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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棺左馬刻/白膠木簓 Fork&Cake paro Cake左馬刻 x Fork簓,全文1w,左右有意義 一個專業的煎蛋捲人,像一隻變色龍那樣在這世界穿梭,從不揭露自己,也從不顯示出隱藏自己的樣子。 ──《微物之神》
冬雨綿綿,有一隻孔雀死在路中央。 . 在道上宣佈退位後,碧棺左馬刻搬到了大阪。 為什麼不是白膠木簓搬去東京?很多人都這樣問他,包括白膠木的朋友也這樣問白膠木。說唱人的敘舊酒會上,轉型良好的藝人擺擺手:東京地狹人稠,是非之地啊,怎麼比得上大阪清靜──啊,還有章魚燒一點都不如這兒道地。 前黑道若頭環著手臂,前面都還在幫腔點頭,聽見最後一句時揮出手刀,毫不留情地往簓頭上劈下去。他怎麼在意章魚燒,左馬刻想想大阪藝人人設──好吧,大概真的在意。 眾人哄笑。名古屋住持一如往常沒管戒規,舉杯就池袋里長相碰,順道吆喝第一模特一塊痛飲,被他的老竹馬無奈擋下來。 七老八十了,還不好好養肝怎麼得。觀音坂獨步的碎念一如既往地被無視,碧棺左馬刻哼哼,悲觀上班族早升官發達還是習慣把自己叫老,環顧身周銃兔帝統山田零,幾個老煙槍能忍著不吞雲吐霧,就已經是給新宿醫生最大的尊敬了。今年的酒會輪到他請,誰都不缺錢,於是這個規矩十八個人能輪幾回變成他們的玩笑話──缺德性質,饒舌歌手都有的那麼點。 這回地點辦在大阪,也是恭賀碧棺左馬刻喬遷之喜的意思,雖然本人的意思只是為了方便。多大年紀還彆扭,時間帶走他一部份美貌留下另一部份韻味,大老遠過來的東京警視總監翻個白眼,大概還是有小女生喜歡。雨在高級餐廳外敲得響,散會後的大家多是搭地鐵或新幹線回家,一把把傘撐開,池袋兄弟和澀谷三人的傘面配色還被眾人嘲了個遍。 一雙手都皺了,還搞什麼熱血默契。綜觀全場,一眾電音老王子,只有擎一把芽色紙傘的名作家看上去沒什麼違和感。他搖搖指頭,說,少年成長小說無論什麼時候都吸引人,騙你的,除非你長得好看──大夥哈哈大笑,道別與少年時光最後消失在地下道入口,簓還搶在東道主前大力揮手,彷彿他才是付錢的那個一樣。 在無聲綿密的白毛雨中,碧棺左馬刻偕白膠木簓一同回家。季節雨濕冷,街上寥無行人,於是他第一個發現那隻孔雀。 . 簓收傘、踏進玄關,長外套上的雨珠還保有滾圓形狀,他抖掉一肩的雨像抖掉星星,動作像雛鳥理毛。 很累,喧鬧整天不是適合壯年後期的活動,白膠木簓隨時都充滿活力──這條印象在左馬刻面前不很常見,他擺擺手,聽見後頭的左馬刻應了聲就搖搖晃晃往浴室去。他便說踩到羽毛的那雙鞋幫我扔了吧,一邊把自己埋進檸檬味的泡泡熱蒸汽裡。 他洗好了澡踱進房間,收拾東西、換上睡衣、撲上床,迷迷糊糊只記得要休息。回憶青春讓人燥得慌,比連跑三檔節目還要累人,筋骨鬆開的酸麻感從後背蔓延開,延伸到脖頸,再浸入四肢,連指尖都被熱水蒸燙,好像當年握著金色麥克風站在鎂光燈下。那真的很熱。 簓滾到夢境的邊緣,記得左馬刻揉了揉他的腦袋但不保證在哪個時間點,喜歡的甜味殘留在軟被子上,於是他以不符合年齡的動作蹭了兩下。簓酒足飯飽,胃裡填滿只為延續生命的無味熱量,是他最適合擁抱左馬刻的時間。 關於這點左馬刻過了數十年依然不苟同,但在認識頭兩年他就妥協了簓的底線。他們以完整的渾身刺相見,總是互磨,時光的刻痕有稜有角,其間研磨翻出馥郁美味的屑,被生理上的掠食者舔拭乾淨。最後硬度相當的要兩相歸於塵,乾乾淨淨,也許只會剩肺癌細胞和嚥不下的煙灰一起進墳墓。物質守恆,簓吞食打磨中落下的部分,熟人都曉得他食量不大。 大概撐了半小時,嗅覺讓簓知道他的cake也坐上了床。明明左馬刻的客房在隔壁呀,他可能說了,可能沒有,他的腦袋埋在枕頭裡,看見左馬刻真的變成一大顆水果蛋糕,他竟然忍不住猶豫的腦──都說甜點是第二個胃嘛,他碰上頂端一顆草莓尖,正要宣佈多年的修行即將敗給一瞬慾望,又一個左馬刻摔門進來,特別年輕,拿槍指著他怒罵,說他違反蛋糕保護法第一條,身旁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膠木簓,大概是他在心裡打架兩個小人間屬於天使的那一方。 夢過於荒謬,直到他的被子被他的蛋糕掀飛出去,簓才發現這個夢的後半段好像是真的。 孔雀不是好東西,開屏時美得像花瓶,奔跑時猥瑣像雞,叫聲粗嘎難聽,遇到後不應該直接回家。 . 所以現在是? 簓踩著拖鞋給自己沖了杯咖啡,走到左馬刻一邊坐下。左馬刻沒有變成蛋糕,但餐桌對面確確實實多了兩個人。模樣還挺眼熟,一個半長白髮向後撩,紅眼睛和高科技耳機相映著閃光;另一個頭髮好像略長了點,紮起來塞在鐳射外套下。左馬刻嘖嘖,簓,你怎麼還是這品味。 不好看嘛!兩個白膠木簓同聲大喊。 剛從被窩被挖起來的簓眯眼,要不是當年嫌麻煩,他真的覺得眼前的小白膠木造型挺好,颯爽風流,也比較像黑道而非東京普通上班族。就是也等於少了偽裝,裝傻起來比較麻煩。他又看看對方身上層層疊疊的零件武器,改變想法。也許另一個世界的簓先生不太需要偽裝。 簓的抱怨一如往常被無視,那邊年輕小左馬刻的火還沒發完,一副對桌兩人犯罪無數罪無可赦的模樣──雖然實際上也差不多。氣氛莫名其妙劍拔弩張,小左馬刻突然拍桌而起,脈衝槍口直對桌子另一端;左馬刻見過大風大浪,面上冷漠,掏出便攜型骷髏頭麥克風。過熱兵器對上非兵器,情況一下子陷入膠著,原因出自雙方都看不懂對方拿的是什麼東西。 簓同步叫出麥克風,手上展開金色小扇,一邊感慨人生無常,他剛嫌累的事現在就得做了;對面的小白膠木也有動作,卻是把細胳膊向旁一伸,攔住同行的危險分子。他臉上堆滿笑意,眼底是明晃晃的金屬冷色,兩相融合到簓自己都覺得有點噁心的地步。 「抱歉抱歉,其實我們是在找東西──打攪兩位了,你們有看到一隻白孔雀嗎?」 . 簓偏頭:孔雀? 小白膠木笑眯眯點頭:孔雀。 不是全息投影?飼料養殖?屁股毛沒有裝載火箭炮? 簓嘰嘰呱呱,在桌子底下輕輕踹一下左馬刻。後者忍了忍,才沒把一個有字輕易吐出口,也才沒一掌把他按進豌豆碟裡。 小白膠木又說,「是活生生的孔雀。跑了,我們也是因為這樣才大老遠來這時空。」他也嘰嘰呱呱,說這看起來沒啥好吃的,不好待不好待,一邊還橫眉怒目的小左馬刻倒是突然接話:但日子太平多了。 太好了。左馬刻吐一口氣。 啊?簓困惑轉頭。怎麼太好了? 兩個穿越的死小孩闖入他家,說要找孔雀(並且很有可能剛剛已經死了)還一言不合拔槍要殺人。簓離開這種日子太久了,一時忘記左馬刻上個月還是活在刀尖上的橫濱教父。 「怎麼太好了?」 「至少那世界的老子不是個瘋的。」 左馬刻又抬抬下巴,指還在笑的小白膠木,眼神冷漠得害簓尷尬。二十來歲的自己一開始怎麼認識左馬刻的呀......嗯,還是不要想起來好吧。好吧、好吧。簓打了個呵欠,第一個收起麥克風,他和左馬刻都沒召出骷髏招財貓,怕眼前的小鬼見了要直接發難。天知道,或許這兩樣東西在那個世界是真的有殺傷力呢。 簓舉起雙手,招認:我的確有看到一隻孔雀,但已經死掉了。 他毫不意外地看小孩兒的反應──對面的左馬刻登時錯愕,小白膠木也垮下臉,在小左馬刻沒發現的角度沉思起來。簓覺得好笑,身邊的左馬刻一定也看見了,大概這個時候也不想認他自己。 他不禁捫心自問,如果寵物丟了我會難過嗎?想了一圈大概不會。孔雀事出蹊蹺,但白膠木簓四肢不勤、腰酸背疼,只想早點鑽回被窩裡。左馬刻現在好好的在那瞪人,免除掉性命危機,那天底下再有趣的事便也不能驚擾他。 或許左馬刻跟那隻孔雀在雨裡互看出了感情,或許左馬刻發現那些羽毛都是光纖編織的實景投影。但管他的呢,死去的都還在雨裡被汙染過後的酸水淋。活著的又連出生都嫌太早了。 急什麼?白膠木簓笑。 又說:我的確看過孔雀死在路中央,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開始之前,簓並沒有沒想到自己會講一個那麼長的故事。 | 或是說這個故事竟然那麼長。 三十多年前,白膠木簓的人生放第一個長假——他自己給放的,一年期東京都深度旅行。旅程不長、跌宕起伏,起得是深思熟慮後的即興,最後是真真字面上的戛然而止。白膠木簓碰到的一切皆荒謬,皆真實,構成生命中的魔幻寫實一頁,舖色濃墨重彩,簽上知名藝人的名能炒上天價,不簽名便看上去像三流小說。孔雀是一個小小的配角。 有多小呢?簓說,無足輕重,當時他滿腦子都是一顆軟組織從鼻孔流出來的腦袋。 遇到孔雀前一晚,他趕上黑幫火拚,助左馬刻的陣。當時他們還剛結夥,手下沒有一個小弟,路子都是自己踏出來的。有人去惹左馬刻,白髮青年就打,沒管他那張價值連城的臉可能破相、背後可能有什麼什麼內幕高層,痛快淋漓是他、滿身傷也是他,叫表世界三好青年白膠木簓好生羡慕。羡慕他傻,羡慕他命硬,羡慕他有直接把人打殘的拳頭,讓自己不用走太多步就能追上那條漏網之魚。 簓一開始站得遠遠的,在事發當下抄起金屬管,往逃跑的男人頭上來了兩下,震得自己虎口發麻。第一下下去,他沒有思考;第二下,簓發現自己到東京剛好滿一個月。他看自己的手。兩秒鐘前的事說來恐怖,做起來竟然還挺像敲遊戲按鈕,敲一下外頭路燈剛好打亮、敲兩下系統跑出得分訊息。簓施力方式錯誤,反作用力害整個大腦都迴盪著金屬嗡鳴。 碧棺左馬刻喊了白膠木簓三次,他的視線才好不容易聚焦。腳邊撲倒的男人左肩脫臼、右腿開放性骨折,血浸濕了半條西裝褲,後腦勺上頭髮不多,似乎凹了一小塊。 啊。死了啊。左馬刻似乎朝他的方向望瞭望,廢棄倉庫外的路燈似乎更亮了。似乎,都是似乎。孔雀還沒有登場,城市正要入夜,他想到飯桌上的烤雞,又想到東京盛夏哪來的烤雞;想到左馬刻的住處離這裡不遠,又想到烤雞正應該配暗紅色的酒。可能同為禽鳥,雞的登場是為了襯孔雀。 簓的理性告訴他,那個時間點明明還沒有孔雀,但時間太久遠,連回憶都成一種碎片拼接工作。左馬刻的眼睛在鐵皮房的陰影裡是暗紅色的,生理時鐘害當時的他肚子叫起來,但一點也不餓。 當時簓深呼吸了一口氣,抬頭、轉脖子,皮笑肉不笑。 ──死啦,難不成左馬刻期待他回去通風報信呀? . 那之後他們回碧棺左馬刻住處,裡頭沒住小合歡的其中一間。簓把西裝外套甩進公寓樓下大垃圾桶,聽見樓梯上左馬刻喊要吃雞肉飯還是超商?前者是冷凍食品,後者你自己轉頭去買。簓搖了搖頭,說喝酒吧,左馬刻沒點吃的品味,但酒總有的吧。 你說什麼?屋主罵罵咧咧,走進小公寓小廚房,扔簓一個人在玄關脫鞋落鎖。無恥蹭飯人拋了拋鑰匙,心裡覺得好笑,要不是他滿腦子都是死雞,現在肯定要把它偷去打一把。當時他想就一把,只留日後嘲笑左馬刻一途,幸好他沒這麼做。 鑰匙安穩地躺在鞋櫃上小碟子裡。簓繞著小沙發轉了三圈,轉到第四圈時想左馬刻拿個酒能耗多久?又思索他大爺可能是真餓了,不愧是日常血雨腥風、看慣大場面的男人。那左馬刻要煮雞肉還是煎魚?總得動刀吧,他想,左馬刻本人就鋒利得很,這可能是他打一天架下來頭一回手持鋭器。簓自己也不拿,本來是主張反對暴力。他想著想著突然很想切東西。 簓走進廚房,還沒開口,往冰箱裡翻翻弄弄的左馬刻先開口:老子找酒呢,外面櫥櫃上面有杯子你先拿兩個,嘖,多久沒來這了?快得讓人接不上話。 簓轉了一圈眼珠:哦。 他墊起腳尖,把倒掛的酒杯從櫥櫃裡拿下來。簓沒繼續解釋,他是來問有沒有東西可以切,他想切個東西,不是難得想下廚也不是主動想幫左馬刻搭把手。 左馬刻的房子裡除了現代日本,還多少保留了一點義大利教父式的做作優雅感,他蠻喜歡,看起來一切都像是假的。也許哪個角落裡藏著補光燈,簓把兩個酒杯擺到打磨過的檀木桌子上,想著他可熟悉攝影棚了。 左馬刻在關上冰箱時轉頭,皺眉說,不是叫你拿這個。 簓歪了歪頭:那拿什麼?他站成三七步倚在桌子旁邊,又繞過桌子,到更遠的另一端去找他的手機。 算了沒事,用那個也行。 左馬刻自說自話,好像溜溜球一樣又收回去。他也沒有再開冰箱門,把飲料換成適合高腳杯的種類,就拿著清酒的瓶子走出小廚房,和簓在沙發上碰頭。 裹在長褲裡的膝蓋好笑地撞在一起,大概是男人聚會都要上演的戲碼,左馬刻倒了一點酒在簓面前的杯中,上層的透明杯壁登時起了霧。簓抖著肩膀笑了兩聲,每個音都是抽氣,跟連綿細緻的上升氣泡一樣,雖然他們今天開的也不是香檳。 清酒不明顯的米香沉在洋氣杯子裡,簓端起來喝了一口,裝模作樣,抿唇說還不錯。 左馬刻被他的動作逗笑。他舉起杯子往後倒,意外單薄的二十三歲身軀躺在沙發裡,他翹起的髮絲彈跳兩下,持杯梗也持槍托的手腕卻穩得很,酒液如彈道軌跡溜過一圈,敲進簓眉尾凹下去的淺槽。突然間,酒香淡下去,換成另外一種更甜的味道。 需要心理輔導嗎? 你覺得呢?全能的左馬刻大人。簓開玩笑地用了左馬刻總是在糾正別人的稱呼。話出口他才意識到有點不對,似乎太沖了,誰讓藝能人本能作祟,碰到問題要搶著回答。他把左馬刻的日子當綜藝節目嗎?他們傍晚剛用鐵管砸凹了一顆腦袋。那個甜味現在又像蜜汁烤雞。 簓不動聲色地更用力嗅嗅,那香味現在像蜂蜜又像酒釀。他很快就發現香味可以是任何東西,源源不絶地從左馬刻的酒杯方向發出來。他為人務實,糾正自己:更確切地說,是從左馬刻執杯的手發出來。 我覺得? 左馬刻意外地沒發火,他很輕地彈一下舌,舌尖抵著上排門牙背面刮過一小下,在白髮、蒼白的皮膚和真皮沙發間露出一點鮮紅色。簓無意識地滾動喉結,過熟的蘋果香直衝他的神經。 喝完這杯好的,去睡一覺,記得明早十點有談判,在淺草。 左馬刻直起腰桿拿酒瓶,血色的眼轉過去瞥簓,示意他伸出手上的杯子。直到左馬刻給他倒了一杯滿,簓才察覺到萬能的左馬刻大人是認真地在回答,連品酒美學都顧不上了;但他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第一次殺人的青年抿一口酒,悲哀地品著白水的味道。 好遠喔。 他朝左馬刻笑一下,雖然後者明顯沒買他的帳。 . 結果隔天,簓九點半從淺草車站出來──不是勤奮,純粹因為失眠,不巧碰上一場正要開始的大雨。 他走了三步路,低頭看鞋,決定抄近路。白膠木簓左腳腕一轉,拐進自己也不熟悉的小巷裡,抬頭才發現眼前又是灰水泥磚牆。磚頭以工字堆疊、層疊上天,冷氣室外機一個個塞進視野邊框,波浪狀的泛黃塑膠板上落下成串的雨。 簓還記得自己是在抄近路。他加快步伐,直到想起那杯以離心力射穿自己頭顱的清酒,才緩緩低下頭看路。 就是在那時候,他看到死掉的孔雀。 | 「就是這樣。」 室內一片安靜,簓說這個故事也不是為了逗樂人。他從茶几上撈過一小包豌豆子,綠豌豆上裹糖粒,塔型氮氣包裝,他撕開了吃,順手扔一包給小白膠木。 小白膠木皺眉嫌棄:這啥呀。 「咸甜咸甜的,不好嘛?」 簓一臉莫名其妙,左馬刻投去一眼,簓衝他聳聳肩,以為兩人達成共識;左馬刻無言以對,也就乾脆不開口。白膠木簓喜好表現直接明確,從鮮奶油糖水加蜂蜜珍珠的複合式甜口味到所謂咸甜咸甜,大概他不會也沒想過要多做解釋。 白膠木簓風風火火闖入很多人的命運,又攜著自己的部分風風火火離去,只留下一路的糖水痕跡。左馬刻在毫無顧忌就在小的面前點起煙,來回看兩個白膠木簓。漢森和葛麗特。碧棺左馬刻不吃糖,白孔雀不是種小鳥兒,可能正因如此簓才老是把東西弄丟,他愛吃糖時就只愛吃糖,愛吃豌豆時也不理解另一個自己為什麼不愛吃豌豆。 都是理論,白膠木簓很直率,他到了最好別吃那麼甜的年紀了,那就換個吃吧,即使小他七歲的里長伯還是把可樂當能量飲料,他也沒興緻上節目分享長壽秘訣是多喝蜜瓜汽水。是個fork這事最好別伸張,白膠木簓嚐不出凡人酸甜苦辣也最好別講,大眾需要的藝能人是親民和藹、吐槽是貼近市井人生觀,扭曲刺激的事兒就留給好萊塢、狡黠的狐狸留給昭和年代老穀倉,拿鐵桿子的白膠木簓留給碧棺左馬刻就行。總有地方適合。 左馬刻風雲一生,常把仁義兄弟掛嘴邊,年過三十後也偶爾回頭反省,不否認白膠木簓這個生活態度著實挺好,也不否認他偶爾像個爛人。他對淺草談判毫無印象,想來沒死人,也沒人告訴他白孔雀的事。 於是他也開口,動機簡直就是要干擾簓的睡眠計劃。 「真巧,其實老子也看過孔雀。」 大概也是三十年前。簓詫異的表情讓左馬刻挺滿意,他想了想又說,嘿,還是在你家樓下。 | 孔雀死在一個缺德的晚上,而那個缺德的晚上之前還有幾個月缺德的鋪墊。大抵是我失眠了,也要拉著你跟我一起起床看月亮。 網上有一則有趣的梗,一則警訊叫你別看月亮,同時數以百計的人傳簡訊跟你說月色真美,你該怎麼做;但現在是大家都假裝沒有月亮,簓朝左馬刻眨眨眼,裏頭直接有月光。黃月近得恐怖,在西洋世界裡代表瘋狂,碧棺左馬刻大概不曉得,並早就習慣在夜晚幹活。 處決這詞對二十三出頭的青年已經嫌中二了,然而愚連隊規矩如此,他手上不常用的槍就是走個儀式的代表。白髮青年在黑幫不要的小空屋裡執行這件事,背叛組織的無名男人被綁著,三槍,手腕喉嚨心臟,代表行動緘默忠誠心,血濺了他半件皮夾克。抓人的活是小弟干的,小弟是簓叫的,空屋也是他選的,那時候他們已經有小弟了,儀式性的處決交給领頭的做,負責前期作業的傢伙卻還在遲到中。 開槍很簡單,善後很累人。左馬刻沒什麼耐心,自己弄得滿頭大汗,把大塑膠袋抖開時才好不容易聽見皮鞋叩地,卻又遲遲不見有手來扯塑膠袋的另一個邊。空屋自然沒有空調,左馬刻蹲著抽菸,連尼古丁都泡在一片血氣裡,更惹人煩躁。 「來了就滾進來。還怕血怕死人?」 姍姍來遲的人卻站定在門口,「怕髒呢──拜託左馬刻趕緊處理完吧。」 左馬刻狠狠瞪過去。白膠木簓此人不拘小節,爛鞋子褲子都在他家扔過好幾回,鈍器作案的現場也沒有比較好看,哪時候變得那麼擰巴。結果不看還好,一抬頭,簓面朝屋外,背靠在泥水未乾的門框上,拿手背捂嘴、舉目遠望,彷彿轉生改行,錄取悲喜劇丑角演員。 「......你幹嘛?」 左馬刻察覺怪異又被噁心到,手上不自覺加速,把卸下的部分裝進袋子。 「快點兒,不然我走啦。」 「催個屁?」 簓上抬手臂,摀住眼睛,幽幽嘆氣。左馬刻唉左馬刻。簓先生會挑前期麻煩的搜捕工作當然不是沒有原因──那貨是個cake!他吼,嗓子比平常悶,聽上去倒更像那貨是個gay 。 碧棺左馬刻腦袋難得機靈。滿室的血腥味噁心得很,現在卻又讓他有點想笑,瘋狗他左馬刻看過很多,沒看過那麼狼狽的fork。 哦,那你會怎麼樣?聞不到的傢伙問得故意,句尾都往上飄。他又向下一瞥,手上剔骨尖刀一挑,切下這塊作孽蛋糕一截小指。簓聽見削骨聲音(他平時可熟悉了),總算轉過頭來,看見左馬刻拿一條方巾包住黑道規矩祭品,一時表情不曉得怎麼擺,好氣又好笑。 「我會怎樣?那啥——左馬刻,雖然我知道你沒什麼文化,可能沒看過漢尼拔;但大雜燴總吃過吧?」 . 那之後左馬刻才知道簓是fork,順便獲知自己原來是個cake。 白膠木簓平時不顯山露水,哈密瓜蘇打一杯杯往嘴裡倒,對市售甜食挑挑揀揀,認識的人都當他美食專家。手下小弟覺得組裡雙頭都難搞,領域不同程度相近,買個讓人滿意的點心怎麼就那麼難。殊不知簓對於美食能完全客觀,味蕾沒死、敏鋭得很,只有在自己的公寓裡才亂成一氣。那天的空屋在簓的視角來看,可能真就是一個大火鍋。 自從說開後,簓也沒在跟左馬刻藏了,他每週休一,關在公寓裡不見人,那天的凌晨左馬刻去敲他的門,送進去一點基本吃食,本人一次也沒踏進門。有時候應門的簓會抓住他的手,表情委屈喉結滾動,左馬刻還能看見他開闔的嘴裡黏稠的唾液絲。簓比他矮了一截也小了一圈,看上去甚至有點可憐。 他不會接著出聲邀他,也不會說什麼撒嬌的話,白膠木簓從來不會,也從來沒問過碧棺左馬刻是從哪裡找來那麼多該死的cake的。說實話他也沒跟左馬刻討過晚餐。 簓只是接過食物袋子,順勢抓上左馬刻的手臂,抓著兩秒然後鬆開,對他笑一笑說謝謝啦。左馬刻甩甩手,簓的指腹涼涼的,抓人的姿勢感覺像在握一根叉子。 哦,他是餐具。 左馬刻當然不能對這個定位滿意,可以說簓每示弱一次他就火大一次。可憐的到底是違背社會倫理的掠食者還是活在無法理解的性命危機裡的被捕食者,他們都有兩顆眼睛一個鼻子,直立行走胎生恆溫,人得提防溫存的伴侶下一秒咬斷你的舌頭,還是太難習慣。不公平,左馬刻不排斥把自己的怒與恨攤在陽光下,反正挽回或改變靠言語從來無力,而簓似乎很反感這種行為,把西裝釦釦得緊緊後逃進黑暗裡,撞到碧棺左馬刻。從未被人開啟的、腐熟的穀倉,白膠木簓藏著空蕩的胃袋撞進去。那是餓極了的狐狸要生氣還是穀倉要生氣? 簓會在其他時候主動去找左馬刻。他的吻或求愛都突然而然,喜歡正入但老不看左馬刻的臉,說這樣方便舔掉他的汗。簓會討好似地啄他的下顎,又能把事情講到噁心毫無情趣,左馬刻嘲他沒情商,他反駁自己是精打細算求最佳解。精打細算的沒有情商。 他會要求左馬刻點菸時順便給他一根,等待時間往他胸膛上蹭,左馬刻那是第一次見識到除了過呼吸患者還有人能對空氣表現得那麼貪婪。簓從來不掩飾自己的喜好,從西裝款式到香菸品牌,再比如他明明身居下位卻把左馬刻的胸舔了個遍。 所以到底是不說話的享樂主義狐狸該生氣,還是被闖入霸佔卻依然慢慢在腐爛的穀倉該生氣? 左馬刻感到真切的噁心,害他如此,白膠木簓要算上一份。碧棺左馬刻是cake也是普通智人,對疼痛和被掠奪沒一點興趣,但就結果看來竟然是有一點那種意思。如果把cake比喻成草食動物,那他可能真的是有病。 那天簓週休,左馬刻一如既往地登門外送,甩掉大阪青年無用的憐憫,再用烤肉夾(他的手)摔上小公寓鐵門,用長筷子(他的雙腿)走下半露天樓梯。 被咬一口是什麼感覺?左馬刻被自己的念頭嚇到,他從來不覺得追求刺激有什麼好的,組裡事物他嫌麻煩的居多,只可惜年輕氣盛鋒頭盡出,沒什麼人相信碧棺左馬刻有一顆老派復古的心。 但他馬上又想到,他的搭檔不是會咬餐具的小孩子。左馬刻咂嘴點起一根菸,霧往微微亮起的的天空飄去,他一邊下樓梯,看從地平線起始的光漸次地被城市吞沒,覺得胸口沒來由地發燙、發癢。左馬刻低頭看,是煙灰掉在襯衫上面,吃掉了一個洞。 簓喜歡吃綿密絲滑的蛋糕,不曉得他會如何料理肉類,按常理來說用燉的最好,但外宿青年指不定只會用電鍋。有點亮烹飪技能的左馬刻亂七八糟想,在猜測中不忘嫌棄他的fork,一個閃神,下樓梯的筷子突然插進一團綿軟,觸感好像中華街上煮得爛熟、骨肉分離的燒鴨。 左馬刻停下來,低頭望,在菸灰吃掉的洞更下方,死掉的孔雀躺在最後一層階梯上面,用那雙鳥類特有的,頭尾拉長掐緊、中央渾圓的大眼睛看他。 | 對面的左馬刻放下槍。 左馬刻的故事比簓的要簡略得多,小白膠木看上去不滿足,對世界觀的完整性和故事後續還嫌不夠,小左馬刻倒是抓住了重點:總之孔雀又死了。也是三十多年前。 「所以呢?」他把槍插回腰際槍套,後半句對著小白膠木說,「你走錯時代?」 「哪能!」 小白膠木辯解:或許這個世界線裡街上到處有孔雀呢!在這裡灰狼會和紅鹿搶女友、人都騎天竺鼠上下班、斑馬線在晚上會浮出來變成斑馬在公路上跑......簓咳了一聲打斷他:行了行了,是是是,我們還在夾娃娃機裡夾龍、慶功宴上吃飛鼠呢。你傢伙是不是剛認識山田一郎,味兒有點沖。 小白膠木表情一亮:真的? 簓笑得跟他一模模一樣樣誠懇:真的呀。 左馬刻在桌子底下踩他一腳,算回敬的。趁著小白膠木拉著小左馬刻扯東扯西,他也朝他擠眉弄眼:飛鼠現在是保育類,理鶯早十年前就不抓了,這個老子知道;龍是怎麼回事? 「空卻幾年前開始往名古屋娃娃機裡批貨的玩意──這兩天你在關西轉轉就明白。」 簓扔掉空零食袋,起身準備送客。早過了晚餐時間,吃宵夜對消化有害,他想,怎麼又是晚上。三十年前的孔雀也好、今天的孔雀也好,簓和左馬刻互不知情,唯一的共通處是最後都沒有把它帶走。孔雀生生死死,本與人沒有太多干係。 失去興緻的小左馬刻不耐地甩開簓,拖著某人閃瞎人的鐳射外套領子就走往玄關。簓正戳著人臉的手落了空,也不生氣,只塞了一把糖在小左馬刻手裡,看對方嫌棄的臉,感到微妙的懷念。 「意思意思問個,為啥要養孔雀?」 小白膠木掙不開小左馬刻,倒硬是扭過來,搶先朝簓吐舌頭:」拿孔雀換就告訴你。要活的!」 白膠木簓嚼著小白膠木的話尾:嘿,小小的簓先生,你知道你像什麼?像想當彼得潘的伊卡洛斯──他想這麼說,又顧慮到賽博朋克世界觀裡可能沒有迪士尼和雅典城邦,只好把話吞回去,改口,以免自討沒趣。 「好吧,算咯。反正你也曉得簓先生沒真的特別想知道。」 小左馬刻打開門轉頭,沒對上簓的視線,簓猜他跟後頭的大左馬刻互瞪了一下。他們住高級住宅,門外是大理石鋪地的長廊,月亮得再走一段路才看得見。而且今夜也沒有滿月。 小白膠木的嗓音在門縫外,悶悶的聽不大清。 ──或許我會再養一隻孔雀。 ──嗯哼,那不要再讓它跑啦。 他們最後的對話是這樣。簓笑眯眯地關上門,他伸個懶腰,思索明天找人多加層門鎖是不是必要的。 蜂蜜的甜味從背後籠罩他。他閉上眼睛聞了聞,跟棉被上的有點像又不一樣,三十多年從來沒有一樣過。熱愛美食的大阪人吁口氣,想那些科幻道具魔法孔雀,連根叉子都擋不住的門鎖能算什麼,遂作罷,像玩信任遊戲一樣向後倒,躺到一臉錯愕的硬焦糖巧克力上。他在笑,換了的一種笑,笑著舔去左馬刻頸間的檸檬味熱蒸氣。 「簓先生也開始留長髮吧──會不會年輕點呀?」 畢竟少年人的熱情裡有彆扭心性,難免想養幾隻孔雀,再不小心弄丟幾隻。冥冥之中,他們將它們典當給造物之神,贖回一些更好的東西,是一個類似於「打破了蛋就要煎蛋捲」的古老事件。 年少輕狂嘛、百無禁忌嘛,在不可靠的記憶裡面,永遠鋒利的少年人多少要遇見幾隻死掉的孔雀。打破了蛋就要煎蛋捲。打破了蛋才能煎蛋捲。古老的俗諺一體兩面,端看打破蛋的大白痴想選哪一個。 /fin
本文最後由 浮宿 於 2021-8-15 21:4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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