明是不是自己的就好了。

  然而倘若是,那似乎也十分尷尬。

  蒼越孤鳴一時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是或不是,這個想法讓他駭然,接著逃一般地跑出了客房,然而逃離之前,他還是清楚聽見俏如來說:「我曾經差點害死與我結髮的人,公主,俏如來的塵緣定然不會善終。」

  他不明白對方說什麼,到底他也沒必要明白,卻無意間將這句話記在心上,幾乎記得了一生。

  

  

  俏如來又回到那處魔伶為他準備的院落,魔伶的意識正模模糊糊的,她曾經揪著俏如來的衣襟說過魔族不會發燒、讓俏如來別忙了,於是俏如來也只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等她狀況好轉。

  大約是血紋魔瘟有著什麼特殊性將兩人關聯在一起,俏如來思緒稍一放空,就進入了奇異的空間,裡面有魔伶跟一名男性,他看著那名男性在百花爛漫下對魔伶笑鬧著說:「不若你封我作駙馬?我遮著半張臉,看上去會很像被血紋魔瘟附著吧。」

  那時還身著戎裝的魔伶笑著敲他的頭,畫面一轉,那名男性在一場戰役中擋在魔伶面前身死。

  眼前場景又變,他望見魔伶無意間聽見喁喁私語而停下腳步,聽見已身在帝女精國王座上的王姊,和愛重的男寵說:「魔伶戰功太盛,現在又少了之前那個男寵牽制她,哪天孤的王位就不保了。」

  「……那之後,無論我在哪裡都有眼線,連我用來調理月事的藥都讓御醫摻了東西。」

  俏如來驚醒過來,對上魔伶迷離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你做我的男寵。」

  錯愕於魔伶突來地自白,俏如來沒有在第一時間回話,而魔伶接著說:「但是你對你的結髮妻子,我覺得你這樣做很糟糕,所以我才想讓你成為駙馬,血紋魔瘟能可保你一命,卻會害死許多人,你要是會恨我,覺得那很好,至少你還有心。」

  「公主在俏如來身上,找的是那位男子的身影嗎?」

  魔伶靜靜看著他,直到眼神稍稍清醒才道:「我想知道,結髮夫妻該是怎樣的,透過血紋魔瘟,要是你見著了誰而心動,我會知曉。」

  「……公主這般多情是何苦?」

  「單單我救了你與你的父親,你就沒資格問我這種問題,我說過了,你問的問題越多,死得越快。」

  「公主僅只是因為俏如來和那名男性的幾分相似,就決定救俏如來嗎?」

  「是因為你說,你想活下去。」

  「俏如來有天所求會不過一死。」

  「我知道,我看見你的師尊了。」魔伶頓了頓,接著說:「我認為我對你的恩,足夠你待在這裡做駙馬償還,還有,告訴我那位女子的事情。」

  「可是俏如來……」

  「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你妻子的事情。我知道你是要走的,我可以考慮幫你。」魔伶後半截話說得很輕,俏如來沒因為窗外魔氛漸濃就回頭,而是低垂著眉眼又唸了一聲佛。

  他們不過在渺渺塵世中各取所需。

  俏如來也說不清心裡那瞬間的哀慟是為何,更不確定自己是否心軟,然而他還是啟唇說了那個在梅香塢對峙、爭奪九龍天書之後的故事,摻著許許多多的虛構,以模糊所有關於蒼越孤鳴的面目。

  「難怪你總說是結髮之人,而不說是妻子……你不恨命運嗎?命運將她送到你面前,你卻再三斟酌著不能愛她。」

  俏如來明白魔伶其實說的是她自己,她恨自己當時沒能給那名男子更多地位與愛寵,然而魔伶在這種時機問,便是算準了俏如來暫時不會給她太多謊言。

  俏如來搖了頭,「俏如來只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我曾經差點害死與我結髮的人,公主,俏如來的塵緣定然不會善終。」

  「你這是逼我幫你。」

  「俏如來終究得回去的。」

  「……我很想見她,你的血紋魔瘟,我不會撤下。」

  「但是、」

  「你要求的夠多了。」

  俏如來驀地在檀香中醒來,滿身冷汗,他舉目四望,這才確定了是苗王宮裡,隨後他想起來自己昏過去之前的光景,趕忙要去找蒼越孤鳴,這個過去的夢,讓他焦躁難安。

  ──在血紋魔瘟突然消失後,他曾經獨處,藉酒讓自己意識恍惚,隨後看見了片段魔伶死前的畫面,那個男子回來了,長刀捅入魔伶之腹,說他原本就是奸細,為了一探帝女精國王宮才會與她親近,魔伶大笑著反手將男子的頭顱斬落。

  『王姊後悔了,可是我救不了帝女精國了,俏如來,等你有空,回帝女……罷了。』這是魔伶最後留給俏如來的話語。

  她最終並未再對俏如來提出任何要求,哪怕按照魔伶本來的性格,要求俏如來殺滅元邪皇都是正常。那位驕傲又不得不瘋狂的公主,真的死了。

  俏如來接著幾天都不是很清醒,除卻看透一切的默蒼離,俏如來縱然所言非全真,也是將自己的祕密告訴了魔伶,而今這世間再沒有旁的誰知曉俏如來愛著一個人。

  他愛著的人,在這個預言般的夢境之下,到底是不是出事了?

  俏如來找了很久,在偌大的苗王宮迷路好幾次,最終才在花香的牽引下找著了身在花園中的蒼越孤鳴,俏如來什麼都沒有注意到,已經難得失態地奔向前,然後雙手扶著蒼越孤鳴的肩膀,一邊問:「王上沒事吧!」一邊檢查著蒼越孤鳴身上是否有傷痕,甚至差點就探脈了。

  蒼越孤鳴不解道:「孤王沒……」話還沒說完,俏如來已經抱住他了。

  儘管那是個稍觸即離的擁抱,蒼越孤鳴還是不由自主愣神,他困惑地看著趕忙道歉的俏如來,側頭用試圖安撫俏如來道:「盟主總算醒了,抱歉,是孤王失察,沒想到奉天送的不是茶而是有茶味的酒,孤王平日不太飲酒,所以奸詭之輩將蒙汗藥下在你飲落的酒……俏如來,孤王真的沒事,事情都已經解決了,奸人已就範。」

  俏如來感到一陣乾啞,「……敢問,王上,俏如來的表情是否很糟?」

  蒼越孤鳴猶豫再三才點頭,遲疑道:「俏如來,你沒穿鞋子。」

  「抱歉,俏如來失儀了,請恕俏如來告退。」

  蒼越孤鳴望著俏如來遠走的背影,才說出一字的法號被扼殺在喉嚨裡,雖然相識未深,關於俏如來不會告訴他那束髮絲的來歷這點,蒼越孤鳴還是知曉的。

  他託了憶無心用術法替他探詢,儘管憶無心不曉得為什麼俏如來身上會有蒼越孤鳴的氣息,蒼越孤鳴也不曾解釋,然而終究是間接證實了俏如來身上的確實是蒼越孤鳴的髮絲。

  蒼越孤鳴自幼飽讀中原詩書,自然不會不知道「結髮為夫妻」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困惑,困惑為什麼是自己,隨後更加困惑,雖然對俏如來沒有那般濃烈的感情才是,然而為什麼他並未對俏如來的感情產生排拒……自然不是因為這些都只是自己的猜測。

  俏如來的行為對他來說,只教他迷惘,其餘的,諸如嫌惡,都未曾有過。

  他也曾經問榕桂菲:「倘若一個人,無論對自己做什麼,自己都無法感到生氣、厭惡,那是為什麼?」

  榕桂菲斟酌再三後回答道:「王上很喜歡對方吧。」

  是喜歡的吧?畢竟是自小就對其事蹟耳濡目染到、甚至出現對方幻覺的自己。

  可是他不明白,既然俏如來對自己存了戀慕情愫,為何不直接言明?

  可能苗疆人表達情感奔放而中原拘謹,他也不曉得,他有股衝動想問榕桂菲:一個人喜歡著一個人,卻不肯言說是為何?又感覺太過觸及隱私。

  況且斷袖之癖並不見容於世。

  喜歡的、想與之為友的人,對自己存有情思,雖然尷尬,但是又讓心裡產生了這樣就能靠近對方、甚至對人家示弱的期盼,蒼越孤鳴看不清自己到底想怎麼做,也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又和追求雨音霜那時相同、做得太過。

  腦海中不知緣何,閃過了《垓下歌》的調子,有聲音輕聲唱著:「虞兮虞兮奈若何?」

  蒼越孤鳴待在花樹下,想著,原本是想讓俏如來醒來後聞看看這樹香味能傳得很遠的花,甚至問俏如來願不願意帶著的,可是……俏如來經常要探敵大約不適合染上花香吧。

  不曉得放在房內的檀香是不是還符合俏如來習慣用的味道?

  或許他該問俏如來願不願意替他解答佛經中、年少時就不曾看懂的疑惑。

  自己真的很喜歡俏如來吧。蒼越孤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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