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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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白月光孟先生(63. 你不是白月光(網路版完結))[PG](附電子書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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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7-12 22: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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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白月光的替身


  鍾馗部大樓裡的騷動漸漸消停,愛德華坐在總鍾馗長的椅子上,像一個躲在陰暗處負隅頑抗的黑手,正在等待一個最佳時機,來一場玉石俱焚的反擊。

  他感覺門外有人在逐步靠近,面部的肌肉便不時微微抽搐。終於,門被緩緩推開,他抬起陰鷙的充血眼眸,瞪向一身白衣的來人,右手也一顫一顫地舉起來,一個遙控器赫然出現在眼前,大拇指就要往按鈕壓下。

    這時,一道銀光劃破空氣,銳利的刀鋒被一層靈力包圍,洞穿愛德華的右手,也將遙控器截成了兩半,彷彿對方早已知悉他的每一個動作。

  「啊——」

  淒厲的哀嚎響起,剎那間,愛德華像被打破什麼禁錮,面容扭曲地跌下椅子,彷彿在恐懼著什麼,始終空洞的眼神也總算恢復一點清明。

  彼岸踢開遙控器的殘骸,掏出一記針管插進愛德華的頸部。待解藥注射完畢後,他才扶著對方靠在牆邊,冷哼說:「居然連一個攝魂藥都抵抗不了,虧老子當初還幫你在鍾老哥面前說好話,結果這些年你都幹了些什麼?喂,撐住,現在外頭都是記者,很快就會衝進來採訪,你不想丟盡老臉吧。」

  愛德華抖著嘴唇,眼前一片發黑,幾欲暈厥,也沒注意彼岸的用詞不太尋常。好在藥效發揮得快,一下就驅散了腦中的言靈指令,但他已耗盡精力,只得發狠往舌尖一咬,才勉強撐住。

  他急切地抓著彼岸,說:「小心,他的目標不只鍾馗部!」

  「……」


  輪迴渡裡,洛米踏出一步,緩聲問:「你是誰?」

  姬若寧被這麼一問,不禁一僵,「我是小姬啊。」

  洛米搖頭,「姬若寧不會直接喊洛米名字,洛米也不會喊她小姬。」

  姬若寧顯然沒料到這一點,整個人都愣住了。

  洛米細細打量眼前的女孩,烏黑的眼眸流轉淡淡的豔紅靈光。片刻後,他莞爾輕笑,以蘊含靈力的低沉嗓音說:「果然是你,徐滬川。」

  言靈既出,一股微不可見的靈波於空中散開。

  「姬若寧」不敢置信地倒退一步,臉皮不受控制地急遽抽動,身形亦忽然暴漲,變得又寬又圓,將身上的鍾馗制服撐得變形,原先可愛的女孩臉龐也變成一張平平無奇的肉餅臉,整個過程儼然就像是被撤掉PS濾鏡的驚天動地胖叔素顏照,分分鐘嚇哭以為對面是萌萌小蘿莉的網癮宅宅們。

  然而,洛米依舊淡定,彷彿一切都如他所料般。

  徐滬川沒料到易容術會被如此輕易地破除,心驚之餘,也氣得氣血倒流,語帶嘲諷道:「看來總孟婆大人並沒有傳聞中的傻。」

  洛米便似笑非笑地舉起食指,指尖有一絲紅霧流洩。

  徐滬川震驚地低頭一看,見紅霧的另一端沒入自己體內,就立即揮手斬斷紅霧,滿臉錯愕地說:「不可能!你若是彼岸,那在鍾馗部的是誰?」

  「是誰不重要。」頂著洛米面容的彼岸眼角微揚,本就俊秀的臉蛋在明媚笑意下竟有幾分豔麗,還有幾分心機婊,因為他正在內心裡不要臉地補充——只要能幫他吸一波粉,是誰扮演的都好。

  徐滬川簡直要被氣吐血。他掏出炸彈的遠程遙控器,陰惻惻道:「就算你能揭穿我又如何?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所有部門都被我埋下能殺神滅鬼的炸彈,足以毀滅整個高層,到時我再拿下靈界可是易如反掌。」

  彼岸聞言,就皺了下眉,神靈活現地擺出洛米傻萌臉,語氣誠懇地問:「但你炸了輪迴渡,不也把你自己給炸了?」

  等著看他驚慌失措的徐滬川噎了下,臉皮有些抽搐,「我自有退路。」

  說完,他就按下引爆鈕,志得意滿地哈哈大笑。

  「……」

  一秒過去。

  「……」

  五秒過去。

  「……」

  十秒過去。

  徐滬川怔愣地看了看遙控器,又一連按了好幾下,都沒等到預期中的轟隆聲響,頓時大驚失色,按住耳機怒問手下:「怎麼回事?」

  然而,耳機裡也一片靜悄悄,他才驚覺手下已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回報了,頓時背後就冒出一大層冷汗,明白自己絕對是中了對方的計,而唯一能用作威脅的武器也失效了。

  但要他就這麼束手就擒,他不甘心!

  自知修為不如人,徐滬川急中生智,搶先擊去一掌。

  彼岸正要接招,卻見徐滬川在一個虛晃後就轉身奔逃,他便饒有興趣地笑了笑,一腳踩碎被扔在地上的遙控器,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徐滬川在錯綜複雜的走道上快速穿梭,卻發現他跑了老半天,最終都會回到原點,就像陷入一個無限回圈,他才意識到自己早在遇見「洛米」時,就被困入對方設下的阻隔結界裡,保鏢會消失也不是迷失在他以為帶「洛米」進入的迷陣裡,而是他們早在一開始就守在結界外了。

  這一刻,他升起一股極大的怨恨。

  費盡心思佈局三百多年,利用言靈洗腦,收攬大批對現狀不滿或心智不堅的鬼民,又在各大部門安插不少暗樁,他本應在時機成熟時才揭竿而起,誰想卡爾博士對實驗的過度執著,竟將他的心血毀於一旦?

  不怕神一般的敵人,就怕豬一般的隊友,他不認為這一局會敗是錯在自己,只恨自己時運不濟,攤上一個能為他提供超越玄學力量的強大科學後盾卻又害他過早曝光的卡爾。

  最初,卡爾還在科研部時,因受到公家約束,尚有自制力,為他提供了不少科研機密,兩人也為某個共同目標合作。後來非法實驗的罪行被揭發,他想方設法救出對方後,卡爾就漸漸失控,實驗手法也越漸殘暴。

  其實,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不介意卡爾用什麼方法做實驗,卻萬萬沒有想到,放任對方的結果,就是一具又一具不及銷毀的鬼屍。

  雖然在他的一手遮天下,成功讓鍾馗部以嗑藥致死結案,誰想有人查出鬼屍體內殘留的藥物與忘情湯相似,令他不得不嫁禍給忘情湯與精神病鬼,利用大眾輿論混淆焦點。

  他本想乾脆捨棄卡爾,但那項實驗成功在即,不忍功虧一簣,這才一忍再忍,豈知魙禍突發,導致他一手創立的創世協會被發現,逼得他魚死網破,將計畫提前,結果一步錯步步錯,最終落在彼岸的手裡。

  眼看是逃不了了,徐滬川停下腳步,心想反正都到這一地步了,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孤注一擲!他轉身看向彼岸,憤恨道:「你們既不能殺我,也不能強行吞噬我挖掘記憶,因為這有違你們口中的天道。」

  「所以?」彼岸懶懶地挑了下眉,一點都不把對方放在眼裡,理應溫馴乖巧的五官在那漫不經心的神情下,竟無端添出一股清冷秀麗的氣質。

  徐滬川看著這樣的「洛米」,竟莫名有些眼熟,感覺對方與印象中的哪個人有些許重疊。他晃了下心神,很快就恢復過來,繼續說:「你們以為抓了我,就能從我的記憶中找到創世的總部,徹底摧毀根基嗎?」

  彼岸聳了聳肩,「反正我有千百種方法讓你哭著求我送你投胎,否則你以為我是如何知道炸彈的分佈點?又如何知道你在各部門安插的人?」

  徐滬川愣住了。

  「負責為你傳遞消息的人早就被我掉包送進畜生道了。」彼岸喉結一轉,變成另一個人的聲音,竟是愛德華熟悉到不行的嗓音,「這兩天跟你聯繫的人就是我,可惜你連自己的心腹都信不過,從不親自出面,直到你栽贓愛德華又拍了那段影片,我們才確定是你。」

  「……」

  可惡,心機花名不虛傳。

  徐滬川差點氣哭,便一個揚手,拍上自己的天靈蓋,「這事沒完!」

  彼岸臉色驟變,在徐滬川自爆之際,迅速退出結界。

  持著法器的保鏢們只覺得手中一震,虎口隱隱發疼,就見被他們包圍的空間泛起一陣波紋,結界隨之破碎,浮現神色不虞的「洛米」,卻不見另一人。

  一旁等了許久的安娜趕忙上前,擔憂地問:「小糯米,你沒事吧?」

  昨夜緊急收到閻王密令,要她配合總孟婆演場戲捉犯人時,她就一直提心吊膽,一方面害怕計畫出錯,另一方面也擔心洛米這個慫孩子會受傷,卻又不敢抗旨,只得一處理好疏散工作,就趕過來幫忙了。

  彼岸回過神,淡聲說:「我不是洛米。」

  安娜一愣,正想再問,附近的安全門就被「碰」地撞開。

  姬若寧一拐一拐地拖著一個人出來。只見她的馬尾全部散開,渾身傷痕累累,異常狼狽,上衣還被扯落三個扣子,差一點就春光外露。

  安娜見狀,趕緊脫下外套給她穿上,邊朝的腳下望去,就驚見另一位副孟婆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不醒人事,宛如一條抹布,頓時大驚,「她怎麼了?」

  姬若寧沒好氣地甩了甩發痠的手,見彼岸就喊:「彼……」

  彼岸一瞪。

  姬若寧一秒慫,緊急轉了個音,硬著頭皮說:「彼……逼你媽個逼逼逼,老娘倒楣碰到中了攝魂術的江右,打了好久才把她打暈,累死我了。」

  此時的她,面上保持著大無畏的女漢子人設,內心的小小姬卻在瑟瑟發抖。夭壽,她居然對彼岸大佬飆髒話,要死了!

  「江、江右……中攝魂術?」安娜感覺資訊量過大有點暈,只好先扶起明顯受傷更重的江右,聯繫在樓下待命的醫護隊。

  她交代完話,見「洛米」正要帶姬若寧和保鏢離開,就趕緊出聲詢問:「等等,你不是小糯米,那你是誰?他人呢?」

  姬若寧乖乖地閉緊嘴巴,目光飄移。

  彼岸腳步一頓,想起正在鍾馗部假扮自己的艾聿,便嘴角一揚,露出略帶邪氣的狡詐笑容,「我是你們的前任總孟婆,也是現任的總鍾馗長。」

  「欸?」

  安娜和姬若寧同時震驚了,前者為前一句話,後者為後一句話。

  「艾聿大人您還在?」、「愛玉冰怎麼變我上司的?」

  此時,總鍾馗的辦公室裡,愛德華徹底解了攝魂術,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瞪著眼前俊美不凡的男人,臉上充滿懷疑鬼生的不可思議,「彼岸先生,你剛……」

  自稱老子?一向秉持高冷優雅形象的彼岸竟然自稱老子?

  「彼岸」再度崩人設地「嘖」了一聲。他聽門外有記者奔來的吵雜聲,就往臉上一扒,取下一張面具,露出艾聿那張苦大仇深的滄桑臉,恢復原來的大叔嗓音,粗聲說:「配合一下,先唬住記者。」

  愛德華一臉傻地點點頭。

  艾聿趕緊戴回面具,起身擺好彼岸慣用的負手站姿,迎向破門而入的記者們,並按照彼岸交代的角度微抬下巴,保持酷帥狂霸跩的高冷氣勢,應對各種問答,一邊在心裡氣得牙癢癢。

  昨日,兩人在搜到愛德華的滅口密令後,就開始懷疑這證據的可信度。

  「一個真正的死士是不會任由別人搜完身才引爆炸彈,而是會在即將失去意識時立刻自毀魂魄,更不會留下任何透露賣命對象的證據。」這個馬腳不需要彼岸點出來,艾聿就早已察覺,「這擺明是栽贓,我猜,愛德華現在已經被控制住,等著在明天成為代罪羔羊。」

  彼岸冷笑,「所以計畫要稍微變更一下。」

  所謂的變更,就是將計就計,與高層聯手演一場戲,兩人並互換身份,由艾聿假扮成彼岸去鍾馗部大出風頭,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以便在不引起恐慌的情況下,助各部門總長盡速處理炸彈問題。閻王再另派幾批陰兵埋伏在各部門外,暗中跟隨撤離的叛賊,將準備集合造反的創世教徒一網打盡。

  而彼岸的工作,則是假扮成洛米去輪迴渡做誘餌,釣出幕後主使者。

  對此,艾聿十分有意見,「憑什麼我要扮成你的樣子幫你出風頭?」

  彼岸淡聲道:「憑我的臉比你受歡迎。」

  「……」

  靠!都是舔顏狗的錯!

  艾聿反駁不了,不甘心地說:「那你自己去出風頭,我去輪迴渡。」

  彼岸一臉看智障的表情,「你覺得我會讓你穿我老婆的衣服?」

  「……」

  於是,假扮成洛米的彼岸,將拯救輪迴渡的功勞留給艾聿,假扮成彼岸的艾聿,也將平息鍾馗部內亂的功勞歸給彼岸,兩師兄弟就這麼聯手消弭一場爭端。

  那麼真正的洛米又在哪?


  *  *  *  *


  時間回到稍早。

  醧忘臺的臥房裡,洛米看著彼岸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一張人皮面具,再用靈力調整一番後,就幻化出與他一模一樣的臉,身材也跟著縮水,短短不到一刻鐘,就複製出另一個他來,不禁是嘆為觀止。

  大佬就是大佬,彼岸先生賽高!

  若不是對著自己的臉發花痴太過詭異,他真會一臉癡漢地笑起來。

  此時,洛米滿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嘴唇也微微張開,看起來有些傻氣,又正好穿著白襯衫,襯得膚色越發白嫩,整個人像極一隻軟呼呼的綿兔子。

  彼岸頓時內心被萌成了一灘水,便忘乎所以地摟著他一頓狂親。

  洛米沒料到彼岸會突然發情,懵了好一會,才漲紅著臉推開對方,萬般糾結地欲言又止,「彼岸先生,你……你還是……等辦完事後回來再親吧。」

  彼岸不解,「怎麼了?」

  洛米羞恥地摀住臉,「自攻自受的感覺好奇怪。」

  「……」

  職場交友需慎重,瞧姬若寧那腐女都給洛米教了些什麼?居然連自攻自受這個詞都知道了。

  經過一番叮嚀後,彼岸總算在保鏢們的簇擁下離去,洛米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頹下肩膀。他蹲下身,伸指戳了戳在腳邊磨蹭的小紫,見小萌物眨著小眼珠,擠出小觸手求抱,臉上的落寞才稍有消退。

  他將小紫捧在掌心裡,思緒再次飄開。


  一家之主一不在家,熊孩子們就開始鬧。彼岸為免露出馬腳,不止帶走了洛米的手機,也順道沒收史萊姆的手機,免得它們又開吃播害洛米上鏡,史萊姆便只好滿屋子上上下下地亂竄一通,四處找樂子。

  結果,紅、藍、綠一言不合打了一架,竟不慎撞翻金魚缸,將水灑了一地,吵醒睡在裡頭的望老太太,氣得她老人家咬起雞毛撢子追著它們狂揍。

  從一樓揍到二樓,又從二樓追打到客廳,史萊姆們總算耗盡精力,集體窩在牆角哭唧唧地求饒,望老太太這才氣消地扔掉雞毛撢子,回頭見洛米正抱著小紫在沙發上發呆,就喊了聲:「做什麼呢?」

  洛米回過神,反射性地拉起尷尬微笑,「沒做什麼。」

  望老太太睨著眼看他,目光犀利,「騙鬼呢,臉上寫著那麼大的鬱悶。」

  洛米無語,「就是騙鬼啊。」

  「……」

  可惜,別說騙人,洛米連鬼都騙不過,何況對方還是一顆不知在靈界飄晃多久的頭。於是,小慫宅就在望老太太的火眼金睛掃射下吞吞吐吐地說了。

  「我只是覺得有點慌。」洛米扭扭捏捏地摳手指,「什麼事都彼岸先生幫我去做,危險也是他幫我去扛,我卻只能待在家裡,就感覺好虛。」

  望老太太抽了抽臉皮,很想把雞毛撢子抽過去。能為自己的廢反省一下是不錯,但能不能先把咧開的嘴角放下?沒事對一個老太婆秀個屁恩愛?

  「你就是太閒了。」望老太太一針見血,「先生給你安排不少作業吧,都做了?」

  洛米一秒含淚,「還沒。」

  於是,望老太太冷冷地看著他。

  洛米努力掙扎,試圖做一回多愁善感自怨自艾自我垂憐的美青年,直到手裡的小紫都被揉到變形發出可憐的噗嘰聲,他才憋不住地垮下臉,老實承認:「我不敢做作業,最近不知道怎麼了,一直夢到孟先生。」

  如果光只是夢到對方也就算了,偏偏夢的同時,還被迫像個考生一樣複習一堆知識,搞得他苦不堪言。就好比昨晚,他又夢到自己變成孟先生,抱著一個漂亮娃兒站在一個山谷裡,講解每株植物的藥效與煉製方式,既燒腦傷神又睡不飽,真是痛不欲生。

  望老太太默默聽完他的夢境,神情頗為複雜,有話欲吐不能,宛如便秘。

  洛米也沒發現她的表情,逕自奄奄一息地癱在沙發上,說:「我是不是看太多孟先生的書走火入魔了?但我又不敢跟彼岸先生說,怕他嫌我是偷懶找藉口。」

  身為一個曾經活了二十年的小學渣,他為成績不好找藉口的次數可多了,也總被料事如神的老媽當場戳破,被哥哥姊姊狠狠恥笑,不過那是他的家人,愛怎麼無恥耍賴都沒關係,但面對喜歡的人就不同了。

  他真心不想在彼岸面前一直掉形象,何況彼岸心裡還有個超級優秀完美的白月光初戀,還是那種怎麼比都比不上的優秀,簡直是壓力山大。

  望老太太看著洛米,心裡既無奈又心疼,不知該怎麼安慰。她憋了又憋,實在憋不住了,心想既然天機不能洩漏,那暗示一下總可以吧?

  她輕咳幾聲,語帶深意地說:「你想一想,這有沒有可能是一種預兆?」

  「預兆?」洛米問道。

  望老太太吞了下口水,先往窗外看了看灰濛的天空,見天道沒有要落雷警示的跡象,就小心翼翼地進一步提示:「就是孟先生跟你……」

  「喀擦!」

  窗外閃了下藍光。

  望老太太虎「頭」一震,立刻閉嘴。

  洛米見她這麼緊張,就感覺剛才那句話似乎是很重大的機密,不禁發散了下思維,竟一秒聯想到夢100攻裡關於孟婆的設定。

  ——原來,真正的孟婆已經殞落了,玩家遇到的孟婆NPC只是她留下來的意念,是為輔助玩家成為打敗反派大Boss維護靈界安定的大能而存在的。

  剎那間,他恍然大悟,震驚地說:「難道是孟先生的意念覺得我根骨清奇,是煉藥的良才,打算收我為徒,讓我在夢裡接收他的傳承,繼承他的衣缽?」

  整個邏輯非常合理,非常符合各大修真文的主角光環!

  「……」

  望老太太也震驚了。

  「確實清奇。」她喃喃自語,「腦子清奇。」

  「什麼?」洛米沒聽清楚。

  「沒什麼。」望老太太悠悠地望著他,「你跟孟先生真像。」

  想當初,孟先生雖然是煉藥與科學研究上的天才,卻也是個生活上的迷糊蛋,思維特別奇葩。

  某一年,靈界特別冷,那時的艾聿雖能化形了,但睡覺時仍須泡在水裡,孟先生怕小徒兒被凍壞,就突發奇想,將整個魚缸放在火爐上加溫。

  誰知,他溫著溫著,竟然自己睡著了,要不是望老太太半夜醒來發現水快滾了,艾聿已經翻起肚皮口吐白沫,就果斷一頭撞翻魚缸,否則他們真能熬出一鍋新鮮的鯉魚湯。

  更要命的是,小彼岸發現沒魚湯喝後,神情還挺幽怨的。

  當然,關於這段往事,望老太太只放在心裡吐槽,沒有當場說出來,以致於洛米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玻璃心有點破碎。

  怎麼他就像自己的情敵了?

  也許是最近看了些慘無鬼道的花米虐戀同人文,思維持續發散下,他忍不住腦補一齣替身虐心劇,再次把自己虐得死去活來,感覺整個鬼都不好了。

  於是,洛米越想越悲憤,終於突破極限,大步衝回書房裡,決定一口氣拼掉所有作業,爭取在一個月內吸收孟坡留下來的所有知識。

  白月光又怎麼樣?忘情湯的創始人、靈界科研界的鼻組又有什麼了不起?總有一天他要超越孟先生,研究出比忘情湯和十八獄池還兇殘的湯藥來!

  時間就在發憤圖強中飛逝,等洛米啃完最後一本書,在新知中沉浸了會後,就聽見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還有熟悉的淡雅花香。

  他眼睛一亮,立刻衝過去打開門,見彼岸已換下易容裝扮,笑盈盈地朝他走來,所有亂七八糟的煩惱就被一掃而空。

  「你回來了!」洛米焦急地撲過去上下檢查,「有沒有受傷?其他人呢?事情都解決了嗎?」

  從昨晚聽到他們的計畫還包含什麼炸彈,他就一直隱隱不安,又不敢表現出來,免得大家忙碌之餘還得安撫他的情緒,今天被望老太太關問時,也硬是讓自己分散心思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煩惱上,連電視新聞都不敢關注,直到彼岸平安歸來,才終於鬆開那口氣。

  彼岸見他急得眼睛都紅了,就摟住他好聲安撫:「我沒事,計畫很順利,除了姬若寧受了點傷外,一切都安好,叛賊也全抓了,不用擔心。」

  喔,姬爸受傷了,作為一個乖崽,他應當要馬上打電話給老父親表達一下關愛之情,不過要等他談完戀愛、沉浸完眼前的美色再說。重色輕友什麼的,舔顏狗毫無心理壓力。

  洛米放下懸了許久的心,緊緊抱住彼岸,將臉貼在對方胸前,聽著穩健的心跳聲,露出傻呼呼的滿足笑容。他在乎的每個人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彼岸輕撫洛米毛茸茸的頭,俯身落下一個吻,柔聲問:「剛才望老太太跟我說,你們今天聊到孟先生後,你就看起來不太開心,怎麼了?」

  洛米一驚,在內心怒吼:「啊——望老太太這個廖北仔(告密鬼)!」

  雖然他們沒做過要保密的承諾,但洛米還是有種被扒光心事的羞恥感,只得紅著臉支支吾吾好一番,才緊張地小聲說:「望老太太說……說我像孟先生。」

  彼岸愣了愣,沒能意會這話的雷點之處,直到他望見洛米眼裡的小小醋意後,才猛然反應過來,脫口就說:「不,你們不是像,而是……」

  洛米沒聽完,就炸毛地打斷他,「就說嘛!我哪裡像那個偽娘?」

  「……」

  彼岸森森一笑,「你以後會為這句話後悔的。」

  洛米抖了下,被那笑容嚇得有點慫。

  都忘了孟先生是彼岸先生心中不可侵犯的白月光,他這麼罵肯定要完,要是男朋友一怒之下要分手怎麼辦?他不就連替身都沒得當了?

  ——短短幾秒,他又腦補出一齣虐心大戲。

  幸好彼岸沒再追究,轉而問:「皮箱還不能打開,對吧?」

  「皮箱?啊,三世書嗎?」洛米一秒被轉移注意力,「不知道,我最近都沒試過,應該還不行吧?不過打不開也沒差,反正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彼岸笑了笑,捏一把糯米糰的小臉,「沒錯,你這樣傻傻的挺好。」

  「……」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美好的夜晚依然在醬醬釀釀的探究中度過,神經粗如油管的洛米,老早就在各種羞死人的喘息呻吟中,將白月光替身的事通通拋到一邊去。

  傻瓜才跟死去的比,因為活著的永遠也贏不過死去的,同樣地,傻鬼才跟已經不知消失到哪去的比,而他才不傻,能把握住現在擁有的幸福最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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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7-15 23: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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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貼身保護(肉渣)


  一夜過後,洛米總算從彼岸口中得知事件的後續。

  昨日叛賊受伏,艾聿便以總鍾馗長的身份,調動倖存的鍾馗隊,聯合彼岸所領的陰兵,在無常部和地獄部的支援下,攻入創世的數處據點救出所有受困的鬼民,逮捕參與非法實驗的研究員。

  這些瘋狂的創世成員在徐滬川的長期洗腦下,不僅視他為唯一的真主,還堅信所謂的陰陽兩界只一個大騙局。

  他們認為,上位者以忘情湯等致幻藥控制大家,捏造出讓人信以為真的前世今生,將他們困在一個假稱鬼神天道與因果輪迴的虛幻空間裡,以霸佔絕對的權勢。

  因此,他們要推翻以「天道」而行的神權靈界,創立一個無神新世界。唯有脫離「天道」,他們才能獲得自由奪回主控權,世界也才能公平。

  「受忘情湯控制的虛擬世界?」洛米聽得目瞪口呆,感覺自己差點被說服了。他喝了口奶茶壓壓驚,感慨地說:「徐滬川有這個腦洞,應該去當編劇,分分鐘打敗魔戒哈利波特,好靈塢歐死卡獎拿不完,也沒後來這麼多事了。」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彼岸切下一片冰奶油,夾進新鮮出爐的波蘿麵包裡,遞給洛米,「當這些謬論出來時,在場的人都很震驚。」

  就好比人界的地平派,不論有多少證據證明地球是圓的,地平份子依然拒絕相信,並窮盡刁鑽地駁斥,而這群創世信徒則以更激進暴力的手法,質疑超出人類認知範疇的現實,否認身邊存在的真實生命,甚至踐踏他人,不擇手段地實現自認最公平也最利己的世界。

  科研部的老喬依據搜出來的研究資料,確定創世一直在進行覺魂相關的實驗,為此犧牲的鬼民竟高達數千。

  洛米咬下一口冰鎮波蘿油,熱騰騰的的麵包外酥內軟,與冰冷的奶油片瞬即相融,濃郁的奶香隨之流蕩在唇齒間,美味得令他差點沒跟上資訊。

  他瞇了瞇眼,勉強在美食的誘惑中尋得一絲清明後, 將訊息都整理了遍,想起一個問題,「我之前一直沒有問,天道是什麼?」

  在以前,他一直以為天道是指天界的神明,畢竟閻王、總判等創始冥神就是天上來的神仙,但又聽說天神其實不太管幽冥界的事,這是否表示,天道其實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天道,是世界的運行法則。」彼岸擦了擦手上的奶油,「若要以人界的科學觀來比喻的話,天道就是大宇宙。沒有一個世界可以完全獨立運行在宇宙之外,不論是世界與宇宙之間,或世界與世界,甚至世界與生活在其中的每一個生命,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些聯繫即是因果,其中的玄妙從來沒有人能完全參透,更遑論擺脫。」

  洛米又問:「包括你們這些能感知天道的神嗎?」

  「包括我們。」彼岸嘴角的弧度有幾分自嘲,「說是感知,但我們恐怕連萬分之一都未能觸及吧。」

  洛米望著他,忽然有種感覺,或許彼岸也曾自以為能戰勝天道而叛逆過吧。

  因為審判部還有後續調查需要彼岸幫忙,孟婆部也有不少麻煩要處理,特別是江右的事。與愛德華不同,她在攝魂藥的長期控制下,替創世竊取忘情湯長達百年,卻對此事毫無知覺,顯然神智已受到影響,已不宜再任職,洛米必須盡快與安娜討論出解決方案。

  兩人吃完早餐,就匆匆出門。

  醧忘臺的前庭停著兩台車,一台是鋥黑瓦亮的加長林肯,另一台是紅黃鮮豔的勞斯萊斯,正是烏鴉老司機與鸚鵡小司機。只見兩隻鳥精正以人形「嘎嘎嘎」、「啾啾啾」地互相聊天,怎麼看怎麼違和。

  勞斯萊斯的車頂上還蹲著一隻肥碩的黑白貓。

  洛米一臉驚呆又帶著癡漢之謎樣興奮地看著糯米雞。

  彼岸一臉冷漠又帶著毒婦之死亡咒怨地瞪著糯米雞。

  「喵?」糯米雞一秒側身翻倒,招了招小肉球。

  啊啊啊!

  洛米內心尖叫地撲過去,面部朝下吸肥肚皮,完全忘了要問對方為何出現在這,「你怎麼能這麼可愛?翻肚皮犯規啦!抬腳腳犯規啦!」

  彼岸:「……」

  賣萌該死!

  妒夫密語傳音中:「兩天不見,你又肥了三圈,是打算靠脂肪渡雷劫嗎?」

  糯米雞:「……」

  有膽你直接說出來正面肛啊!

  彼岸輕哼一聲……當然沒有膽。惹怒貓奴老婆的罪是很重的,否則他早就在這隻蠢貓出現時,一腳將牠踢進輪迴池砍掉重練了。

  糯米雞在洛米全方位的馬殺雞下,愜意地瞇著眼舔肉球,邊上下搖著尾巴尖,看起來十分舒爽,又十分囂張,讓彼岸各種羨慕嫉妒恨,並默默思考暗中作掉這隻貓的一百種可能性。

  幸好一通電話及時打來。

  洛米接起手機,就聽姬若寧哼哼唧唧地表示她回家後才發現肋骨斷了,只得連夜趕去醫院急診,還要請幾天傷假,艾聿就叫她放糯米雞出來,代她陪洛米上班。

  「……」

  彼岸真是沒話說了。

  才修煉一年多,就敢跟副孟婆江右打架,打贏了不說,還把對手打得重傷吐血昏迷,自己卻只斷了肋骨,不愧是艾聿看中的弟子人選。

  洛米的關注點卻不在一條線上,「為什麼要陪我上班?」

  難道阿雞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超能力?

  「不知道耶,大概是讓你工作不忘休閒,撸貓治療身心靈吧。」姬若寧越說越覺得沒毛病,貓奴的邏輯就是這麼完美無缺!

  洛米也感覺非常有道理,簡直就是真理,貓奴邏輯一百分。於是,他就歡樂地撸著貓上班去,連給彼岸一個依依不捨的臨別目光都忘了。

  彼岸妒夫再次在心裡對糯米雞進行一連串的貓身攻擊,並帶著滿腔火趕去審判部大殺四方,任何不肯招供的創世信徒全都被他虐哭了,恨不得直接跳輪迴池自盡,連親自主審的閻王都忍不住勸他一句:「觸手下留情。」

  幾日後,判決下來。

  所有參與叛亂及非法研究的創世成員不止要入地獄受刑百年,還需入畜生道百世,並永久失去成為酆都居民的資格,承受永無止盡的輪迴之苦。

  如今的人界已是末法時期,修煉不易,若想超脫輪迴,成為酆都鬼民是最好的捷徑,故而申請的門檻並不算低,但這些人既不肯珍惜難得的機緣,便也再無緣踏入。

  因此消息一出,再次造成一陣轟動。有鬼感慨,有鬼引以為戒,自然也有鬼不以為意,人活著都尚且有丁點投機之心,更何況死後成鬼?

  但不論鬼民們怎麼想,負責平衡陰陽兩界生靈數的副判官全都心情大好,因為人界出生率的保底數增加了,瀕危動物們有救了,他們被壓力急禿的頭毛也終於能長回來了。

  唯一可惜的是,卡爾博士依然下落不明,就連研究員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這個瘋狂的科學家跟徐滬川不同,純粹是對追求真知走火入魔,為探究科學極限不惜一切代價,這樣的「無私」更教人害怕。

  閻王發出全靈界通緝令,就算卡爾躲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他繩之以法。

  一場叛亂就這麼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隨著真相的水落石出,質疑忘情湯的聲浪小了許多,儘管仍有少數堅持陰謀論,但已構不成多少影響。

  最慘的還是各大部門,因風波遭撤換的瀆職者不少,導致人手嚴重不足,鬼差們熬夜加班,忙得焦頭爛額,每天都是哀鴻遍野,急需新血的加入,諸位部門總長便加緊開會,打算提前舉辦公職招考。

  與此同時,閻王有鑑於鬼民被創世洗腦之嚴重,連理應堅守初心的鬼差都難逃一劫,便發下命令,要孟婆部加強宣導反邪術洗腦,公職招考也須額外增加特殊的心智考核,著重加強思辨能力與面對洗腦言靈的堅定性。

  這意味著,洛米的工作量大幅增加。

  他每天早出晚歸,午餐隨便扒兩口,就趕著去開會或啃資料,還得去櫃臺幫忙處理各種奧客問題,投胎區少了江右,也得儘快選出合適的接任人選,別說去探望養傷中的姬若寧,他連和彼岸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鬼生哲學都沒力氣,回家吃完飯洗個澡就癱倒睡死,徹底體會到什麼叫累成狗。

  彼岸幾次想為他分擔工作,卻屢遭拒絕。

  「你們已盡到制裁壞蛋的責任,那我就要做好總孟婆的工作。」洛米打著呵欠翻了個身,眼皮直掉地咕噥著:「前線你們衝,善後我們做,這才公平。」

  雖然總孟婆這位子並非他自願坐上的,但既然坐了就該做好做滿,小慫宅雖然一無是處,但不等於他沒有夢想。現在的他可以因為還太弱小而躲在彼岸的身後,但他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彼岸一樣能幹,並自信滿滿地說:「有我在,不怕。」

  洛米說完,就撐不住地睡過去。

  彼岸聽完,卻是後悔得要命。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答應閻王他們讓洛米一回靈界就接任總孟婆之位,他這麼努力地長大變強,可不是為了讓心頭寶貝又整日操勞別人的事。

  這些天下來,洛米除了要處理孟婆部的事務,還要應付大大小小的會議,怕生的他為了有勇氣當眾講話,都要反覆背誦稿子,並準備一堆模擬問答,搞得像求職面試似地,緊張到連飯都吃不好,整個人也瘦了一大圈。

  嘖,該想點辦法。

  彼岸輕輕拍撫洛米,釋放助眠的淡雅香氣,讓懷裡的人睡得更安穩後,就悄悄抓了把褲頭,調整一下某處不可言說之物,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空虛寂寞冷。


  *  *  *  *


  隔日,在前往輪迴渡的途中,洛米又陷入了會前焦慮症。

  他渾身僵直地捧著文件,神情緊繃,面色慘白,彷彿他不是要去上班,而是要上刑場,就連糯米雞主動趴倒給撸都挽不回那顆被緊張佔據的心。

  彼岸靠著車窗,目光深沉地將洛米打量了遍,最後落在對方下意識咬著手指的濕潤嘴唇。他瞇了瞇眼,毅然決然地做了個決定——為了照顧寶貝兒的身心健康,他有必要再增添一名「貼身保鏢」。

  於是,他伸手一撈,把糯米雞扔出窗外,「自己跟上。」

  慘遭拋棄淪為空中飛貓的糯米雞:「……」

  洛米正專注看著會議資料,沒發現腿上少了什麼,直到他發現腿間多了什麼。

  「彼岸先生!你、你、你在做什麼?」突如其來的刺激嚇了洛米一跳。他慌忙地往前座看去,竟見老司機淡定地升起隔板,業務之熟練,意圖之明顯,活像個逼良為娼、見姦不救的老鴇。

  「貼身保護你啊。」彼岸貼在洛米的耳邊,舔了口小巧的耳垂,一手輕輕拉開拉鍊滑進底褲,將小小米包進掌心裡,靈巧地上下撫弄著。

  貼……貼身你媽啦!

  「等。」洛米焦急地揮舞手中資料,「讓我先看完。」

  「我不。」彼岸將手再往下一探,「那些又不急。」

  一小時後就要開的會,怎麼可能不急?

  洛米快急哭了,也快爽哭了,哪有在趕上班的時候忽然發情的?

  偏偏他嘴巴說不要,身體卻挺老實的。

  以前沒談過戀愛不知道,一旦嚐過後,他自然也喜歡上與戀人肌膚相親的美妙滋味,加上這段日子實在太忙,久沒發洩的身子變得特別敏感,才被彼岸稍微挑逗一下,就渾身發軟,唯獨小小米精神昂揚,迫不及待地要發芽開花。

  迫不及待要開花的還有彼岸。

  他趁著洛米還在糾結掙扎時,探出另一隻手五指翻飛,迅速解開洛米的襯衫,當起勤奮的花農。一朵朵小碎花隨著濕熱的吻不斷綻開,從脖子沿著鎖骨到胸口,每一朵都粉嫩潤澤,開在白呼呼的糯米糰上鮮豔欲滴。

  濃郁的花香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融合了情動時的雄性麝香,堪比最烈的迷藥。

  洛米漲紅著臉,在半推搡下被壓倒在椅子上,資料隨之散落,也無心去撿。醉人的迷香迅速包圍著他,像化作無數條觸手探進他的靈魂深處,肆意而霸道地撩撥揉捏。

  在這一刻,他真有種被食人花用根莖纏住玩弄的錯覺。

  用香氣催情根本是作弊!

  「彼……彼岸……先生……唔!」

  霸佔私處的手越來越過份,竟然刻意壓住前端不讓他釋放,他受不住地躬起身子,咬住手背嗚噎般哀求,生怕叫得太大聲,會被前座的老司機聽到。

  彼岸拉開洛米的手,在紅潤的嘴唇上輕咬一口,「說好要叫我什麼的?」

  不能釋放已經很難受了,還被要求這麼多,洛米不禁委屈地瞪著彼岸,圓潤的眼眸氤氳著水霧,兩頰佈滿紅暈,身子也衣衫不整地輕顫著,看起來更加好欺負了。

  彼岸感覺胸口一緊,懲罰性地掐了下小小米,「說啊。」

  洛米簡直要瘋了,實在很想反手掐一把某根正頂著自己大腿的東西,可惜他慫性堅定,有賊心沒賊膽,只好哭唧唧地紅著臉小聲喊:「彼岸……」

  含著哭音的哀求聲軟軟嚅嚅,簡直要憋死飢渴的食人花了。

  「乖。」彼岸輕笑一聲,就含住被他揉得挺立的乳首,如嚐花蜜般嘖嘖吸吮,雙手也加快速度,從小小米頂端流出的透明液體早已沾滿了手指,發出濕濡的摩擦聲。

  洛米再次咬住手背,腰身輕顫,本能性地渴求更多愛撫,什麼會議企劃通通都被拋開,再也無法思考,直到極致的快感炸開絢麗的火花,才總算潰堤。

  更加濃烈的麝香融入彼岸花香中,水乳交融地纏綿著。

  洛米無力地喘著氣,進入賢者時間。他兩眼空洞地望著車頂發呆,感覺全身是一陣舒爽,彷彿積累多日的壓力被全數釋放,整個神魂都輕飄飄的。

  他發了半晌呆,才抬頭看向彼岸,竟見對方正微啟薄唇,伸出豔紅的舌尖,沿著修長漂亮的手指舔淨上頭的白液,那畫面是既妖冶誘人,又教洛米恥到了最高點。

  「不要舔這個啊!」洛米紅著臉撲過去,拿衛生紙拚命擦彼岸的手。

  「為什麼不要?」彼岸說著同時,舌尖又在唇角一滑而過,似是意猶未盡的樣子,眼神說有多謎就有多謎,「你的味道這麼好。」

  「……」

  男朋友自從崩掉高冷人設後就越來越癡漢了,他該怎麼辦?

  彼岸見他一臉凌亂,就像一顆被玩壞的糯米糰,不禁失笑地抱住洛米,收起玩笑的口吻,柔聲說:「傻瓜,我說過了,我願意為你分擔所有事,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儘管做,但一定不要忘了我這個後盾,不管後果如何,我都會在這裡,所以不用擔心這麼多,何況你真的比你想像中還要好,大家都有目共睹,你要給自己多點信心。」

  洛米低著頭,感覺臉頰更燙了,心裡卻是暖呼呼的。他明白是自己最近忙過頭,有些冷落了彼岸,但對方不僅沒有怨言,還反過來開導他,簡直讓他感動得一塌胡塗。

  他想他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宇宙,這輩子才會遇到這麼好的男朋友。

  洛米臉薄又暗爽地壓著嘴角,嘴硬道:「那如果還是有人說我不好呢?」

  彼岸立刻一臉心機婊,很惡毒的那種,「誰敢?殺了。」

  「……」

  好吧,你是大佬你說了算。

  此時,車子已快抵達輪迴渡,糯米雞也坐上車頂迎風吹肥,不動如山。

  洛米懶懶地靠在彼岸懷裡,任對方幫他打理好儀容,邊迎合唇邊有一下沒一下的吻。他滿足輕嘆地挪了下身子,忽然碰到底下還硬硬燙燙的食人花,就一個激靈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瞅向彼岸。

  大佬都不辭辛勞地幫自己舒壓了,他是不是也該禮尚往來一下?

  「那個……你……」洛米恥到舌頭打結,「你、你、怎、麼辦?」

  「沒事。」彼岸雲淡風清地笑了笑,目光卻一直在洛米的嘴邊徘徊。

  「……」

  洛米感覺有些嘴痠。

  二十分鐘後,不知繞了市區幾圈的加長林肯終於在停車場停下,糯米雞也在車頂鬱悶地虎著臉,不知吹了多久的風。

  洛米打開車門,眼角濕潤,嘴唇微腫,兩頰熱燙,身子虛軟地踏出車外,並神情幽怨地瞪了眼身後一臉饜足的癡漢花。

  可惡,他為何要給自己挖坑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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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7-18 22: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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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髒了!


  論忙碌程度,彼岸的工作量不比其他人少,但他身為土生土長的冥神,生來就與眾不同。在面對接踵而來的工作時,他擁有極高的承受力,精力也恢復得快,不像洛米一忙就昏頭轉向。

  光是今日,除去輪迴渡的例行工作,他就有以下行程:旁聽公職招考的定案會議、接受電台採訪、與水調樓的蘇先生商議新的美食街開發案……最後,還要盡人夫職責,接洛米下班並回家煮飯。

  於是,四十分鐘後,彼岸就出現在總孟婆辦公室裡。

  正連上視訊會議的洛米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開會。」彼岸拉了張椅子在洛米身邊坐下,將自己的臉擠入鏡頭前,全程動作行雲流水,充滿著理所當然的氣勢,「我是這次的會議顧問。」

  今天的與會人士,除了審判、勾魂、孟婆、地藏、地獄、鍾馗等六大核心幹部外,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部門總長,此時他們看著這一幕,都感覺事情並不單純,其中尤以總判和艾聿兩人的眉頭皺得特別深。

  「我知道啊,但我以為你會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開視訊。」洛米看了眼兩人同框的畫面,以及下面一排都是單人的鏡頭格,就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這樣不好吧?」

  其他人:「……」

  知道這樣不好就別笑得一臉雀躍啊。

  總判和艾聿捂著胸表示心很痛,為何好好一個糯米糰會被心機花帶壞?

  彼岸便高深莫測地笑了下,眼神十分寵溺,「我們共用一台電腦比較省電。」

  其他人:「……」

  只聽過用愛發電,沒聽過用秀恩愛省電的。

  然而,洛米被說服了,「也對,節約能源,鬼鬼有責。」

  其他人:「……」

  總判和艾聿再次捂胸。雖然被帶壞了,但還是很傻白甜。

  也許是事前的準備工作做足了,也或許是身邊坐著信賴的人,除去開頭的小意外,接下來的會議裡,洛米難得沒有怯場。他滔滔不絕說著彙整出來的方案,面對大家的提問,也對答如流毫無冷場,一掃當初開年度檢討會的慫氣。

  直到他翻開某一頁資料。

  「在情境考核上,資科部開發了一套全息虛擬網遊……」

  洛米說到這,就語氣略為飛揚。

  雖然人界的VR技術日趨成熟,卻離最終理想的虛擬實境仍有很長一段距離,但靈界就不同了。經過幾十年結合玄學的科技研發,資科部終於突破瓶頸,開發出人類在各大科幻網遊小說裡腦補已久的全息虛擬技術。

  在前幾次的會議中,除了總地藏外,幾乎所有總長都試過BETA版,一致認同這種更省時省力又不傷身的考核方式,對當了多年網癮宅宅的洛米來說,自然是更加期待一個月後的正式版。

  他說著同時,習慣性用餘光瞥了眼桌上的資料,就忽然一愣,整張臉「唰」地紅了起來,將原本要說的話全忘光了。

  大家見他久久沒有接話,都不明所以。資科部長胖達也緊張地問:「全息虛擬網遊怎麼了嗎?」

  洛米瞪著文件上某串不明黏稠液體,那顯然是之前在車上胡鬧時不小心沾上的東西,就腦子一片空白,嘴巴無法控制地回答:「髒、髒了。」

  什麼髒了?全息虛擬網遊髒了?

  看不到洛米桌面的大家都一頭霧水。

  彼岸湊過去看了一眼,也是一僵,但見洛米滿臉驚羞無措,像極一團灑滿毛茸茸椰絲的草莓糯米糰子,就被萌得心肝發顫,好在他還記得要保持形象,趕緊將臉歪到一邊退出鏡頭,握拳抵住唇邊努力憋笑。

  全場只有胖達虎軀一震,震驚萬分地在心中吶喊。

  喔諾!總孟婆怎麼知道他們資科宅宅們偷偷用全息虛擬技術設計一些可以跟NPC美眉嘿嘿嘿的戀愛遊戲,來滿足他們單身狗髒髒又羞羞的心?

  眼看全部門的心血即將因形象不佳被否決掉,胖達就當機立斷,「啪咚」一聲跪在螢幕前,用中環禿的頭頂對著鏡頭,聲淚俱下地懺悔:「總孟婆大人英明神武,我們錯了,我們會立刻停掉『胖次的秘密』與『勇者大戰鬼娘啪啪啪』的遊戲企劃,保證全息虛擬技術絕對會應用在正向光明的正當用途上!」

  「……」

  所有人都震驚了。

  哇靠!原來全息虛擬還能這樣玩……不是,是原來平日傻呼呼的總孟婆竟然如此明察秋毫又深藏不漏?

  洛米也震驚了。

  怎麼忽然就跳出兩個聽起來怪怪的遊戲名?

  彼岸更是眉頭一皺。

  嗯哼,有這個技術居然藏著自己玩?胖達該揍!

  唯有總判和艾聿火眼金睛,老早就捕捉到洛米後瞥向彼岸的羞怒目光。

  混蛋!這個不要臉的變態花肯定在做什麼猥瑣事!

  一場會議就在大家各懷心思的情況下順利結束,招考企劃也正式定案,各部門依分配到的工作開始籌備,孟婆部也可以擇日廣發公職招考的宣傳了。

  洛米移動滑鼠,點擊關閉視訊後,就鬆了一口氣,虛脫地趴在桌上,「終於解脫了。」

  彼岸捏了捏他軟嫩嫩的臉頰,「看,不是表現得很好?」

  「哪有?」洛米欲哭無淚地皺起一張臉,「都是你!硬要在車上……還把資料弄髒,害我剛才忘詞,差點講不下去。」

  皺巴巴的糯米糰也可愛,彼岸失笑地將他抱過來親一口,「忘詞算什麼?我們總孟婆大人這麼英明神武、聰明睿智,能讓他們聽你講話都是榮幸。」

  這男友的無腦濾鏡非常厚,但洛米聽得超級爽,只好哼哼唧唧地咬回去。

  然後……音響就傳出艾聿崩潰的怒吼。

  「拜託喔!你們就不能關了視訊再親嗎?」

  啊啊啊——靠靠靠靠靠!

  視訊不是關了嗎?為什麼還開著?

  洛米手忙腳亂地拿起滑鼠,瘋狂點擊關閉,幾秒後,他就發現了來自大宇宙的深深惡意——原來是滑鼠剛好沒電了。

  「……」

  上次是在天音盤公頻聊天羞恥普類,這次是直接視訊秀恩愛,洛米回想剛才的對話,覺得他還是去跳輪迴池吧。鬼生如此,死無可戀!

  彼岸一臉黑地拉住準備填投胎志願表的洛米,見在線上的竟然有總判、艾聿、大牛大馬四人,本想嗆回去的怒火頓時一滯,「怎麼回事?」

  艾聿抹了把臉,試圖抹去已深深印入腦海的畫面,有氣無力地回答:「我十分鐘前接到通報,荒原西區突然出現大量陰獸。」

  若只是這樣,這四人就不會特地在這等他們了。

  果然,艾聿接著說:「這些陰獸的行動很有計畫性,疑似被人為操控。」

  說到操控陰獸,就不得不聯想到行蹤不明的卡爾博士。

  彼岸神情冷了下來,看向大牛大馬,「還有?」

  大牛點了下頭,神情凝重,「基於內部曾混入創世叛徒,我們地獄部最近在重整監管刑鬼的人事名單,就在今早發現有一名煉獄裡的受刑鬼失蹤了,應當是被叛賊私下放走,卻不知是何時發生的。」

  「那名受刑鬼是誰?」彼岸問道。

  大家看了看洛米,眼神複雜。

  洛米一臉茫然,不知他們在看什麼,彼岸卻浮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凝重的氛圍,在總判開口的那一刻,達到了最高點。

  「就是千年前彼岸花禍的主謀——馬蒙。」

  「……」


  *  *  *  *


  因事態緊急,彼岸立刻推開所有行程,火速前往荒原西區,協助鍾馗部調查陰獸出沒的疑點,追查卡爾博士的下落。

  洛米提前吃完午飯,就收到姬若寧的靈Q訊息。有修煉的鬼就是不一樣,一般鬼傷成她那樣,沒有一個月好不了,她卻只要再休三天就能回來上班,還精力充沛得很,絲毫沒有病人的頹喪樣。

  「我的心肝兒子今天有沒有乖乖啊?」姬若寧問道。

  面對阿爸難得溫柔的關愛,洛米感覺有點肉麻又有點窩心,就回她一個「大眼汪汪很乖巧」的貼圖,非常孝順地報告:「剛吃飽,準備去櫃臺幫忙,安娜姊說等下有一大批預約,非常需要人手。」

  姬若寧有點尷尬,「我問的是雞雞。」

  洛米:「……」

  這個問題太凶猛,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陣死寂後,姬若寧終於反應過來了,「糯米雞啦!」

  洛米恍然大悟,又覺得真相好殘酷,原來他不是阿爸的心肝兒,便怒發一張糯米雞仰著肚皮躺在他腿上任揉捏的照片,萌得姬若寧羨慕嫉妒恨,哭著說雞大不中留她都沒有這種福利過,邊不爭氣地舔螢幕。

  一提到糯米雞,洛米就看了看左右,果然那貓又不知閒散到哪去了。

  說是陪他上班,但糯米雞平時也沒幹什麼事,就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覺,睡飽了便溜進員工餐廳覓食,吃飽後才回來找他梳毛求蹭,蹭完再繼續睡,一等他出辦公室,就會跟著行動,但一個沒注意就又跑沒影。

  不過,越是這樣,就越不能急著去找,貓咪天生就是愛玩捉迷藏的傲嬌鬼,得順著牠們的性子來。於是,洛米照常繼續走,沒多久,他一個低頭,就見糯米雞回來了,並翹著尾巴乖乖地跟在腳邊。

  果然,喵星人就是傳說中的次元穿梭者,愚蠢的人類永遠都摸不清牠們如深海般的心思與神秘的蹤跡。

  來到大廳,就見今天的鬼民非常多,不僅櫃臺前排滿尋求諮詢的鬼,登記報到與申辦投胎的等候區也幾乎客滿,小孟婆們從早忙到現在,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吃飯休息。

  正好安娜也吃完飯回來,洛米便和她接手工作,讓大家先去吃飯。

  糯米雞見洛米在忙,就打了個呵欠,舔了舔爪子洗洗臉,接著趴在桌上的空位處睡覺,尾巴還垂到桌沿外晃啊晃,一副天下大亂也亂不到本喵的閒適樣,果斷無視一雙雙好奇的打量目光。

  等候區裡,有個男鬼大概是病死的,長得形銷骨立,並不時低著頭咳嗽,也沒戴口罩。其他鬼嫌吵,側目之餘,也下意識地保持一段距離,就算鬼不會染上陽間的傳染病,但對方咳得口沫橫飛,也實在不衛生。

  這時,大門打開,一個地藏推著一大台多人座的嬰兒車進來,身旁還跟著一大批年紀從幼兒園到十二歲不等的小孩。他們浩浩蕩蕩地穿過鬼群,走到投胎業務區的櫃臺前,正是事先預約的那批投胎者。

  洛米見狀,就迅速完成手上的案子,率先為他們處理。

  他接過地藏事先填好的申請表,一一核對資料。嬰靈雖然行動和說話都不伶俐,但仍有自己的喜惡,因此他幫嬰靈們在平板上調出投胎選單後,就交由地藏專員請他們按手印,其他孩子們則一個個排隊接受詢問。

  洛米本身就長得白淨俊俏,人畜無害,說話也溫和,對著小孩子更是軟上幾分,所以小鬼們還算聽話,問什麼答什麼,還不停往桌上的糯米雞看去,滿臉都是想摸貓的渴望。

  「你想要哪一個?」洛米指著轉向孩子們的螢幕問道。

  小孩隨便看了一眼,想也不想地說:「我要回家。」

  除了被墮胎的嬰靈外,大部分早夭的孩子多是流產、病死或意外身亡,他們對原生家庭的依戀很深,幾乎都會選擇回到父母身邊,當然,也有小孩的原生家庭不太美滿,決定選擇新的家庭和新的人生。

  也許是小鬼們沒有太多計較心,做什麼決定都比成年鬼直率乾脆,讓洛米處理起來很快,直到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女孩來到他面前。

  「有沒有不做人的選項?」女孩十分冷漠,語氣有濃濃的厭世。

  洛米一頓,看了看螢幕,「呃,沒有。」

  女孩的功過值平平,遠遠達不到去投畜生道的標準。

  「那我要做什麼才不用當人?」女孩望見桌上的糯米雞,就說:「當貓好,我寧可當貓。」

  「……」

  糯米雞默默瞄了她一眼,抖了抖鬍鬚,繼續睡。

  洛米正覺得為難時,隔壁櫃就傳來一陣罵聲。

  「怎麼都是些粗重的勞力活?薪水還這麼少!」一位穿著西裝的大叔不滿抱怨,「我生前可是第一高中的名師,教出來的資優生哪個不是考上前三志願,進大公司工作的?我的功德分不可能會這麼低!」

  安娜耐著性子說:「先生,您的功過分是經審判部審核的,若有疑慮,可以向審判部申請重審,目前我們系統依據您的資料,暫時只能給出這些職業選項。」

  「一定是你們資料庫弄錯了,何況重審還要等,這期間是我要喝西北風啊?你們到底會不會做事?」

  大叔的嗓門很洪亮,一串話說下來氣都不喘上一口,還越說越大聲,氣勢非常驚人。

  一些年紀小的孩子們受不住這架勢被嚇哭,安娜幾次勸大叔冷靜下來,大叔卻絲毫聽不進去,還不耐煩地瞥了他們一眼,「對小孩就是要嚴厲點他們才會乖,你們太慣著了,這麼點小事就哭。」

  還不待安娜回應,大叔就方向一轉,指著洛米說:「我認得你,你就是總孟婆,快幫我查一查是怎麼回事,選職系統怎麼可能只給我這些選項,我可是名校教師,有媒體專訪過的,你們查一下就知道了。」

  「……」

  小孩們被他嚇哭,而這位教師卻只在乎自己的工作待遇,功德值為何會低,答案已不言而喻,但既然被點名了,洛米只得暫時跟安娜交換,動用總孟婆的權限查看大叔的生前功過,越看越覺得難處理。

  這位教師的確從沒犯過法,卻時常濫用語言暴力,除了排擠謾罵成績較低或不愛學習的學生外,還是所謂的道德魔人鍵盤俠,特別在政治議題上造了滿滿口業,最後在跟同運團體吵架時,沒注意路面施工摔坑而死。

  而他之所以沒被判入十八獄池,是因為一位學生不甘受他羞辱,索性輟學自己創業,竟成功開創一片新天地,並每年捐款救濟偏鄉學校與醫院,讓大叔得了些因果功德分,才勉強符合酆都居民的資格。

  洛米看完資料,感覺非常慫,因為他身為一個小學渣,最怕這種老師了。

  說起來,他生前雖然也常被念叨成績太差,但還挺幸運的,老師們都是出於關心才訓他,在知道他確實怎麼努力都沒起色後,就轉而鼓勵他培養其他才藝,什麼校園霸凌、教師擠兌,他一個都沒遇到過,操守分數還是成績單上唯一的優等,因為他慫且乖。

  所以面對大叔的怒火,他真的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委婉地解釋緣由,大叔卻堅持他做得沒錯,並激動地批評他們公家機關不為民服務大搞特權,把好不容易被安娜和地藏專員安撫住的小孩又嚇哭。

  場面逐漸失控,在場的鬼民議論紛紛,拍照錄影的皆有,有些看不下去的過來勸架,卻反被嗆回去,氣得他們當場吵了起來,大叔一個怒火攻心,就推了其中一人一把,那人往後一摔,竟不慎撞到嬰兒車,差點傷到嬰靈們。

  眼看大叔還想動粗,洛米終於怒了。他一個勁頭上來,隨手一揮,一道透明的氣流就從指尖射了出去,將大叔往外摔了出去,地面也「碰」地一聲微微震了一下。

  「……」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安娜傻了,洛米自己也傻了,只有糯米雞依舊淡定。

  他什麼時候學的氣功?

  洛米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轉頭看向正甩著尾巴的糯米雞,心想可能是這隻貓精偷偷施法替他撐腰吧,便趕緊輕咳一聲,做戲做到底。他往巡邏鍾馗的呼叫鈴拍下,對大叔說:「麻煩你先學會禮貌再來。」

  所有鬼民拍手叫好,大叔氣紅了一張臉,正想破口大罵,就被趕來的鍾馗拖了出去。不過,大人們解氣了,被嚇哭的小孩們卻不好哄,地藏專員和安娜哄得焦頭爛額,也無法讓哭聲緩下。

  洛米靈光一閃,就把糯米雞抱過來,小孩們頓時眼睛一亮,紛紛伸出小手,都不想哭了,只想玩貓。

  糯米雞:「……」

  工作總算能持續進行,因為這批小孩數量不少,安娜一個人忙不過來,幸好其他鬼民表示願意讓小孩優先,洛米便跟安娜一個在櫃臺裡一個拿著平版在櫃臺外同時作業。

  小孩投胎的程序稍微不同,一旦選定志願,不用再經審判部核准,只需總孟婆核對無誤,就可以直接領取投胎許可證,洛米便順道一起蓋了印,讓地藏專員帶孩子們去三樓投胎。

  忙完了一波,小孟婆們也陸續吃完飯回來,洛米便將工作交還給他們,準備回辦公室。正當他要離開櫃臺時,就見一道小身影從手扶梯鬼鬼祟祟地溜下來,似乎打算混入人群裡逃走。

  洛米定睛一看,不正是那個說不想做人的女孩嗎?

  他立刻跑出去想要攔下她,途中被人撞了一下,對方沒有道歉就匆匆離開,他也沒有多想,趕緊追上女孩。

  「樂樂?你是樂樂吧?」洛米喘了口氣,女孩腳程挺快,他追得有點累,「怎麼了?你不投胎嗎?」

  沒記錯的話,女孩小名叫樂樂,顯然是有長輩希望她快樂長大的意寓,可惜家庭失和,不順遂的童年讓她一時想不開跳樓自盡。若非有好心人超渡,恐怕她還得在陽間反覆自殺幾十年才能來靈界。

  樂樂閉緊嘴巴,一臉戒備地不肯回話。

  洛米抓了抓頭,想著要怎麼引導對方跟他去地藏部。

  酆都鬼民有年齡限制,童靈若無必須留下的特殊緣由,原則上是優先強制投胎,但女孩似乎對做人頗有怨念,稍有不慎,就可能會在喝下忘情湯前化為怨靈,影響來世氣運,最好先請地藏部安排輔導員幫忙開解。

  然而,還不等他想到說法,女孩就先聲奪人地說:「你拉著我幹嘛?小心我告你性騷擾喔。」

  「啊?」洛米一臉死鬼問號。他怎麼騷擾對方了?

  一旁的糯米雞也翻了白眼。這丫頭是當監視器和全場鬼民都瞎了嗎?

  就在他們正大眼瞪小眼的時候,等候區忽然發出一陣騷動,一道驚恐的尖叫驟然響遍整個大廳。

  「魙!有鬼化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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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7-22 21:5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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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不爽?告我啊!


  「魙!有鬼化魙!」

  大廳一片動盪,尖叫聲此起彼落,洛米透過人群看去,就見等候區那名一直咳嗽的鬼正兩眼突出,雙手掐在脖子上發出奇怪的聲響,身體像被什麼撐開般暴漲扭曲,以致於皮膚一點點剝落,散發出滾滾黑氣。

  這是洛米初次親眼目睹化魙的過程,不禁跟許多年輕鬼一樣愣在原地,同時心裡也閃過一連串疑惑。魙是鬼受盡折磨滿懷怨念而亡,才有機會化魙,但那鬼先前除了咳嗽外,一直都好好坐著,也沒有受到任何攻擊,為何明明還沒有死,就突然化魙了?

  「救、救我……救救我……」

  不知是否巧合,咳嗽鬼抬起臉龐,一眼對上洛米的視線,就像遇見唯一稻草般朝他伸出手,嘴裡發出的求救聲竟也穿過一片吵雜,清晰地傳到他耳裡。

  洛米遲疑地皺了下眉。

  難道其實不是化魙?

  才這麼想著,咳嗽鬼的瞳孔突然變得渙散,眼眶也迅速被血氣淹沒,張嘴就要撲過來。幸好糯米雞夠機警,「喵」地一聲雙腿一蹬飛起,搶先向魙襲去。而剛化形的魙還殘留一點生前意識,動作因而稍微停滯了下,就被糯米雞抓了幾爪,拖延了點時間。

  安娜急忙按下鍾馗呼叫鈴,大喊:「別看他眼睛!」

  洛米這才回過神,趕緊撇開視線,要帶樂樂先離開這個地方,卻見小女孩正直直瞪著魙不停輕顫,雙眼已流下了鮮血。

  「樂樂!」他立刻摀住她的眼睛,就聽樂樂發出痛苦的尖叫,雙手拚命搥打掙扎。他沒辦法,只好一手抱起她,另一手將她的臉緊緊壓在胸前,焦急地哄著:「別睜眼,我帶你出去,出去就沒事了。」

  洛米生性本慫,若不是見小孩受傷被激起保護欲,不然也會怕得兩腿發軟。

  可惜,現場十分混亂,不論是鬼民還是地藏或孟婆,都爭先恐後地往外奔逃,卻無奈數量太多,在毫無秩序的推擠之下,出口竟反而被堵死,以致於後面的人全都出不去,更別說幫忙救人,洛米也只能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忽然,魙發出一聲嘶吼,強大的精神衝擊波炸開,與之纏鬥的糯米雞被撞飛出去,所有人都抱頭哀嚎,洛米也腦袋一暈。所幸他在彼岸長期的調養下,魂魄已經比以前穩定許多,只是晃了晃就恢復過來。

  他抱緊樂樂,想起輪迴渡還有其他逃生路線,便回身朝職員通道奔去。

  先送樂樂到安全的地方,然後聯繫艾聿,不對,駐樓鍾馗既然接獲消息,應該也早就聯繫總部發佈全靈界警報,所以等他從側門逃出去時,救護車應該也到了,到時他把樂樂交給醫護員,再趕回來幫忙疏散鬼民……對了,還有糯米雞,他得把糯米雞一起帶出去。

  然而,他才要掏卡刷感應器時,就聽背後又是一陣尖叫。他回頭一看,竟是魙衝向大門,欲抓鬼民吞食。鬼民再次四散,有的往升降梯驚慌奔去,有的試圖撞破職員專用道的閘門或爬進櫃台,卻被結界反彈出去。

  眼看魙就要逃走,洛米頓時有不好的預感。

  「嗶——」

  天花板的紅色警報在閃爍,整棟大樓被倏然降落的結界籠罩住,斷絕了魙的出路,也斷了大家逃生的希望。安娜從螢幕前抬起蒼白的臉,看向訝異望來的洛米,滿臉都是壓抑不住的恐慌,顫聲說:「我們不能讓魙……出去。」

  洛米心中一噔。

  不將魙驅逐,傷亡的會是輪迴渡裡的人,但若讓魙離開,就會是全酆都鬼民的災難,所以輪迴渡必須關閉,誰都不能出去,外面的人若不破除結界也進不來,他們要跟魙一起被困在裡面了。

  這一刻,他突然冷靜下來,思路是前所未有地清晰。

  彼岸曾教過他輪迴渡的逃生守則——遇到危急狀況,能疏散鬼民最好,若不行,每層樓都各設有一個避難室,平日是封鎖狀態,一旦輪迴渡緊急關閉,避難室就會自動打開,各通道閘門也會撤掉結界,以便鬼民逃生躲藏。

  洛米閉上眼,仔細回想一樓的避難路線。當初為了背熟所有路線圖,彼岸還親自帶著他走了好幾遍,如今僅是一閉眼,腦海就浮上鮮明的記憶。

  他趕緊衝進櫃臺,憑著一股衝勁,拿起麥克風按下全樓廣播。

  「都安靜下來!」

  也許是潛力大爆發,他這一吼竟帶上靈力,將所有人都鎮住,唯獨魙還在駐樓鍾馗的包圍下激烈掙扎。洛米見大家都投來目光,便一鼓作氣地說:「所有孟婆與地藏集合起來,協助鬼民逃往各樓層的避難室,還在一樓的都跟我來,大家互相扶持,一個都不要落下!」

  受魙衝擊的小孟婆和小地藏終於回過神。

  對啊,他們有責任保護鬼民,怎麼會自己先亂起來?

  於是,鬼差們立刻集中精神,抵抗魙源源不絕的精神攻擊,合力指揮鬼民往正確的方向疏散,跟著洛米奔向一樓的避難室。魙本能性要追向他們,幸好駐樓鍾馗堅守防線,硬是將牠攔下,為大家爭取逃生的時間。

  洛米抱著樂樂,第一個抵達避難室門口。他推開門,將樂樂交給隨後趕到的一對情侶,讓他們先進去後,就守在門口,等所有人都進去了,再將門一關,防護結界遂自動落下,這才暫時隔絕了危險。

  他看了看腳邊,沒發現糯米雞的身影,想起對方摔出去後就再無蹤跡,不禁十分擔心,希望喵星人能再次發揮次元穿梭能力,別被魙抓去吃了。

  所謂的避難室,其實就像一個普通的儲藏室,裡面存有幾箱水與乾糧,還有基本的急救藥物與紙筆,地方看著不大,卻是一個無限容納的乾坤空間。

  安娜將分發水的工作吩咐下去後,就過來拍了拍洛米的肩膀,欣慰道:「還好有你在,沒想到你成長地這麼快,連我都被魙影響到了,你竟然能先鎮定下來。」

  「大概是狗急跳牆吧。」洛米羞赧地笑了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不知靈界警報發佈了沒?」

  方才急著逃命,都不確定手機有沒有響起來過。

  安娜拿出手機,「應該發了,我確認一下。」

  現在他們只能躲在避難室裡等待救援,除了察看傷勢外,也沒有其他事能做,因此大家在鬆了一口氣後,都試圖要聯繫親友,或上網抒發心情。

  然而,屋漏又逢連夜雨。

  「奇怪,怎麼沒有訊號?」

  大家舉起手機尋找訊號,洛米也納悶地點開設定,發現手機不只收不到訊號,就連職員專用的WIFI也連不上外網,這下他再遲鈍,也意識到情況不妙。

  這恐怕不是普通的魙禍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設計。

  連線是何時被切斷的?駐樓鍾馗又是否有通報成功?如果沒有,他們就只能寄望於成功逃生的人了,否則大家不知要被困在這多久,而且結界並非永久牢固,若魙狂性大發,打破結界衝進來也不是不可能。

  洛米與安娜緊張地互視一眼,決定暫時壓下這個消息,否則鬼民一旦恐慌過度,極可能會化成怨靈,屆時情況只會更糟。

  避難室裡有辦公電話,洛米試著往外撥號,卻是一片忙音,就越發證實心中猜疑,幸好還能撥打內線。他先是確認其他樓層的避難室都大致安好後,就接著打去投胎區。

  暫代江右職務的孟婆十分緊張,他為免製造更多恐慌,就擅作主張,強制小孟婆們留在工作崗位,盡快送走正在排隊投胎的鬼。

  投胎區本就另設禁制結界,需刷職員證或投胎證才能出入,以確保輪迴道的秩序,所以就某種層面來說,應當還算安全——當然,前提是魙沒狂化。

  洛米安撫對方幾句後,掛了電話,又想了想,就掏出天音盤。天音盤的運作方式與3C電子通訊不同,也許不會在阻隔範圍內。

  時間急迫,他也顧不得調整頻道,拿起紙筆就寫:「有人收得到留言嗎?」

  訊息很快就送出了去,他屏息等了一會,總算聽見天音盤響起幾聲提示音,緊接著,眼前浮現四排氣流組成的文字。

  總判:「收得到(笑臉)」

  閻王:「我也是(笑臉)」

  大牛:「還有我(愛心)」

  大黑:「我我我!」

  來訊都是一如既往的輕快調笑,顯然他們遇魙的消息根本就沒有傳出去過,洛米簡直要急死了。

  「寶貝兒怎麼了?」彼岸正好在制服一隻陰獸,慢了一步,就索性傳語音,還不忘用親密的語調秀一把恩愛,頓時把其他人噎得半死。

  洛米一聽那熟悉的嗓音,緊繃許久的情緒不禁一鬆,差點哭了出來。他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淚,趕緊在紙條上寫下這裡的情況。他腦子有點亂,不知該怎麼寫才能交代清楚,只得挑著關鍵字寫。

  他還在寫,那頭就又傳來彼岸的詢問:「你在哪?手機怎麼打不通?」

  洛米總算寫完了,立刻傳過去,「有魙,輪迴渡關閉,我們在避難室。」

  這一傳,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怎麼沒發佈全靈界警報?」閻王也傳來語音。

  洛米正要再寫,彼岸就心有靈犀地問:「你問我們收不收得到留言,難道輪迴渡被切斷通訊,手機才會打不通?」

  「對。」洛米回道。

  天音盤頓時一陣沉默,半晌才響起彼岸咬牙切齒的聲音。

  「調虎離山!」

  莫怪荒原突然有大批陰獸出沒,並刻意顯露可疑處,就是為了調走彼岸和菁英鍾馗。

  姍姍來遲的艾聿終於出聲了,「我們駐輪迴渡的鍾馗也全都失聯了,剛剛才收到逃出去的鬼民報案,師父別怕,我這就趕過去,你們撐著點,千萬不要離開避難室。」

  師父?

  洛米沒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喊誰,就聽閻王問:「總地藏呢?他的心經應能暫時鎮住魙。」

  大牛代為回答:「他老人家正在獄室裡講經,裡面很吵,應該什麼通知都聽不到。」

  又是一陣無言。

  閻王嘆了口氣,「我來發佈警報,鍾馗聯繫醫護部搶救鬼民,我和總判離輪迴渡較近,我們倆先過去制止魙,彼岸你速速趕回,孟婆和地藏盡可能安撫鬼民情緒,莫惡化災情。」

  「明白!」

  通訊結束,洛米仍十分茫然。

  究竟是誰這般針對輪迴渡?卡爾嗎?為什麼?

  此時,大家都與外界失聯,即便沒有人明說,也能感覺到與世隔絕的孤立感,令心中的恐懼越發濃重。人群裡斷斷續續響起啜泣聲,聽得洛米也想抱著膝蓋躲進角落,將自己埋起來。

  像感應到他內心的不安,耳邊再次響起無人能聞的鈴鐺聲,他摸上天音盤,就聽見彼岸輕柔的密語。

  「記得我教你的護身咒嗎?」

  洛米神情一亮,點了點頭,才想起來對方看不到,就寫下字條回覆:「我記得。」

  當時,彼岸為了幫他熟記咒語,就每天模擬情境讓他練習,好在緊要關頭能流利地施展出來。只要護身咒一出,就能保受咒者一天不受任何傷害,但他的靈力不夠,每施展一次就會渾身無力,非到萬不得已不能隨便動用。

  「不怕,我很快就到,等我。」

  信誓旦旦的承諾讓洛米鎮定下來。他轉身去跟安娜交代閻王的話後,就再次鼓起勇氣,忍著熱燙的耳根與薄臉皮,朝眾人大聲宣布:「閻王、總判和彼岸先生都趕來了,大家放心,我們很快就安全了。」

  在這種狀況下,身為最高領導的人必須要主動出面安撫大家,這就是他的職責,再怎麼怕生膽小,也得硬著頭皮克服恐懼。

  果然,所有人一聽,都露出了笑容。

  有什麼比三大冥神聯手救援還令鬼安心的?

  於是,大家在小孟婆和小地藏的協助下,互相察看傷勢。除了在奔逃中跌倒被踩踏受傷的鬼之外,被魙傷到的鬼也不少,有的一到避難室就陷入昏迷,有的則勉強撐著,幸好在場有幾個從事醫護業的鬼幫忙療傷。

  一個醫生在檢查完一個傷患後,搖頭說:「這孩子年紀太小,不盡快送醫院不行。」

  洛米遠遠聽見,便想起樂樂。他過去一看,就見女孩的身形黯淡無光,看來魂體受損不輕,但正如醫生所說的,避難室的資源不足,若不送醫急救,很快就會魂飛魄散。

  偏偏在場沒有會固魂術的鬼修或精怪。

  樂樂睜開眼,看也不看圍在身邊為她擔憂的人,逕自一臉厭世地說:「不用管我,反正我也不想活,做人太痛苦,死後也沒有選擇權,算了吧。」

  一個中年女鬼聽了,面露不忍道:「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想呢?一世過得不好,還有下一世啊,不管是做人還是做鬼,只要不放棄,就還有機會去爭取,我們大家也是這麼過來的。」

  其他鬼也紛紛附和,勸她別放棄希望。然而,樂樂始終冷漠相對,大概是早就聽多類似的話,對心靈雞湯有高度免疫,稚嫩的臉龐甚至閃過一絲嘲諷。

  洛米看著她,心裡有些難受。他在幫樂樂辦理投胎事務時,稍微查了下對方的生平。

  樂樂剛出生的那幾年,家庭還算美滿,直到有第三者介入,就徹底破滅。母親離婚後不肯帶她走,父親也很快再婚,樂樂就開始過上被繼母排擠、被父親冷漠、被同父異母的弟弟欺負的日子,校園霸凌也找上她。她在輕生前,曾向母親求救,誰知母親快要組成新家庭了,怕未婚夫介意……

  小女孩對人世的不屑,讓洛米想起生前曾在遊戲公會認識的一個網友,對方跟他聊得很來,偶爾會說到曾接受心裡治療的過往。

  那人說:「不管是專家也好,自認過來人也罷,都站在安全線裡說些精神喊話,就以為我們能變好、能感受到愛,卻還不如在我絕望時及時拉我一把的路人。其實他們不知道,很多時候,『改變』是需要契機的。」

  所以,不管勸什麼都沒用,何況樂樂就算想活下去,他們目前也無計可施。

  洛米摸了摸口袋裡的天音盤,記起彼岸說過,但凡魂體受傷,若無可救治,可以緊急安排投胎,讓魂魄在陽世的生氣滋潤下自我修復,而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例子。

  他想,眼下這情況是不可能去醫院的,反正樂樂的投胎申請已經過了,便說:「我現在帶她去投胎。」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投來震驚的目光。雖然外頭有鍾馗在對付魙,但誰也不確定狀況如何,現在出去根本就是冒險。

  洛米心裡其實也很慫,但這是唯一的辦法,而且緊急安排插隊投胎是總孟婆才有的權限,這事只有他能做。他也想過了,這附近就有通道可以直達三樓,只要他小心避開魙,再加上護身咒,應當沒問題。

  「我不去。」樂樂拒絕道。

  洛米蹲下身,難得擺起架子說:「我是總孟婆,你想死是你的事,但我也有救你的職責,這是我們靈界的規矩,你要是不服氣,就先活下去再來投訴我,或用合法的管道申請改制。再說了,外面這麼危險,我們也未必能成功,但我有辦法自保,而你又不想活,不如來賭一把。」

  總而言之,整段話的意思就是——「不爽?告我啊!」

  「……」

  樂樂被他無視鬼權的霸道驚呆了。

  於是,大家把能防身的工具都捐出來,洛米挑了墨鏡和防噪耳機,可以降低不慎碰到魙時受干擾的機率,又挑了瓶望川河水做的防狼噴霧,未經煉化處理的忘川河水對鬼靈有害,對魙來說,也有一些驅趕作用。

  待一切準備就緒,洛米就背起樂樂,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外頭十分安靜,也不知魙被引到哪裡去。他靜下心,一鼓作氣地衝出去,奔向最近的安全門。

  為免發出噪音吸引魙過來,洛米盡可能放輕步伐,推開安全門時,也輕輕地關上,而後一路狂奔上樓。生前就少運動的他體力不怎樣,好在鬼魂本就比較輕,十二歲的小孩更是重不到哪去,才不至於讓他半路就癱倒在階梯上。

  他氣喘吁吁地爬到三樓,推開門看了看左右,確認沒有魙出沒的跡象,才放心地往投胎區跑去。

  「快到了,你再撐一下。」

  入口就在不遠處,洛米加快腳步,卻在即將轉彎時,撞上一個堅硬的胸膛,嚇得他差點驚叫出聲。

  他吃痛地倒退一步,見來鬼膚色正常,沒有散發魙的煞氣,正要放下心,就發現對方兩眼空洞陰鷙,不像是迷路的一般鬼民,更不像是來支援的鍾馗。

  突然間,他想起來了,這不是在大廳撞到他的鬼嗎?怎麼跑來三樓了?

  莫名的危機感讓洛米倒退幾步,將樂樂改抱到胸前,防備地稍微側過身子,小心地問:「你有什麼事嗎?避難室不在這個方向,你走錯了。」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朝他伸出手。

  洛米見那人手上沾著血,也不知是否傷過人,就馬上往後逃跑。

  誰知,他才跑沒幾步,就被扯住衣領往後甩去。對方的力氣很大,他備防不及,直接就仰天摔倒,後腦杓「咚」地一聲,撞得他眼冒金星,懷裡的樂樂也就不小心落了出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男鬼走過來,俯下身就要抓他。洛米忍著頭暈,掏出防狼噴霧一噴,趁著對方吃痛閉眼時,踹了下對方的小腿骨,就爬起來要去抱樂樂。可惜,他才搖搖晃晃地接近樂樂,一股力量就又襲來,將他狠狠地摔出去,撞到對面的牆壁上,這次撞的力道更大了,讓他痛得再也爬不起來。

  他皺著臉趴在地上,隱約看見另一道高壯的身影在逐步接近,待對方走到他能看清的距離時,竟發現那人深邃黝黑的臉龐有種似曾相識的陰森感。

  剎那間,他的思維在嗡嗡耳鳴中變得異常清晰。

  無故化魙、通訊被斷都是有預謀的行為,那麼這兩人能準確地在投胎區附近堵到他,不是一樓的避難室裡有內賊,就是他被對方在身上放了追蹤器。

  原來——他才是這場突襲的目標,這兩人是來抓他的。

  一意識到這點,洛米就立刻靜下心,默唸護身咒。

  高壯的男鬼一步步接近洛米,銳利的指尖流轉殷紅的血光,顯然是個修為不淺的厲鬼。忽然,鬼修的腳步一頓,竟是被絆住了,他低頭一看,是那個一直被他們冷落的小孩。

  樂樂抱緊鬼修的腳,小臉爬滿淚水,顫聲說:「反正我不活了,你快逃。」

  「……」

  洛米頓時紅了雙眼。笨蛋,明明就怕得要命,還說什麼不想活?

  鬼修似乎沒什麼耐心,轉頭就要下殺手。

  就這麼一個瞬間,洛米把心一橫,將護身咒丟到樂樂身上,而後他身子一軟,虛脫地躺在地板上,見樂樂淡薄的魂體稍有穩固,才放心地鬆下一口氣,任由黑暗侵佔自己。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時,一聲虎嘯驟響,視線朦朧中,一頭黑背白肚的巨大猛獸跳出來,朝鬼修兇狠咆哮,粗壯的脖子上還依稀能看見一條眼熟的項圈。

  糯米……雞?

  沒能再釐清疑惑,洛米就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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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7-26 21: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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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男子漢大丈夫說哭就哭!


  洛米失蹤了。

  趁著魙被閻王等冥神圍困時,艾聿領著鍾馗隊將輪迴渡上上下下搜了遍,卻只在三樓找到昏迷的糯米雞,與一個被護身咒保住小命的女孩。

  糯米雞傷得很重,從現場的打鬥痕跡與法術殘留氣息來看,牠曾經歷過一場惡戰。艾聿心驚不已,糯米雞不是一般的貓精,而是上古靈獸後裔,雖然血統不純正,但也非同小可,能把牠傷成這樣的人絕對不簡單,可惜監控系統遭到破壞,無法得知對方身份。

  艾聿護送鬼民出去後,向安娜打聽完前因後果,就回到救護隊找剛甦醒的樂樂。這個差點魂飛魄散的女孩,因護身咒延緩傷勢才得以撐到他們趕來。

  他上了救護車,蹲在女孩面前靜靜盯著她看。身為鯉魚精的他,原形雖然圓潤討喜,人形卻不知怎麼回事,竟一路往反方向飆去,變得五官凌厲,看起來兇狠至極,特別是那雙魚眼,平日死氣沉沉,一旦注視著誰,就顯得異常詭異,比厲鬼還嚇人。

  樂樂畢竟才十二歲,那份膽敢威脅洛米的任性脾氣在艾聿面前蕩然無存。她緊張地縮在擔架上,半點聲音都不敢吭,直到她聽見艾聿無奈的嘆息。

  「他一直都很內向怕生,對生活上許多事也很遲鈍,性子又單純,做什麼事都總是糊裡糊塗,但一認定是對的事,就會義無反顧地去做。」

  年紀還小的她不清楚自己是被哪一句話戳中,忽然鼻腔一酸,眼淚就忍不住潰堤。她無法克制地哭喊:「我叫他不要管我的,他可以不要管我的!」

  救護員聞聲趕來,見樂樂又要哭得魂魄不穩,就趕緊出聲安撫她,邊狠狠瞪了艾聿一眼。艾聿只好訕訕地遞去一張衛生紙,等女孩稍微平靜後,才說:「告訴我,你們在三樓發生什麼事?」

  樂樂吸著鼻子,努力回想當時的情形。她的詞彙水準有限,只能用最簡單的口語描述,「有兩個男的,其中一個大鬍子包著頭布像阿拉丁,非常高大,皮膚有點黑,法術很強,是他打傷大貓貓,帶走大哥哥。」

  艾聿神色微變,從手機調出一張檔案照,「是他嗎?」

  樂樂看了一會,遲疑地點頭,「很像。」

  艾聿沉默。雖然樂樂當時的魂魄並不穩定,未必能清楚記得對方的長相,但符合犯案動機,又相似度高的可疑對象,也就這麼一個了。他踏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大廳,過度壓抑的怒氣在額頭冒出一根筋,好似他隨時都會爆炸一般。

  此時,大廳正瀰漫著濃烈的花香,總判在一旁鎮守結界,彼岸則浮在半空,衣袍底伸出許多綠色枝蔓,緊緊纏繞被閻王打傷的魙。碩大的根莖緩緩蠕動吞食,像極了異形的獵食現場,若是讓慫宅米看到這一幕,肯定又得嚇哭。

  魙漸漸停止掙扎,最後化作塵埃,消散在空中。

  彼岸睜開血紅色的眼眸,冷聲吐出兩個字,「卡爾。」

  在魙的記憶中,他看到卡爾博士對這可憐鬼注射了一個可怕的致命藥劑,又利用攝魂法,控制對方在一步步即將化魙的恐懼與折磨中,走進輪迴渡。

  閻王氣得差點拍爛櫃臺,「這魔障死性不改!」

  「還有一個壞消息。」艾聿走上前,「馬蒙,他綁架了洛米。」

  「什麼?」

  馬蒙,生前為阿拔斯王朝的君主,無大功過,死後亦曾安份守己,熱衷學習靈界文化,因虛心求問,與孟坡亦有交情,卻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忽然妄想一統靈界重建王朝,而引發千年前的彼岸花禍。

  如今,瘋狂的科學家與瘋狂的野心家聯手綁走了洛米,究竟是有何目的?

  為了復仇?但洛米現在只是一個毫無修為也沒有多少權勢的年輕新鬼,為何要三番四次地針對他?卡爾這般挑釁靈界地抓走洛米,圖的又是什麼?

  連串不得解的問題弄得閻王和總判快抓禿腦袋,唯有彼岸沉默地陰著臉,一身白衣又漸漸染上嫣紅。

  千年前,馬蒙不止背叛他們,還利用孟坡的不防備,得知了彼岸血液中的秘密,就設陷捕捉他製造彼岸花禍,最終害死了孟坡,這筆帳,彼岸一直記在心頭潰爛成疤,如今新仇加舊恨,令他一時間盡露殺意。

  天空響起一聲悶雷。

  艾聿大驚,趕緊喊道:「師兄冷靜!」

  他們是天道所選的代理人,身負看顧眾生的使命,絕不能犯下毀人魂魄的大錯,故而一旦起了殺心,便會有天雷警示。

  彼岸只得閉上眼壓下心頭火,在沉吟片刻後,利用他繫在洛米身上的紅線感知方位,「他們正往荒原西南區移動,我先追過去,艾聿你帶隊跟上。」

  「帶陰兵去。」閻王丟去一道虎符,「賊首擅於操控陰獸和魙,你們萬事小心。」

  彼岸接過虎符,就飛身離開。艾聿也調了批鍾馗急忙跟上。閻王回森羅宮,對卡爾和馬蒙發佈通緝令,總判則留在輪迴渡幫忙善後,應付記者媒體。

  根據他們早前的調查,創世協會在荒原西南區確實有一處據點,但他們已在先前的清剿行動中封鎖該據點,卡爾不可能在沒觸動警報的情況下潛回去,除非……

  正騰雲駕霧的彼岸身形一頓,神情非常難看。

  艾聿見他駐足不前,便追上去問:「怎麼了?」

  彼岸咬了咬牙,「感知中斷了。」

  「……」

  這情況有兩種,一是對方死了,二是被隔離了。

  所幸彼岸當初為洛米繫上的紅線非比尋常,倘若一方有生命危險,另一方必然有感。依目前來看,洛米應該是被關進能阻斷所有聯繫的結界裡了。

  他們加快行程,趕到感知中斷的地方,就見一台廂型車停在寸草不生的礫漠上,車上空無一人,附近雖有凌亂的足跡,卻都消失在一對碩大的爪印旁。

  彼岸蹲下身,仔細探查爪印上的氣息,「是陰鷲。」

  陰鷲,靈界最大的飛行陰獸,兇殘嗜血,最常出沒在黃泉道上襲擊報到的亡魂,是無常最不勝其煩的麻煩東西,如今牠在卡爾的控制下,竟成了綁架案的交通工具。

  這下線索中斷,正當他們在煩惱下一步時,艾聿的手機就突然響起,螢幕顯示未知號碼。他眉尖一挑,心有所感地比了下手勢,就接起手機,片刻後,他豎起一頭橘紅頭毛,飆出一句粗話,「操!」

  彼岸皺起眉頭,就見他以口形無聲說出三個字。

  「徐滬川。」

  那傢伙竟然沒死?彼岸震驚不已。

  艾聿也同樣疑惑,只能暫先按捺不動,壓低嗓音問:「你想怎麼樣?」

  「很簡單。」手機那頭的男人低低笑了幾聲,「我要離開靈界。」


  *  *  *  *


  洛米醒來時,感覺腦袋有些悶疼,正想起身,眼前就一陣天旋地轉。他趕緊閉上眼,等胸口的嘔欲平息後,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曾撞到頭,大概是腦震盪了。

  他想伸手查探撞傷的地方,卻無法動彈,便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點眼縫,觀察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四肢被綑綁住,臉龐和身體似乎還纏著一些管線。

  因視野觸及的範圍有限,他只能看見鄰近身旁的東西。

  陌生的房間十分陰暗,只有一盞小檯燈打下昏黃的燈光,天花板和牆壁都有些斑駁,床邊還擺了一台儀器,像在監測什麼,發出極有規律的輕微滴答聲。

  他不會真的是被抓來做什麼奇怪的實驗吧?

  這念頭一起,屋裡就相當應景地響起一道低啞又難聽的嗓音,非常有生化危機加驚魂鋸的驚悚感。

  「醒了?」

  洛米嚇了一跳,轉頭望去,就在一陣暈眩中對上一雙森森目光,頓時倒吸口氣,差點扯著喉嚨高喊:「鬼啊!」

  陰暗的牆角裡,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圓潤的身材因元氣大傷孱弱了不少,外貌亦明顯地老化,兩頰又皺又垮,再無過往的意氣風發,又剛好被陰影籠罩住,整個人顯得特別陰森。

  「你、你、你不是已經……魂飛魄散了?」洛米極力壓下尖叫的衝動,震驚地結巴道。

  徐滬川恨恨地冷笑,「我為以防萬一,事先切割一半元神藏在這裡,在你們面前散掉的只是另一半,哼。」

  一提起曾在彼岸面前栽的跟斗,他就想撕了洛米洩憤。

  想他三番四次地捕捉這個菜鳥鬼,竟都以失敗告終,害他數百年的修為與心血毀於一旦,不得不躲在這裡當縮頭烏龜,偏偏「那個」實驗非洛米不可,他才只好再次設局綁架,順便跟高層談條件。

  洛米被徐滬川的眼神弄得毛骨悚然,不禁縮起身子,彷彿身下有個次元洞能讓他躲進去。他吞了下口水,忍著懼意問:「我到底哪裡惹到你了,非要抓我不可?」

  「這是個好問題。」徐滬川非常乾脆,「我也不知道。」

  「……」

  洛米忍著嘔欲很久了,但他現在很想直接噴對方一臉。

  徐滬川撐著柺杖站起來,用牆邊的話筒說句話後,就朝洛米笑了笑,乍看之下,頗有原形畢露前的親切和善,「我可不是愛德華,嫉妒你爬得快就處處針對你,那太沒遠見了。真正想要你的人不是我,是卡爾。」

  說曹操,曹操到。

  只聽「啪嚓」一聲,昏暗的房間瞬間大亮,洛米瞇了下眼,待適應光線後,才看清楚這是一間小實驗室,先前看到的陰影都是實驗器材,其中有一台機器裝著六根試管,裡頭的深綠色液體正咕嚕嚕地冒著泡。

  卡爾走進來,身後跟著綁架洛米的那個鬼修,馬蒙。

  洛米納悶地打量馬蒙,覺得對方似曾相識,卻沒印象在哪見過,而馬蒙也像被操控的木偶般,神情空洞僵硬,一進來就靜靜守在門口,沒有其他反應。

  徐滬川見他一直盯著馬蒙,就好心解釋:「那傢伙據說是千年前令酆都城大亂的禍首,因為在煉獄受刑太久,神智變得不太清楚,但力量和修為都在,只要控制得住,就是非常好用的工具。」

  千年前的酆都大亂?洛米想起早上聽說的消息,原來對方就是那個從十八獄池逃出來的馬蒙。

  「別老是談跟實驗無關的事。」卡爾皺著眉嫌棄道。

  卡爾是個異常削瘦的蒼白男子,一頭褐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近乎混濁的淺藍眼眸下有熬夜過度的黑眼圈。他看著洛米的目光毫無溫度,卻又帶著一股狂熱,好似在看一個稀世罕見的實驗材料,而非與他同為人魂的生命體。

  徐滬川聞言大怒,「實驗實驗,要不是你的實驗出錯,會惹出這麼多事?」

  卡爾從口袋取出備好的藥劑注入針筒裡,氣定神閒道:「世上所有的成功都要經過不間斷的錯誤與失敗,才能找出最正確的答案,這些犧牲都是值得的。」

  徐滬川更怒了,「敢情被炸掉一半元神的不是你!」

  卡爾笑了笑,拋出他們合作多年的首要目標,「忘情湯只差最後一個步驟就能破解了。」

  徐滬川立刻閉上嘴。

  一旦他們成功破解忘情湯封印,就算他逃亡失敗被逮捕,最終也得投入輪迴,只要他能帶著記憶回到人世,就算入了畜生道也能繼續修煉,到時還怕不能捲土重來?

  這麼一想,徐滬川便消了氣,問:「這最後一步與他有何關係?」

  他雖妒恨洛米,卻不曾想過要為此跟高層撕破臉,然而卡爾一直堅持總孟婆是破解忘情湯的關鍵,他才只好派甲乙丙去將洛米拐來,並打算在做完實驗後,以攝魂術為洛米捏造一段假記憶,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回去,作為在高層安插的眼線,一舉兩得,卻哪知竟會一失足成千古恨。

  洛米則是充滿了震驚與不解。

  破解忘情湯?原來這就是他們研究忘情湯的目的,難怪那些嗑藥死鬼體內會有相似的殘留液。等等,為何他是破解的關鍵?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菜鳥鬼啊!

  「不是說過了?」卡爾彈了彈針筒裡的空氣,就開始調整床邊的儀器,「記載中,初代孟婆是以八淚為引,才熬成不可破解的忘情湯。」

  徐滬川輕嗤:「都證實過是謠言了。」

  百年下來,他們抓過無數男女老少鬼做實驗,也依照傳說,引出實驗體八種情緒的淚,甚至突發奇想地抓來副孟婆江右,卻次次證明這個方法無效。

  「那是因為我們抓錯人了,記載說的是『初代孟婆』。」卡爾搖搖頭,「初代孟婆是誰?那可是神啊,怎會是那些凡夫俗子能取代的?何況你也說了,所有部門的總長都是天道之選,總孟婆流的淚自然要跟一般鬼不同,至於有何不同,我還在研究中。」

  「……」

  徐滬川被說服了。先不說前任總孟婆艾聿是一條千年魚精,天曉得其他原為人類的總長到底跟其他鬼的區別在哪?於是他轉向洛米,一副不好意思地笑道:「誰讓你要坐上不該坐的位子呢?」

  洛米覺得無辜。這位子又不是他說不要就能不要的。

  他見卡爾拿著針筒步步逼近,不禁慫性發作,緊張得快被倒抽的氣噎住,偵測儀器因而發出警示聲,嚇得他差點哭出來,「等……等等等……不、不就是要眼淚而已嗎?我這就哭給你們看。」

  男子漢大丈夫,說哭就哭!

  卡爾見儀器上的指數還在安全範圍內,便繼續摸索洛米的靜脈,「放心,這只是幫你催化情緒的藥劑,沒有危險性,我們還要靠你跟高層談條件,不會讓你出事的。」

  洛米瞪著那根針,顫聲說:「不是那個問題,是我怕……打針啊啊啊!哪有一聲不吭就戳下去的啊——」

  魔音穿腦也是能死鬼,徐滬川當場就被震得耳膜發痛。他黑下臉,抖著柺杖大罵:「打針而以有什麼好尖叫?不是天道之選嗎?拿出你總孟婆的骨氣啊!」

  被迫打針的恐懼能讓宅宅慫,也能讓宅宅狂化,洛米不假思索地吼回去:「誰說天道之選就要有骨氣的?艾聿都能上班揪團打網遊,憑什麼我不能尖叫?」

  「什麼?」徐滬川虎軀一震,也氣得尖叫起來,「我們副長每天幹得要死要活,領那麼點薪水,還升不了職,總長卻能在辦公時間打遊戲領高薪?這是什麼不公平的勞工待遇?果然你們做上司的都是些垃圾!」

  「你才垃圾你全家都垃圾!」洛米吼著吼著,就淚流滿面地嚶嚶嚶,藥效發作了。

  「……」

  卡爾默默抹掉被兩人噴了滿臉的口水,掏出一管鎮定劑往徐滬川一捅,「你也休息一下,馬蒙,看著他,別讓任何人打擾我的實驗材料。」

  「你……嗝……才實驗……嗝……材料……」洛米哭得狂打嗝,淚水也不受控制地拚命掉,一滴滴滑入接在眼角旁的管線。本來他就有些腦震盪,一哭之下,腦子暈得更厲害,沒多久就哭暈了過去。

  卡爾要收集的是八種情淚,那藥劑自然也不是一般的催淚劑。於是,洛米昏昏沉沉地做了幾場夢。夢裡,有他生前與家人的點點滴滴,也有他跟彼岸相識相戀的回憶,不論生前死後,所有悲歡離合都在夢裡輪番了遍,直到他悠悠醒來,眼角都還是濕的。

  昏暗狹小的實驗室裡,傳來煉藥器的嗡嗡聲響,床邊是一臉陰鷙的馬蒙,徐滬川和卡爾則擠在煉藥器旁,神情緊張地等待結果。

  洛米轉頭瞧去,見裝著藥液的試管於旋轉中流動金光,心中便是一噔,深怕這兩個瘋子的實驗真會成功。

  果然,一陣燦爛的金光乍放,煉藥器停下,藥液轉為澄澈的透明色。

  「成功了!終於成功了!」卡爾發出狂妄的笑聲,「既然忘情湯是以淚作引,自然也得用淚破解,這千年來孟婆部能源源不絕地生產忘情湯,用的就是總孟婆的淚!」

  洛米詫異望著歡欣鼓舞的兩人,直覺哪裡不對。他一臉呆滯地傻了半天,就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擔任總孟婆也有幾個月了,彼岸先生負責監管忘情湯的生產煉造,怎麼從沒問他要過眼淚?

  徐滬川按下分機,讓手下帶進一個實驗體,打算先抓個人試試效用。

  洛米一聽,就脫口大喊:「不可以!」

  徐滬川看向他,就靈光一閃,揚起和善的笑容說:「瞧我這記性,怎麼就把您給忘了?禮數不週啊。總孟婆大人奉獻這麼多淚,我們自然也要報答才行,不如就讓我先為您解開輪迴記憶吧。」

  洛米一驚,立刻掙扎著要逃,卻被馬蒙一把壓回去。

  「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自己的前世嗎?」徐滬川接過卡爾裝好藥液的針筒,拄著柺杖一步步走來,「你想一想,記憶本就該屬於我們的,憑什麼我們能否拿回記憶,要由虛無飄渺的三世書來決定呢?」

  洛米拚命搖頭,瞪著那越來越近的針筒,腦袋是一陣陣抽痛。不是他不曾好奇過前世,而是他有種預感,一旦忘情封印被強制解開,會有很可怕的後果。

  然而,徐滬川可不在乎當事人的意願。他讓馬蒙壓好洛米後,就將藥劑注射進去。卡爾也興致勃勃地拿著平版過來,像在觀察白老鼠般期待洛米的反應。

  「唔……」洛米咬緊牙關,感覺一瞬間的刺疼後,一股酸麻感就隨之泛開。冰冷的藥水沿著血管脈絡迅速融於魂體中,粗暴地洗刷每一處魂魄,衝擊藏在覺魂裡的輪迴封印,令本就不適的腦袋越發劇痛,彷彿有一雙大手在翻攪脆弱的神經,疼得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哀嚎。

  最後,他在一陣激烈的抽搐下,再次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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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7-29 21: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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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觸手普類啪啪啪


  混沌的意識在零碎的片段中凌亂穿梭。

  洛米看見了一次次來車站接他的彼岸,也看見彼岸一次次牽著他的手,陪他走上奈何橋,許諾著下次再見。不論相聚離散,對方溫柔的含笑眼眸都有難掩一分孤寂。

  而在那些沒有彼岸的畫面裡,他曾是鮮衣怒馬的小少爺,終日玩花弄草,逍遙自在,也曾是勞苦奔波的老農夫,一生平安順遂,安享天年。

  轉瞬間,他又是某個貴族家的傻兒子,在衣香鬓影的舞會上自顧自地躲在角落,聽著莎士比亞的詩詞,樂呵看著別人為爭奪一個美麗千金拔劍比試。

  他還曾走過世界的大動盪,一個砲火從天而降,毀了他自小生長的城市,卻唯獨他們家大難不死,得以帶著僅剩的財產,隨逃難人潮移居海外,安然過完平凡的餘生。

  曾被忘情封鎖的一切如洪水排山倒海而來,「他」在摻雜著各種悲歡離合的生老病死中,一次又一次地輪迴,又隨著時間的倒流,來到最初的記憶。

  他記起自己曾從忘川河裡撈起一條奄奄一息的小鯉魚,也記起自己曾從斷垣殘壁中抱起一顆石頭轉身就跑,又記起自己曾拆開熱騰騰的荷葉,夾起一塊包著雞肉的糯米飯,餵進一隻小奶貓的嘴裡。

  他記得,自己時常穿著一件青衣外衫,一手扶著寬大的袖子,拿著杓子熬煮一鍋滾燙的藥湯,白晰的指尖因長期接觸藥液變得粗糙。也記得,有一個漂亮的小孩兒總愛在他懷裡甜甜地撒嬌,那孩子晶亮的眼眸豔紅如血,映滿了自己溫柔的笑靨。

  最後,記憶停在一朵迎風搖曳的彼岸花上,他滿懷驚喜地低下身,輕笑地說出一句話。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花。」


  「嗶——」

  偵測靈魂波長的儀器開始尖叫,發出嚴重的警告。

  卡爾快速記錄各項指數,暴躁地喃喃自語:「該死!難道又失敗了?」

  徐滬川也沉著臉拿起話筒,打算召喚人手進來搶救。洛米是他們現在唯一能跟高層談條件的籌碼,就算把他弄殘了,也絕不能讓他現在就死。

  忽然,警示聲停止,各項數值迅速上漲,洛米一度垂死的生命竟又復甦了。

  卡爾頓時轉怒為喜,得意洋洋地大笑:「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徐滬川卻是神情驟變。他瞪著洛米眉間漸漸散發的銀白靈光,直覺不對。一旁的馬蒙也本能性地感應到危險,渾身肌肉繃起,宛如一頭如臨大敵的雄獅。

  誰也沒注意到,實驗室上方的那片天空,正逐漸生成一個詭異的雲團。

  此時,正於荒原搜尋的彼岸與艾聿心有所感,抬頭望去,就見遠方有風暴在迅速匯聚,電光於其中隱隱閃爍,整個幽冥大地也颳起帶著人界清新水氣的風。

  「那是……這也太突然!」艾聿錯愕地掉了下巴,臉上同時閃過一陣驚喜,「看來有人的現世報要來了。」

  彼岸盯著風暴之處,眼中精光閃爍。洛米可是受天道庇佑的大功德之魂,眾生無不受其恩澤,膽敢恩將仇報者,自然會引來天怒。

  果然,一道雷火猛然劈落,將幽冥天空照得亮如人間白晝。

  「我感應到了。」彼岸揚起陰狠的微笑。

  正中雷擊的創世據點在劇烈搖晃,結界搖搖欲墜,燈光也忽明忽滅,實驗器材喀拉喀拉地發出碰撞聲響,一股陌生的神力隨不知何來的風在肆意蔓延。

  未修術法的卡爾首當其衝就感受到壓迫力。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逃,卻又不死心地衝回煉藥器旁,試圖搶救珍貴的實驗成果。對一個瘋狂的科學家而言,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他的研究還重要,何況這是能戰勝輪迴禁制的曠世傑作。

  徐滬川驚恐地渾身顫抖,厲聲下令:「殺了他!快!現在!」

  天曉得他們究竟喚醒了什麼,依據這越漸強烈的神力,對方絕對是比魙還要難應付的敵人,他必須趁洛米徹底覺醒前斬草除根。

  馬蒙聞令,正要動手,一道強光就自洛米身上爆開。

  徐滬川見狀,便再也顧不得其他地轉身要逃。誰知他才沒跑幾步,就被一隻細白的手掐住脖子,他震愕地瞪大雙眼,望著瞬移到身前的人。

  只見洛米原本澎鬆的烏黑短髮變得又白又長,有如一襲隨風飄揚的雪紗,一雙眼眸含著怒意卻又清冷沉靜,絲毫不見平日的憨傻,俊秀的臉龐也與另一張忽隱忽現的絕美面容交疊。

  這剎那,他終於想起當日彼岸假扮成洛米時,曾感受到的似曾相識感——那是一張被記入靈界各史冊典籍的臉,至今都還被無數影視與遊戲借去翻拍過。

  「你、你是……」徐滬川心驚不已,「初代孟婆?」

  要命!他曾無數次猜想過洛米的背景,也曾懷疑對方是走什麼後門上的位,卻萬萬沒想到,他們幾百年來一直打忘情湯的壞主意,竟會打到原主身上!

  若他知道洛米就是初代孟婆轉世,不管卡爾再怎麼發神經,也絕不會輕易動洛米一根汗毛,畢竟初代孟婆是傳說中以一己之力平定酆都大暴動拯救千萬鬼靈的存在。別人都是反派死於話多,他卻是死於手賤,偏要為了惡意報復去打那一針,這下真是哭都沒地方去。

  「爾等竟敢逆天行事,自尋死路!」洛米,抑或是孟坡,冷冷地瞪著徐滬川,一向軟嚅的嗓音在此時竟極有威嚇力,在話語一出,刺骨的強風就越發冷冽,打在受傷未癒的徐滬川身上,就好比被利刃凌遲般地劇疼。

  徐滬川凸著雙眼,一手掐著訣印,驅使馬蒙來救他。

  凌厲的掌風自身後襲來,洛米摔開徐滬川,反手就與馬蒙對上一掌,兩股力道相互碰撞後,雙雙倒退幾步,再對上彼此的目光,皆是一愣。

  馬蒙看著洛米隱隱重疊的另一張臉,眉頭緊鎖,像在意識深處挖掘什麼。

  洛米也驚愕地看著馬蒙,混亂的記憶突然一滯,停在對方一掌穿過他胸口的畫面,身體也瞬即記起當年挖心穿膛的痛,令他血色頓失,幾乎不能呼吸。

  「孟……孟坡?」馬蒙不愧是千年厲鬼,在終於記起過往的瞬間,就掙脫了攝魂術,目眥盡裂地衝向洛米,掌中戾光閃爍,「是你!是你毀了我的大業!」

  洛米立即策動風流,飛身避開。他被強行喚醒元神,本就吃力,此時遭到記憶反噬,只能勉強接招,幸好馬蒙在煉獄裡受刑太久,神智混亂,心緒不穩,招式變得毫無章法,幾次差點擊中洛米,都被流竄在他週身的風刃擋下。

  馬蒙?馬蒙為何會在這裡?自己又為何還活著?他不是已經殞落了嗎?

  此刻的洛米十分混亂,彷彿十一世的記憶全攪成了一團,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孟坡還是洛米,亦或是其餘九世的任何一個身份,只能依循本能閃避馬蒙的攻擊,紊亂的神力也隨心緒暴走,令風暴越來越猛。

  實驗室於激烈的交戰中變得一片狼藉,牆壁在術法的衝擊下被震出裂痕,夾雜殺戾的寒風將所有器材摔的摔、砸的砸,整台煉藥器也被掀飛,摔在地上碎成一團。

  徐滬川看著地上一灘灘藥液,心疼得眼前發黑,想著要不他過去舔個幾口,說不定也有用,卻還沒能爬出去,就被一陣勁風刮得滿地亂滾,身上出現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裂口,對本就魂魄有損的他來說,幾乎是致命的傷害。

  所幸,他發現收集洛米淚水的罐子沒破,便一鼓作氣地衝去撿起來,並迅速往外奔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他有了配方與最關鍵的藥引,就不怕沒機會再煉出破解忘情湯的藥。

  外頭的落雷轟隆依舊,結界終於破碎,動力裝置亦被擊毀,被關押的實驗陰獸一失去束縛,就群起暴動,留守的創世成員措手不及,在陰獸洩恨的攻擊中亂成一團,但徐滬川已管不上他們的死活,因為在結界動搖的那一刻,彼岸就已能追尋蛛絲馬跡而來,他再不逃就遲了。

  果不其然,就在徐滬川一腳踏進密道入口時,據點大門就被一掌轟爛。

  「全部拿下!」艾聿一聲令下,大批鍾馗與陰兵魚貫而入,抓的抓,打的打,氣勢洶洶,戾氣沖天,連暴怒中的陰獸都被這陣仗嚇得調頭就逃。

  彼岸則繼續沿著感應追去,路上遇到阻礙,就二話不說暴力拆除。他一手拆門,一手破牆,穿過重重樓層,總算在轟爛最後一面牆後,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同時,也看到了他最痛心的一幕。

  只見滿室狼籍中,洛米恢復元神面貌,柔弱無助地躺在馬蒙身下,目光迷離,眼角含淚,衣衫不整,一隻手還抵在馬蒙胸前,試圖抵抗對方的暴行,而那不要臉的大鬍子竟然還敢低下頭,一副要強吻的樣子。

  這一瞬間,彼岸記起馬蒙在背叛他們之前,也曾經迷戀過孟坡的美貌,頓時就腦袋「轟」地一聲炸開,理智大斷線。

  「王八蛋!」他殺氣騰騰地衝過去,一腳踹翻馬蒙,什麼氣質都顧不上,逕自瘋狂地邊踹邊破口大罵,宛如暴打小三的潑婦,「誰准你碰他的?」

  光踹還不過癮,粗壯的根莖也從袍底下嘩啦啦地湧出來,來了一場喪心病狂的觸手普類,啪啪啪地大抽特抽,抽得馬蒙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然後又昏,差點魂飛魄散。

  ——順序沒錯,馬蒙本來就是昏著的。

  畫面之兇殘,嚇得洛米當場從孟坡變回糯米糰。

  花黑噴?他的盛世美顏男朋友怎麼變成克蘇魯了?他一定是幻覺還沒醒!

  幸好,跟在後頭的艾聿也看見那一幕,並心思非常純潔,立場非常客觀。他上下檢查洛米一番,又勘查了下犯案現場,就無語地回頭大喊:「師兄別打了,事情沒你想得這麼糟,師父只是打暈馬蒙後正好沒力了,才來了個這麼奇葩的姿勢,你瞧瞧馬蒙胸前是不是有封靈術的印子。」

  彼岸一頓,撥開馬蒙的衣領,然後默默地收回根莖,調整五官位置,恢復一貫優雅的俊美形象,才回身看向洛米。

  誰知,洛米又暈了過去,完美錯開他深情款款的凝視。

  「……」

  彼岸只好又踹了腳馬蒙,都是they的錯!


  *  *  *  *


  終於,創世餘黨被全數捉拿,包括最危險的卡爾博士。

  當鍾馗隊找到卡爾時,他正躲在一個房間裡又哭又笑,魂體漸散,腳邊還有一個空針筒,看來是自知在劫難逃,便給自己打了藥劑,試圖逃過被忘情湯洗去記憶的命運,誰知他自食其果,反被困入輪迴記憶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最終心神崩潰,藥石罔效,注定要走向毀滅。

  人光是面對自己的這一生,就已有萬般門檻要跨,其中滋味一言難盡,更別說要接納所有前世,故而天道要輪迴者封印記憶,不僅僅是為了避免洩露天機,還希望世人能乾乾淨淨地重頭來過,畢竟前世並不是那麼好與今世共存。

  所以彼岸在救出洛米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銷毀創世的所有研究。

  而趁亂逃走的徐滬川,則在踏出密道之際,就被堵在外頭的陰兵抓了,因卡爾已確定沒救,彼岸便索性吞了卡爾,進而得知密道位置,輕鬆將他逮捕歸案。

  當晚,各大新聞的頭條再次轟動全酆都。

  論壇上,置頂的熱門頭條也從「輪迴渡魙禍,創世邪教竟對總孟婆做出這種事!」變成「總孟婆大顯神威,他竟對創世邪教做出這種事!」

  鬼民們都驚呆了。

  不到一天時間,總孟婆怎麼從被拯救的小糯米變成打邪教的大英雄?

  一位自稱在輪迴渡掃地的網友A表示:「別看總孟婆一臉弱雞,其實我們群組有個傳言,就是他生前曾一個人幹掉幾百個邪靈惡鬼,厲害的呢!」

  網民們嘖嘖稱奇。扮弱雞吃老虎什麼的,果然這些總長都有兩把刷子。

  另一位自稱是總孟婆校友的網友B也表示:「是真的,我就是被他睡了的那個鬼!」

  花惹發?

  全網民再次嘩然。

  這是什麼驚爆內幕?求問彼岸大佬的頭綠不綠?

  花米CP粉大怒,認定是網友B碰瓷,便一個個蒼蠅搓手,寫文的寫文,畫圖的畫圖,搞出一系列「大佬一怒為糯米嬌妻打臉惡毒男配砲灰」的同人創作。

  兩小時後,網友B再次發文:「少打一個字,是『床』被他睡了!」

  可惜鄉民不依,因為「糯米小孟婆扮弱雞大戰邪教徒,只為男神大佬可以專心在家貌美如花」這個設定頗帶感,再加個打臉碰瓷的惡毒男配砲灰的爽文橋段,非常好吃!

  網友B恨得摔鍵盤,手腦不協調慘被陰。

  網上玩得嗨起,跑現場的新聞記者也忙得熱火朝天,拍完了創世被拆毀的據點,就火速飆回酆都城,擠在鍾馗部大門前,或蹲點輪迴渡,或乾脆在醧忘臺外紮營,還有的異想天開跑去審判部,誰讓總判白天代表孟婆部發言呢?

  也不知是誰透露姬若寧是總孟婆好基友的消息,大半夜就幾通電話打過去,氣得她操起手機學貓叫,最後她索性設了拒接陌生來電,才總算清靜下來。

  鬼本來就越夜越歡,全靈界沸沸揚揚地鬧了一整晚,醧忘臺所有人也焦急了一整晚,直到老喬為洛米檢查完畢,確認魂魄沒有崩散跡象後,才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總孟婆的魂魄出乎意外地強韌,執念也不多,只要彼岸先生持續為他疏導混亂的記憶,應當能順利度過危機。」

  老喬又交代了些醫囑,望老太太一一記下後,趕緊飛回廚房去熬藥,彼岸要留在房裡為洛米輸入靈力,不方便離開,便由艾聿親自送他出門。

  兩人走到玄關,說起卡爾的下場,老喬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原先不是這麼瘋狂的。」

  初入科研部的卡爾曾是個溫文儒雅的靦腆青年,老喬憶起往昔的交情,心情十分沉重,「最初的他雖熱衷研究,卻一直謹守底線,也不知是何時變了的。」

  「不管是什麼原因,都不是他殘害生靈的理由。」艾聿回道。

  老喬點頭,仍不免感慨,「這事一樁接一樁的,卡爾也好,徐滬川也罷,都是罪有應得,但願不會有誰再步上他們的後塵。話說回來,幸好你們當機立斷,把創世的研究全毀了,不然我們部門又有人要吵著參考那些研究項目了。唉,也不知怎搞地,近來一堆研究員浮浮躁躁的,簡直要氣死我,上回他們想利用魙研發武器的教訓還不夠嗎?」

  艾聿聽著他的碎碎叨叨,也想起了五百多年前的徐滬川,那個後來變得圓滑世故的副鍾馗在還是小鍾馗時,似乎也曾有雙充滿正氣的率直目光。

  究竟是什麼讓這些曾經光明的心都變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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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8-2 21:4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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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真愛白月光


  洛米做了個夢,那夢很長,長到他以為自己會再也醒不來。

  夢裡有一個人叫彼岸,從還是小娃娃時就跟在他身邊,終日撒潑嘻鬧,嬌蠻任性,極愛撒嬌,時常教他又氣又不捨責罵。後來小娃娃長大了,變成一個漂亮的少年,明媚的眼眸笑意動人,盛滿了顯而易見的愛慕,而他卻在很久以後才明白自己也為之悸動。

  一天,少年失蹤,靈犀相繫的感應下,竟在他煉藥之際傳來對方一身破碎的血淋淋畫面。那一刻,他心痛得幾乎無法吸呼,那份未曾開竅的情感也終於醒悟了,只可惜天降警示,他預見了即將到來的別離。

  「時間不多了。」他喃喃望著藥爐,視線漸濛,錐心之痛便化作一滴淚,落進正滾滾翻騰的藥湯裡。世人傳說,忘情湯以孟婆的八淚為引,一滴生淚,二錢老淚,三分哭淚,四盞悔淚,五寸相思淚,六盅病中淚,七尺別離淚,八日傷心淚,因而酸甜苦辣皆有之。

  但他沒這麼多時間去收集不同的淚。實際上,他只是花了短短一瞬的虛臾,參悟了這一世的愛怨悲歡,體悟了他漫長永生中始終不及細思的情。

  原來,若無心相映,又何來靈犀?

  於是,一滴凝結八苦的淚,成就了世上最無懈可擊的忘情湯,它無色無味,澄澈又沉重,一如別離的斷腸淚。

  他施法取出自己的心臟,將之化作一顆拳頭大的血紅晶石,並以指沾淚,於石身刻下一道符文,待一切事了,就匆匆寫了封信,於落款處簽下一個「孟」字,低聲呢喃:「已不負天命。」

  為了延續忘情湯,他選擇以心獻祭,渡化眾魂。

  他換下煉藥用的青衣外衫,恢復初至靈界時的一身月白無暇,以靈犀輕柔安撫那越漸微弱的呼喚,「小彼岸不怕,有我在,誰也不許傷你。」

  飛身出醧望臺,就見以彼岸血召起的毒霧自遠方滾滾而來,吞噬了整個酆都,百鬼淒厲鳴哭,他當即掀起雷霆風暴吹散毒霧,與馬蒙激烈交鬥,終於在空洞的胸膛被鐵臂穿破之時,以一招封靈術結束這場叛變。

  然而,被作為祭品煉陣的彼岸已流盡鮮血,身影淡薄,神魂幾近渙散。他負著傷站在法陣外,以風神之力請求雷神降下一道道雷火,才終於破開結界,抱著奄奄一息的少年回到忘川河畔的花海中,將僅剩的力量全渡給彼岸。

  「記住,這是煉製忘情湯藥引的核。」他憑著最後一絲力氣,將「心」交到對方手上,「抱歉,小彼岸,為師以後只能用這方式陪你了。」

  「不要!」彼岸掙扎地翻過身,抱著他頹軟的身子惶恐哭道:「師父,我錯了,我不該自以為是地去替你報仇,都是我的錯,師父你別走,師父!」

  聽著對方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很想摸摸少年的頭,像過往那樣溫柔地安慰道:「別哭,小彼岸長大後會是偉大的冥神,現在哭得這麼醜,以後可是會被人笑的。」

  可惜,他再也舉不起手,只能勉強拉起一抹微笑,在沙啞的哭聲中漸漸消散,神魂亦將回歸穹宇,化作天地間的另一股能量。忽然,他依稀看見一對眼眸緩緩睜開,露出深灰至深紫漸層的色彩,像極了幽冥界的天空,既美又詭異。

  那雙眼的主人注視著他,對他說:「你很好。」

  剎那間,滿天滿地的豔紅花瓣襲捲而來,將他團團包圍,最後化作一條紅線繫住他潰散的元神。之後,他就開始經歷一段又一段豐富且漫長的旅程,每段旅程的人生都不同,雖平凡又痴傻,卻始終幸運。

  他被家人疼愛,被朋友關照,遇事必有貴人相助,有難必能逢凶化吉,不論年壽長短,終其一生都無病無痛,平安喜樂。有高人告訴他:「你有大功德,大家都是來報答你,助你早日功德圓滿的。」

  每一段旅程走到最後,他總會在同一個地方下車,來接他的人也總是同一個自稱彼岸的人,但他從來沒能認出對方,直到夢境被難以阻擋的力量打碎。

  一切都彷彿亂了秩序,十世的輪迴、十世的人生、十世的情感雜亂無章地一股腦湧來,將所有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愛恨嗔癡、生離死別,都化成一條條交錯纏繞的藤蔓,讓他在沉重而混亂的記憶中反覆煎熬,幾乎要迷失了方向。

  好不容易,他勉強掙扎出一絲縫隙後,浮現一個疑惑。

  ——我是誰?

  「你叫洛米。」男人低醇的磁性嗓音穿過黑暗,以淡雅的花香撥開藤蔓,輕柔地包圍著他。一束紅霧蜿蜒而來,繫上他的右手,牽著他走過滿地碎片。碎片中有他做過的那些夢,夢中是他走過的那些旅程。

  那人說:「記住,你叫洛米,你可以看那些東西,但別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別忘了我。」

  ——你是誰?

  他正納悶想著,就聽對方一聲輕嘆。

  「我是彼岸,也是你的心之歸處。」


  *  *  *  *


  七日後,洛米終於醒來了,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愣愣地望著彼岸,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看得大家心驚膽顫。

  曾經,忘情湯也有過多次失效的突發狀況,直到千年前的改良版出現才根絕這問題,但過往那些個案也僅是在某些刺激下被觸發某一世的記憶而已,雖會影響運數,對魂體的損害卻是有限。

  然而,像洛米這樣被強行解開所有輪迴封印的案例卻是前所未有,彼岸也只能依據理論為他梳理記憶,排除不屬於這一世的悲喜與念想,才總算讓他熬過來,卻也不肯定是否有什麼後遺症。

  該不會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腦子又得殘了?

  這個猜疑讓大家都非常緊張,幾乎要坐不住椅子了,特別是艾聿,他一緊張就想抱個東西,於是離他最近的望老太太就遭殃了。

  「不會真的痴呆了?」艾聿低聲問道。

  被抱滿懷的望老太太想回話,但一張嘴就是滿滿的魚鮮味,只好又閉上嘴。

  時間悄悄地流逝,空氣非常安靜。

  史萊姆們照樣滿地亂蹦,沒心沒肺地往洛米的肩膀上爬,試圖來一張「我與阿傻」的合照。只有小紫最貼(心)心(機),一聲嬌滴滴的「噗嘰」後,就往洛米懷裡趴倒,翻出圓滾滾的Q彈小肚皮打滾求蹭。

  終於,洛米有反應了,並發出一字強而有力的問候代表他的心。

  「靠!」他十分地驚恐,「我居然是孟坡那個偽娘轉世?」

  「……」

  艾聿無語放開望老太太,「看來不是後遺症,是本來就呆。」

  洛米聞聲看向艾聿,依然是那驚悚的表情,「你是……矮矮?」

  艾聿差點噴了,久違的兒時暱稱讓他感覺非常恥,「不要再那樣叫我,我現在一點都不矮!」

  洛米上上下下打量他,不禁目露憐憫,且充滿了迷惘,「你怎麼長歪了?」

  在他不甚完整的輪迴記憶中,那條水靈靈胖嫩嫩的可愛小鯉魚剛化成人形時也是個標緻俊俏的男孩子,怎麼會長成現在這個狂野大叔樣?難道歲月竟然如此無情,連精怪都不放過?

  「……」

  感覺被魚身攻擊的艾聿再次氣結。為何師父就是不能多愛他一點?

  彼岸默默瞥去一眼,眼神略得意。因為師父的愛都是他的,嘻嘻。

  望老太太輕咳一聲,推著艾聿往外走,「人沒事就好,走了走了,給他一點時間。」

  眼看彼岸依然坐著不動,艾聿頓時就不滿了。他硬是站在原地,死活不肯移動一步,「幹嘛?都是做徒弟的,為何師兄能留我不能?」

  「你留下來啃狗糧?」望老太太沒好氣地睨著眼,再補一句,「還是你又想要找師父抱抱?幾歲了?」

  艾聿一聽,立刻黑著臉快步離開。不抱就不抱,希罕!

  房間很快又恢復安靜。

  此時的洛米依然感覺整個鬼生觀都很崩毀,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想他一個當了二十年學渣的小魯蛇,怎麼可能是傳說中的天才大神轉世?更重要的是,他居然還吃自己前世的醋吃了這麼久?

  彼岸見他一臉懷疑鬼生的樣子,便艱難地抿住嘴角弧度,從一旁的保溫瓶倒出熬好的藥湯,試了下溫度,才用湯匙舀起一口送到洛米嘴邊,「啊。」

  洛米下意識張開嘴,頓時就被苦出了淚。

  這次的藥更兇殘了!

  他幽怨地瞪著彼岸,無聲控訴對方的殘忍無情無理取鬧。

  彼岸被那眼神看得有點驚,一股不祥的預感正在發酵。果然,下一秒,他就聽見洛米幽幽地吐出一句話,教他瞬間背後冒出一大排冷汗。

  「你騙我。」

  「……」

  「據說我是你師父。」洛米面無表情道。

  彼岸暗自吞了下口水,「你是。」

  「你還說是我主動告的白。」洛米眼神略沉,有點危險,「但那明明只是一朵花,一、朵、花。」

  彼岸硬著頭皮,老實回答:「……我就是那朵花。」

  於是,洛米怒地拋出一個關鍵問題,「所以我們以前到底是什麼關係?」

  根據彼岸曾經透露的前世初遇,那分明是一見鍾情就閃電同居,並定下來世情的傻白甜無腦言情偶像劇,害他以為他們已經當了好幾世的戀人,但現在看來,他絕對是被坑了!

  彼岸放下手裡的碗,面上鎮定,內心直發抖,腦袋也轉得極快,好比超頻過頭轟轟響的CPU。他一臉落寞地垂下眼簾,迅速操起一個叫「情深深雨濛濛之我這麼愛你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的人設,發出如深閨怨婦的輕嘆。

  「我們從相識之初,就一直相依為命,相知相惜,直到千年前……但這麼多年來,我還是一直只有你,從來都沒有別人。」說到最後,彼岸竟還真覺得自己有點小委屈,連嗓音都帶上了一絲哀戚,聽得洛米也有點小內疚了。

  媽啊!初相識時的彼岸才幾歲?那麼小一個娃娃,他就這麼誘拐兒童,大搞光源氏計畫,騙身騙心不說,把人養大後,就自己挖心自殺,害人家苦守一千年的寡,他前世真是太他媽的渣了!

  這一頭的洛米胡亂腦補得厲害,那一頭的彼岸也偷捏了不少冷汗。他努力保持雲淡風清的苦笑,再次捧起湯藥遞過去,低聲問:「你記起多少事?」

  雖然解鎖了前世,記憶卻未必完整,畢竟就算是神,也未必能時刻記住漫長永生的每一件事,何況洛米只是短暫地元神甦醒,最重要的神格還沒有恢復,此時的他依然只是平凡的菜鳥鬼,記起的事非常有限。

  洛米因自覺虧欠了彼岸,思維便一下被帶跑,沒再追問先前的話題。他慢慢地喝著藥,一邊回憶夢境,挑了些印象深刻的事說,等他說完,藥正好喝完,身體也恢復了些能量。

  彼岸聽完後才鬆了口氣,非常不知悔改地心想,還好,話沒說死,還能圓。

  「千年前,我為何要挖自己的心?」洛米覺得很疑惑,如果他當時沒先把自己搞殘,說不定就能輕鬆打敗馬蒙,也不必為了救彼岸枯竭而死了。

  「我也不知道。」彼岸黯然搖頭,「也許是你預見了自己的死劫,怕不能持續提供藥引,才剖心代之。」

  情淚皆出於心,故以心為祭。

  因此彼岸才會親自創建輪迴渡,為的不只是保護忘情湯的秘密配方,更是為了守護那顆藏在煉藥爐底為渡化世人熬過輪迴苦而甘願獻祭的孟坡心。

  但這個解釋讓洛米更難相信自己是孟坡轉世了。

  為了渡化世人就自己挖心?靠!這太偉大,他一個小慫宅才做不出來!

  「對了,有人給你寫了封信。」彼岸從袖裡取出一封像是生日賀卡的信,信封上寫著「總孟婆大哥哥收」七個字,清秀的字跡十分稚氣,墨水還有一股廉價的香水味。

  洛米好奇地打開信封,取出貼著彩色小花的卡片一看,就訝異地發現對方竟然是樂樂,而女孩開頭的第一句話,更是讓他心中一暖。

  「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充滿惡意。」

  在人人自危的時候,有個人一路護著她,排除萬難地帶她逃離危險,還有許多不認識的人願意照顧受傷的她,更有人明明有機會逃走,卻犧牲自己救她。

  她想,也許她以前只是剛好都遇到壞的人才覺得做人苦,所以她想再試一次,試著重新做人,或許下輩子她也能看見這世界的美好面,而這一次,她會努力跟大哥哥一樣,勇敢地堅持下去。

  讀完信後,天生淚點低的洛米已經兩眼通紅了。

  彼岸遞去一張衛生紙,再凝神將手一翻,掌心就躺著一顆破爛的心臟。洛米擤了擤鼻子,看見那顆紫黑色的心,忍不住好奇地輕輕碰了一下。

  「這是樂樂的遺留物嗎?」洛米問道。

  「是。」彼岸將手指闔攏,眼眸流轉一抹嫣紅後,再攤開手,那顆心就變成一朵豔紅的彼岸花,像是在告訴他們,女孩終於願意放下千瘡百孔的過去,迎接新的人生。

  洛米接過那朵花,欣慰地笑了。

  幸好他們誰都沒放棄。

  彼岸也笑了,眼裡還有一種無奈。前世的孟坡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今世的洛米也是如此,他愛上的人總是太過心軟也太過勇敢,但誰教他當初也是被這靈魂的純淨光芒所吸引呢?

  「你啊。」彼岸沒好氣地輕彈洛米的額頭,「下次要當英雄前,先為我想一想,好嗎?」

  洛米心虛地縮起脖子。那種下意識的本能反應,他怎麼可能控制得住?

  他將卡片翻過去,發現背面還寫了一句話。

  「大哥哥超帥的,我會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好女鬼!」

  洛米:「……」

  撸蛇二十年,第一次收到女生的告白,對方居然是個小蘿莉?

  彼岸:「……」

  呵,這個小三最好世世長命百歲,永遠沒有留在靈界的機會!

  「可惜了。」洛米一臉世事無常,「我是御姊控。」

  彼岸頓時黑下臉,「你是什麼?」

  洛米一驚,立刻多加一句,「但只有彼岸花才是我的真愛白月光。」

  這個求生本能非常強!

  彼岸這才滿意一笑,將洛米往床上壓倒,「乖,你喝完藥,換我喝。」

  洛米一聽,差點把剛喝下的藥全吐回來。

  等等,這位大佬可以不要把互撸說得這麼清新脫俗嗎?而且孩子們還在啊!

  不過,洛米以為的謎之和諧喝藥時間並沒有到來。他躺在床上左等右等,都沒等到彼岸的下一步動作,就納悶地推了下壓在身上的人,才感覺彼岸埋在他頸邊的吐息帶了些許濕意。

  他動作一頓,想起夢中那個無助哭泣的少年。

  「彼岸?」以往他都會加個先生二字,畢竟在小宅宅的心裡,彼岸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神,但在明白他們之間的因緣後,便也覺得任何稱謂都是多餘的。彼岸就是彼岸,不論歲月如何流轉,不論他經歷多少輪迴,對方永遠都是那固執等候自己回來的那個彼岸。

  「嗯。」彼岸收緊雙臂,將臉埋得更深。他留戀地嗅著洛米自帶清新雨露的氣息,恨不得將懷裡的人揉進自己的血肉裡,或用根莖無時不刻地緊緊纏著,免得一個不小心就又把人搞丟了。

  因年少時的傲慢自大與任性妄為,他不慎成了馬蒙屠殺鬼民的工具,天道便將師父從他身邊奪走,令他在悔恨中枯等千年,這懲罰一次便足以刻骨銘心,所以在幫洛米梳理記憶的這幾天,他也沒有一刻不在煎熬,深怕一小點差錯,就又一次害死心愛的人。

  所幸,上天待他還不太刻薄。

  洛米聽著那聲有一絲壓抑的低應,不禁遲疑了會,就抬手摸去。溫潤的指尖穿過滑順的烏黑髮絲,輕輕撫上彼岸的臉,而後順著輪廓往上移至對方微濕的眼角,證實了頸邊的濕意並非錯覺,他的心頭便是一顫,如被針刺了一下,有些揪疼,又有些……難以言喻。

  以前,他一直覺得彼岸是一出手就強擄灰飛湮滅的高冷大佬,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這人私底下其實是個愛哭鬼,還是一不開心就躲起來哭唧唧的那種,頓時就感覺男神的形象頗幻滅,但一聯繫到輪迴記憶中會擺出各種萌姿勢的小彼岸,就又覺得……

  男朋友變成兒子了!

  洛米不禁抖了一下,因為他熊熊想起姬爸一句非常魔性的經典語錄——「可以幹的兒子?」

  「……」

  頓時覺得整個鬼生都很污濁,怎麼辦?

  「怎麼了?」彼岸以為他哪裡不舒服,趕緊撐起身子查看。

  「沒什麼。」洛米紅著臉搖了搖頭,對上彼岸滿懷擔憂的溫柔眼眸,便又忍不住將方才那堆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拋掉,一心沉浸在對方的柔(美)情(色)中無法自拔。

  管他們以前是什麼關係,彼岸是最初把他帥得兩腿酥軟的高冷男神也好,還是輪迴記憶中那個把他萌得心肝發顫的愛哭鬼也罷,現在的他就是喜歡彼岸喜歡得要命,誰敢來拆散他們,他就要宅力大爆發,把對方揍得哭爹喊娘!

  洛米再次陷入自我腦補,笑得一臉傻,那模樣看在彼岸眼裡,簡直是萌得他又想開花了。於是,食人花果斷地再把糯米糰一壓。

  「等等等!」洛米瞥見滿臉好奇的史萊姆們,就驚羞地想要推開他,「小紫他們……唔!」

  不等洛米說完,彼岸就堵住他的嘴,一手準確地摸上小洛米,另一手往外一揮,一道怪風就把所有多餘的生物通通丟出房外,開啟歡樂的和諧時光。

  一小時後,臥室裡滿是混著濃濃麝香的彼岸花香。

  洛米氣喘吁吁地雙腿一軟,腦袋全被空白佔據,下半身也又酥又麻,幾乎要沒知覺了。真沒想到一夜七次這種事也能發生在自己身上——被弄得棄械七次!

  倒是彼岸始終屹立不搖,直到剛剛才總算抒發出來。

  要命,才蹭一蹭就這麼累了,以後真要做到底,不是得把腰給折了?

  洛米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任由彼岸幫他清理。完事後,彼岸回到床上,他才又懶洋洋地翻過身,主動滾回對方懷裡,做一個乖順任揉捏的糯米糰子。

  兩心相印的情事讓彼岸意猶未盡,便再次含住洛米的小嘴流連忘返。若不是洛米才剛復原,他真想順勢把對方吞吃入腹,將夫夫關係徹底坐實,但一想到未來,又難免擔憂。

  若是洛米覺醒後恢復孟坡身份,後悔了與他的關係,該怎麼辦?

  他雖深愛著這個靈魂,願意用盡手段霸佔對方所有心思,卻仍是不捨得剝奪洛米最後的選擇權。

  不知是否心有靈犀,洛米也想到覺醒後的事,隨即又發現一個問題。

  「不是說打開三世書就能恢復前世記憶嗎?」他納悶地問:「為何我記憶被解封後會這麼危險?打開三世書的鬼卻沒事?」

  「因為三世書的存在目的,只是為了讓你們知曉因果。」彼岸認命地當起解說員,「那書也是我吸收遺留物後以神力化成的,你們打開三世書,就像在看故事一樣,不會投入過多情感而遭反噬,但封存在魂魄裡的輪迴記憶卻不同,要想真正掌握它不受影響,唯有修煉參悟、突破境界一途。」

  簡單來說,就是得先脫離人道,修仙成神。

  難怪他沒有魂飛魄散,因為他本來就是神……天,一想起自己是孟坡轉世,洛米就覺得好玄幻,非常值得再吃一把男朋友的豆腐壓壓驚,便又伸出鹹豬手。

  彼岸見他再次陷入對鬼生的懷疑,不禁失笑地捉住他的手親了親,又緊緊地摟著半晌,才輕聲問:「有機會的話,你想再回陽間生活嗎?」

  洛米頓了一下,手指正好勾住彼岸滑落的長髮,便任由髮絲在指尖纏繞,一如兩人交纏的命運,難分難捨。他靜靜地想了一會,搖頭說:「我雖然懷念陽間,但這裡已經有我放不下的人了,我很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

  何況,前世畫面裡,那個獨自等在車站的彼岸讓他十分心疼。

  他不希望,那孤寂的氣息再次出現在彼岸身上。


  *  *  *  *


  【小劇場之追愛教學】


  Q. 請問大佬該如何追求真愛男神?

    彼岸:死纏爛打,坑拐色誘騙~^_^

    諸位大佬:不愧是心機花,快作筆記!


  Q. 請問魯蛇宅如何追求真愛男(女)神?

    洛米:首先,你要是白月光轉世///艸///

    諸位宅宅:……絕望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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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8-5 21:4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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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前世今生戀的考古題


  一夜七次的下場,就是隔日洛米發起了低燒。

  望老太太知道後,氣得把一根雞毛撢子揮得滿天飛羽,朝彼岸破口大罵:「明知道他剛醒來元氣還沒養足,你就玩得這麼過火?難道他投胎掉智商,你也跟著掉了嗎?」

  「……」

  洛米感覺自己躺著也中槍。一時激動讓精蟲啃了智商的彼岸更是萬分心虛,竟難得乖乖地接受訓話,邊小心翼翼地餵洛米喝藥。

  這一回的藥比昨天更苦,洛米喝得兩眼含淚,鼻頭紅紅,小嘴濕潤,雙頰因低燒浮著淺淺的粉色,像極被刷上一層蜜糖的糯米糰,教人看得浮想翩翩。

  正巧有湯汁不慎從嘴角滴落,彼岸立刻伸手去抹,洛米也下意識伸舌去舔,柔軟的舌尖就這麼舔上抹嘴的拇指,短短一觸之間,兩人都如觸電般微微一震,目光交錯,又各懷深意地飄開。

  「……」

  餵藥都能餵出不太對的氛圍,望老太太不由一臉麻木,「呵,男人。」

  這時,房門被敲響,艾聿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姬若寧。

  「崽!」

  「阿爸!」

  很有顏色的氛圍被迅速打破,一場感鬼肺腑的父子天倫情即將上演。

  誰知,下一秒,畫風突變!

  只見洛米一句「阿爸兒好苦」還來不及喊,就發現姬若寧懷裡被捆成大肉粽的糯米雞,頓時驚得進入姬爸口語流,脫口就問:「雞雞怎麼了?」

  艾聿當場噴了。等一下,這問候語也太獵奇!

  彼岸也臉一紅,有種被當眾戳破歪心思的羞澀感。

  望老太太無語扔掉雞毛撢子,對這群北七感到非常絕望。

  唯有姬若寧泰然自若,言簡意賅又語帶感慨地說:「雞雞被打殘了。」

  「……」

  彼岸和艾聿默默併攏雙腿,感覺有點蛋疼。

  直到說起那一天的事,洛米才知道糯米雞為了救他,肚子被劃破一道不小的傷口,爪子也斷了一根,才會整隻喵從胖胖好撸的大可愛變成木乃伊小可憐。

  「幸好他脂肪夠厚,沒傷到內臟。」彼岸非常中肯地下了結論:「果然是靠肥渡的劫。」

  艾聿再追加一擊,「胖成這樣,身手遲緩,才會被馬蒙那神經病打傷,等傷好後就該減肥了。」

  洛米目光憐憫地望著肉粽雞,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隻威風凜凜大猛獸……好吧,猛獸的肚皮確實有點下垂……呃,其實也不是有點,是根本都貼到地上了,再見姬若寧將糯米雞放上床後就一直揉著手臂,可見這貓的確胖到連肌肉女都覺得吃力。

  於是,他只好握住糯米雞軟弱無力的小肉球,不捨道:「雞雞要多運動。」

  「是啊,雞不動,有何用?」姬若寧接得很順口。

  「……」

  全場只有糯米雞為自己心疼,想自抱自泣。

  幾人又稍微聊了一會後,艾聿和望老太太就先出去忙了,彼岸留下來繼續餵藥,姬若寧則仔細打量了一遍洛米,神色微異。

  「崽,你好像變了。」她困惑道。

  洛米不解,「什麼變了?」

  姬若寧回答:「臉。」

  一旁的彼岸聞言,就意會地嘴角一抿。

  洛米倒是呆了一下,隨即緊張地吞了個口水,「有嗎?」

  聽彼岸說,他曾在昏迷後短暫恢復孟坡身份毀掉整個實驗室,並親手打敗馬蒙,當時他聽完還沒想到什麼問題,此刻一聽姬若寧提問,他才意識到一件事——外貌這樣變來變去,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姬若寧瞇起犀利的雙眼,發覺洛米的五官變精緻了,皮膚還像PS過一樣光滑白嫩,看不到一點毛細孔,真是讓她羨慕嫉妒恨,「要不是靈界沒有醫美整容,我真要懷疑你去做微調手術了。」

  洛米心虛地瞧了眼沉默的彼岸,趕忙找個藉口,「其實我只是瘦了。」

  姬若寧一臉廢話,「你本來就是受啊。」

  「……」

  洛米感覺他們父子倆似乎不在同一個頻道。

  之後,他們又聊起案件的後續。

  有鑑於徐滬川這麼執著於保留記憶,閻王就如他的願,略過喝忘情湯這個步驟,將他一腳踢進畜生道,好讓彼岸接收記憶,查看是否還有餘黨,這一查,果然又揪出好幾個,便迅速斬草除根。

  而徐滬川雖帶著記憶轉世,卻成了一隻蒼蠅,出生不到一分鐘,就被拖鞋拍死沖進馬桶,順著馬桶水回到忘川河,再被大黑大白親自打撈上來丟入地獄,讓他好好記憶個夠。

  至於馬蒙,他本就因千年前犯了滔天大罪,這次逃獄又犯案,理應一碗忘情湯送入畜生道,偏偏這鬼當初走火入魔練了邪術,把自己弄成一個鬼不鬼魙不魙的怪物,雖仍可輪迴,但戾氣太重,恐會影響生態,除了繼續關押在煉獄重重封印外,也暫時沒有其他辦法。

  卡爾博士則是魂飛魄散了,所有研究被全數銷毀,科研部有不少人大呼可惜,認為那些被當實驗體的鬼民反正都犧牲了,不如拿來給他們善加利用。這些言論自然是被大眾批得狗血淋頭。

  老喬義憤填膺地表示:「一切違背偉大的初代孟婆科學精神的邪惡產物,我們都應當嚴厲拒絕!」

  「……」

  洛米聽到這,就感覺好恥。

  拜託不要再無腦吹孟坡了,他真的壓力山大!

  等姬若寧聊完天抱著糯米雞離開後,洛米才掏出手機檢查自己的臉,發現長相似乎真有點不同,卻又不是很肯定,畢竟自己看自己總有那麼一點點的濾鏡——他可是人稱宅界的小金城武,怎麼看都帥啊。

  彼岸也盯著他細細打量,點頭說:「確實有些不同,不知你日後又會變什麼模樣。」

  洛米頓時心中警鈴大響,非常緊張地問:「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希望我變回前世的樣子?」

  言下之意就是,彼岸喜歡的究竟是哪一個他?

  ——這真是每段前世今生戀都問不爛的考古題。

  以前洛米沒怎麼思考過這個問題,並樂觀地以為彼岸應當已經放下那段感情了,才會又跟他當這麼多世的戀人,但如今知道自己就是傳說中的白月光孟先生,他就忍不住多想了。

  如果他反正都會變回孟坡,那這一世他不管是努力還是耍廢都沒意義了,因為彼岸喜歡的就是那個完美無暇的孟坡,而不是他這個又蠢又弱的小慫宅。

  誰知,彼岸的答案竟是:「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洛米更加不滿了,難不成這朵花還希望他搞個自體分裂,好來一個左擁右抱的後宮生活?

  彼岸坐上床把他摟進懷裡,說:「我希望你能盡快恢復神格,如此就沒人膽敢再輕視你、傷害你,但我又希望你能一直是這樣單純的小糯米,不必再背任何擔子,只為我一人而活就好。」

  心機花就是心機花,不管什麼狀況,都能見縫插針說情話。

  洛米忍不住臉紅紅,又想再小心眼地計較一下,「那你剛才幹嘛一副很期待的樣子?」

  彼岸笑了笑,「你等我一下。」

  說完,他就離開房間,片刻後,捧著一本書回來。

  那書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就是一般的白皮精裝書,但一翻開書皮,就跳出一排立體影像,每個影像都是一張四乘六大小的照片,相片上的人大多是白髮蒼蒼的頹頹老人,也有溫潤樸實的中年大叔和正值年華的清秀青年,點下去,還會再跳出好幾頁圖文,紀錄著那個人來到靈界後的點點滴滴。

  洛米看得都傻了,因為這些人正是每一次轉世的他。

  彼岸從身後抱著洛米,低頭貼著他的臉龐輕蹭,邊緩緩翻閱記錄簿,柔聲說:「你每一世回來都會變了模樣,每一個模樣我也都牢牢記著,然後暗自猜測你下一次的變化,這讓我感覺自己也參與了你的每段人生,好像我們從來都沒分開過一樣。」

  「……」

  若說在看到相冊的那一刻,是胸口又酸又漲的滿滿動容,那麼聽完這段自白後,洛米就只想摀著臉瘋狂尖叫,而且還是粉紅戀愛腦的花痴叫法。

  可惡,滿點的說情話技能根本就是作弊!


  *  *  *  *


  因為洛米這次的傷情不一般,得在家修養一陣,安娜便帶一群小孟婆過來探病。令他訝異的是,同行之中還有一位副地藏,是特地來為那天工作疏失沒看住樂樂的地藏專員向他道歉。

  「連累到總孟婆,我們部門實在是萬般愧疚。」副地藏遞上一盒禮物,裡頭裝著一條佛珠串成的手鍊,「這佛鍊有助清心養魂,是我們總地藏的一份小小心意,原本他是想親自來的,但您也知道他老人家一說起話就……咳,大人需要休養,我們還是別太打擾得好。」

  這話真是非常不給總地藏面子了。

  洛米一臉囧地收下,相當感謝副地藏的善體鬼意。早在之前幾次的會議中,他就徹底領教到總地藏濃烈的關(話)愛(嘮)之情,的確是會讓鬼看破紅塵,想跳輪迴池以求超脫。

  安娜拍了拍洛米的肩膀,揚起慈愛的笑容,「江右的接替人選我已和彼岸先生挑出幾個,等你病好後,我們再做一次面試篩選,就可以正式錄用了,至於其他事你就放心吧,以前艾聿大人什麼都沒幹,就顧著打網遊,孟婆部也運作得很好,你只是休個假,肯定更沒問題。」

  「哈啾!」正在總鍾馗辦公室下副本的艾聿揉了揉鼻子。誰在毀謗魚?

  洛米面對安娜女王罕見的母性光輝,大感受寵若驚,趕緊說:「這樣怎麼好意思呢?」

  「當然不好意思。」安娜一秒撤掉光輝,搬起一箱投胎志願表,往他床頭櫃一放,「來,反正你在床上躺著也是躺著,就順便把這堆也審了吧。」

  「……我只是客套一下。」洛米垂死掙扎。

  安娜甜甜一笑,「我也是。」

  「……」

  只能怪自己嘴賤!

  最後,投胎志願表當然是在彼岸的幫忙下審完了。事情結束後,他還拿起佛鍊凝神端詳了會,滿意笑道:「總地藏有心了。」

  洛米好奇問:「這手鍊很稀奇嗎?」

  彼岸點頭,親自將手鍊戴上洛米的左手,「這每一顆佛珠皆由罕見的靈木煉成,又經百年心經加持,浸染了無上佛力,不只能養心養魂,還能保你逢凶化吉,增進修行,看來他很早之前就在準備了,改日得親自登門道謝。」

  也不知是否心裡作用,洛米戴上手鍊後,感覺體內那股一直纏繞不去的無力感舒緩了不少,就覺得很不好意思。拿人好處還嫌人家,實在不應該,下次他一定要好好聽總地藏講話,老人家愛講多久就講多久,大不了他拿出小學渣上課時的終極本領——放空!

  幾天後,洛米終於徹底康復,結束養豬般的廢宅生活,恢復正常作息。

  日子越漸繁忙,洛米與彼岸的感情也越發甜蜜,每天黏黏膩膩。一有空閒,兩人就窩在沙發上一起玩手遊,玩到一半就親在一塊,又不小心被史萊姆的吃播拍到幾次,就光榮獲得靈界第一CP兼秀恩愛狂魔的稱號。

  一天,洛米無意間戳開一個靈Q帳號,想起一位失聯許久的網友,「對了,好久不見曼珠沙華,不知她怎麼樣了?她現在似乎都不再上線了。」

  彼岸手一抖,「咳,大概去投胎了。」

  「喔。」洛米有些惋惜,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網路交友就是這樣,有緣再見,無緣便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身為一個有多年網癮的小宅宅,這份豁達還是有的。

  漸漸地,七月鬼門就要開了。

  閻王作為一個開明的管理者,深知閉門造車會令靈界故步自封,易與陽間斷層,導致陰陽失調,而一味地鎮壓拘禁,最終也會令鬼心不安,是以陰陽兩界應保持適度的交流,才是長久之策。

  因此,靈界會依據各家宗教信仰,開放不同時期的探親期。東方是七月中元或盂蘭節,西方是十月萬靈節,每個鬼每年都可以回陽間探親一次,探親期不超過一個月,由孟婆部在六月或九月開放鬼民申請。

  除了要登記整理探親名單、發放許可證外,孟婆部還要與地藏部聯合舉辦為期一個月的探親Q&A一日講座,不論是老鬼或菜鳥,都必須在出發前參與受訓,以免觸犯人界安寧法。

  鬼門一開,孟婆部就停止受理探親申請,待一個月後鬼門一關,就要一一核對名單,通知無常部去將非法滯留陽間的鬼抓回來。

  除了探親外,許多資深老鬼也會趁機回陽間遊歷,溫故知新,與新時代進行良性交流,並將新知識和新技術帶回靈界,帶動新的商業生機——靈界之所以能越來越蓬勃發展,靠的自然就是這批與時俱進的老鬼和勇於創新的年輕鬼。

  當然,申請探親是要交錢的,說到錢,就傷感情。

  這段期間,許多千奇百怪的狀況都會發生,最常見的是有鬼想混水摸魚溜進陽間,或各種原因要求退費,比如:服務不夠周到、沒去成、訂錯日期、去了才知道親人早死光白去了、去了才發現親人根本不想念他很傷心、探親途中跌跤了要賠償……

  因此,鬼門開的前後一個月,是輪迴渡最兵慌馬亂的時期,洛米也再次忙得焦頭爛額,一回家吃完飯,就昏昏欲睡,連玩遊戲的力氣都沒有了。

  「安娜姊說,今年的鬼門開特別忙。」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就懶洋洋地靠在彼岸身上刷手機看八卦,一邊享受男朋友貼心的餐後服務,將戀愛使鬼殘的真諦發揚光大。

  「嗯,怎麼說?」彼岸將洗淨的新鮮莓果一顆顆餵進洛米嘴裡,再用另一手接住他吐出來的籽,順便心機險惡地觀察他在網上的社交情況,以便隨時將情敵扼殺在搖籃中。

  洛米看完演藝圈八卦,就點進社會時事,嘴裡接著說:「我聽大家說,以前不管多忙都還能輪班吃午飯,今年卻完全走不開,我想幫忙也沒輒,光處理一堆申訴單都忙不完了。」

  一說到申訴,彼岸就也想起艾聿這些天的埋怨,表示今年起衝突幹架的案件多得誇張,什麼大大小小的理由都有,好像整城鬼民都抽了大麻一樣,什麼事就要嗆上一回。他皺了下眉頭,正想說什麼,就見洛米點開一篇報導看得十分專注,便也仔細瞧了下。

  原來是有一批鬼權團體發表聲明,希望提高鬼民申請資格的門檻,認為靈界應當建立一套完整的心理評鑑系統,拒絕有心理病的鬼留在靈界,以免創世邪教再起。

  一談到心理疾病,就有專家發話,認為不該將心理精神疾病與罪犯劃在一塊,貼標籤只會害憂鬱症、精神分裂症等患者不敢尋求幫助接受治療,而且根據研究,大多數的兇手都沒有心理疾病,只是抱有仇恨,或有被家暴虐待等經歷的共同特質。

  於是,網上就吵了起來。

  網友A:「喔,照你們這邏輯,就不怕會害曾被家暴虐待的受害鬼被貼上兇手標籤了?」

  網友B:「我能理解憂鬱症不等於會犯罪,但殺害無辜就心理正常?」

  網友C:「先別吐槽磚家們了,他們專業不瞭解我們大眾凡鬼。誰來說說心理評鑑是什麼玩意?誰有資格評斷我們應該怎麼樣才叫正常?」

  這一吵,就有另一個聲浪隨之起舞,認為靈界應當管制科學發展,特別是藥物研究,因為創世邪教就是以此犯案的最佳典範,利用科學殺鬼太容易,會大幅增加犯罪機率。

  網友D:「靠,你發文時能不能先放下手機斷個網?」

  網友E:「你怎不禁菜刀?菜刀鬼鬼都有一把,殺鬼更容易!」

  網友F:「錯不在科學,是犯案者心理扭曲有病。」

  網友G:「你們這些鬼不想管制,就找藉口把責任推給心理病患真是好棒棒喔,偏偏一堆智障還相信這說法,簡直腦殘!」

  網友H:「哇!直接地圖炮呢,樓上也真是好專業好棒棒!」

  「……」

  洛米看得滿臉糾結,說不出哪裡奇怪。記得他剛來靈界時,鄉民們再吵吵鬧鬧,也很少有現在這種尖酸刻薄的濃濃火藥味,現在是怎麼了?

  他正納悶地皺著眉時,手機螢幕就被一隻手覆上,耳邊響起彼岸的聲音。

  「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看也罷。」彼岸抽走他的手機,柔聲提議,「去洗個澡,等下挑部電影看?」

  洛米眼睛一亮,「好!」

  於是,他歡快地撒著腳丫子往樓上跑,什麼疑惑都拋出腦外。彼岸也笑得滿臉寵溺,目送他離開,直到完全看不到人影後,才冷下目光,看回那些越吵越烈的帖子,神情若有所思。

  子夜,彼岸確認洛米睡得夠沉了,才悄然飛離醧忘臺,來到酆都城的上空,閉目凝神感應。片刻後,他收起靈力,寒著臉望向遠方的幽暗天空。

  今年整個靈界的氣息都異常浮躁,這陣子更是達到了顛峰,好似有什麼力量在暗中煽動鬼心,但他仔細一查,卻又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

  這情況像極了千年前彼岸花禍的風暴醞釀期。

  希望不會又發生什麼大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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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8-8 20:4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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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爸爸不要


  好不容易熬到七月鬼門開,百鬼出籠,酆都至少走了一大半鬼,孟婆部才總算能喘口氣,三兩成群地討論要趁機去哪玩,各部門輪休的鬼差也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回陽間度假。

  雖說是探親期,但除了個別與家人羈絆較深的鬼以外,大部分鬼還是抱著四處觀光的心態,不會纏著陽間親友不放,頂多吸收點供奉,關心一下近況,就相約出去玩了,必要時還會充當靈異糾察隊,遇到惡意騷擾活人的鬼,就向當地的玄學組織檢舉,賺個見義勇為功德分。

  好比姬若寧,她老早就約了幾個同腐中鬼去逛場次,補充一些男鬼們不太想瞭解的精神食糧。據說,她去年還順手將一個企圖上女coser身的男色鬼揍了一頓,扔去廟裡淨化。

  洛米為此感到十分納悶,「我們鬼不是碰不到陽間的東西嗎?你們要怎麼買本?」

  姬若寧嘿嘿笑了下,「有修煉的話,是能施法移動物品啦,但為了不嚇到活人,我們還是會選擇一個比較保守又安全的作法,只是擠了一點。」

  這個「擠」字讓洛米有不祥的預感,「什麼作法?」

  「就是看誰買了感興趣的本,我們就圍在她後面一起看啊。」

  「……」

  思維發散下,洛米根據過往逛場次的經驗,腦補姬爸說的「一起看本」法。

  ——當年在CWT被一群背後靈圍觀的活人們:「呃,是擋到冷氣口嗎?怎麼突然覺得好涼快?」

  洛米不禁寒毛一豎,因為他還記起了一件事,就是陽間最愛在鬼月期間上映各種靈異恐怖片,然後總會有人邊看邊埋怨電影院把冷氣開太強……


  終於,到了洛米要回陽間的探親日。

  他身為總孟婆,不能曠工太久,自然不可能像其他鬼一樣,來一場說走就走的一個月之旅,加上他之前養病休了不少日,手頭上又有公職招考這個大工程,便只請了三天假。

  而這趟旅程,他並不是一個人。

  坐上通往人間的黃泉快車,在陰陽交界處刷了探親許可證後,就往看不清前方的迷霧一踏,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火紅的天光打下,點亮已看慣幽冥色彩的視野。

  洛米眨了眨眼,望見染上夕陽的青蔥山野,聞到山風裡有陽光獨有的氣息及檀香紙錢的燃燒味,還有遠方人家不同於靈火烹煮的油膩炊煙,他才敢肯定自己真的回到人間了。

  上次回人間是身帶任務,體驗一日無常勾魂,又四處奔波,沒什麼心思細細品味,這次回來無事一身輕,便驀然有恍如隔世的錯覺,彷彿自己經歷了一場虛幻的夢境。

  「這照片好可愛。」

  愉悅的低笑聲將洛米飄遠的心思拉回來,他見彼岸正笑瞇瞇地打量自己的墓碑,便跟著轉頭看向碑上的大頭照,頓時一秒噴哭。

  救命喔!為什麼要挑這一張?

  只見照片中的男孩頂著一頭過短的瀏海,顯然是忘了拍照前不能剪髮的大禁忌,還帶著傻不啦嘰的僵硬笑容,看起來就是一個蠢字,蠢得洛米淚流滿面,並深深記起照片洗出來後被老姊瘋狂恥笑的黑歷史。

  「不要看!」他欲哭無淚地撲到照片前蓋住,恨不得摳下來吞了。

  彼岸失笑地將他拉回來,一顆心被萌得差點原形畢露仰天嚎叫。他摟著洛米又親又抱,才哄得對方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歡這張照片,沒有嘲笑的意思。

  但洛米依然不肯讓開視線,並含著恥辱的淚水,以壯士斷腕的語氣說:「不管,從現在起,你必須忘掉這張照片,不然不是我喝忘情湯就是你喝!」

  彼岸哭笑不得,只好配合地板起臉,兩指併攏抵住額頭,假裝施了失憶術,然後再睜開眼,望著洛米露出驚艷的神情,深情款款道:「這位先生,我對你一見鍾情,你是否願意帶我回家?」

  「……」

  今天的彼岸難得換下飄逸的復古長袍,穿上剪裁合身的時尚西裝,將一頭秀髮綁成低馬尾隨意垂放,肩上還站著一隻老司機化成的長尾烏鴉,像極了從歐美魔幻小說裡走出來的高雅神秘貴族,此刻又裝模做樣地操起言小瑪麗蘇人設,帥得洛米差點大喊:「我要為大佬生小猴子。」

  當然,小猴子是生不了的,但有一顆被自己雷得滿臉通紅的草莓味糯米糰新出爐,讓彼岸忍不住再次抱緊處理,打算狠狠地親上一口。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唉娘喂,一出來就被堵墳頭,還以為是債主連拎盃死了都不放過。」一個男鬼從他們身前跳出來,也沒看清楚彼岸那張經常出現在靈界螢幕上的臉,就罵咧咧地繞開他們往外走,「拜託,附近就有專給好兄弟住的旅館,要開房就快去,別擋路。」

  「……」

  兩人只好默默地放開彼此。

  誰知,又一道陰鬱沉悶的聲音從腳下響起。

  「不好意思,可以挪個腳嗎?謝謝。」

  洛米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踩在一張蒼白的臉上,就嚇得往彼岸身上貼去,「對不起!」

  那張臉似乎也習慣了,淡淡地說了聲「沒關係」,就整顆頭往前一滾,接著一具無頭的身體憑空跳出來。

  那鬼俐落地將自己組裝好,朝他們投來親切的微笑,就頓時眼睛一亮,宛如腦殘粉遇見了偶像,興奮尖叫:「啊!是彼岸先生!居然是彼岸先生!媽媽我抓到野生的彼岸先生啦!」

  「……」

  沒想到跑來人界約會還會碰到花粉,彼岸回了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斷頭鬼興奮完,發現彼岸穿著西裝,就再看了看穿著同款西裝的洛米,立刻恍然大悟,捧著搖搖欲墜的頭羞澀道:「彼岸先生陪總孟婆回娘家嗎?唉呀,真幸福,一來人界就啃到狗糧,如果能跟你們要簽名和合照就更好了。」

  「……」

  好不容易送走心滿意足的斷頭鬼,洛米見對方每走幾步路就要扶一下頭,不禁噗哧一笑,總算是找回了真實感。彼岸跟著笑了笑,心裡初見家長的緊張感也有所緩解了。

  儘管在不主動現身的情況下,洛家父母看不見他們,但做人兒婿的心意還是要有,所以他特地穿上洛米送的西裝,還備了一份不影響因果命數的大禮。

  這時,又有鬼跳出來,彼岸及時給兩人套了個障眼法,以免被認出來。他看著眼前這類似死人公寓的新式靈骨塔,無奈笑道:「以往興土葬,每人獨立一墳,誰也不影響誰,如今靈骨塔盛行,這出陰陽關的降落方式也該調整了。」

  洛米好奇問:「我聽說現在還有新的葬法,好像是叫水焚葬,就是將遺體變成液體做肥料環保節約,但這樣就連墳頭都沒有了,以後這些鬼要怎麼出關?」

  「無墳鬼會有無墳鬼的出關法,自古以來,無墳之鬼處處皆有,靈界自然也會照顧他們,之所以會以墳做出關點,只是方便大家接收親人的念想。」彼岸說完,就牽起洛米的手,貼上印著名字的碑面,「來,仔細感應看看。」

  存放骨灰的小小方格被擦得光亮潔淨,洛米照彼岸的指導凝神默想,一段畫面就傳入腦海,他看見父母幾天前就來掃過墓,還叮囑他別在外面玩太久,記得回家吃飯。

  洛米動了動微垂的眼皮,眼角隱約有些濕潤,再抬起眼時,就添上明亮的笑意。他反手握住彼岸的手,紅著耳根,回應先前的那句玩笑:「好啊,我帶你回家。」

  「好。」彼岸笑道。

  兩人十指交扣,沿著路標緩緩走下山。

  鬼在陽間的一個好處,就是特別省力。同樣的路程,人走來累得半死,鬼卻能輕輕鬆鬆飄好幾里,神就更不用說了,去哪都只需一個念想,但彼岸沒提,洛米也沒意識到,他們就這麼一路牽著手往家的方向前進。

  沿途,洛米分享自己以前的生活,每經過一處曾去過的地方都要說上一段,比如:這家的牛肉麵如何,那家的餃子最好吃,還有哪家漫畫店的老闆跟他很熟,有新漫畫來都會通知他,又哪裡曾發生過什麼……

  彼岸肩上的長尾黑鴉不解地歪了歪頭。身為高層幹部的他們來陽間可以自帶駕駛,但彼岸卻揮了揮手放老司機自由行,讓牠晚些再來。

  等走到洛米家時,已差不多是吃飯的時間。

  洛家地方不大,是一間三房兩廳的舊式普通公寓。洛家兩夫妻在這裡勉勉強強養大三個孩子,過著平淡安樂的小康生活。

  爬上三樓,望見銀色防盜門上在年初新貼的春聯,洛米就下意識要掏鑰匙,半晌才想起自己早就死了,用不上鑰匙。他侷促地看向彼岸,再次浮上近鄉情怯的心情。

  彼岸摟著他的肩,一臉鎮定地說:「進去吧。」

  洛米注視同樣正裝出席的彼岸,忽然失笑出聲。其實根本沒人看得見他們,也不知他們都在緊張什麼。他點了點頭,率先抬腳穿過門,彼岸接著跟上,兩人就一起出現在陽台中,並猛不其然地與一個人正面相對。

  「來了啊。」洛父笑瞇瞇道。

  洛米一秒僵在原地。

  彼岸也當場懵了。

  難道老爸/岳父有陰陽眼?

  然後,他們就發現洛父的目光不在他們臉上,而是在下半身。

  「……」

  等一下!哪有一見面就亂來的?就算是爸爸也不可以!

  洛米又驚又羞,就要趕緊擋住重要部位,幸好彼岸及時反應過來,拉著他往身後一看,才發現門上正好停了一朵白色的蝴蝶。

  「……」

  人間常有傳言,鬼魂會化作小動物回家探望親人,洛父大概是以為洛米變成蝴蝶回來了。

  洛米立刻撤回手,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一點都沒有想歪。」

  彼岸抿了抿唇,認真點頭,「我也是。」

  也許是這蝴蝶找花蜜找到門上的行為太蠢,讓洛父想起自家的蠢兒子,就走過去輕輕捏起蝴蝶,放在自己精心栽培的蘭花上,又靜靜望了一會,才眼眉含笑地回到屋內。

  「老婆,家裡來了蝴蝶。」洛父找到在廚房張羅的洛母,「多擺副碗筷啊。」

  洛母頓了一下,沒好氣地瞥去一眼,滿嘴嫌棄,「你在陽台養一堆花花草草,不招蜂引蝶才怪,怎麼你一個教物理的高中老師也這麼迷信?」

  話是這麼說,洛母仍轉身多拿了副碗筷。

  洛米在後面看著,忍不住傻呼呼地笑起來,感覺自己又回到老媽邊罵他光吃不長腦又邊塞他飯菜的那段時光。

  彼岸低頭凝視他,感覺心頭又快要融化了。

  晚餐時間,洛家的大哥和二姊也來了,他們望見餐桌上多出一碗飯和一雙筷子,皆是神情微動,欲言又止。

  「吃飯了,都來吃飯。」洛母碎念道。

  兩兄妹互視一眼,便默默地坐下。

  洛家沒什麼特別的信仰,雖然會依循民間習俗燒香拜拜,向天地和祖先供奉花果,卻也不太忌諱些什麼,如今還直接擺上碗筷,邀死去的孩子一同上桌吃飯,這可愛的行徑讓彼岸會心一笑。

  洛米自然是不可能一起吃飯的,先不說人界的食物沒有靈氣,鬼吃了沒用,好好一碗飯突然就消失不見,這就不是溫馨團圓飯,而是恐怖片了,但這不妨礙他在一旁欣賞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看得我都覺得餓了。」洛米摸了摸肚子,雖然他在黃泉快車上吃過了,但有種餓叫心靈餓,特別是看得到卻吃不著的家裡菜,懷味得令鬼饞。

  彼岸掏出事先烤好的點心,準備得非常周到。

  席間,聊的都是些家常事。

  洛米歡快地吃著點心,邊聽家人聊天。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靈犀,洛家人竟都不約而同地聊著親友近況,時間點還是從幾個月前開始,不管是三姑六婆還是大舅二伯,他們一個都沒放過,差點就聊出一部鄉土八卦劇,而後才漸漸聊到他們自己身上。

  洛父打算再教一兩年書就退休,然後帶洛母四處旅行,享受人生。洛母最近學會網路直播,居然趕時髦地當起Youtuber教人做菜,訂閱數還不少。

  大哥交了新女友,感情正濃,滿嘴都是誇對方女孩如何好,還拿手機調出兩人的合照,看那發自眼底的光彩,好似明天就要去求婚下聘一樣。

  洛米支著臉頰,一副吃膩狗糧地麻木道:「我哥每次談戀愛,都要這樣拚命跟我炫耀,但也每次都很快就被甩,不知這次能維持多久。」

  彼岸認真地點點頭,「好,等你哥壽終正寢了,就換我們去找他炫耀。」

  洛米臉一紅,「我不是這個意思。」

  彼岸當然知道洛米不是這個意思,但他就是這個意思,因為誰也不能奪走他秀恩愛狂魔的名號。他捏了捏洛米的小手,端詳一番洛家大哥手機上的照片,「看面相,兩人極合,應當會是良緣。」

  「真的?」洛米一臉自家的豬終於有花拱了,「我要有大嫂了?」

  「上天不會讓你投生在無福厚的人家,你哥自然也運勢不差,姻緣不會來得太晚,預計明年年底就有喜。」彼岸看了一圈洛家人,目光落在二姊身上,「好事還不止一樁。」

  洛米一愣,心有所感地凝神看向姊姊的肚子,竟發現一團淺淡的乾淨光芒,頓時倒吸一口氣,「我姊她……」

  「你要作舅舅了。」彼岸笑道。

  果然,彼岸才說完,洛家二姊就也提起了這事,但因為今年才辦完喪事,不宜再辦喜事,幸好男友父母很開明,讓他們小倆口先登記結婚,等明年再補辦正式的婚禮。

  洛米又驚又喜,抱著彼岸興奮歡呼。要不是礙於不得濫用職權的規定,他真想立刻回去查查系統,看會是哪個小可愛要投胎作他的外甥。

  一頓飯平平凡凡地開始,也平平凡凡地結束。

  雖然請了三天假,但按照人界安寧法,返家省親的鬼最好不要跟活人同住,也不能相處太久,否則殘留的陰氣過多,會影響家人的健康,即便不致命,也有損運勢,所以洛米不敢逗留,何況家裡要有小寶寶了,得小心保護。

  他一一擁抱了下家人,即使他們感覺不到自己,卻實在難忍那份思念,最後他紅著眼睛,在自己的牌位前深吸口氣,取走這幾個月來的供奉。

  所謂的供奉,並非是人間祭拜時所供上的食物或香火紙錢,而是人們對祭拜對象的堅定信念,而那份信念才是任何美食都不足以取代、真正滋養鬼神力量的重要來源。

  彼岸也分別將一樣東西打入洛父洛母的體內,那是能保平安健康的祝福,雖不能延年益壽(不影響陽壽),卻能讓老人家無病無痛地走完餘生,除此之外,還一份小小的驚喜。

  洛米按照習俗,吹點風刮走香灰,讓家人安心後,就跟彼岸離開了。

  為了保持陰陽兩界的秩序與平衡,也讓人們好好珍惜這段生命旅程,他們不能向陽間透露靈界的真正面貌,但這不妨礙他們努力將靈界變得更好,讓每個結束旅程的生命回來時,不僅能緬懷還在世的親人,也能無所畏懼,平靜安樂地等待下一個旅程。

  臨上車前,洛米回頭看了眼在陽台上講電話的姊姊,聽到對方說:「反正我就要寶寶的名字裡有個米字,另一個字就給你挑吧。」

  洛米眼睛一紅,好想撲過去跟姊姊說:「我也好想你。」

  然後,他就聽見姊姊一臉不屑地說:「哼,老娘生的小孩才不會像我弟一樣蠢。」

  「……」

  債見!

  當晚,洛家父母做了個異常真實的夢。

  他們夢見自稱在地府當幹部的蠢兒子不僅打扮得人模狗樣,還領著一個比世界第一男模還高佻俊美的帥哥走進家門,並滿臉羞澀地說:「爸,媽,他叫彼岸,是個冥神,也是靈界的第一美人,全鬼民的超級偶像,還是……我、我的男朋友,你們的兒媳婦。」

  彼岸優雅地頷首一笑,十分誠懇親切,「爸媽好。」

  「……」

  洛家父母一臉懵。

  隔天醒來,兩夫妻雙雙坐在床上,感覺整個世界都不太對。

  「我夢見小米出櫃了。」洛母喃喃道。

  「我也是。」洛父呆然點頭。

  一陣靜默。

  「以前老聽丫頭說什麼小米很受,我還以為她是想減肥想過頭,嫉妒弟弟比她瘦。」洛母一臉茅塞頓開,「原來是另一個意思啊。」

  洛父有點驚恐,雖然他聽不懂什麼意思,但總覺得老婆好像要打開什麼奇怪的大門。

  夢裡,那叫彼岸的俊美冥神信誓旦旦地向他們承諾:「謝謝你們深愛著洛米,給了他一個幸福的家,讓他這一生都過得快樂無憂。今後,也請你們放心將他的未來交給我……」

  而後,便是他們一起和樂融融吃飯的畫面。彼岸從頭到尾都極少將目光從洛米的身上移開過,那溫柔寵溺的勁,看得洛母這個中年婦女都有些羨慕。

  「感覺又能相信愛情了。」洛母忍不住感慨。

  洛父:「???」

  回憶完畢,洛母嘆了口氣,「我前幾天幫丫頭找算命的測日子,他說我有個兒子今年紅鸞星動,喜事在即,我還想老大才交的女朋友會不會太快了點,沒想到說的是小米啊。」

  洛父頓時虎軀一震,重點歪,「你何時找的算命,我怎麼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昨天罵他迷信的那個人是誰?

  但是洛母才不理他,逕自欣慰地笑道:「算了算了,小米傻成那樣,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別人女孩?給男人照顧也行啦,而且對方還是什麼神來者,似乎也挺了不起的。」

  「等等,你也接受得太快了吧?」洛父再次一震,看老婆就像在看神力女超人。兒子突然出櫃,還是死去的兒子托夢出的櫃,這不管哪一樣,都很值得消化個幾天啊!

  「不然你想怎樣?兒子命都沒了,你還不讓他嫁人?」

  「……」

  這話聽起來好像哪裡都不對,但洛父瞧了瞧洛母瞬息萬變的眼神。

  好的,老婆說什麼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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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8-11 22: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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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成鳥之美


  剩下的兩天假洛米也沒浪費,畢竟一年才回來這麼一次,他自然要把錯過的東西補回來,但身為一個宅宅,他最懷念陽間的地方肯定不是到處瘋玩,否則他老早就跟團報名參加《阿里山好兄弟高空極限趴》或《大屯山火山口浮潛營》了。

  於是,他決定一頭栽進網咖裡,學姬爸來當追番的背後靈。死了幾個月,人間又出一堆新動畫,當初追的連載也還沒看完,不知結局了沒?還有富奸到底休刊休夠了沒?

  洛米蠢蠢欲動蒼蠅搓手,而彼岸自然是不管他想做什麼都全程奉陪。

  然而,當背後靈看免費資源是有代價的,一來他們無法控制要觀看的內容或進度,二來也不能長時間與活人有肢體接觸,必須小心彎著身體偷看,長時間下來,腰酸背痛全都來,簡直是折騰死鬼。

  所以當洛米一飄進網咖,發現幾個背後靈愁眉苦臉地捶著腰,兩腿抖不停,就不禁有些猶豫,並打從心底佩服姬爸跑場次偷看本的毅力。

  幸好彼岸早有準備。他放出靈視觀察一圈後,就說:「別擔心,去四號雙人房等我。」

  「四號房?」洛米納悶問完,見彼岸竟在不知何時就已化出實體,這才恍然大悟。靈界是有規定鬼不能無故在活人面前現身,但彼岸是神不是鬼。

  隨即,他又想起一件事,「但我們沒有錢。」

  靈界幣只限在靈界使用,那些用障眼法拿冥紙充當人間幣的鬼,即使不受人界律法規範,卻依然犯了人界安寧法的詐欺罪,被抓到不止要罰錢,還要去荒原開墾區勞動服務。

  彼岸面不改色地走向櫃臺,邊用密語傳音回答:「為了捕捉陽間厲鬼,我們靈界高層偶爾也會跟陽間的修行者合作,請他們幫忙弄張卡並不難。」

  喔,有大佬男友就是爽!

  四號房寬敞乾淨,不僅電腦設備齊全,還有榻榻米和枕頭棉被,非常適合偷偷幹點非常需要關起門來的事——有鬼想打網遊,能不關門嗎?

  接下來的假期,兩人就在歡樂的追番與網遊中度過。

  「啊啊,有人在追我,快死了快死了!」洛米頭頂冒血,拚命飛逃。

  彼岸便眼神一沉,「他們找死。」

  身為吸收輪迴者記憶與執念的冥神,彼岸的腦袋集結了所有已故高手豐富的戰鬥經驗與戰略知識,對各類PVP遊戲也瞭若指掌。於是,彈指之間,敵方就被彼岸屠殺殆盡,且屢戰屢敗,讓洛米徹底享受了一把躺贏的鬼生。

  包廂外,一個打同款遊戲的阿宅氣得摔滑鼠,「操!這個叫《抱米花》的傢伙沒開外掛作弊才有鬼!」

  圍在他身後的背後靈們:「……」


  *  *  *  *


  一個月很快過去,鬼門一關,百鬼歸巢,孟婆部也終於恢正常的步調。

  然而,洛米和兩位副孟婆並沒有清閒下來,公職招考的日期逐漸逼近,他們除了要準備考題外,還要籌備各大項目的考場,並整理歸納數萬封如雪花飛來的申請表。

  公職招考主要分三大項目:通識、情境、專科指定。前兩項是所有考生共同參與,由孟婆部總籌,其他部門協助,最後一項才分別由各部門負責,因此孟婆部額外地辛苦。

  這天,洛米趁午休時間刷手機,發現網上關於藥研管制和鬼民資格門檻的議題越吵越凶,明明還沒有成功向聽民會申請提案,就已經有幾起好友因此決裂或鬥毆的衝突事件。

  「藥物研究不是一直都有在管制嗎?」他感覺十分納悶,「我記得科研部三個月前才發佈過新條例,創世邪教案後,還特地又加強宣傳了。」

  「嘿啊,但酸民們才不管呢。」姬若寧扒著飯,「站在道德至高點上打嘴砲,既簡單又能輕鬆刷知名度,誰要燒腦子查資料驗證?」

  洛米又接著問:「功過分決定鬼民資格還不夠高門檻嗎?」

  「不夠道德魔人高。」姬若寧頓了一下,「不過有一點我倒是挺同意的,功過分只是其中一個標準,無法代表真正的心性,否則也不會有這麼多鬼差加入創世了。」

  「嗯,彼岸也說過,鬼心和人心一樣都是會變的,特別是長期享受權益後。」洛米嘆了口氣,「但『必須過分為零』這個要求也太嚴苛了。」

  姬若寧忽然抬起眼,非常認真嚴肅地說:「崽,你老實告訴我。」

  洛米嚇了一跳,「什麼?」

  「你被創世抓走時,他們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姬若寧一臉凝重。

  洛米吞了下口水,不敢說出實情,因為他至今都僅記兩人當初開的玩笑(立的Flag)——如果他是孟坡轉世的話,就要認姬若寧叫爺爺。

  該不是阿爸真的看出什麼了吧?

  正當他要激烈地否定時,姬若寧就接著說了。

  「不然你怎麼會突然跟阿爸討論起這麼深奧的議題呢?」姬若寧一副傻兒子被邪教整殘了的痛心疾首,「我們父子倆不是一向都只聊星星月亮,不談詩詞歌賦和鬼生哲理的嗎?」

  「……」

  洛米再次想起,艾聿曾說過姬若寧有多兩光,好喔,他的秘密應該安全了。

  忙完了一天,洛米總算擺脫繁雜的公文,坐上久違的橘黃色勞斯萊斯,去水調樓領訂好的外賣。今天彼岸去幫忙佈置考場,恐怕得忙到八九點才能回家。

  鸚鵡小司機幽幽地說:「自從大人跟彼岸先生交往後,就很少來找我了。」

  洛米:「……」

  怎麼說得好像他是拋棄原配的渣男?

  小司機接著感慨:「現在人界難混,好不容易在靈界找了份工,卻一直沒有事幹,搞得大家都問我是不是被炒了,小鳥妹妹對我也沒有以前熱情了,唉,晚景淒涼。」

  洛米被他說得有些內疚,感覺自己真是一個失職的無良雇主,但想了想,又覺得哪裡不對,「你不是領月薪嗎?錢多事少不好?」

  小司機一聽,就十分憤慨,「拿錢不幹事是精怪之恥!」

  「好……好吧。」聽他說得這麼義正辭嚴,洛米頓時也覺得逼員工佔上司便宜好可恥,便提議:「要不以後我跟彼岸先生都坐你的車?」

  小司機便立刻笑靨如花,「謝謝大人,只要有發狗糧,一切好說。」

  「發狗糧?」洛米一臉茫然。

  小司機就一臉羞澀地點點頭,「小鳥妹妹是你們的CP粉。」

  「……」

  好吧,成鳥之美,也是功德一樁。

  回到醧忘臺,洛米抱著一大箱外賣下車,就見艾聿正好踏出門,腰間還掛著工作徽章,看樣子是要回鍾馗部。

  「今天也不在家吃飯嗎?」洛米問道。

  自從創世邪教被徹底解決後,艾聿就搬回醧忘臺住,但大多會在外面解決晚餐才回來,白天也最晚起床,是標準單身狗沒鬼愛的作息,難得今天提前回家,卻沒能留下來吃飯。

  「臨時有大案子。」艾聿隨手從外賣箱裡拿走一個便當,就跳上一台符合他狂野風格的重型機車。

  「喔,那注意安全。」洛米回道。

  艾聿頓了一下,拉起一道淺淺的微笑,就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並在內心瘋狂尖叫。啊啊啊,魚家被師父關心了!

  「……」

  初次見狂野大叔笑得如此羞澀,洛米的心情十分複雜。

  史萊姆們已經餓得鬧翻天,他趕緊進屋裡伺候這群熊孩子。好不容易吃完一頓鬧烘烘的晚飯,又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後,他才回到書房去,打算找一本書來看。

  自從知道自己是孟坡轉世後,他就對孟坡的著作更加用心了。除了想吸收知識外,他還想透過這些字句,來瞭解自己以前是一個怎樣的人。或者該說,就某方面而言,他也不太瞭解他自己。以前腦子鈍,許多事轉不過來,便索性不思考,如今魂魄養好了,腦袋一靈活,想的事情也就多了起來。

  而且孟坡的手稿裡有一張圖,讓他頗為在意。

  洛米蹲在書櫃前翻了半天,總算找出那本封皮有些發皺的手札。當時他因為內容過於文言文,只能囫圇吞棗地草草翻完,就隨手塞回櫃子裡,如今再翻開,竟發覺自己無須費心細讀,那些文字就自動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他以極其精準的直覺翻開其中一頁,就看到一張繪稿,畫的正是一雙深幽的眼眸,那眼從幽冥天空俯瞰著大地,看起來既莊嚴又冷漠。

  一旁的空白處寫著:「幽冥何來?」

  他盯著繪稿,想起夢回前世時曾在殞落前看到的那雙眼,以及那句「你很好。」

  原本他沒特別留心這件事,直到今天姬若寧問他在創世據點經歷過什麼,才猛然想起。

  最初,他以為那雙眼是彼岸,畢竟是彼岸救了即將殞落的他,但此刻再一細想,便感覺哪裡不對,可惜他恢復得有限,無法再憶出更細節的部分。

  洛米捧著書走回房間,因為看得很認真,沒注意路線,就不慎撞上一個矮櫃,櫃上的相框隨之晃了一下。他吃痛地揉了揉痛處,抬頭一看,竟發現那張由悼念信化成的全家福變了。

  只見每個人都揚著笑意,一改悲傷憔悴的模樣。父母看起來容光煥發,精神極好,姊姊的小腹微凸,小小的生命正在肚裡睡得香甜,大哥也春風滿面,顯然感情在穩定發展,就連站在中間的自己也紅潤有神,再無最初蒼白的死氣。

  看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進。

  他隨手放下書本,捧起相片笑得有點傻。

  相信內心的力量,生命會找到出口,不論經歷過多少哀傷,總會雨過天晴。

  總有一天,他們將在靈界相會,若無意外,他會在輪迴渡看到白髮蒼蒼的家人,也許他們會一眼就認出他,為他們的相聚歡喜,或為最後的別離相互祝福,也或許認不出來,只會笑著對他說:「年輕人,你長得很像我去世多年的孩子/弟弟。」

  但不論是哪一種,他都沒有遺憾。即便哪天變成孟坡,不再是洛米,也應當能無所掛懷了。

   輕輕拂去相框上的微塵後,他放下相片,忽然聽到身後有一道細微的聲響,便回身望去,就見那原本放在床底的皮箱竟在不知何時被拉了出來。

  洛米愣在原地,心底滑過奇妙的預感。

  彼岸曾說,時候到了,三世書便能開啟。所以,現在就是那個時候嗎?

  這一刻,他突然猶豫了。

  這就要變回孟坡了嗎?

  他不清楚拿回神格到底是什麼樣的概念,儘管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覺得應該沒什麼關係了,但臨到關頭,還是不免會感到緊張。

  果然還是會有點在意吧?

  想要彼岸只屬於「洛米」一個人,一旦開了皮箱,是不是就代表著要把彼岸讓給「孟坡」了?

  然而,一想起彼岸那本記錄他每一世樣貌的相冊,想起自己不甚完整的前世記憶裡都有彼岸默然等待的孤寂身影,便又希望自己能找回殘缺的拼圖,讓這段感情變得更加完整。

  這念頭一起,心底那預感便越來越強烈,好似冥冥之中有什麼在呼喚著他,告訴他,是時候去面對自己的命運了。

  洛米緩緩走過去,遲疑了一會,才伸出手。

  當指尖觸及皮箱時,耀眼的金光便如花火綻放,將他籠罩其中,接著他意識一沉,像被吸入漩渦般脫離了現世,來到一個虛空的境界,被一股溫暖的力量包圍,耳邊盡是些聽不懂的窸窣碎語。

  他茫然地睜開眼,望見面前浮著一顆金色光球,一股親切感便油然而生。

  那是屬於他的一部份。

  僅是一個念想,光球便如找到主心骨般,迅速飛向他的額頭,環繞在耳邊的碎語也隨之變得清晰完整。

  ——不可言,不可語,不過天道因果。

  「噹——」

  如廟宇鳴鐘的宏亮聲響傳遍整個酆都,是審判廣場上功過秤金盤的落地聲。與此同時,森羅殿裡某盞黯淡許久的魂燈,也倏地發出璀璨靈光。

  一團雲彩於醧忘臺的上空湧聚,灑落絢麗的霞光,不知何來的清風帶著人間的清新雨露,輕柔掃過酆都鉛華的庸碌浮躁,拂過忘川奈河的離傷蕭瑟。

  正在驅車回家的彼岸驀地抬頭,仰望初現幽冥的雲霞,眼眸閃過一道驚異。正在開會的閻王與總判也感應到風中的氣息,抬眼相視一笑。

  剎那間,三人都思緒萬千,百感交集,彷彿他們一同跨越了時空,回到遙遠的記憶彼端。若要再為那段往事取一個名的話,或許還能套用陽間曾經流行過的一句話。

  ——那些年,他們一起追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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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9-14 0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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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那些年他們一起追的白月光


  孟坡本為人界的風神,由天地孕育而生,又生於冬末將去之時,恰受春神眷顧,故姿容秀麗,清塵脫俗。他一頭白髮如雪,一身皎潔如月,性子卻如春陽溫煦柔軟,又帶了點天真爛漫,所到之處或綿綿春雨細潤,或無聲融雪輕柔。

  既為風,自四處漂泊。

  他看盡了凡間的起起落落,也去過清靜明慧的天界,隨後又與幾位神祇離開繁華,來到尚未開化的幽冥。人界後世對那地方有諸多揣測,因不同信仰與文化而有不同稱呼,但大抵都代表著死後的歸處。

  但在當時,這所謂的「歸處」並沒有字面上的祥和。

  天界為了維護輪迴秩序,便派兵鎮壓萬靈,並禁錮於幽冥,不守規矩者罰,擅自逃離者罰。而鎮魂兵將們在管理上也相當粗暴簡單,竟是以拘魂鍊穿過亡魂的琵琶骨,再一個個拉到忘川河邊,傷其覺魂,使其記憶破碎後,才在一聲聲慘叫聲中,將他們趕上奈何橋推入輪迴池。

  亡魂們苦不堪言,在河畔邊流下滿是怨念的血。他們帶著對死亡的恐懼走向新生,又戰戰兢兢地於惶恐中迎來死亡,被迫再次接受刮骨挖腦的折磨,彷彿投胎只是一個短暫的逃脫。

  於是,靈界成了永無止盡的夢魘之地,即便忘了前世,也記不清曾被困於靈界的種種,卻依然將這份恐懼刻入靈魂深處,隨每一世的輪迴流傳在血脈中,令世間萬物生來就本能性地抗拒死亡,尤以開了靈智的人類為最,因而人們描繪出一幅幅血腥兇殘的死後景象,稱之為深淵地獄。

  為了逃避死亡,生者不得不研究出各種邪術欺瞞天道,亡者亦不擇手段逃回人間,滋生許多事端,層出不窮的邪魔歪道相應而生,人界數次陰陽大亂。

  終於,三千多年前,天道向諸神示警。閻王、總判等早就不滿這種作法的神便應了感召,一同辭去天界官職,自願下到靈界,全心投入墾荒事業,試圖改善靈界困境,令亡魂安居。

  然而,情況比他們預想的還糟。

  靈界雖然地廣,卻充滿毒瘴戾氣,又有食魂陰獸,花草樹木亦多帶毒性,鎮守兵將便將亡魂集中在一塊被後世稱為酆都的地方看押。數千萬亡魂被迫關進以巨石刺網圍成的狹小空間裡,長期飽受難耐的飢餓與疼痛,發出一聲又一聲未曾停歇的哀鳴,令酆都更顯得凌亂而悲戚。

  孟坡初來乍到,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野蠻的荒蕪之地。

  他生性閒適散漫,最愛雲遊四海,喜歡藍天白雲,喜歡滿天星辰,也喜歡研究漂亮的花草動物,之所以會一同前來,也僅是一時興起,想看看傳說中的靈界,還沒決定是否留下。

  而他這一看,確實嚇了一跳。

  「我不喜歡這裡。」他蹙著眉吶吶說完,就意識到什麼,小心翼翼看向身邊的高大男人,擔心同行中最照顧他的大哥聽了會不高興。

  閻王搖了搖頭,剛毅的臉龐只有無奈的苦笑,「沒有人喜歡這裡。」

  從來都沒人喜歡這只能帶來恐懼與痛苦的地方。

  孟坡沉默了。

  以前在人界時,他不懂人人為何畏懼死亡至此。天道輪迴,循環不息,一生結束,便又一生,總歸會再回來人世,怎會有人不惜以血親獻祭只求續命?又有多少年輕的生命無故夭折,而頹頹老者卻堅持踏著蹣跚步伐,踩在屍體上苟延殘喘?

  如今,他明白了。

  風吹來亡魂們的絕望,令心情有些沉悶。

  「我先四處看看吧。」孟坡說完,便乘風離去,未見閻王欲言又止。

  彼時還單身的閻王沒能與漂亮的小風神多相處一會,感覺十分失落,就拉住想跟過去的總判,一臉老大哥地正義凜然道:「小孟想一個人靜靜。」

  總判斜眼鄙視,「說好公平競爭的。」

  「很公平啊。」閻王自認邏輯沒問題,「我求不到的,你們也別想。」

  總判大怒,「憑什麼?」

  閻王挺胸,「憑我是你們老大。」

  「……」

  早知道他們當初就不用抽籤來決定誰當領導了!

  小插曲過後,就是繁瑣的整頓與改革,但鎮壓靈界多年的兵將早已自成勢力,不願這批後來的神插手,因而雙方衝突頻生,使得本就怨氣衝天的靈界更添濃重的火藥味。

  不過,這些都非孟坡力能所及之事,他本身也不擅長權謀鬥爭。

  幽冥的天空陰灰淒冷,從高空俯瞰的大地是一片蕭瑟,遠山近水皆了無生氣,路邊的雜草不如人界會沾上清晨露珠的小草翠嫩,藏於荒石縫隙中的花朵也黯淡失色,拂過天地的風沒有一絲清香,因為浮散在空氣裡的怨念太重,壓過了應有的自然芬芳。

  在人界時,他會在草原上打滾,會在花叢間與蜂蝶飛舞,會穿梭森林追逐動物,也會坐在街坊一隅觀看人生百態,還會悄然坐臥屋宇棟梁上,傾聽底下的人聲私語。不論所見所聞是善惡悲喜,總歸是豐富多采。

  然而,眾生歸處的靈界,卻只有一筆單色的濃墨。

  這一逛便是數日,他以為靈界也就如此了,直到他來到望川河畔的偏遠地帶,望見世上最豔麗的景致——盛開的血紅花海,猶如沙漠荒土上的綠洲,不期然地出現在這遠離喧囂的一處寂靜,教人眼睛一亮。

  紅,是孟坡眼中最美的代表。他愛極了一切富有生命力、熱情飽滿的色彩,因而他停下腳步,伸手輕觸其中一朵迎風搖曳的花朵。

  在來到靈界前,他曾見過類似的花,世人稱之為來自黃泉的彼岸花,但現在他才知道,比起人界那些被穿鑿附會的石蒜,真正的黃泉之花美多了。

  彼岸花有花無葉,五七朵叢聚成傘形,花瓣倒披如針,反如龍爪, 長得十分紅艷奇特,既似於幽暗中翩然起舞的美麗鬼魅,又似照明這片幽冥之境的熱情焰火。

  「你真是我見過最美的花。」

  孟坡蹲下身,看得如癡如醉。他不知道,此刻纏繞在指尖上的花兒也輕顫曼妙的身姿,無聲回應自己有生以來初次感受的真心讚美。

  花兒悄然說:「你也是我見過最美的人。」


  *  *  *  *


  此後的一段日子裡,孟坡都會回到這裡。他靜靜坐在彼岸花海中,仰望昏暗的幽冥天空,傾聽風中的訊息,試圖尋出自己來到此界的目的。

  神並非無所不能。祂們生來只為看顧眾生,故能感應天命。閻王大哥是為統領萬靈,總判二哥則為導正因果,其他一同過來的神也各有使命。

  那麼,他呢?

  天地間不只一位風神,人界雖然多采,卻不見得有他的歸處,天界雖然清靜,卻一成不變得令人發悶,那麼靈界呢?靈界有什麼,竟牽引他過來?

  孟坡小聲說出心裡話,彷彿這花海便是他的聽眾。

  忽然,花無風自動地脫去幾許花瓣,飄向某方。

  他心有所感地追過去,去到花海的盡頭。

  那裡是輪迴池的彼岸之境,他看到亡魂被粗暴地挖去記憶,留下一地被土壤迅速吸收的鮮血。他還看到,當亡魂被拖上橋丟進輪迴池後,一根枝芽便在花海這頭破土而出,綻放出幾朵群聚的豔紅小花。

  「原來你是這樣來的。」他低聲說道。

  新生的彼岸花晃了晃,又剝落幾片花瓣。

  孟坡再次跟著花瓣,去到關押罪鬼的背陰山。層層交疊的十八深淵底部,堆積無數沒熬過酷刑的殘破鬼屍,盤旋在上頭的怨氣濃濁得快能化形為魙。

  爾後,他還隨著花瓣去了些地方,看到許多先前沒發現的事。

  陰獸種類繁多,皆喜食魂靈,草木各有功效,是毒亦是補。幽冥之中,不論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皆成一個完整的生態,誰都不是唯一的霸主。因為大道之下,沒有一個生命是毫無意義的存在,也沒有一個世界該生而為牢籠。

  再次回到花海的盡頭時,孟坡遠遠看見幾人正發生爭執,原來是負責挖除記憶的兵將出手過重,有鬼靈當場消殞,屍體被草率地扔進忘川河,卻不巧被來巡視的閻王抓個正著。

  「我明白了。」他抬頭看了眼天空,眼裡有撥雲見日的光彩。就在剛才,他感應到了天意,那是一項艱鉅浩大的工程,得一樣一樣來,但沒關係,他有漫長的永生來達成。

  他望著橋上踉蹌前行的亡魂們,輕嘆道:「就從這裡開始吧。」

  從那天起,孟坡就醉心於研究靈界草木,試圖將這些毒物變成可用資源,比如:食物。

  在靈界裡,魂靈不僅化為實體,也同陽間活人一樣會飢餓疲睏,要想安撫怨氣,就得從解決生理需求開始,何況他們神仙也不是光吸空氣就能飽。任何蘊藏靈力的食物都是他們的能量來源,而靈界的花草樹木乃至陰獸毒蟲都是最好的食材,只要能找出正確的煉製法,原先大家避如蛇蠍的毒物就會是寶物。

  他匆匆將想法告知閻王,指出哪些是目前發現無毒可食的草後,就將自己關進臨時搭成的棚子裡,除了外出採集和傳遞書信寄送研究成果外,一律閉門謝客,足不出戶,饒是外頭兵慌馬亂、殺聲震天,也影響不了他半分。

  ——宅性,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在靈魂深處扎了根。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在一次實驗中,得到一個極可能解決記憶問題的靈感,就興沖沖地去找大家報告。

  結果,這一出門,他才驚覺,整個靈界都換神當家了。

  「……」

  孟坡默默地站在閻王府邸前,一臉懵。

  記憶中,大家初來乍到,不受鎮守靈界的天將歡迎,更遑論招待,他們便就地取材,隨意搭成一個休憩之所,而閻王當時的茅草屋搭得零零落落,也只比他的棚子還穩固些而已。

  如今,地點不變,屋子卻煥然一新,雖比不上人界權貴的氣派,但有磚有瓦,有雕縷有彩漆,屋簷是屋簷,門面是門面,簡直就是判若兩屋。

  更重要的是,他沿途飛來,發現酆都竟變得同人界一樣,蓋起了井然有序的屋宇供鬼民居住,不再是最初任由亡魂哭鳴遊蕩的牢籠。街上的巡邏隊也換了新面貌,不再是原先頤指氣使的天界兵將,而是一隊隊紀律嚴整的鬼兵,包括眼前看守閻王府的護衛。

  呃……他這是一別錯過幾千年嗎?

  守門的鬼護衛也一臉懵。

  他們不管作人作鬼,都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人,便心想這肯定是天上的神女,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才跑來漆黑陰冷的靈界,要找閻王申冤求情。

  於是,一齣天女為情跌落黃泉的淒美故事,在他們腦中如火如荼地上演。

  ——民間對於「孟婆」的腦補,就這麼開始發光發熱,無限神展開。 

  幸好,閻王和總判一聽聞通報,就匆匆從議事處趕回來,並將孟坡帶進府裡,滿臉無奈地說:「小孟啊,你終於肯出門了,我們找了你很久,想幫你換個新住所,卻被擋在結界外不得而入,你要閉關修煉,怎麼不先說一聲呢?」

  孟坡覺得很尷尬,其實他只是太專注研究,外面又不知怎地一直很吵,才乾脆設下結界禁制,結果就忘了撤掉。他不好意思地紅著臉道歉,有些緊張地說:「我、我在做研究,有一些發現……」

  他的嗓音本就軟嚅輕柔,緊張之下,更添一種可憐兮兮的感覺,偏又長了一張陰柔的絕美臉龐,雖然骨架比一般女子大,但以男子來說卻十分單薄,加上天界不乏高壯粗野的女武神,因此他在一群大男人的眼裡,就成了一個嬌嫩柔軟的小美女。

  有性別辨認障礙的閻王和總判,立刻捧著快要融掉的小心臟,笑得一臉癡漢,好聲好氣地安慰:「別急別急,我們沒生氣,你慢慢說。」

  孟坡便趕緊說起自己的發現,希望能以藥劑取代術法,封去輪迴者的前世記憶,初步配方還很粗糙,尚有損害覺魂的風險,但這個方向絕對可行。

  這提議一出,當即就受到閻王與總判的大力支持,什麼支援全都給,要他們親自陪實驗、陪採集、陪討論、陪睡……咳,陪休息都行!

  「不勞兩位哥哥操心。」孟坡的眼神非常天真乾淨,「比起我來,你們的使命更加艱鉅,我怎麼能加重你們的負擔,讓你們分心呢?放心,藥劑的事交給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

  企圖假公濟私求約會的閻王和總判,深深為自己的齷齪感到不恥。

  小孟果然是人美心善真女神!


  *  *  *  *


  日子於忙碌中飛逝,心無旁騖得讓某花很焦急。

  說好的會經常回來呢?

  感覺自己被美人渣了的花兒,等得都要謝了。

  沒有化形就是不方便,某花彎著莖幹嘆息,差點就要學凡人拔自己的花瓣,傻兮兮地問:「他會來?不會來?會來?不會來?」

  想他生出靈智許久,又在這無聊的地方躺出一種天荒地老的詩意,好不容易遇上一個能讓自己心動的人,誰知對方撩完就跑,他卻沒有一雙大長腿能追上去,簡直就是大寫的悲劇。

  小花不由悲憤地吸一大口遺留物。

  近來那批新來的神改了管理方式,改用術法封印覺魂記憶,令魂靈的死亡率降低不少,奈何橋上的秩序也改善了許多,但效率卻也慢了好幾倍,讓他的養分補充得不夠快,感覺花瓣都要不紅了。

  不夠紅的花,要怎麼勾引美人?

  小花苦惱地再吸一大口,決定想法子自救。

  幾日後,忘川河畔又染上大片的紅,鮮豔得彷彿在歡慶什麼,沒多久,花海出現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一隻如藕節胖嫩的小手撥開花叢,探出一張咬著血紅腸子的圓潤小臉。小娃兒抬起頭,從不同視角張望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世界,一雙血色的漂亮大眼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

  既然山不來就我,那我便就山!

  一炷香後。

  彼岸寶寶氣得把屁屁一扭,癱倒在花海裡,兩眼無神。

  腿太短,爬得好累。

  雖然是天生神靈,卻也不是一化形就能成為呼風喚雨的大佬,一切都還是得從娃娃長起,這個事實讓他感覺十分鬱卒,好好一朵嬌美的花長成了矮短胖,美人哥哥會不會不要他?

  唉,想得頭疼,先來嗑一波遺留物吧。

  他憑空抽出一顆大腦吸哩呼嚕地啃著,腦袋瓜子也湧進輪迴者的生前記憶。唔,這個叫泰勒斯的傢伙整天都在想些什麼?萬物本源……是水?(註:史上最早的哲學家)

  彼岸寶寶陷入深深的沉思,感覺自己就是古希臘智慧之神的化身。

  這一廂,小花嗑遺留物嗑得嗨起,那一廂,美人宅神終於出門了。

  實驗陷入瓶頸,孟坡決定出門散散心,整理快亂成一團的思緒,順道收集更多材料。他乘著風東飄西晃,遠遠看到河畔惹人注目的那片火紅,想起自己已許久沒去賞花,便興致高昂地飛了過去。

  然後,他就看到一個同為天地靈氣生成的孩子。

  小小的身子,胖呼呼的小手小腳,圓嘟嘟的小臉,紅嫩嫩的小嘴,還有又大又亮的朱紅雙眼,彷彿整片彼岸花海都被裝進娃娃那雙漂亮的眼眸裡,稍微湊過去吸一口,就是滿滿帶著花香的奶味……

  等,等等等!無緣無故就撲過去吸,會被當成變態叔叔的!

  重度萌物控的孟坡站在原地,握緊雙拳努力忍。

  然而,彼岸寶寶好不容易等到人,見機不可失,就迅速搜刮吸收到的人類撩美人手法,開口就要說:「美人終於來了,小生我等了你好久啊。」

  誰知,他才開口發出第一個音,就被自己嬌嫩到發顫的奶音嚇到,便小嘴一抽,轉成一連串語意不明的咿呀叫聲,緊張之下,兩隻小手還不受控制地揮舞了下。

  孟坡頓時雙手摀住臉頰,兩眼發出星辰大爆炸的光芒,內心如狂風暴雨驚濤駭浪地吶喊。

  啊啊啊——世上怎麼能有這麼可愛的小寶貝?

  於是,彼岸寶寶什麼都還沒做,就被美人哥哥抱緊處理了。

  「……」

  好吧,反正賣萌也是一種戰術。

  小彼岸長得精緻漂亮,黏人又愛撒嬌,嘴巴也甜,很得孟坡歡心,遂被迅速收編為徒。孟坡還親手做了件與自己同款的童裝,還繡上細緻的彼岸花紋,給彼岸寶寶穿上,可見疼寵之意。

  消息傳開,閻王與總判立刻上門拜訪,打算刷一波存在感,趁機收買小娃娃的心,好做他們追妻路上的神助攻。

  一無所知的孟坡,便抱著小彼岸出來見客。

  只見兩師徒穿得一模一樣,大的清雅秀麗,小的嬌俏可愛,這組合真是怎麼看怎麼萌,讓兩位追求者差點又齊齊露出癡漢笑。

  孟坡笑瞇瞇地說:「乖,來叫師伯。」

  「師伯。」小彼岸奶聲奶氣一臉乖。

  「好乖好乖。」閻王與總判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著,呵呵,以後改叫師丈。

  小娃娃乖起來,是真乖真討喜,閻王本就喜歡小孩,自是越看越滿意,便忍不住想摸摸小彼岸的頭,還想以後生的孩子就該這樣乖巧可愛。

  誰知,他還手才伸出去,彼岸寶寶就突然嘴一張,「哇」地一聲哭出來,淚豆子像不要錢似地拚命掉,滿臉委屈又可憐。

  閻王僵住,一臉懵。

  「怎麼了?」孟坡趕忙抱緊心肝徒兒,看了眼自帶威嚴氣場的閻王,就拉開幾步距離,柔聲哄道:「小彼岸不怕,大師伯只是長得兇了點,他不是壞人……好好好,不給他抱。」

  閻王:「……」

  天生臉黑錯了嗎?

  總判心裡暗爽,卻面帶慈父微笑地走過去,打算幫忙哄一哄孩子,企圖展現自己充滿父愛光輝的一面。

  誰知,娃娃一見他靠近,就哭得更委屈,還打起了嗝。

  總判:「……」

  他什麼都還沒做啊!

  「抱歉,大哥二哥,小彼岸大概是怕生,我先帶他進去休息。」孟坡滿心都是寶貝兒受驚了,心疼得不得了,也沒空照顧其他兩人破碎的玻璃心,就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閻王和總判看見小彼岸趴在孟坡的肩上,眨了眨晶亮有神的濕潤大眼,小嘴抽搭聲依舊,卻朝他們揚起了充滿惡意的微笑。

  「……」

  靠!這究竟是哪裡來的邪惡生物?

  於是,兩大一小為了爭奪孟坡的歸屬權,就這麼開始勾心鬥角了起來。

  漸漸地,小彼岸發覺一件事——他那兩個情敵……根本就是瞎!

  一日,孟坡納悶看著閻王送的禮物,「大哥為何要送我女子用的髮簪?」

  小彼岸轉了轉眼珠,「也許是大師伯覺得師父可以把髮簪送給心上人?」

  「但為師沒有喜歡的姑娘啊。」孟坡回道。

  「喔。」小彼岸對這答案非常滿意。

  隔日,孟坡又納悶看著總判送的禮物,「胭脂?二哥為何送我這個?」

  「也許二師伯……」小彼岸感覺掰不太下去,「想讓師父轉交給別人?」

  孟坡不解,「但他怎麼不說要轉交給誰?」

  「不好意思唄。」小彼岸隨口胡謅,心機險惡,「可能是兩位師伯暗戀同一位姐姐,又不願意傷了兄弟情,才找最信任可靠的師父幫忙轉達吧。」

  「喔。」孟坡想了想,以前他認識的幾個風神哥哥想要追哪個小仙女又臉薄時,確實都會找年紀最小的他幫忙送情書,還扭扭捏捏地暗示半天,要他打聽對方的心意,所以他覺得小彼岸說得非常有道理。

  於是,他根據幾個線索認真推測一番——女的,共同認識的,日常有交集的,值得欣賞或敬佩的——終於,他找出自認最合理的對象,並將胭脂和髮簪都一同送去,再帶著任務圓滿達成的燦爛笑容,分別向兩位哥哥回報。

  而閻王與總判的回應相當一致。

  「你說送了誰?」

  孟坡笑得一派天真,「無雙姊啊,我們之中不是只有她最合適嗎?大哥/二哥放心,我有說清楚是你和二哥/大哥的一片心意,絕不會搶功的。」

  閻王與總判聽完,表情也如出一轍。

  無雙?鍾無雙那個滿口粗話的壯……漢……等!無雙姊?鍾無雙是女的?

  閻王與總判感覺快要崩潰了。

  「不是,我那是送給你的,其實我一直對你……」

  可惜,他們告白的話都還沒說出口,就被打斷。

  「送給我?」孟坡一臉驚奇,「你們要我一個男子抹脂戴簪?」

  男、男子?

  小孟……是……男的?

  晴天一個霹靂,瞬間劈碎閻王與總判的玻璃心。

  想當初,靈界創始神一共九位,天界負責登記名冊的神官曾事先叮囑閻王,說這九神中有八男一女,切勿怠慢那唯一的女神。閻王便也私下跟好友總判提了。於是,九神集合後,閻王和總判一眼就在一排陽剛面孔中發現最嬌嫩漂亮的孟坡,並自然而然地將他重點照顧——說是一見鍾情都不為過。

  誰知,他們九神中,最雄壯威武、霸氣沖天、驍勇善戰、粗獷狂野的是女,最貌美如花、溫柔可人、貼心柔軟、優雅秀氣的是男。

  「……」

  這突如其來的龐大資訊,讓閻王與總判開始懷疑神生。

  幾天後,鍾無雙親自退還禮物,認真又委婉地表示,她心懷蒼生,暫無兒女情長的打算,末了,她還舉起比男人粗壯的手臂在他們肩上拍了拍,剛毅無比的國字臉神情複雜,嗓音渾厚且語重心長。

  「閣下選妻的品味實在是……真男人。」

  玻璃心碎得連渣都沒了!

  他們沒發現,幾片豔紅花瓣如頑童般在空中盤旋幾圈後,就迅速枯萎消散。偷偷觀察全程的小彼岸,正壞笑地瞇起漂亮雙眼。

  以後那兩個笨蛋再也不會跟他搶師父啦。

  「小・彼・岸。」

  孟坡壓抑怒氣的呼喚在背後響起,小彼岸暗呼一聲糟,趕緊收起手裡還沒吹出去的花瓣,一轉身,就張著一雙無辜大眼,企圖「萌」混過關。

  孟坡拿他裝乖的模樣沒輒,只得蹲下身,握起娃娃的小手,在胖呼呼的掌心輕拍一下,說:「不可以偷窺別人的隱私,不禮貌。」

  原來不是被發現壞心思。小彼岸悄悄鬆了一口氣,假裝不依地撲進孟坡懷裡撒嬌,「可是師父不也會化風偷聽別人說話嗎?」

  孟坡被奶娃娃萌得心肝亂顫,但仍不忘導正孩子的思想,便自認邏輯沒問題地說:「為師那是正在巡邏值勤,人聲被風傳來才不得不聽的,不是故意偷聽,不一樣。」

  「喔。」彼岸寶寶非常受教,只要不是「故意的」就沒關係了。

  於是,心機婊屬性就繼續往靈魂深處扎根,使勁坑走一波又一波的情敵。

  閻王黯然退出這場四角爭逐,畢竟他再如何喜愛漂亮弟弟,也勉強不了天生筆直到底的性向,但總歸是受了情傷。

  他心碎地消沉許久,才總算看破紅塵,化愛情為兄弟情,並專心致力於治世大業上,將靈界管理得越來越好,終以公正無私又英明果決的美名,迎來神生第二春,迎娶後來的閻王夫人。

  而孟坡從頭到尾都不知閻王的心思,只當他是好大哥。

  總判卻在彎與不彎的交叉口上糾結不已,每當決定豁出去時,又總在孟坡不知人事的乾淨目光中敗陣下來,如此反反覆覆,於妻兒滿堂的天倫夢及追求真愛之間不斷掙扎。

  這一掙扎,就掙扎了兩千多年……


  「叮鈴!」

  思緒被簡訊聲打斷。

  閻王低頭看向手機,一向嚴肅的臉轉為似水柔情。這時間、這召喚、這眼神,再遲鈍的人都明白,這是閻王夫人在喊:「該回家了。」

  單身狗判體貼地關上文檔,說:「剩下的明天再繼續吧,我先回去整理一下,還有小弟歸來,我們也該正式地聚一聚了,他應該有很多疑問。」

  閻王歸心似箭,自是果斷地起身披上大衣。

  臨走前,他瞧了眼總判自憶起孟坡後就含著幾分澀意的眉間,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該放下了。」

  總判一愣,望著老友瀟灑離去的背影,不由苦笑了下。

  千年前,彼岸花禍,酆都暴動,孟坡托糯米雞送來忘情湯的最終配方。他見染了血的信紙上寫著「情淚為引」便心慌不已。

  小孟終於懂情了?是為誰而懂的?這血又是為何而流?

  直到他親眼目睹孟坡在彼岸的懷裡殞落,又見到彼岸手中那顆被孟坡交付的心,才明白自己多年的蹉跎究竟錯過了什麼。

  他不甘,真的不甘,但又能如何?

  他已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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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9-15 22:3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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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這個劇本要BE


  彼岸迫不及待地下了車,卻在踏進醧忘臺之際,驀地一頓,激動的心情逐漸冷卻。他深吸一口氣,接收到望老太太引頸盼望的目光,便按捺住情緒點了點頭,緩步朝房間走去。

  越是靠近,就越是感到一份近鄉情怯。

  亡魂歸來,即便選擇輪迴,也不會立刻投胎。從申請、填表、審核許可,到正式喝下忘情湯,都需要一段時日。這段期間,自然也需安排住處。

  所以,這千年來,他為了迎合孟坡每一世的身世,每隔數十年就改建一次醧忘臺。有時是鄉野木屋,有時是漢風宮宇,他曾造出一棟歐式城堡,也曾弄出一棟日式和屋,到如今,就成了洛米這時代年輕人大多會喜歡的美式別墅。

  但不論如何,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儘可能保留最初的影子,像是要透過這個方式,告訴每一次用不同樣貌回來的人:「我們一直都在彼此的生命裡,從你在忘川河畔撿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曾離開過我,只是家裡在你沒發現的時候變得更熱鬧了。」

  說起熱鬧,彼岸也是無奈。最初他的夢想是,與心愛的美人朝夕相對,永生永世一雙人,但可惜,孟坡竟然有養孩子癖。

  據說,這位風神還在人界遊蕩時,便時常收養一些小動物,不過那些寵物多為平凡牲畜,年歲一到就走了,偶有三兩隻沾染靈氣開了靈智,卻因修行不到家,沒能有成精的機緣。

  儘管如此,孟坡仍習性不改,甚至還在定居靈界後變本加厲。

  曾經,他為了尋找藥材,抱著小彼岸浪跡靈界,就在途中收了一隻掉進忘川河差點魂滅的鯉魚精。因小魚精長得較一般鯉魚嬌小,尾巴尤其短,被彼岸笑稱是矮魚,直到小鯉魚修煉成人,孟坡這才替小徒兒改了名,叫艾聿。

  後來,他因煉藥遇上一難事,欲找一位故友請教,遂帶兩個徒兒去一趟陽間。那日,他們在客棧吃著糯米雞,一隻黑白毛的小奶貓就聞香跳上桌,孟坡見牠極具靈性,便分牠吃了一點。吃完後,貓兒就主動趴到他腿上磨蹭,姿態十分地可愛。

  孟坡用靈力探測一番,發現這貓不是普通的小貓,而是一種似貓又似虎的靈獸後代,便大感驚奇,動了收養的心思。

  然而,兩位徒兒的反應卻截然相反。

  「師父,我們能不養貓嗎?」小艾聿躲在比他嬌小的師兄背後,難以克服天生本能地抖著魚身,因為他想起小時候被貓咬過的悲慘往事,至今尾巴上都還有牙印。

  「你的修為比他高,有什麼好怕?」小彼岸一臉鄙視地甩開魚,冷冷瞪著霸佔師父大腿的貓,心裡酸得要命,嘴上卻還保持著甜甜的蠻憨語氣,說:「師父,這貓看起來好蠢喔,連路都不會走了,不如放生吧。」

  「……」

  只見威猛的靈獸子孫癱倒在孟坡腿上,朝天翻著還很苗條的小肚皮,喵嗚喵嗚地流著口水抖後腿,滿臉就是吸木天蓼吸嗨的癡傻樣。

  孟坡心滿意足地撸著貓,說:「他不是蠢,只是吸……咳,只是為師馴貓有術,牠在表示好感而已。」

  他絕不會承認,以前為了吸貓,就天天往木天蓼上打滾,結果大概是滾多了,味道都浸入皮膚血液裡,至今身上都還帶著淡淡的木天蓼味。

  小彼岸吃味極了,眼見一天過去,又到了吃飯時間,那蠢貓還是沒從心愛的師父腿上下來,就乾脆一把抓過這個小三貓扔給自家師弟,「你的貓糧在那。」

  小艾聿:「……」

  小貓聞了聞,雙眼微瞇,感覺似乎挺美味的。

  之後,小貓就一路跟著他們回靈界,並在醧忘臺住下。基於這一路走來,小貓對糯米雞這道菜特別情有獨鍾,他們就乾脆叫牠糯米雞了。

  再後來,有大妖闖入靈界,欲奪一個亡魂還陽,閻王派出陰兵與黑白無常攔阻,然而大妖修為深厚,一群人打得天昏地暗,戰火竟波及到醧忘臺附近的望鄉臺。

  望鄉臺原是為一顆靈石而築,那靈石能助亡魂探視陽間親人,但這一戰令望鄉臺悉數崩塌,靈石也被毀得只剩一小塊。孟坡本就稀罕這靈石,一聽聞消息,就立刻趕來護下這顆僅存的殘石,並偷偷養在家裡。

  望鄉殘石被孟坡泡在藥池中調養,終於在某日成功化形,但畢竟不完整,只化出一顆老婦的頭。原來靈石是幽冥初成時就被帶入靈界,卻還來不及成神,就被毀了根基,如今勉強算是鬼仙,他們便以望老太太稱呼之。

  至於史萊姆們,則是超乎預期的意外。

  起初,孟坡擔心小彼岸時不時掏出遺留物會嚇壞鬼,便就近取材,用忘川河水做了乾坤球,按分類裝進遺留物,等滿了再打破乾坤球,一次吸收。

  後來工作越來越忙,他怕來不及添補,就抽空做了一整間房的乾坤球,以致於到他殞落後,都還剩下七顆,即便後來裝滿了,彼岸也不捨得打破師父留給他的僅有遺物,卻沒想到他竟陰錯陽差地養出了史萊姆。

  天生地養的神靈多成長緩慢,越是高階的神越是如此,因此等艾聿都長成了瀟灑青年,彼岸仍是水嫩的少年模樣,而他對孟坡的戀慕也越發地深刻。

  舉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那違背師徒倫常的情感,儘管對他來說,從來都沒有倫常問題,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抱著追妻的心思接近孟坡的。

  但無奈的是,孟坡不僅養孩子上癮,還是個工作狂。

  經過千年的潛心研究,孟坡終於發明出能封印前塵往事的湯藥,取名為忘情。忘情湯可取代記憶封印術的傳統作法,加快投胎效率,極省鬼力資源,又沒有傷害覺魂的後遺症,因而此湯一出,就被閻王大力採用。

  他還發明了千百種毒湯,通稱為十八層地獄,只要將罪魂丟進毒藥池,就能體會被穿腸拔舌等幻覺,不必耗費大量資源維持幻術法陣,也不用擔心刑罰過猛導致傷亡,成為牛馬獄官最愛的刑罰手段。

  除此之外,他對靈界生物與植物的諸多研究,也為醫療界開通一條寬敞的道路,同時也為酆都的衣食住行等民生奠下可永恆發展的基礎。

  孟坡以此天賦,成為靈界未來科學文明的鼻祖。

  然而,最初的忘情湯並不完美,它同傳統封印法一樣,存在著在外力刺激下恢復某一世記憶的風險,因此他沒有懈怠,繼續致力於忘情湯的改良。

  漸漸地,孟坡開始顧不上日常起居,幾日不眠不休成了常態,彼岸便不辭辛勞地照顧他,甚至覺得,師父最好就這樣永遠被他圈養,誰也不能靠近。

  可惜,彼岸的心意,孟坡始終無法細思,儘管每一次的目光相對,都是他人無法介入的親暱,也儘管在彼岸的百般勸誘下,孟坡戴上只屬於兩人的靈犀印記,但他的心頭並不只裝著視若珍寶的少年,他還裝滿了整個靈界。

  安定靈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過往積年累月的怨氣清除不盡,總會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亡魂怨靈化,進而引發魙禍,或吸引陰獸襲擊,有時甚至有來自人界的威脅。

  而每一場戰役,都令他們失去一位同伴。

  第一個犧牲的,就是鍾無雙。

  「往後就交給你們了。」

  戰神鍾無雙目光堅毅地說完,便以身為刃,與那由龐雜怨氣所化的大魙同歸於盡,留下一把唯天命者可得的劍,稱為七星。七百年後,一位年輕鬼因緣際會地舉起七星劍,斬殺百名惡鬼,巧的是,那青年也姓鍾。

  如此又過了千百多年,最初的那批創始神只剩下閻王、總判和孟坡,所幸後來陸續加入許多新血——地藏菩薩、鍾馗、謝范黑白無常、牛馬獄使……皆是應天命之人,延續殞落者的傳承,令核心體制越漸完整。

  而孟坡也從不藏私地寫書散播知識,分享所有研究所得,吸引無數追求真知的同好鬼,使靈界的學術交流風氣越來越盛,生活水準亦大幅改善。

  舉凡非罪大惡極的鬼,只要有才學,願為靈界的發展貢獻心力,不論士農工商文武醫理藝,皆能留下成為鬼民,進而得到修煉的機會。人界史上東西方所有赫赫有名的才子皆聚集於此,激發出更多智慧的火花。

  當時的酆都,儼然已有千年後現代文明的雛形。


  *  *  *  *


  洛米睜開眼,感覺房裡多出一個人,身上的靈光便漸漸褪去。

  彼岸則默默站在門邊,不敢出聲。

  世上有一種沉默,叫緊張,也叫「喔雪特,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我現在應該要怎麼辦?是該拿霸道大佬與糯米小可愛的劇本,還是禁欲師尊與小奶狗徒弟的劇本?」

  兩種劇本,兩種路線,也是兩種人設,而且是差了天南地北的那一種!

  彼岸正猶豫不決,見洛米慢慢轉過身,便試探性地呼喚:「洛米?」

  洛米一個眼刀射來,「你叫我什麼?」

  眼神確認無誤,是「為師非常生氣」的眼神,彼岸就一秒繃緊神經,拿起正確的劇本,迅速垮下肩膀,低著下巴,目光微微往上,進入奶狗撒嬌的標準模式,弱弱地拉軟嗓音,「師父。」

  可惜,洛米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情商欠缺的孟坡,更不再是那個智商未醒好糊弄的糯米糰了。他微抬下巴,直接丟出一句:「不許哭。」

  彼岸鼻子一抽,立刻將準備滾出眼眶的淚珠憋回去。

  洛米毫不留情地吐槽:「都長這麼高了,你還當自己是萌娃嗎?」

  「……」

  這話真是扎心!

  彼岸默默地摀胸口。明明以前都叫人家小甜甜的。

  洛米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伸手就捏上彼岸的臉頰,將好好一張盛世美顏捏成了屁桃臉,「騙騙騙,你趁我失憶騙了我多少事,你自己說。」

  彼岸被捏得嘴巴歪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我說的都是實話,沒有『故意』要騙。」

  洛米氣笑了,「不是故意騙,只是沒把話說全,好誤導我而已。」

  什麼相依為命,等了他很久,是他主動告的白,還直接把人拐回家……害他以為自己渣了人家那麼多年而內疚得要死,但事實上,他們前世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師徒關係,才沒有彼岸說的那樣曖昧纏綿。

  可惡,把他被心機花吃掉的豆腐全都還回來啊!

  手越捏越用力,洛米是真的氣壞了,氣到胸膛都大幅度起伏著。彼岸這下就心疼了,趕緊服軟地求饒說:「師父,我疼。」

  洛米不放手,只是抿著嘴,氣呼呼地瞪著他。

  彼岸只好輕輕顫了下睫毛,眼角噙起淚水,更加可憐地說:「真的好疼,而且師父你手不痠嗎?你知道我最捨不得你辛苦了。」

  「……」

  洛米的手在抖。

  彼岸再接再勵,眼眸微垂,眉頭微皺,將本該如大提琴優雅的低醇嗓音帶上一點鼻音,滿臉的委屈又哀傷,「師父,你別生氣,你一生氣我就怕,怕你又丟下我一個人離開,我不想再失去你了,這是真的,你都不知道我這一千年是怎麼過的,每次你轉世回來,都會用陌生的眼神看著我,想接近你還會被你懷疑防備,我真的好難受。」

  「……」

  這個心機花!

  洛米真是要被萬劍穿心了。

  為何他聽著聽著又有種自己渣了人家的罪惡感?而且看彼岸這副模樣,他竟會感到心疼卻又有被萌到的衝擊,可惡!他為自己的顏控感到可恥!

  為了保住為人師表的尊嚴,洛米只好略傲嬌地輕哼一聲,鬆開手說:「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從現在起,你必須離我至少五步距離,少於半步就再加一步。」

  彼岸頓感一陣晴天霹靂。

  什麼?所以再也沒有親親抱抱了嗎?

  驚覺這個劇本發展下去要BE,他必須大逆轉,來個徒弟黑化強佔師尊的橋段,改走關小黑屋將強X變成誘X再變和X這種喜聞樂見的路線才對!

  於是,彼岸火速腦補好新人設,也不管自己的臉頰還腫著,就迸出兩道冷厲的精光,抬眼看向洛米,開口就是危險的低啞嗓音,「師父。」

  洛米一怔,卻不是被嚇到,而是像發現什麼般,忽然伸手蓋住彼岸的下半張臉,神情嚴肅地打量他的眼眉,「你再抬一次眼給我看看。」

  「……什麼?」彼岸的滿腔戲感被打斷,整個人反應不過來。

  「再抬一次眼,就像睜開眼那樣,快啊。」洛米催促道。

  彼岸只好一臉懵地照做,然而洛米卻搖了搖頭,手依然沒有放下來,「不對,少了氣勢,要像剛剛那樣的眼神。」

  這下,彼岸真的很凌亂,而且……而且……他們現在只有一步距離。

  「師父,是你自己靠近我的,不能算在我頭上。」彼岸趕緊澄清,並悄悄在心裡補充,一步距離還太遠,應該要零距離,最好還能負距離。

  「先別管那個了。」洛米滿腦子都是先前的發現,「你快重張一次眼,認真點。」

  彼岸實在是跟不上洛米的思維,不過師父的腦子從以前就很奇葩,他也早該習慣了,便定下心神,回想自己先前做了什麼,再重演一遍。

  這次眼神對了,但又似乎缺了點什麼。

  洛米怔怔望著彼岸那雙冷漠中又帶了點怒意的堅決眼眸,喃喃道:「像,真的非常像,但又不一樣,那個人究竟是誰?」

  彼岸聽出不對了,「你在說誰?」

  洛米沒有回答,逕自陷入回憶裡——前世,孟坡即將魂飛魄散,卻在彌留之際看見了一雙眼。他說:「那人的眼睛跟你好像,又有些不一樣,他的眼神更冷,似乎帶著……審判的意味?」

  彼岸聽著他的喃喃自語,臉色漸沉,「什麼時候的事?」

  「在我魂滅之時,你不記得了?」洛米鬆開手,見彼岸確實沒有印象,就納悶地問:「你沒在我的遺留物裡見到過?」

  彼岸一聽,表情更沮喪了,「沒有,我不要你忘記我,就把你的神格和遺留物通通封進三世書裡,這樣你一打開書,每一世對我的感覺就都能回來了。」

  對於凡人,記起每世情感是危險的,但對神來說,卻反能將因果看得更清。

  洛米無語嘆了口氣,心裡早就軟得一塌胡塗,也難怪他打開三世書後,能與孟坡的神格融合得這麼快,記憶和情感也變得更加鮮明。他沉吟了會,將手貼上彼岸的額頭,「你自己看吧。」

  彼岸眼前一晃,腦中就被注入一段畫面,是孟坡臨死前看到的那雙眼。

  那眼睛十分冷漠,卻不帶任何厭惡或嫌棄的情緒,而是一種純粹旁觀的審視目光,灰紫色的眼眸與幽冥天空如出一轍,彷彿整個幽冥都睜開了雙眼。

  洛米見他神情越漸震驚,便收回手問:「你知道是誰?」

  彼岸愕然,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直到洛米擔心地喚了他一聲,才回過神來,驚疑不定地說:「我必須回去一趟。」

  回到他的出生地,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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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9-17 22:4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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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修煉是殘酷的


  今晚注定是個失眠夜。

  彼岸離開後,洛米看了會當年的手稿,心情難以平靜。先別說他剛覺醒,一口氣接收十世衝擊,極需時間消化,光是那雙揮之不去的幽冥眼,就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感覺有什麼事被他們遺漏了。

   這本手稿是他一千多年前的札記,內容僅是一些當下不經意的感悟,而那雙眼也不過是一個靈光閃過,就被他順手捕捉了下來。後來忘情湯的改良研究正處於最緊要的關頭,醧忘臺就遭人偷襲,煉藥房陷入一片火海,令成果差點付之一炬,他也因為急著救出所有資料,被刺客逮到機會而受到重創。

  其實,反忘情湯的聲浪並非是新時代的產物,世人多不願遺忘所愛所恨,打開三世書的機緣又因人而異,所以自古以來就一直都有鬼在爭取所謂的記憶權,他們便以為是激進份子為阻饒忘情湯的改良,才犯險來刺殺他。

  於是,他在養傷期間,感知到天命急迫,便不眠不休地加快研究進度,等回過神,收到彼岸瀕危的靈犀感應,才驚覺傻徒兒竟然為了替他報仇中了陷阱,被抓去作為煉陣的祭品。

  彼岸花的香味不僅能安魂引魂,也與斷腸草有相同功效,可令亡魂記起前生事,只是後者會於三日內毒發魂滅,前者卻只有短短片刻的畫面閃過。而花香的效用雖微,但若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朵彼岸花,並趁其凋零前碾碎吞食,便能喚醒某一世的輪迴記憶。

  不過,在茫茫花海尋出獨屬一魂的花,猶如大海撈針絕無可能,便有人將主意打到彼岸身上。既然是彼岸花所化,彼岸身上自當也掌握著喚醒輪迴記憶的秘密,而這也是孟坡一直無法突破的關卡。

  因為——彼岸的血,正是彼時忘情湯的剋星。

  為了保護彼岸,孟坡始終小心翼翼地藏著秘密,未敢在任何記錄中透露隻言片語,豈知仍有人察覺到了,並利用他們的不防備,背叛整個靈界。

  馬蒙,他曾交好的朋友,便是那個叛徒,也是那場禍端的主使者。

  靈界秘史裡記載,馬蒙不甘放棄生前坐擁天下的權勢,故暗中培養反靈界勢力,並利用斷腸草令歸順的鬼恢復前世記憶,再讓他們每日服用可續命的龍蜒草延緩死期,以此練出一批死士。

  而那場襲擊醧忘臺的刺殺,實則是為了誘騙彼岸上當的詭計。

  馬蒙設陷綁架彼岸後,就割斷他的筋脈,將他釘在血陣上煉祭,造出大量血霧散播出去,使整個酆都鬼民都受到輪迴記憶的反噬,閻王等人措手不及,馬蒙遂趁勢舉兵造反。

  那一場災禍,連同鬼差在內的數億鬼民非死即傷,初代黑白無常、初代牛頭馬面、初代鍾馗也元氣大傷,唯有尚未入城或在荒原遊歷的鬼逃過一劫,後世稱之為彼岸花禍。

  「……」

  洛米按住胸口,當年靈犀傳來的錐心之痛仍記憶猶新。

  也正是那次的靈犀,讓他感知到命中注定的死劫——他將為彼岸殞落。而唯一能改良忘情湯的辦法即是以情淚為引,再確切點來說,就是他對彼岸的情。

  於是他選擇掏心獻祭,而後忍著傷痛,將最終配方與成果裝進乾坤袋,繫在糯米雞的脖子上,囑託對方一定要親自交給閻王或總判後,就催動神力,颳起大風控制血霧的方向,並循著靈犀感應,追到困束彼岸的血陣。

  血陣一旦啟動,誰也無法踏入,他只能先想法子破解法陣結界。馬蒙便是在這時偷襲,刺穿他的胸膛,但他早已將心轉移,此舉也只是撕開他勉強縫合的傷口而已。

  那一戰耗盡他大半精力,等他終於攻破結界救出彼岸,回到忘川河畔時,一身白衣白髮已被悉數染紅,幾乎能與他們身下的彼岸花海融為一體。

  再然後,便是他渡修為、交托作為煉藥核的心……

  忽然,洛米感覺手腕一陣冰涼,奇異的觸感拉回飄遠的思緒。他低頭看向總地藏送的手鍊,只見渾圓的佛珠閃過淡淡金光,透出每顆佛珠上的梵文,每字梵文各異,似乎能組成一句話,但金光褪得太快,他沒能看仔細。

  洛米定了定心神,繼續回憶關於那雙眼的事。

  人死為鬼,鬼死為魙,魙滅即消,精怪亦如是,而神一旦殞落,則身化塵埃,意識回歸虛無大宇,化為天地間的一股無形能量繼續照看世間萬物,故而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只是不捨那抱著自己痛哭的少年。

  就在他即將消逝,並已一手觸及虛無之境時,那雙眼就倏然闖入識海,然後,他就聽見那句「你很好」以及一股來自幽冥的神秘力量。

  「幽冥……何來?」

  剎那間,一道靈光如劈開灰幕般閃過腦海。

  洛米立刻彈起身,一個念想,就化風離開醧忘臺,出現在森羅殿前。此時已是下班時間,但他不是要找閻王,而是想進去森羅殿裡的藏書閣,那裡有囊括天地萬物的所有經典。

  現在的森羅殿,在外觀上,依然是一千多年前一位古希臘匠師以冥帝黑帝斯為信仰所親手打造的那座神廟,但內部構造卻已大相逕庭,不僅整座宮殿都採用高科技的智能偵測感應,進出各廳室都得刷卡,再機密點的區域還有元神辨識系統,機密重地自然又額外加了禁制結界。

  於是,洛米又一臉懵了。

  ——出來得太快,忘了帶工作證。

  他無奈地摀住臉,額頭往玻璃大門上輕輕叩了下。

  才覺醒沒多久,就急著回憶當年疑雲,以致於他下意識就按照千年前的習慣來做事,沒來得及調回洛米模式,而且他現在還穿著睡衣,幸好他沒有光著身子穿四角褲睡覺的習慣,否則隔天新聞頭條就是「總孟婆夜半裸奔,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鬼性的泯滅」了。

  救命,他要被自己蠢哭了!

  正當洛米打算飛回家換衣服拿工作證再過來時,大門就「叮」地一聲緩緩滑開。他納悶地回頭一看,竟是總判一臉笑吟吟地站在身後。

  「二哥?你怎麼……」洛米喊得太順口,才想起自己這一世的身份,就慌張地趕緊解釋:「抱、抱歉,我是說總判大人,呃……我剛打開三世書,所以……」

  「我知道,大哥也知道了,三弟,我們很高興你回來。」總判失笑道。不管是孟坡還是洛米,這想一齣做一齣而忘三落四又一緊張就結巴的樣子,都一直沒變。

  洛米心中一鬆,既然對方直接喊他三弟,那他也沒什麼好糾結了,便笑著迎上去,「二哥怎麼在這?」

  「我猜到你一回來,肯定會有很多疑惑,而你一有疑惑,就會跑藏書閣。」總判說著,就引著他往藏書閣走去,「過了千年,殿內的布置也改了不少,我帶你去吧。」

  有人帶路最輕鬆,洛米便樂呵呵道:「二哥還是這麼聰明。」

  「不是我聰明,是你太好懂。」總判看著他,眼裡既是寵溺,也有滿滿的無奈與惆悵,「好懂到我一沒注意,就讓你被別人拐走了。」

  洛米一臉納悶,不太理解二哥的邏輯。

  「來,按這個。」總判往一扇門的元神感測裝置碰了下,「你的資料早就輸進去了,跟我們一樣是最高權限,以後想視察哪個部門都能暢行無阻。」

  「……」

  天降大佬才有的特權,洛米感覺不太適應。

  進了藏書閣,總判貼心地教他如何使用高科技的查書系統,不必浪費靈力用神識去一一搜索。洛米本就是資管生,雖然生前是學渣,但現在已恢復天才頭腦,三兩下就摸懂了。

  「要查什麼?我幫你一起。」總判想跟他多相處一會。

  洛米搖搖頭,「只是一個猜想而已,無須勞煩二哥,我先自己來就好。」

  總判嘆了口氣,連太有責任感這一點也沒變。

  他望著洛米低頭點螢幕的側臉,俊秀的五官在與神格融合後變得更加細緻漂亮,比起前世那雌雄莫辨的美,這一世的洛米少了陰柔味,更像是一個溫潤純淨的大男孩,可愛得讓人想摟進懷裡悉心疼愛。

  這一瞬間,總判忍不住了,「小孟,我……」

  「嗯?」洛米抬起乾淨的晶亮眼眸,讓總判忽然一頓,莫名地害怕起來。他怕自己一旦戳破這層窗紙,他們會不會連兄弟都沒得做?

  洛米見他一臉掙扎,像在與什麼天人交戰,就偏頭想了想,認真說:「二哥,我這一世叫洛米,未來也是洛米,直到這一世結束前,都不會改變。」

  總判啞然,胸口揪痛不已。                 

  孟坡已死,眼前的人是洛米,他那從未能坦露的感情是否也該斷在孟坡那一世?

  「三弟。」總判閉上眼,終究選擇了最能維繫他們關係的稱呼。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倘若我當初沒有因為得知你是男兒身就退卻的話,我們之間是否會不一樣?」

  洛米怔愣地瞪大雙眼,一臉「我把你當兄弟,你竟然只想上我」的震驚,並不敢相信地歪了重點,「什……什麼叫得知我是男兒身?難道你也一直以為我是女的?」

  「……」

  感覺再問下去,回答他的會是雷霆風暴,一秒撕裂他的那種。

  「抱歉,打擾了。」總判火速撤退。

  洛米無語瞪著打開又闔上的藏書閣大門,氣得鼓起臉頰,感覺自己的男性尊嚴受到了一萬點爆擊。

  天生長怎樣又不是他能控制的,所有人都孟婆孟婆地喊他,說他是最美女冥神他已經夠委屈了,沒想到連交心的二哥也這樣,簡直是扎心。

  他拿出手機,打量自己現在充滿男子氣概(?)的臉,才舒坦許多——砍掉重練好處多,他能體會初代總鍾馗選擇投胎的心情了,這個整容費非常划算!

  滿足一下虛榮心後,就開始工作。

  洛米在搜書系統輸入「幽冥」後,想了想,又補上「彼岸」二字,系統就立刻給他一長串書單,至少有上百本。他記好書的位置與編號後,閉眼冥思,雙手捏訣一畫,那些書就自四面八方飛來。

  神與人的差別就在於,人的精神力有限,這麼多書一頁一頁翻,不知得翻到猴年馬月,但神卻能一個瞬息便看完所有內容,修道者亦然。

  修為越高,能做的事就越多,責任也就越大,是以靈界高層不輕易換人,除了因為是天道之選外,還因為他們能負的擔子最重,能走更遠的路。

  書頁在清風吹拂下快速翻動,洛米融入神識,很快就找出需要的資訊。

  「鴻蒙初開,分天地人,天為天界,人為人界,地為地界。地之下,俱是后土,其身化幽冥,匯聚陰氣孕育萬靈,以分隔陰陽,使魂有所歸。」

  「幽冥以河為界,河之彼方有花,花開於輪迴,根生於后土。」

  洛米仔細反芻這幾段話,升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有沒有可能,這幽冥之中,還有一個從沒被發現的……冥神?


  *  *  *  *


  洛米從藏書閣回到醧忘臺時,彼岸還沒回家。正在監督史萊姆做運動的望老太太看見他,露出會心一笑,「先生回來啦。」

  一句簡單的招呼語,彷彿孟先生只是出了趟遠門而已。

  當年,孟坡離開醧忘臺時,望老太太也一樣在前廳裡,神情平靜地淡聲問:「先生出門啊。」

  「是。」孟坡當時也一如往常地應著,沒多透露自己的去向。

  望老太太看盡陽間事,或許早就明白了什麼,沒有多餘的追問或叮囑,只是笑著點點頭,說:「那老婆子我幫你留盞燈,回來晚了好找路。」

  於是,事隔千年,醧忘臺的客廳從沒熄過燈。

  洛米笑了笑,抱起跳過來求蹭的小紫,「嗯,回來了。」

  其他史萊姆也圍過來,張著晶亮的小眼珠,感覺洛米把拔變得更好聞了。

  望老太太眨了下微溼的眼,就恢復惡霸老教官的氣勢,朝熊孩子們揮雞毛撢子,「幹什麼幹什麼?交互蹲跳還沒滿一百,別以為先生疼你們就能偷懶,全都繼續做。」

  「噗嘰——」

  史萊姆哀鴻遍野,一顆顆圓形果凍體努力擠出兩根小觸手當腳,一上一下地彈啊彈,看起來真是非常Q彈好吃。洛米不忍卒睹,只得趕緊回房,以免自己忍不住嘴饞。

  被洛米抱著的小紫一起跟回房了。

  其他史萊姆見狀,紛紛表示不公平。

  望老太太只得嘆了口氣,四十五度角仰頭遠望,萬分感慨地說:「修行是一條現實又殘酷的道路。」

  史萊姆們齊齊搖身子,表示沒聽懂。

  望老太太便翻了個大白眼,「意思就是,誰叫你們不夠萌?」

  「……」


  洛米回了房,第一件事就是——再洗一次澡。

  一個晚上被塞了一大堆資訊,就算是神也會心累,心累就要來泡澡,泡澡有助安定心神,也有助腦補力強大的宅宅們做進一步的深度思考,比如:右手開車……當然,這是指一般的凡夫俗宅。

  而洛米思考的是,與孟坡融合後的微妙心情。

  對孟坡而言,彼岸是他抱在懷裡用性命去守護的寶貝徒兒——但他怎樣都想不到,自己有天會被以為還弱小單純的孩子耍得團團轉,並被撲倒幹各種羞恥事。

  對洛米而言,彼岸是他崇拜仰慕的冥神大佬——但他怎樣都想不到,那個腹腔是黑的、腦漿是黃的、不裝會死的美顏男神竟然是個會撲他懷裡嚶嚶嚶的小奶狗。

  果然,幻想就是拿來破滅的。

  幻想破滅的他,心累不已地拉開衣櫥,打算換件乾淨的睡衣,就看見掛在裡頭的情侶西裝。

  「……」

  洛米扶額,想起送西裝的那一天。

  在得知彼岸總會在生日當天不見蹤影後,他刻意挑在前一晚送出禮物。

  彼岸當時沒急著拆開,反而問他:「不好奇我每次失蹤都去哪嗎?」

  「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嘛。」他說得很好聽,但心裡其實好奇得要命。然而,小學渣在大神面前,總抱有一種不敢探究太多的自卑,偏又有一股盲目的信賴不斷對自己洗腦——彼岸先生不肯說,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不是不在乎他。

  「但你不是別人。」彼岸的嗓音低沉得勾人,「我願意讓你知道我的一切。」

  這話講得實在甜,甜得洛米一秒戀愛腦,傻呼呼地掉進心機花的陷阱中。

  「我每年這時候,都會回到我與你第一世初遇定情的地方,在那坐上一整天,回憶我們曾擁有過的幸福,至於為何說是我的生日,那是因為……」彼岸當時的眼神既感傷又滿足,「我就是為你而出現在這世上的。」

  然後,洛米就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再然後,就是被教唆著玩起「一起穿西裝又一起幫對方脫西裝」的遊戲,玩到他隔天起床腿都還是軟的,而始作俑者卻依然容光煥發精神爽。

  「……」

  什麼叫往事不堪回首?

  洛米現在真想再喝一杯忘情湯,把黑歷史都忘光光。

  什麼初遇定情?他遇的是物理層面上的花,定的是被莫名套牢的情!

  心機花為了佔他便宜,真是毫無底線,無所不用其極,不只要徹底誤導失憶的他,還要讓他事後回想時挑不出那些話錯在哪,只能怪他自己圖樣圖森破。

  倒是那句「為你而出現在這世上」最真。

  洛米嘆了口氣,揉了揉手裡的小紫,就隨手放進口袋裡,一個心念,就化作一陣清風,穿過酆都城,來到河畔遠方的豔紅花海,準確落在他曾撿起一個胖娃娃的地方,也是他前世的殞落之處。

  此時,放眼望去,盡是隨風婆娑的花,沒有半個人影。

  他默默席地坐下,注視前方鬼影綽綽的忘川河,在心裡倒數著。不到五秒,花叢就沙沙輕響,一雙手從身後抱來,肩膀也隨之一沉。

  「師父。」彼岸可憐兮兮地靠在他肩上撒嬌。

  洛米面無表情,公事公辦,「找到線索了?」

  彼岸垮著嘴角,聲音聽起來更可憐了,「沒。」

  「那還不繼續找?」洛米眉頭一皺,扭肩掙脫背後靈。

  這下,彼岸真的不依了。以前他再調皮,師父也頂多是捏捏他,捏完了又趕緊好聲哄他不哭,從來不會對他如此冷漠,為何他們現在明明兩情相悅,師父卻反而氣得翻臉?

  「師父,你答應過絕不再離開我的。」彼岸心機地祭出承諾牌。

  洛米冷笑,「是啊,我這不就坐在你旁邊『沒離開』嗎?」

  玩文字遊戲誰不會?

  「……」

  慘遭反擊的心機花差點要枯了,也想哭了。

  彼岸頹著肩膀愁眉苦臉,像個被家長爆打一頓的倒楣孩子,蔫到不行,哪有半點在人前高冷優雅的形象?只見他一瞅又一瞅地瞧著洛米,越瞅越委屈。

  從有靈智起,彼岸就在獨自仰望幽冥天空的漫長時光中度過。有關這世界的一切,他都是透過人類的遺留物學習,從來都沒有人教導他該如何愛人,也沒有人教他該如何取捨。

  於是,他從雜亂無章的觀察中明白了一個道理——喜歡的東西就要拿到手,喜歡的人更要不顧一切地去霸佔,否則就會跟大多數人一樣後悔莫及,抱憾終生。

  如果他喜歡的人也喜歡他,那這霸佔就更加理所當然,所以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但洛米很生氣,那他便錯了。

  「對不起。」彼岸的身體變得淡薄,跪在地上的雙腿幾乎融入花叢,一身白衣也漸漸染上嫣紅,凝在眼角的濕意似一片即將凋零的落花,「我確實誤導了你,但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我愛你是真的,從第一天就被你吸引也是真的,我不騙你,絕不騙你。」

  洛米望著一朵在身前搖曳的彼岸花,不解地呢喃:「我只是對一朵花說好美。」

  「是。」彼岸惆悵一笑,「但從來沒人『只是』說我美。」

  彼岸花的美是染著血的,所以他總被賦上各種或淒美或陰森的傳說。每個人提起他,總在一番讚嘆後,添上幾許或憐憫或畏懼的感慨,好似他注定要帶來悲劇。每個亡魂見到他,也總在一瞬驚嘆後,就低著頭匆匆走過,像深怕迷失在引魂的彼岸花香中。

  原本他早就習慣了這一切,也始終不以為意,直到有一個人乘著有清新雨露的徐風,用驚艷欣喜的純粹目光說:「你真是我見過最美的花。」

  因為那人,他為自己的美自豪,也為那人的美無法自拔。

  「……」

  洛米聽完,其實有點無言。

  這是要多自戀,才會這麼在乎別人怎麼看他的美?

  然而,洛米還是勾起了嘴角,因為他想起久遠前的一段往事——那時的小彼岸總喜歡偷偷躲在房裡,在鏡前搔首弄姿地尋找最好看的角度。

  他又想起長大後的彼岸,不管是人前人後,都會死心眼地設計各種人設裝模作樣,誓要保住靈界第一男神的地位。

  所以每一世死回靈界,他總忍不住在投胎前問:「形象有這麼重要嗎?」

  每一次彼岸的回答也都是:「有,這是為了讓你永遠記住我。」

  然後,他就抱著被撩到麻木的囧意,怒灌忘情湯。

  想他每一次死時,不是一個中年大叔,就是個臭老頭,竟天天被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多歲的小帥哥撩,撩得他懷疑鬼生,恨不得馬上投胎重新塑造「正直」的人生觀。

  但其實,不用彼岸吐露心聲,他也能感覺到,每一回的送行,彼岸總在調戲般的笑語面具下,用一雙隱忍哀傷的眼眸目送他漸漸淹沒在輪迴池中。

  「你啊。」洛米心軟得發疼,終於回頭看向彼岸,就被對方一身血紅的半透明狀態嚇了一大跳,聲音頓時提高八度,「你幹嘛?」

  彼岸委屈巴巴,宛如被丈夫拋棄憂鬱而死的怨魂,「你不要我了。」

  洛米十分震驚,「我哪時說不要你的?」

  「你都不看我,也不抱我。」彼岸含淚欲泣,「你以前不管走到哪,都會一直緊緊地抱著我,把我捧在手心裡的。」

  洛米吐血,「你以前才多大,現在多大?」

  彼岸不管,繼續指控,「也不抱著我睡了。」

  「這不是還沒睡嗎?」洛米覺得頭疼,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彼岸立刻破涕為笑,「所以睡覺時就能抱了?」

  「……」

  洛米氣得又要伸手捏彼岸。

  誰知,彼岸往後閃了一下,就將另一側的臉頰遞過來,「師父,那邊捏過了,換這邊。」

  上帝說,被人打了左臉,就要再將右臉送上,但彼岸卻認為,只腫一邊臉頰,太折磨重度控管顏值的強迫症患者了。

  洛米深吸口氣,捏上彼岸的另一邊臉,往上一提,「坐好,不准縮回去。」

  「是。」所有血跡迅速消失,彼岸恢復實體正襟危坐,雙腿也實實在在地跪在地上,除了抱著洛米的手不放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乖到不行,被捏到變形的臉蛋還掛著求嘉獎的晶亮眼神,看起來傻得要命,這模樣若是讓花粉們看到,肯定一秒脫粉。

  洛米終於沒能忍住,嘴角失守了,便只得嘆了口氣鬆開手,輕揉被他捏腫的地方,「你這傻瓜。」

  真的是傻,誰會為了一句無心的話,死守一個人幾千年?

  洛米心疼又沒好氣地揉著揉著,就不小心放出靈魂深處的那隻舔顏狗,目露癡迷地在心中哀嘆,好好一張盛世美顏怎麼就被他糟蹋了呢?真是罪過。

  「師父。」彼岸趁機貼近,「我愛你,不論我耍過多少心機,這一點絕對真心。」

  洛米一頓,反問道:「如果那天說那句話的是別人,你是不是也會愛上那人?」

  彼岸皺了下眉頭,不太認同這個假設,「沒發生過的事我不知道。」

  就一個追妻狂魔來說,這話實在不合格,但非常實事求是。

  洛米沉默了會,搖頭失笑,「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彼岸不解他為何這麼說。

  洛米瞥了他一眼,就轉身望向河面,「世人給你寫的花語。」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彼岸不甚滿意地撇了下嘴,埋怨道:「什麼花葉不相見,我本來就不長葉,愚蠢的凡人隨便就拿石蒜來比擬我,那種只會仿冒我的破花哪裡比得上我?」

  「是,是。」洛米相當敷衍。

  「我比他美多了!」彼岸還在義憤填膺。

  「……」

  洛米沒好氣地再丟去一眼,彼岸這才反應過來。

  愛情,從沒有一個絕對的原因,一切都是緣分注定,所以情不為因果,一個「緣」字便注定了情生情滅。那一天出現在彼岸面前的,就是孟坡,不是別人,沒有假設,只有注定發生的事實,這就是他們的緣。

  所以孟坡受了這個緣,否則他不會以情熬湯,將心托予彼岸。

  而洛米也應了這個緣,否則他不會每一世都對「彼岸花」情有獨鍾。

  彼岸一想通,就快要樂壞了。雖然他早就猜到孟坡對自己也有情,但此刻能親耳聽見洛米承認卻又是另一回事,於是他不由分說,就將洛米拉進懷裡,俯身親了上去。

  「喂,我沒說原諒……唔……」

  抗議的話語一下就被融在濃得令人窒息的吻裡,洛米本就已經心軟,此時又被吻得七昏八愫,什麼五步距離的懲罰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渾身躁熱地癱軟在越漸濃郁的花香中,成了一顆被抹上草莓醬的糯米糰,Q軟香甜,讓彼岸意猶未盡地一嚐再嚐。

  「等……等一下。」感覺衣內鑽進一隻手,洛米勉強找回一絲神智,「在……外面……」

  「設了結界,不會有人看到。」彼岸解開洛米的上衣,吻上粉嫩的乳首,在身下人情難自禁的低吟中辛勤耕耘,不只開了滿河畔的花,還在糯米糰身上努力種花。

  天時地利人和,又風景美氣氛佳,不趁洛米心軟時來洞房,更待何時?

  於是,他們就在各種醬醬釀釀中,即將圓滿一場肖想千年的神生大和諧——如果沒有一道聲音響起的話。

  「噗嘰?」

  洛米一頓,迅速清醒過來,想起自己忘了什麼。

  只見小紫不知何時從口袋爬出來,就好奇地趴在一旁,睜大水亮亮的小眼珠,臉上寫滿高昂的求知慾,小嘴還嘟高高,似乎在模仿大人接吻的動作。

  這一刻,空氣降到了冰點以下,徹底凝固。

  靠……靠夭!是誰說不會有人看到的?

  一種被孩子捉姦在床的羞恥感,讓洛米宇宙大爆炸,一掌巴開還壓在身上的人後,就以最快的速度飛離,並留下悲憤的怒吼:「十步距離!從今以後都離我十步距離!」

  「……」

  彼岸頂著一個巴掌印,幽怨地瞪著小紫,並深深思考史萊姆的一百種吃法。

  所幸洛米再惱羞成怒,也沒忘了做把拔的責任。

  「不准打兒子,也不准丟了他!」

  一道及時的傳音,免除小紫慘遭家暴棄屍的命運,「兒子」兩個字還短暫安撫了彼岸的怨氣。

  最後,彼岸臭著臉,把死孩子完整無缺地拎回家送到房裡,並看著死孩子一蹦一跳地霸佔屬於自己的懷抱,而他卻還上不了床,簡直就是人倫悲劇。

  洛米沖過澡後,總算是消了氣。他重新換上乾淨的睡衣,渾身香噴噴又暖呼呼地靠坐在床上,一手戳弄小紫,邊切入重點道:「你在那裡發現什麼,非得回來再說?」

  當時,他問彼岸有何線索,彼岸雖然嘴上回答沒有,卻密語傳音說:「回家再說。」

  醧忘臺設有結界,一切交談都留在結界裡,會需要回來談的發現,肯定不簡單。

  一談正事,彼岸就暫時放下小情緒,並心懷不軌地坐上床邊,偷偷吸一大口糯米糰的香甜味,打算順其自然地摸過去,好摟著寶貝兒說話。

  可惜,他屁股才沾上床,就聽洛米殘酷無情地說:「十步距離。」

  彼岸差點委屈哭,又不得不在洛米的指示下,乖乖倒退幾步,蔫了吧唧地說:「你說的那個人,我可能知道是誰,但我找不到證據。」

  「什麼證據?」洛米問道。

  「他是否醒來的證據。」說起那人,彼岸也收起滿肚子爬床的鬼主意,正色道:「自我有記憶以來,他都一直沉睡著,偶有醒來也只是隨意看一眼靈界就又睡了,從不出來走動,但不管他是睡是醒,我都應當能感覺到。」

  洛米坐直身子,意會地問:「這次你感覺不到?」

  彼岸搖頭,臉色極沉,「今日你一提,我才發覺,我已許久沒他的消息了。」

  「他是誰?」雖然已有猜想,但洛米仍不敢確定。

  「一個為了睡安穩覺就把我切割出來代替他工作的傢伙。」彼岸的眼裡閃過一絲冷意,顯然並不待見那個人。他回想了下世人的說法,嗤笑一聲,「他的名稱也不少,有的稱他為塔爾塔洛斯,但大多數人包括你們都喊他——后土。」

  洛米心中一個噔愣。

  若后土真有靈,那可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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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9-20 21: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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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大佬的補品很營養


  恢復神格這件事,並不影響洛米的生活,一來是因為全世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不管是活人還是鬼——都認定初代孟婆是女的,這讓他非常不想背上一個性轉的設定,二來是他十分珍惜身為「洛米」的那段平凡時光,故而沒打算公開真相。

  該上的班照上,該打的遊戲照打,該刷的論壇照刷,該挖的八卦照挖,該撸的熊孩子們照撸,而該培養的父子情深,也照樣培養。

  「崽,你們家……」

  姬若寧隔天一早就衝進總孟婆辦公室,卻在望見洛米的一瞬間就倒吸一口氣,既驚奇又凝重,宛如一個發現傻兒子被人搞大肚子的老媽子,「靠!你到底又花黑噴?」

  「什麼?」洛米一臉納悶。

  姬若寧二話不說,抽出一張濕紙巾,就撲過去糊在洛米的臉上狂撸,嘴裡充滿了羨慕嫉妒恨的怨念,「馬的,老娘就不信你沒化妝!」

  「等……我、我、我為什麼要化妝?」洛米反抗不及,就被阿爸的狂化嚇到結巴,並想起高中時有次睡過頭忘了洗臉被老媽順手用抹布糊一臉的恐懼。

  姬若寧撸完整臉,將濕紙巾拿回來一看,發出不敢置信的哀嚎,「怎麼可能?一個晚上沒見,你的臉就跟P過似地白滑透亮,真的沒擦BB霜或美白素顏霜嗎?」

  洛米心中一驚,非常囧。他光記得壓低修為,卻忘了微調五官,難怪剛才安娜也一直盯著他瞧。他緊張地吞了下口水,努力保持傻崽的形象,絞盡腦汁地想說詞,偏偏他一緊張就腦打結,不裝自傻。

  姬若寧狐疑地打量他,「我越看越覺得你變了,原來的鼻子沒這麼挺,眼睛沒這麼大,臉骨還有一咪咪不對稱,以致於一笑嘴巴就會大概歪個一兩度,看起來特別傻,但現在全部都變成最完美的比例,難道是嗑了什麼黑科技的膠原蛋白?」

  「……」

  女鬼的第六感真的很敏銳,特別是在顏值上面,簡直就是黃金霹靂眼。

  洛米原本覺得自己覺醒前也是個小帥哥,但被姬爸這麼一點評,就感覺從金城武跌成了志村健。他鬱悶地無奈糾正:「阿爸,鬼是靠靈力和陰氣保養的,膠原蛋白沒有用。」

  「廢話,我當然知道。」姬若寧翻了個白眼,嚴肅地小聲說:「你該不是在偷練什麼邪術吧?最近有些鬼為了整容去碰不該碰的東西,你可別犯蠢。」

  洛米愣住了,「有這種事?」

  「是啊,昨晚我們鍾馗部才抓到一批整容鬼,因為缺人手,我還臨時被愛玉冰抓去跑腿。」姬若寧說著,就湊到洛米身邊聞了聞,才鬆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說:「還好,沒有邪氣。崽啊,我跟你說,那些邪術真的很危險,會害人害己的,你千萬別傻傻地去碰。」

  洛米笑了笑,心裡蠻感動的,「真的沒有,我應該只是喝多彼岸先生熬的補品而已,回去我問他有沒有給女鬼保養的配方,幫你要一份。」

  「喔——」姬若寧不知又歪到哪去,聽了前面,沒聽後面,笑得十分迷幻,「原來是彼岸大佬的『補品』啊,難怪難怪,那很營養。」

  「……」

  洛米感覺他們父子倆絕對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趕忙轉移話題,「為了整容練邪術是怎麼回事?」

  若他沒記錯,以前為了養顏美容到處採陽補陰的鬼確實不少,但那是在陽間,害人鬼一被抓到就只有下地獄的份,怎麼千年後靈界也興起這股風潮?而且這裡陰氣森森的,哪來的陽可以採?採投靠靈界的精怪嗎?

  姬若寧便說:「就是最近網上冒出一種美容法器,只要按照步驟,就能奪取一個對象的外貌特徵進行微調,比如:你眼睛比我大,我就奪走你的特徵,將我的眼睛調大,這也是為何我剛才會以為你練了這邪術。」

  洛米皺眉,記起他以前確實見過一種靈果,有借容易容的功效,本是該地陰蟲用以變換型態保護自己的工具,對人魂的毒性極強,不好調配,且易引發禍端,所以他當時就決定棄之不用,沒想到後世會有人拿來犯案。

  「被奪的鬼都如何了?」他問道。

  「會失去特徵,如果一直被奪,就會徹底換一張臉。」姬若寧說:「但前提是奪取對象的修為不能超過自己,否則會被反噬,所以受害者多是沒修煉的凡鬼,不過整容鬼也沒有好下場,昨天愛玉冰把法術破了之後,他們全都變得又老又醜,無藥可救。」

  鬼魂的年齡外貌都是以死時的狀態為基準,經過修煉會有所改善,但若急遽變老,就意味他們的魂魄嚴重受損,並失去修復力,補充再多陰氣和靈力都沒用,只能一直輪迴投胎做痴兒。

  洛米不禁搖了搖頭,暗嘆果然如此。

  「但說來也怪。」姬若寧話語一轉,想起什麼,「我在整理檔案時,發現那些整容鬼本來就長得不差,看親友供詞,她們原先連打扮都懶的,不知為何會變成這樣。」

  洛米一愣,「你是說,她們都突然轉了性子?」

  「對啊,大概也是被洗腦的吧。」姬若寧接著說:「原來那法器就是卡爾博士發明的,但他不滿意成果就棄置了,後來被一個研究員偷出去賣,才引發後來的事。」

  「……」

  又是卡爾的鍋,都魂飛魄散了,還這麼能搞事。

  洛米十分感慨,「不過只是皮像,何必這麼在乎?」

  姬若寧斜眼盯著他一路攀升的顏值,涼涼道:「你先把你那張臉換掉再說。」

  洛米摸了摸臉皮,想起前世那張比女人還女人的臉,再看了看姬若寧,只好秉著良心說:「阿爸,我怕我要是真的換一張臉,你會更受傷。」

  「乾!」姬爸暴怒,再次祭出愛的小粉拳。

  洛米覺得很無辜,說的明明是實話。

  一番天倫樂後,姬若寧才想起原本要問的事,「對了,你們家昨晚怎麼回事?」

  「昨晚?」洛米有不祥的預感。

  姬若寧點頭,「昨晚我們忙到一半,天空就降下七彩光束,大家都傻了,再一查,居然是醧忘臺,我正想打電話問你,愛玉冰就抓著我狂說:『來了!終於來了!』還不准我去打擾你,那個發神經的樣子簡直要嚇死老娘。」

  「……」

  洛米真的沒有想到,他只是開個三世書,就開出一個天文奇觀。

  「是說你們家到底來了誰?這麼大的陣仗,還讓愛玉冰高興到哭了。」姬若寧真的很好奇。

  洛米木然著臉,深情凝視姬若寧,目光有囧。

  姬若寧也木然著臉,深情凝視他,目光很誠。

  終於,洛米拗不過良心的譴責,吶吶地說:「是來了個……神。」

  「什麼神?」姬若寧起了興趣,並依據艾聿的性向與品味,腦補出一個胸大腰細屁股翹的性感女神,以解釋那條萬年單身魚有如腦殘粉被偶像臨幸的激情。

  「風神。」洛米幽幽道。

  「女風神?漂亮嗎?」

  「男,帥裂蒼穹,超級Man。」

  「……」

  姬若寧的腦補一秒轉了彎,啪啪啪充滿腐味很需要和諧的那種。

  「看不出來啊。」她的眼神非常謎,「原來愛玉冰也很有潛能。」

  洛米真心不想瞭解阿爸說的潛能是什麼。

  聊天時間結束,姬若寧就匆匆歸隊去巡邏。自從新的總鍾馗艾聿上任後,「龍濤」就請假去修煉,她也暫時換了一個新搭擋,天天催著她集合。

  洛米等人走遠後,才抽出一點分靈代為處理公務,自己則拿起手機開始刷論壇——當神就是這麼方便,一心多用超簡單,難怪艾聿會在上班時間打網遊,能用分靈處理的雜事,何需本尊辛苦窩公文堆?

  果然,論壇一打開,他就在首頁看到「醧忘臺乍現霞光」的新聞,裡頭諸多猜測,眾說紛紜,有的猜是大神降臨,有的猜是彼岸先生突破境界,也有猜測是彼岸先生在做神秘實驗,還有鬼猜是外星人來了。

  網友一:「科幻迷醒醒,這裡是靈界,不是星際宇航。」

  網友二:「外星人來地球後死了就到靈界,只有我覺得這個設定可以嗎?」

  網友三:「外星人要是能來靈界,我直播上刀山跳森巴!」

  以下便是一連串「外星鬼是否存在」的歪樓討論。

  洛米無語看了一會,就神情麻木地關掉論壇,然後默默查起自古以來有關天外來客的所有傳說。

  身為科研宅鼻祖的他,燃燒了!

  到了下班時間,洛米都還沉浸在星際靈界的各種推論中,以致於彼岸來接他去吃飯時,他都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並保持著望穿虛空的高深莫測臉。

  「師父。」彼岸一上車,就哀怨地湊過去,「你已經一天沒跟我說話了。」

  洛米回過神,卻頭也不回地伸出食指,將黏皮糖推到最遠處,「十步距離。」

  「十步就掉車外了。」彼岸不滿。

  「那就貼車窗上。」洛米慈愛地笑了笑,「就像你把糯米雞丟出去那樣。」

  「……」

  丟貓的現世報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彼岸覺得好心塞。

  車子抵達水調樓,兩人一下車,從白天尾隨到現在的記者們就一窩蜂擁上,除了追問昨晚的天降霞光外,還好奇打聽核心高層在此聚餐的用意。

  為了慶祝洛米覺醒神格,閻王特地於今晚設宴,除了艾聿和總判等與洛米親近的人,總地藏、大黑大白、大牛大馬也全都來了。

  但也許是這些大佬在私人時間齊聚一堂的機會難得,消息一走漏,記者們就嗨了,並紛紛腦補出一場充滿金錢交易與桃色糾紛的羞羞普類,為充實鬼民大眾的娛樂食糧努力不懈。

  忽然,一道宏亮的嗓音壓過純打聽八卦的眾多詢問。

  「請問你們這次聚會是否與近來吵得火熱的鬼民門檻有關?兩位對此有什麼看法?至今森羅殿都未批准提案者參與聽民會,是否有什麼內幕?」

  過於尖銳的問題惹得其他記者不禁側目,洛米也抬眼看向提問的女記者,見那人眉間夾著一股暴躁的戾氣,就心中一跳,滑過一絲奇怪的預感。

  本想挑些問題回答的彼岸,頓時神情一冷。他漠然瞥去一眼,掃過對方黯淡的印堂,就攬著洛米走進餐廳,將記者們擋在水調樓特地設下的結界外。

  「不回應沒問題嗎?」洛米擔憂地看了下後頭。

  彼岸輕哼一聲,「聽民會可不是喊個口號就能進去的,那種明顯挑撥離間的沒營養問題,不管怎麼回答都會被扭曲原意,還不如不答。」

  「喔。」洛米點點頭。雖然他已恢復神格,但面對記者這類狂熱生物的觀感依然停留在小慫宅階段,不知該如何應對,反正經驗老道的心機花說沒問題,那就沒問題了。

  其實,早在許久以前,他為了專心做研究,就將所有事務都交給兩個徒兒去打理,忘情湯的分發與管理也多是彼岸在操辦,有時望老太太還會用障眼法給自己裝個身體,去奈何橋頭幫忙遞湯給投胎鬼,大概就是這樣,人界對於孟婆的其中一個形象才會是白髮老嫗吧。

  彼岸見洛米一臉愣呼呼的,神情間盡是對自己的信賴,也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兩人此刻的距離,便悄悄將搭在他肩上的手往腰部滑去。

  可惜,目的還沒達成,就聽洛米幽幽道:「十步。」

  偏不湊巧,從洗手間出來的艾聿正好撞見這一幕,就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喊了聲:「師父。」

  從昨晚就忙翻天的艾聿,還沒來得及回家一趟,此時算是他們師徒倆初次正式重逢,洛米就立刻甩下彼岸,打算去好好瞧一瞧小徒兒。

  慘遭無情拋棄的彼岸:「……」

  好想現場煮一道紅燒鯉魚喔。

  洛米先前元神未醒,凡事只能以肉眼觀物,如今他用靈視細細檢視了遍艾聿後,就拍了拍小徒兒的肩膀,頗為感慨又不捨,「好孩子,為師知道你不矮,但修行要慢慢來,別操之過急,老得太快也不好。」

  被關愛錯地方的艾聿:「……」

  為何師父對他總是如此直率坦白?

  晚宴是由水調樓的老闆蘇先生親自掌廚,道道都是不輕易拿出手的絕活好菜,好客的他還熱情地送上一壇釀了千年之久的珍藏老酒。

  「總孟婆大人,當日若沒有您出手,老夫也不能站在這了。」

  蘇先生正是彼岸花禍的倖存鬼之一。當時的他還是個新鬼,剛被捲入血毒霧就被孟坡所救,受傷較輕,輪迴一世就恢復了,回靈界後又因緣際會打開三世書想起這段往事,便留了下來,所以他一見洛米就先敬一杯。

  洛米盯著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蘇阿伯……呃,蘇先生,心裡爬過一排尷尬的黑點點。

  蘇軾,字子瞻,號東坡。

  媽耶!大名鼎鼎的東坡先生被他當成是自來熟的怪阿伯,他還吃了人家那麼多次正宗的東坡肉,居然現在才想起來,難怪會夢到被國文課本追打。

  一提當年事,經歷過那場災禍的大黑大白也不勝唏噓。

  大白還算克制,只是眼角含光地說:「當時我們被叛兵圍困,師父們又受了傷,幾乎是九死一生,全靠您的一道及時雷替我們解危。」

  「恩、恩公多次救我們,我們……嗚……都還沒有機會報答!」大黑特別激動,一開口就噴淚,憨厚木訥的壯碩外表下有顆比少女還纖細的玻璃心。

  洛米有點囧,小聲問左右兩側的徒兒:「多次?」

  艾聿立刻回答:「有次你帶我們去採藥,遇到兩個迷路的新鬼被陰獸追殺,你救下後順道送去給初代黑白無常,就是他們兩個了。」

  洛米納悶,「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事?」

  彼岸笑道:「你順手救下的鬼太多,不記得也正常。」

  大黑大白聲情並茂地表達完感激之情,大牛大馬就興奮求合照,並直呼總孟婆大人一表人才、俊逸出塵、文質彬彬、雍容不凡……各種花式拍馬屁。

  洛米感覺更尷尬了。他再次低聲問:「我也救過他們?」

  艾聿翻白眼,「沒,他們兩個就是純粹腦殘,特別傻的那一種。」

  彼岸順便補充:「大牛大馬有個稱號叫地獄二傻,大黑大白也有個稱號叫無常二傻,四人合稱高層四傻。」

  「……」

  地獄二傻繼續拍馬屁繼續嗨。

  洛米只得沉默著,但心裡也難免有點暗爽。到了這一世,他總算再沒有聽到什麼蕙質蘭心、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冰清玉潔等等奇怪的形容詞了。

  直到大馬偏要多一句:「尤其前世那風姿綽約美……」

  「你可以閉嘴了!」洛米怒打斷。

  高層四傻見洛米發怒,紛紛倒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在糯米粉絲群裡瘋狂尖叫:「呀——糯米糰奶兇奶兇的好可愛啊啊啊——」

  總判匆匆在粉絲群裡按了個讚,就趕緊打圓場,招呼大家快吃飯,深怕洛米順便找他算錯認性別的舊帳。

  閻王則拍了張座位分佈圖,傳給正在家裡吃醋的夫人,字字泣血地保證,自己離三弟非常遠,兩人絕對清白,為夫心中只有夫人一個,絕無二心。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大夥敘盡了千年來發生的事,包括初代總黑白為何退休,初代總鍾馗因求愛被拒一百次決定投胎整容,又說起各部門如何一一建立起來,變得空盪冷清的酆都如何在大家的努力下再度繁榮,但就是不談摯友殞落後他們曾一起煎熬的那段低潮。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焦點在洛米,總地藏竟難得少言寡語,只一味用溫煦的笑容看著他,若要再確切點形容的話,那眼神活像是在挑選對象般,欣賞中還帶了點惋惜,至於是在惋惜什麼,就頗耐人尋味了。

  彼岸從昨晚就被趕出臥室睡,到現在抱不到洛米的時間已超過十二小時,也沒能跟洛米講上幾句話,此時捕捉到總地藏直勾勾盯著洛米的眼神,就感覺非常地不舒爽。

  時間漸晚,筵席散去時,門前還有兩三個記者在徘徊,但大家早有準備,障眼法一施,就悄然離開。彼岸跟洛米坐一台車,艾聿一台車,一起朝醧忘臺的方向駛去,到家後,就見閻王與總判已在客廳等候,顯然是在回家途中隱去氣息施法飛來的。

  他們五人今晚就是要來談談后土的事。

  洛米大致交代過幽冥之眼的出現,與臨消散之際所感受到的幽冥之力。

  「如此說來,千年前后土曾醒來過,彼岸卻感應不到?」閻王作了結論。

  總判凝眉提出一個假設,「彼岸那時受了重傷,或許只是一時不察?」

  「就算是,我事後也應當能察覺到。」彼岸頓了下,「除非他刻意抹去殘留的氣息。」

  至於為何要刻意抹去不讓彼岸察覺,就相當值得深思。

  「后土醒來會怎麼樣嗎?」艾聿問道。

  「人界有傳,大地之母復甦,見人間滿是罪惡,便降下大洪與天火清洗人界。」閻王沉聲說:「后土之於靈界,便等同大地之神,他的甦醒對靈界眾生來說,福禍難定。」

  艾聿一臉想噴髒話,「靈界沒這麼糟吧?」

  閻王搖頭,「這要看后土如何判定。」

  后土身為撐起靈界的幽冥之主,擁有比他們還至高無上的力量,一旦他老人家不滿意他們苦心經營的靈界,就隨時能讓大家吃一波砍掉重練的天罰。

  而千年前,酆都確實成了一座空城,只因彼岸花禍。

  「你對他的瞭解有多少?」閻王看向在場唯一與后土羈絆最深的人。

  可惜,彼岸並不待見這位創造出他的父神,一臉冷漠地說:「不多,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在睡覺,怎麼喊也不理,偶爾醒來踹我一腳,見我沒死,便又睡回去。」

  「……」

  冷暴力又家暴,聽起來這個父子關係不太好。

  其實,后土醒來未必代表什麼,但問題就在於,以往他醒來都會與彼岸進行某種形式上的聯繫,但自千年前起,他就彷彿消聲匿跡般,讓人摸不清他老人家現在在哪,又有何打算,這才是叫他們擔心的地方。

  洛米聽他們討論了許久,才吶吶地說:「神祇能降洪清洗人間,是因為人死即入輪迴,算不得毀滅,但若傷害魂靈,便有違天道,后土即便要罰,也必不能降下天災。」

  這一語,就道破了盲點。

  「那便釀造人禍。」彼岸說到這,就想起一個疑點,「你們是否發現,近來鬼心異常浮動,更勝以往?」

  艾聿一聽也明白了,臉色頓時不太好看,「酆都這些年的犯案率一直在急速增加,孟婆部和地藏部的鬼民糾紛也是越漸頻繁,尤其是今年。」

  閻王心驚道:「難道創世邪教的主謀其實是他?」

  「不,這不合邏輯。」總判立刻抓到謬誤之處,「天道在上,創世邪教殘害多少鬼民,若他真是創世主謀,必受天雷轟頂,不可能至今都毫無徵兆。」

  但若如此,又該如何解釋鬼民近幾年的異常?難道是有什麼其他因素?而后土醒來卻隱匿蹤跡,可能只是純粹地……想跟兒子玩一下躲貓貓?

  又或者,有什麼方法能製造人禍卻無須染上一身腥?

  大家都陷入沉默,直到洛米迸出一句:「性情大變。」

  他想起早上姬若寧說的那個案子,明明連打扮都懶的女孩們忽然不惜奪取他人面貌只為變美,這實在是匪夷所思,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就變了性子,一定是有什麼在影響她們。

  正當他感覺自己快想通什麼時,就見所有人都投來目光,便習慣性地一個慫心發作,差點打亂思路。他下意識看向彼岸,彷彿對方是什麼心靈良藥。

  彼岸心神領會,立刻握住他的小手,送上溫柔的微笑,拚命散發賀爾蒙。而洛米毫無防備,竟當下就沉迷了美色兩秒,差點露出癡漢笑。

  其他人:「……」

  可以不要在開會時突然發狗糧嗎?很撐,謝謝。

  好在洛米已經不是那個還沒覺醒的小慫宅,他迅速回過神,收起備受療癒的顏控魂,輕咳幾聲正色道:「昨晚鍾馗部抓到的那批整容鬼,是因性情大變才犯下奪顏案,那麼徐滬川他們呢?那些入創世的鬼差的心性又如何?」

  能考入公職的鬼都具備一定功德值,心性定然不差,即便因權勢利益遺忘初心,也應當能保有底線,就好比愛德華,不管他再如何妒忌洛米,這些年來又如何急功近利,卻也有勉強抵抗攝魂藥的意識,才能在即將按下爆炸鈕時有一瞬掙扎,何況瀆職的鬼差竟高達近萬位,這數量未免多得誇張。

  再者,要能大範圍影響鬼民心性,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瞞住高層諸神,甚至瞞住彼岸,這人的修為肯要遠在他們之上,而后土又自千年前疑似醒來後就行蹤成謎。

  閻王抹了把臉,做最後的確認,「如何肯定這事與后土有關?」

  雖有懷疑對象,但他們依然要講求證據。

  「因為馬蒙。」洛米深吸口氣,「我最初認識的他,也不是後來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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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9-22 23: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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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敝圈真亂


  馬蒙,身為阿拔斯王朝的君主,在軍事上的侵略性不高,卻極注重文化發展,在功過值上無大是大非,也因他個人對知識的高度追求,在靈界待了近兩百年,與不少學者才子交好,又時常拜訪孟坡請益,態度謙和有禮,兩人因而交情匪淺。總而言之,他是眾所皆知好脾性的善鬼。

  直到某日,馬蒙忽然撕破了面具。

  「關於馬蒙……」憶起那場災禍,洛米揉了揉太陽穴,感覺有些抽疼。

  彼岸立刻抱住洛米,不願對方去回憶那段痛苦的經歷。他還記得,當時的孟坡是帶著多重的傷與馬蒙浴血而戰,那遭到背叛的震驚和心痛至今也都歷歷在目。

  洛米搖搖頭,投去一道安撫的眼神,繼續說:「有一件事我當時來不及說就走了,以致於你們都誤解馬蒙造反的動機。」

  「難道他不是想自立為王統治靈界?」閻王詫異道。

  千年前,馬蒙本就已走火入魔,又被孟坡以封靈術壓制,後來法陣被毀,他受到反噬,竟變得瘋瘋顛顛,講話牛頭不對馬嘴,他們幾番審問,勉強得到他想一統靈界的答案後,就只能打入煉獄大牢施予刑罰,其餘細節便不得而知了。

  「確實是,但那不是最終目的。」洛米非常肯定地說:「他的抱負更遠。」

  在發現馬蒙就彼岸花禍的罪魁禍首之後,他曾問過對方:「為什麼?一個有著輝煌文明的安和世界不也是你所期盼的嗎?」

  當時的馬蒙神智十分清醒,顯然並未受到誰的操控,但眼裡卻有他從未見過的偏執,話語更是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意味,「是,所以我要改造靈界,讓這裡成為真正的天國,只有無罪者才有資格留下,享有永生的輝煌。」

  他不敢置信地反問:「何謂無罪者?」

  馬蒙的回答更加瘋狂,「堅守唯一真神的教義,行絕對的善。」

  至於利用彼岸血煉造血毒霧,解開全城鬼民的輪迴記憶,則是除了瓦解高層勢力的手段之一外,也是他自認可以篩選出絕對善者的辦法。

  「……」

  密談到將近子夜才結束。

  閻王離開時,臉色極差。他統領萬靈三千多年,靈界就是他的心血,試圖挑釁的鬼神妖不計其數,但敢用「唯一真神」來質疑他們賞善罰惡的標準,這馬蒙卻是第一位。總判也走得心事重重。他決定將馬蒙的檔案翻出來,重新仔細審過。

  彼岸則一刻都等不及地飛往十八獄池。當年他因元氣大傷,又忙著送孟坡入輪迴,對其他事都力不從心,無法親自審問馬蒙,如今是時候再好好挖掘一番。艾聿得知他的打算後,就立刻跟上,深怕師兄新仇加舊恨就一個衝動把馬蒙吞了。

  偌大的客廳一下就冷清下來。

  老早就窩上洛米懷裡的小紫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翻過圓滾滾的小身子,繼續呼呼大睡。洛米低頭撸了把小萌物,壓在心頭的陰霾這才稍微消散。

  望老太太用飄移術送來一碗熱湯,「這是彼岸先生為您準備的,有助好眠。」

  淡雅的香氣撲鼻而來,洛米接過碗,碗身溫熱而不燙手,顯然是刻意調過溫度。他望著乳白色的清湯,不禁心頭一暖,輕聲問:「當年我走了之後,他如何?」

  「他啊。」望老太太停在他肩上,微瞇著眼回憶,「短短幾日成年。」

  在孟坡殞落時,彼岸不顧是否有違天道,硬是調用彼岸地力,強行留住孟坡即將消散的元神,並以花瓣結繩,結合兩人的靈犀印記,綁下了命運相繫的同命鎖。那一晚的彼岸花海瞬間枯萎凋零,整條忘川河畔都成了黃沙枯土,好不容易藉孟坡修為活下來的彼岸也差點被打回原形。

  等總判帶著援兵趕到時,孟坡只剩一縷殘破的幽魂,而彼岸則瘋魔似地抱著他不斷哭喊:「師父,我錯了,師父,你別走!」

  當時的鬼醫們傷的傷、死的死,修復魂魄的醫療條件不足,殘魂留在靈界並不安全,何況孟坡本為生於人界的風神,以陽間生氣與天地靈氣重新滋育元神才是最合適的。於是,彼岸只好以自己的血為引,將孟坡的神格與力量封入三世書裡,並以牽繫兩人的同命鎖為媒介,讓他每過完一世都能自動回到自己身邊。

  前所未有的巨大打擊,令彼岸對自己的弱小無能悔恨不已。那一夜,他彷彿踩過荊棘,度了每個神靈一生中都必經的劫。幾日後,當他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竟已突破境界,褪去少年的外貌,成為一個真正的神祇。

  「他說,他要為你守護靈界,待你回來之時,這裡將會是你所希冀的太平世。」望老太太欣慰道:「雖然現在的靈界還算不上無憂無患,但可比以前太平多了,是吧?」

  「嗯。」洛米笑了下。

  望老太太陪到這麼晚,自然也乏了,便悠悠地飄起來,「早些休息吧,先生晚安。」

  「晚安。」

  客廳裡,洛米一人靜靜喝湯,聽著小紫細微的呼嚕聲,感覺十分地暖。


  *  *  *  *


  調查一直到隔天下午才有進展。

  因一切都還在推論中,為免徒增恐慌,他們暫時不打算聲張,便先用靈Q建了個臨時群組,艾聿還非常跟得上潮流地用UKW(You know who)來指稱某位不可描述的神。

  生魚憂患:「我合理懷疑UKW透過某種集會對鬼民散播危險思想。」

  妻管閻:「什麼集會?」

  生魚憂患:「廣場舞。」

  判x2:「UKW也跳廣場舞?(震驚.jpg)」

  生魚憂患:「是整容鬼都有跳廣場舞,還在同一場區。」

  糯米煮成粥:「……」

  眼見閻王和總判不僅對UKW這個代號適應良好,還一起改了群組暱稱,洛米就不禁有點懷疑,到底誰才是那個曾生長在二十一世紀陽間的人?

  彼岸一秒在洛米的六顆點點上按讚,來一波無腦吹捧。

  小花愛大米:「師父說得對!」

  糯米煮成粥:「……我什麼都還沒有說。」

  小花愛大米:「師父不用說也對!」

  其他人差點摔手機。能不能別在開會時秀恩愛?還有那個暱稱好礙眼!

  洛米也覺得非常羞恥,立刻傳訊給彼岸,叫他改個正經點的暱稱後,才在群組裡回覆:「我是想說,徐滬川和其他創世成員也跳廣場舞嗎?」

  生魚憂患:「他不跳,但他住那場區的附近。」

  戀戀花米情:「那重點就不在廣場舞了。」

  「……」

  所有人都很想沿著無線通訊波爬過去掐著彼岸狂搖。

  不一直刷CP會死嗎?好煩啊!

  一片憤怒的黑點點中,閻王總算HOLD住全場,發下命令:「查查其他創世成員的居住範圍,還有那一帶的犯案率變化,三弟也讓孟婆部統整一下居民的生活狀況,察看是否有異常的申訴糾紛。」

  洛米剛應了個好字,一股花香就湧進辦公室,一雙手從後面伸來將他緊緊擁住,他便頭也不回地說:「還沒解禁呢。」

  彼岸一僵,就在洛米的眼神示意下,乖乖走到沙發邊坐下,滿臉失落。

  洛米忍住想撲上去揉對方臉的衝動,拿起一份文件夾擋住嘴角,假裝在忙碌辦公,邊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整晚沒回來,查到什麼了?」

  彼岸悶悶不樂地說:「大概吧。」

  然後,便是一陣沉默。

  洛米納悶地放下文件看去,就見彼岸正默默地看著他,目光之幽怨,神情之哀戚,看得他有點緊張,只得主動打破沉默,「怎麼不接著說?」

  「累,沒力氣。」彼岸面無表情地撇過頭。

  洛米想了想,彼岸從昨晚忙到現在,確實沒怎麼休息過,不免感到有些心疼,就柔聲提議:「要不你先睡一會,晚點再說?」

  彼岸輕哼一聲,也不說好或不好,只是再丟來幽怨一眼,渾身上下都是大寫的「委屈、難過、想哭」六個字。

  洛米無語,只好走過去,捧住他的臉親一下,「滿意了?」

  當然不滿意!

  彼岸壓了壓嘴角,抬手就要往洛米的脖子伸去,企圖示範正確的親法。

  洛米就迅速直起身子,板起師尊的臉,俯視道:「別得寸進尺。」

  彼岸便立刻改抱住洛米的腰,將臉貼在他平坦又柔軟的肚子上輕輕磨蹭,似抱怨又似撒嬌地哼哼唧唧著,「感覺好久沒抱你了。」

  「……」

  這副哭哭小奶犬的姿態,若還是過去的萌娃娃或小少年也就罷了,偏偏彼岸早已是個高大偉岸的男人,平日還總是操著高冷大佬的人設,不管是對孟坡還是對洛米,甚至是對其他九世的他來說,都特別幻滅。

  洛米不由內心滄桑地吐槽:「才三天而已。」

  「是已經三天。」彼岸說完,又小聲補了句:「又一千年。」

  「……」

  洛米心中一軟,只得放棄掙扎地咕噥道:「現在有力氣了?」

  彼岸揚起滿足的笑容,「只要抱著你,我就有力氣。」

  「那還不快說?」洛米沒好氣地翻了白眼。

  「是。」彼岸將洛米拉上沙發,開始娓娓道來。

  其實,審問的過程並不容易,因為馬蒙長期以來都神志不清,講話顛三倒四,多是些重複的字語,彼岸不得不釋放迷香引導錯亂的心魂,這才得知千年前的轉折。

  馬蒙從小是個虔誠的信徒,即使進入靈界,被顛覆了信仰,也與大部分信徒一樣,除了積極吸收新知識外,始終堅守施捨行善的教義,從不主動爭鬥,並過著清苦而平和的修行生活,因而他們一開始都以為馬蒙口中所謂的真神,是指生前信仰的那一位。

  直到某日,馬蒙感應到一股溫暖而神奇的力量,不由恍然大悟,激動地告訴自己:「真神在號召我,原來這裡就是真神所在的國度。」

  從那一天起,他更加苛刻地要求自己遵守每一字教義,越是鑽研,就越覺得靈界充斥太多不符教義的偽善者。

  為何被真神庇佑的永生之地會容許罪人的存在?

  因這個疑惑始終得不到開解,他便漸漸走向偏鋒,最後竟走火入魔,生起推翻靈界的念頭,並為壯大力量,開始修煉邪術,號召信徒發動聖戰。

  彼岸花禍結束後,那些死士信徒本就中了斷腸草毒,續命藥一停,便魂飛魄散,馬蒙又神智錯亂,體質不宜再入輪迴,彼岸吸收不到遺留物中的記憶,才錯過這些疑點。

  「這麼說來,他感應到的真神,其實是……」洛米想起UKW這個代號,感覺非常囧,「那個誰,就跟我當初感應的幽冥之力一樣?」

  彼岸抿了下嘴角,「是,就是那個老混蛋跑不掉。」

  洛米見他每次一提起后土都這般不屑,便忍不住說:「他算是你父親吧。」

  彼岸不滿地輕哼,「他除了造出我,就沒做過什麼,算什麼父親?」

  真要計較起來,孟坡才是一手拉拔他、撫育他長大的人。

  洛米嘆了口氣,輕輕撫過彼岸從肩上滑落的烏黑長髮,心想這人在遇見自己以前應該是很孤單的吧。想到這,他又不禁軟了幾分,「你們總是父子。」

  彼岸沉默了會,「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造出我嗎?」

  洛米搖頭。

  身為天生地養的風神,他也沒有家人,只能認其他較為年長的風神為兄長,直到他投入凡塵,才真正體會到親子天倫。在他的輪迴記憶中,家人是溫暖的,親情是最美的情感,就算這一世的家人總是嘴裡嫌棄他傻,但眼裡卻永遠含著愛意,所以他確實不明白,既無父子情,又為何要造出一個孩子?

  「因為他嫌麻煩。」想起那段灰濛的漫長時光,彼岸的語氣就冷了下來,「為了專心沉眠修養,他就割出一部份后土創造我,來替他處理源源不絕的遺留物,偶爾醒來會聯繫我,也只是為了確認我有沒有正常運作。」

  洛米聽著,心裡就有些酸疼,也總算是明白彼岸為何這麼依戀自己了,這要換做是他,恐怕也會一無反顧地黏著初次有好感的人。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再提這話題,回歸正傳,「先不說他怎麼影響馬蒙等人,究竟他是如何能藏這麼久都不讓你察覺到?」

  彼岸沉吟:「我處理完馬蒙後,又回去確認了遍,『看起來』他確實一直在沉睡,但意念何在,卻難以斷定,這是我唯一能推測到的。」

  神一旦修為達到某種境界,便能將意念抽離本體,代為行事。

  洛米皺眉想了想,「若他真的抽出意念藏於某處,又能使出幽冥之力不被我們察覺,那肯定是一個我們絕對不會懷疑的地方。」

  「嗯,我會繼續查。」彼岸偏頭倒到洛米的肩上,情緒十分低落,「對不起。」

  「什麼?」洛米納悶地看向他。

  「我曾發過誓,要在你回來之前,讓靈界變得安樂太平,再不用你擔心。」彼岸對自己很失望,「現在看起來,我失敗了。」

  洛米無語失笑,「這世上沒有永遠的太平,月有陰晴圓缺,盛衰興廢亦是世間常態,閻王大哥費心經營靈界,集結無數有長才的神和鬼,都未必能永保靈界風平浪靜,這又怎能怪在你頭上?」

  「反正我就是沒做到。」彼岸抱緊洛米的腰,賭氣般地悶聲輕哼。

  洛米卻忍不住笑了。沒想到彼岸長這麼大,一鬧起彆扭來還是這麼幼稚,不比小時後那個到處撒野的皮小花成熟多少。他拍了拍死死黏著自己撒嬌的巨嬰花,柔聲說:「累了就睡一會吧。」

  「師父陪。」

  「……」

  「還要補晚安吻。」

  洛米怒,「把你趕去走廊睡喔。」

  彼岸迅速將身子一歪,倒在洛米的腿上閉緊雙眼,一副他已經睡死的模樣,堅決不動,沒多久,還真的發出睡著的淺淺呼聲,看來是真的累了。

  洛米擔心彼岸這姿勢會睡不好,便小心翼翼地調整兩人姿勢,還施法取來一件薄毯蓋在彼岸身上。他輕輕拍撫懷裡的人,凝視彼岸睡著後就略顯幾分孩子氣的漂亮眼眉,心中的寵愛之情就不禁氾濫成災,排山倒海地將整個心魂都泡進一個蜜罐裡,連呼吸都是甜膩味。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有人接近,洛米就及時在彼岸身上施了道隔音術。

  「崽啊……」姬若寧敲了下門就闖進來,撞見這一幕,立刻震驚地閉上嘴退出去。片刻後,手機震動了下,跳出一則靈Q訊息。

  「大佬沒被我吵醒吧?」

  洛米回答:「沒,他昨晚太累,一下就睡熟了。」

  姬若寧就丟來一張超級震驚的表情貼圖。

  「昨晚太累?!!!!」一大排的驚嘆號,顯示姬若寧異常的激動之情,「你們究竟幹了什麼?」

  「……」

  洛米還來不及回應,就又收到姬若寧的二連發。

  「不不不!千萬不要告訴我!我怕真是我想的那個!」

  「啊啊啊!腦海都是畫面洗不掉了!不啊!大佬怎麼可能是下面那個?」

  洛米漠著臉,感覺非常需要捍衛一下尊嚴,「為什麼不能是?」

  姬若寧秒回應:「因為逆CP有違天道!」

  「……」

  什麼時候天道也管起這個了?

  洛米決定停止深入這個議題,趕緊問:「阿爸找我什麼事?」

  姬若寧這才恢復正常,「喔對,是愛玉冰啦,他說是時候正式收我為徒了,過幾天會帶我去你們家給師祖奉茶,我就是好奇一下,師祖不是已經殞落了嗎?這個茶是要怎麼奉?要拿香拜拜嗎?」

  洛米:「……」

  姬若寧:「啊,我又突然想到,以後我是不是要叫彼岸大佬師伯啊?那你不就是師伯娘了?哈哈哈哈!」

  洛米:「……」

  姬若寧:「???」

  姬若寧:「有屁就放啊,你點什麼點?」

  洛米:「沒,我只是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姬若寧:「什麼話?」

  洛米:「敝圈真亂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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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9-24 22: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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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請溫柔摸我


  在閻王的指示下,大家分頭行事。

  艾聿調查整容鬼與創世教徒的共通點,並統整出一份犯罪名單,總判依此翻出檔案比對生前死後,挑出符合假設的對象,再由彼岸一一探尋記憶,找出有關后土的蛛絲馬跡。

  然而,這批鬼除了活動區域有重疊外,就沒有太多共通點,而那地帶本就是交通匯集之處,先不提住在附近的居民有多少,幾乎每個通勤上班的鬼都會經過該處,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雖然彼岸也找出不少性情大變的罪犯,但觸發他們黑暗面的事物卻各有不同,有些為了容貌,有些為了利益,更多則是像馬蒙一樣,純粹文化信仰的衝突。

  另一方面,閻王也發下公文,以規劃酆都新風貌的名義,要求孟婆部調查近五百年的民生變化,地藏部也需配合提供民事糾紛調解等統計數據。由於資料早就記在資料庫裡,一份份報告很快就送到洛米手上,即使不做什麼複雜的統計分析,也能看出這三百多年來的衝突率確實節節攀升,到了今年最為嚴重。

  到目前為止,他們雖然找出鬼民疑似受到某種力量影響心性大變的許多證據,但對於后土的行蹤依然毫無頭緒,因而只能暫時按兵不動,先各忙各的。

  眼下,最大的工程還是公職招考。

  洛米每天忙著與資科部開會,為全息虛擬實境的考場進行測試。經過創世邪教一案後,所有部門都一致同意必須加重心性堅定度的比分,情境題將會是日後招考的最大關卡,因而他特別小心每一個環節。

  日子一天天過,終於快要迎來姬若寧的拜師日。

  洛米為了這件事苦惱許久,恨不得穿回幾個月前一掌巴飛蠢死的自己。

  彼岸不太能理解洛米的哀愁,見他煩得快把小紫撸掉一層皮,便趕緊將兒子抓起來扔到一邊去,哭笑不得地勸道:「別擔心,想掩藏身份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但你不願對外公開也就罷了,為何連自家徒孫都要隱瞞?」

  洛米神情複雜,對於自己幹下的蠢事,十分難以啟齒。

  艾聿接住小紫,接著撸,「覺得尷尬吧?放心啦,小姬粗神經得很,就算知道你是我們師父,也頂多震驚一下,隔天就繼續沒大沒小地亂喊綽號了。」

  洛米無語望向他,「是啊,會從喊我崽變成喊孫仔。」

  「孫仔?」兩師兄弟一臉花惹發。

  洛米捂住臉,萬分悲痛,「都怪你們,為什麼不早點提醒我是孟坡轉世?害我還跟她打那種賭,以後都要叫她爺爺了。」

  「……」

  彼岸想起了還沒覺醒的洛米曾經喊艾聿爺爺並說他是伯公的恐懼。

  艾聿也想起了某天不小心聽到洛米與姬若寧打的那個賭。

  究竟投胎過程是出現什麼bug?為何他們的師父這麼愛到處亂認親?

  倒是望老太太非常犀利,「這能怪我們?明明那麼多線索擺在你面前,夢100攻給你玩了,還破了全服紀錄攻略彼岸花公子,前世夢也做了那麼多次,老婆子我還為了暗示你差點被雷劈,結果你這個傻蛋竟然還能得出什麼意念傳承的結論,氣得我差點自毀元神。」

  洛米不甘反擊,「知道我傻,就要再明白直接點啊!」

  艾聿撇了撇嘴,正想吐槽,就被狠踹一腳。他痛得面目扭曲,怒瞪施暴者,卻見彼岸一臉溫柔地含笑不語,但扔過來的眼刀滿滿都是「師父說的都對」的護妻魔咒。

  「……」

  馬的!這不要臉的變態花為了爬上師父的床,竟操起馬屁精人設指鹿為馬,節操掉滿地,一點下限都沒有,活該被師父趕出去獨守空閨!

  不過,彼岸防住了艾聿,卻沒防住另一人。

  「沒聽到我說差點被劈嗎?」望老太太一臉恨鐵不成鋼,「不然你說該如何明白直接點?」

  洛米想了想,「比如:孟先生轉世回來了,你猜猜是誰?」

  「……」

  一語驚醒夢中人!

  整句話確實沒透露洛米就是孟坡轉世,但加上各種鋪陳已久的線索,就明明白白地指向了最正確的唯一答案。果然,洛米一覺醒,智商就上線啦!

  三人驚嘆了幾秒,很快就恢復冷靜。

  望老太太再次擔當打臉達人,「以你那時的智商與忘情湯都洗不掉的奇葩思路,真的不會再次完美迴避正確答案,並認真地以為孟先生會回來跟你搶彼岸先生嗎?」

  「……」

  洛米再次捂臉。好像真的會!

  於是,到了週末,姬若寧一到醧忘臺,就被帶去二樓的一個房間。

  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房間,裡頭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張紅木供桌與三把椅子。供桌上擺著一些簡單的花果,靠著供桌的牆邊則掛著一幅畫像,畫裡的人一身白衣白髮,美若天仙,絕代風華,可說是與夢100攻裡的孟婆NPC長得一模一樣,差別只在於「她」特別平胸。

  姬若寧眨了眨眼,感覺哪裡不對。她看了看洛米,又看了看彼岸,再盯著畫像打量不停,神情非常地凝重,彷彿正在窺伺大宇宙的不知名奧義。

  洛米見狀,非常緊張。自從覺醒後,他的模樣就有些向前世靠攏,所幸五官基底不變,才不至於長得相似,但姬爸擁有女人天生最准的第六感,難保不會看出什麼端倪。

  果然,姬若寧看了老半天,就發出一聲驚呼:「靠!師祖穿的是男裝吧?而且樣式還跟彼岸大佬穿的一樣,等……等等等,后里蟹!難道初代孟婆其實是男的?」

  「沒錯!」洛米簡直要感動哭了,「我……他、他真的是男的!」

  天曉得他一直穿著男裝,是怎麼被大家誤認性別的?總不能戲曲小說裡常有姑娘女扮男裝闖天下的橋段,就全部往他身上套嘛,明明真正女扮男裝的是鍾無雙。

  姬若寧整個不敢相信。

  一個長得比女人還女人的男人居然是真的存在的?

  她在被顛覆觀念的同時,不小心浮起另一股莫名的興奮,喃喃自語:「史前第一位女裝大佬偽娘鼻祖,這個設定很可以,嘻嘻。」

  洛米:「……」

  不要再亂加人設了混蛋!

  艾聿聽不下去了,一掌巴上姬若寧的頭,「奉你的茶。」

  大家各就各位,望老太太送來一盤熱茶,姬若寧乖乖走到畫像前跪下,按照艾聿的交代唸了段入師門詞,再磕三個頭,雙手往胸前動了下就頓住。她趕緊站起身,接過茶放上供桌,恭敬地說:「師祖請喝茶。」

  洛米非常肯定,姬爸剛那動作是想雙手合十拜拜。

  接著是按照師門輩份,向師伯和師父依序奉茶。

  姬若寧在望老太太的引導下,走向第一位要奉茶的對象。她抬頭一看,位子上坐的居然是洛米,不禁一頭霧水,「怎麼是你?」

  洛米臉紅紅,說不出彼岸給他準備的說詞,太恥了。

  彼岸便代為接話,並重新操起高冷大佬的霸氣人設,淡聲說:「他是我的伴侶,自然與我同輩,該拜。」

  艾聿默默瞪去一眼。同輩你個鬼!

  姬若寧還是納悶,「可是你怎麼會坐第一位?」

  彼岸再次代為回答,看向洛米的眼神既溫柔又肉麻,「吾以妻為上。」

  「……」

  這個狗糧,姬若寧吞了!

  拜完師,一行人走出祠堂,洛米才鬆了口氣,姬若寧也一副解脫的模樣。 她不顧艾聿警告的目光,抬手就搭上洛米的肩膀,將他拉到一邊講悄俏話,繼續沒大沒小。

  「崽啊,彼岸先生真的很疼你。」姬若寧一臉老父欣慰。

  洛米偷偷往彼岸瞧去一眼,正巧對上他深情的目光,就耳根微辣地轉回來,小聲輕應:「阿爸,總有一天,你也會遇到疼你的人的。」

  姬若寧擺了擺手,滿是「男人都是垃圾」的滄桑,「算啦,能讓老娘硬了又不被老娘幹趴的帥哥還沒有幾個,而且大多還是GAY,不如腦內開%就好。」

  「……」

  這真是一個很會終結話題的奇女子。

  洛米感覺天已聊死,立刻換話題。

  艾聿皺眉看著聊起新遊戲的兩人,低聲問:「就這麼瞞下去?」

  彼岸見洛米玩父子情玩得不亦樂乎,便笑道:「他很珍惜這一世的緣分。」

  喊彼此什麼稱謂不是重點,而是不願好友因身份差距而心有芥蒂,何況姬小朋友在他們眼裡還太年輕了,現在知道太多也未必是好事,得循序漸進。

  接下來,便是一師門的吃吃喝喝聊聊,慶祝醧忘臺多了新成員。姬若寧幸福地撸著史萊姆,洛米也幸福地撸著剛拆繃帶的糯米雞,一人一貓眼裡都是久別重逢的懷念。

  晚上,大家喝了點酒。

  庭院裡,史萊姆開起吃播,來了個篝火烤棉花糖。姬若寧萌欲薰心,被熊孩子們團簇著一起上鏡頭,成為特別來賓兼服務生,望老太太便幫忙掌鏡,免得又不小心錄到不該錄的畫面。艾聿則和糯米雞玩起了真・躲貓貓——躲一隻虎視耽耽想舔魚的肥貓。

  洛米坐在重新修過的雙人鞦韆椅上,目光微醺地看著這一切。彼岸坐在一旁,趁機吃點小豆腐,而洛米也不知是否有意放水,都已被偷親過幾次手了,也沒提一句十步禁制。

  滿庭院的花草幽香在清風下悄然流動,洛米揚著淺淺笑意,只覺得歲月靜好。彼岸凝視了他好一會,便忍不住傾過身子,擋住其他人的目光,試探性地輕喚:「洛米?」

  不喊師父,只喊名字,就像世上每一對平凡的愛侶。

  洛米默然地移動目光,對上彼岸掩不住情意的眼眸。不遠處的篝火微光照得他面容微紅,眼角似染上一層柔軟的醺色,看得彼岸再也無法自制,低頭就吻上他含笑的唇。

  片刻後,兩人抵著額頭低喘,沉浸在那吻的餘韻中。

  「寶貝兒……」情到深處,彼岸抱緊洛米小聲說著情話。

  可惜,姬若寧的笑聲和史萊姆們的噗嘰聲音量不小,正巧蓋過彼岸的一部份話語,但洛米仍從那隻言片語中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只要你開心,我做什麼都願意。」

  他心想,不管前世今生,自己是真的栽在這朵花上了。

  洛米嘴角輕揚,伸手撫上彼岸的臉。視線朦朧間,兩人目光相接,就這麼一個心念瞬閃,他忽地想起千年前的那雙幽冥之眼,以及那句低沉又溫柔的「你很好。」

  「……」

  洛米一愣,重新回憶那句話的語氣,竟品出一種欣賞疼愛的意思?

  「怎麼了?」彼岸見他神情不對,立刻問道。

  洛米欲言又止,無法肯定那想法是否只是被彼岸影響的錯覺。

  忽然,姬若寧叫了一聲,「那是什麼?」

  洛米回過神,見姬若寧正望著自己,便問:「怎麼了?」

  「你的手鍊啊。」姬若寧將腿上的小綠放回草地上,起身走過來,指著洛米的左手腕,「剛才好像閃了一下,跑出一串字。」

  洛米舉手一看,只有總地藏送的佛珠,「這個?」

  「對。」

  聞言,洛米就想起之前佛珠也曾閃過金光,並跑出一串梵文來,便將這個發現說出來。彼岸心想總地藏的設計倒也奇特,就問:「兩次都在什麼情況下觸發的?」

  「是在我……」洛米看了眼姬若寧,遲疑地說:「想到UKW時。」

  彼岸眉頭一皺,瞪向那佛珠,感覺不太美妙。

  姬若寧也眉頭一皺,感覺自己被唬了,「佛地魔關梵文什麼事?」

  洛米訝異了,「你看得出是梵文?」

  「不只看得出,還會唸呢。」姬若寧回道。

  洛米更震驚了,「看不出你竟然對佛理有研究。」

  姬若寧便沒好氣地說:「不是我有研究,是總地藏太有教育熱誠,每天抓著人就教梵文,而且來來去去就那些字,我就算不想學,也能聽到背下來。」

  想起自己的「職場災難」,她就一臉死,「我不是說我以前在地藏部工作,每天都要聽他講一小時道理嗎?後來我當駐樓鍾馗,巡邏時一碰到他,也是被迫繼續聽,從鬼生哲學聽到打禪佛修,再到梵文教學,聽得我都想跳輪迴池了。」

  姬若寧剛吐完苦水,艾聿就正好鬼鬼祟祟地滾回來,見彼岸和洛米一臉若有所思,便問發生什麼事,姬若寧就轉述剛才的事。

  結果艾聿聽完,也加入了沉思者行列。

  「喂!你們幹嘛啦?」姬若寧有點抓狂,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洛米以前都忙著搞科學研究,沒心力去研讀梵文,彼岸吸收的遺留物又過於龐雜,也從來沒想過要統整關於佛學的知識,艾聿更是沒興趣,如今要搞懂這佛珠的秘密,他們只能寄望於姬若寧。

  「來。」艾聿拍了拍愛徒的肩膀,「你的第一個師門任務來了。」

  「……」

  姬若寧恨不得一掌拍死多嘴的自己。

  於是,洛米再次凝神冥思。

  這一回,他刻意將回憶幽冥之力的時間拉長,好讓其他人來得及抄下閃過佛珠的所有梵文。妙的是,這些梵文還正好在總地藏反覆教導的範圍內,姬若寧便一一標註念法和解讀意涵,終於得出一個訊息。

  「請溫柔摸我,並用愛念出來。」

  「……」

  詭異的沉默在蔓延。

  艾聿癱著臉,「你真的有認真學習嗎?」

  「沒有。」姬若寧非常乾脆。

  「……」

  「不然換你去聽講啊,看你會不會發著呆都能被洗腦。」

  「……」

  「不行了,我不能再回想了。」姬若寧抱著頭,一臉快崩潰,「我感覺現在腦袋裡又有一個總地藏在碎碎念,亟需看點刺激的清醒一下。」

  他們非常肯定,那所謂的刺激的,絕不是正常人所能接觸的大千世界。

  放姬若寧去角落啃糧後,他們三人互視一眼,就一起挪到書房去。

  先是設下重重結界,洛米才輕輕撥弄佛珠,冥想當年的那股幽冥之力,低聲唸過姬若寧標注好的那句梵語,半晌,手鍊就放出一陣金光,一道熟悉的沉著嗓音隨之傳出。

  「阿彌陀佛,總算有人發現貧僧了。」

  三人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佛珠之上,端坐著一抹透明的人影,竟是迷你體型的總地藏,只見他睜大平時微垂的眼皮,仔仔細細打量洛米一番,就笑道:「恭喜先生,總算是歷劫歸來。」

  洛米不解,「地藏菩薩,您不是前幾天就已經恭喜過了?」

  迷你總地藏搖頭,「諸位現在所見的我,只是一部分意念,並非本尊。」

  彼岸從他的話裡聽出某種意味,「您出了什麼事?」

  迷你總地藏便嘆了口氣,「說來話長。」

  此話一出,他們都緊張了下,深怕對方又來個三小時講經,但出乎預料地,迷你總地藏這回竟一反常態,開門見山就說:「總地藏的識海裡多出一股不知名的力量。」

  事情就發生在千年多前。

  當時,總地藏並不清楚自己怎麼了,只覺得偶有疲倦失神之感,後來彼岸花禍起,毒血霧影響身邊每一個鬼,卻唯獨他毫髮無傷,而後聽聞孟坡出手破陣解除危機,沒多久,他就感應到一股未知的力量,竟讓他明明身在城中念經安撫傷殘鬼靈,識海卻能穿透空間,看見倒在血海裡的孟坡與彼岸。

  但這一幕並未維持多久,就被那股力量遮掩抹去。

  從那天起,他就沒再感到任何異樣,彷彿一切只是錯覺,失神狀況也好轉了。

  直到三百多年前,他在一次講經時,又察覺到那股力量,雖微弱得難以捕捉,卻已教他放上心頭,但奇怪的是,那力量往往都是一閃及逝,就悄無聲息,幾次後便陷入長久的沉寂,令他有意追查也無跡可循。

  到了今年,這感覺再次出現,失神狀況亦越漸頻繁,往往都讓他在回過神後不知自己做過什麼。他驚覺不妙,數次想將此事告知閻王,卻總在要說出口時被控制住。

  大概是他嘗試的次數多了,某日,那力量竟取出他有關這部分記憶的覺魂碎片,他掙扎之際,往那碎魂灌入一部分意念。所幸那力量沒有在意他這點微不足道的反抗,就將碎片與意念一同封入他當時正日夜加持的手鍊裡。

  誰想,這手鍊正好就是要送給洛米的回歸祝賀禮。

  「或許是先生您與那力量有什麼必然的因緣,能與他附加其上的力量產生共鳴,令貧僧得以發出暗示,才總算與你們聯繫上。」迷你總地藏嘆了口氣。

  彼岸便又問:「您失神時,多半是在做什麼?」

  總地藏想了想,「講經。」

  三人又問了一些關於總地藏目前的情況,可惜迷你總地藏表示他已與本體切割,不敢再有所聯繫,深怕會被那力量察覺而壞了計畫。

  在確認無法提供更多訊息後,他就回到手鍊去了。

  洛米嘆道:「姬爸說地藏菩薩時常抓著人講道理,講著講著就教起梵文,我想他潛意識裡應是也感覺到危險,試圖求救又擔心被發現,才以梵文為訊號。」

  彼岸點頭,「意念與本體同源,自然會想到一塊去。」

  「但那力量既然能取出記憶覺魂,為何不毀了他更保險?」艾聿疑惑道。

  彼岸和洛米一陣沉思,同聲道:「如果他就是后土……」

  兩人一頓,相視一笑。

  彼岸說:「你先。」

  洛米便說:「如果他就是后土,他不能違逆天道傷人魂魄,就只能轉以封印壓制。」

  彼岸接著說:「地藏菩薩來自佛門,是為渡化地獄惡鬼而來,一身罡氣護體,功德深厚,力量與我們不同,又是我們絕對信任的對象,老傢伙躲在他身上確實能掩蔽蹤跡。」

  「地藏菩薩還說他是在講經時失的神。」洛米拍了下手,茅塞頓開,「為了普渡眾生,他每七日都會舉辦一場公開講經會,以前馬蒙為了瞭解不同文化也參與過幾次,徐滬川的住處,跳廣場舞的公園,不也在講經堂附近?」

  「原來如此,利用佛法,將影響大眾惡念的力量混入經文中,難怪我一直查不到鬼心浮躁的來源。」彼岸點了點頭,神情微妙,「看來老傢伙的腦子還沒有睡殘。」

  一直插不上話的艾聿:「……」

  好啦,全給這對夫夫推理完了,心有靈犀好棒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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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10-3 07: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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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我就蹭蹭不進去


  隔天一早,洛米吃飽喝足,就抱著一台筆電坐上沙發,待約定的時間一到,就點開視訊APP。此時的他肩上趴著小紫,身後的沙發背上也排排站著圓滾滾的史萊姆,一顆顆都眨著圓圓的小眼珠,朝鏡頭噗嘰噗嘰一通,渾身Q彈不已。

  於是,大家一接通視訊,就被萌光普照。

  白嫩嫩一臉乖的糯米糰與七彩果凍的組合,萌得閻王和總判差點直奔醧忘臺,把他們一個個抱緊處理。倒是每天見慣這一幕的艾聿早已麻木了,自個兒拿著手機坐在側邊沙發,邊大喇喇地兩腿放在茶几上,將群組名改了。

  閻王納悶問:「為何改成《去去佛地魔》?」

  「等你們聽完就明白了。」艾聿正要解釋,就見彼岸兩手空空地走過來,並直接往洛米身邊一坐,顯然是又打算靠秀恩愛省電。他想了想,便乾脆也扔掉手機,改坐到洛米的另一邊,湊一幅醧忘臺師門樂,當場閃瞎形單影隻的閻王與總判。

  彼岸沉下臉,「你過來幹嘛?」

  艾聿笑得賤兮兮,「一起替家裡省電啊。」

  「……」

  幾乎整家子都塞在一塊了,被夾在中間的洛米感覺有點擠。

  就在這時,閻王的鏡頭裡也多出一張瑰麗絕倫的臉蛋。

  「夫人。」閻王一秒容光煥發,笑得好比驕陽下的一朵花,再也不寂寞。

  這下,真・形單影隻的總判感覺孤單寂寞冷了,滿眼都是一種「你們都有伴,而我只有左右手」的風霜與滄桑。

  閻王夫人輕揉一把閻王的肩膀笑了笑,好奇地瞧向螢幕,就美目一亮,指著洛米說:「你就是三弟吧,長得更俊啦,跟彼岸真相配,你們倆何時請大家吃喜酒呀?」

  洛米沒料到會突然被催婚,而且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就不禁兩頰一紅,有些無措地揮了揮手,吶吶道:「大、大嫂別來無恙。」

  打完招呼,他就支支吾吾的,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問題。

  彼岸便立刻代為回答:「謝謝夫人,等定下日子,我們一定第一個通知您。」

  「那我到時給你們包個大禮。」夫人笑靨如花,與彼岸交換一個「幹得好」、「你懂的」的會心眼神,將「情敵的追求者就是盟友」的精神發揚光大。

  這一千多年來,他們可一直都是合作無間的好搭擋呢!

  「對了,三弟,有空加一下靈Q。」閻王夫人拿出手機晃了晃,「我有關注你跟史萊姆的吃播喔,每張表情圖也都有收,還跟朋友發著玩,我在天界的姊妹們都很喜歡你,時常問我這是哪裡來的小可愛呢。」

  洛米頓時渾身一震,很想伸出爾康手。

  NO!他不要用表情圖在天界出道!

  幸好閻王眼看會議進行不下去,只得委婉地出聲提醒:「夫人,我們在開會。」

  閻王夫人便收回目光,一臉無辜地嬌嗔說:「週末不休息開什麼會?我不能聽嗎?何況我也許久沒見三弟了,就你們可以跟他聊天,我不可以?」

  當然不能,這可是偷偷討論如何幹掉后土大冥神的機密大事!

  然而,閻王在家裡的地位一如他的ID,是個妻管閻,且非常稱職,他怎麼敢說不?於是,他躊躇地看了眼群組名,硬著頭皮說:「是哈利波特讀書會。」

  其他人:「……」

  「咦?你什麼時候也粉上的?」閻王夫人納悶地往群組名稱一看,就臉色一變,立刻掩面奔走,連醋都不吃了,「不!別讓我看到那個名字!他殺了我最愛的天狼星!」

  再次證明自己真的沒有天狼星重要,閻王的心在滴血。

  總判丟去一個拍拍的表情貼圖。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為了順利開會,閻王犧牲不小。

  艾聿一臉同情地感慨:「女人真可怕,那麼久以前的事了還在吃醋。」

  洛米沒有聽懂,就低聲問:「你是說大嫂嗎?她在吃什麼醋?」

  當然是吃前情敵(單方面認為)的醋啊,但他們都不好意思明說,畢竟事過境遷,又是誤會一場,誰都沒成功告白過,而且當事人也毫無覺察,並一心相信他們只是兄弟情深,若硬要再戳破也太多此一舉,還徒增困擾。

  於是,彼岸摸了摸洛米的頭,面上溫柔,內心險惡,「你猜?」

  洛米仔細瞧了瞧彼岸的眼神,竟讀到各種暗示的意味,就想起夢100攻裡他在對方建議下所培養的閻判副CP,不禁大吃一驚,「難道大哥跟二哥是真的?」

  閻王與總判一頭霧水,「什麼東西是真的?」

  彼岸立刻笑笑地搶答:「沒什麼。」

  但洛米已感覺自己突破了盲點,再連結艾聿說的話,就迅速腦補出一場朝夕相對日久生情的辦公室禁忌戀情,然而結局竟是一方結婚另一方還孤身的千年虐心大戲。

  然後,他看向兩位好哥哥的眼神,就更加複雜了。

  「……」

  閻王與總判莫名有種被憐憫了的錯覺。

  開完短暫的小差,會議繼續進行。艾聿說完昨晚的事,群組名也不言而喻了——藏在佛門淨地的魔,說的就是后土這種低調不著痕跡的隱身法,幸好天網恢恢,還是讓他們發現了。

  「他這麼做有何目的?擾亂靈界秩序於他又有何好處?」

  閻王這問題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彼岸。

  彼岸聳肩,「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洛米哭笑不得地輕拍他一下,「你仔細想想,他真的一點都沒透露過嗎?」

  寶貝糯米的命令一定要做到,彼岸便努力回想一番,總算是勉強擠出一點印象,但說出來的答案卻顯得不那麼正經,「大概是嫌吵吧。」

  「吵?」大家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視窗,都從其他人的眼中讀出滿滿的困惑,但見彼岸緊皺眉頭,似乎想得十分吃力,神情也不似玩笑,頓時就感覺很不祥。

  嫌吵是什麼奇怪的動機?  

  然而,彼岸確實沒在開玩笑,「他似乎曾經說過靈界變得好吵。」

  洛米便接著問:「那你當時怎麼回應?」

  彼岸又想了老半天,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我回他:『不爽?憋著。』」

  「……」

  為何他們都有種這句話就是一切導火線的預感?

  收到大家略帶譴責的目光,彼岸就沒好氣地解釋:「我跟他的相處模式一直都是這樣,何況他不想擔的責任都是我在擔,遺留物也是我在收,他憑什麼抱怨?」

  這埋怨父親不負責的模樣,讓大家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誰知,彼岸又理直氣壯地丟出一句話,「而且那時我正忙著跟師父告白,哪有空理他?」

  洛米震驚了,「你有跟我告白?」

  「好幾次了。」彼岸說到這,就特別委屈,「我送你比翼雙飛玉,那幾乎花光我的積蓄,我還當著你的面念情詩,那是我特地找詩仙教我寫的,誰知你玉收了,詩也聽了,卻還是不理解我,你知道我那時多傷心嗎?老傢伙找我時,我都不想理了。」

  洛米傻了。他努力回想半天,才終於想起來,也更加震驚了。

  「那玉刻的是比翼雙飛?我還以為是兩隻燒鵝。」

  「那詩是送我的?不是你學了新詩找我要獎勵嗎?」

  「……」

  洛米望著彼岸臉上的五顏六色,心裡非常虛。那時他一心沉迷研究,從沒仔細品味彼岸的心思,只以為是可愛徒兒在討好他,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也是夠渣的。

  「對不起,是我太遲鈍了。」洛米內疚得要命,一想像小彼岸躲起來偷偷啜泣的可憐模樣,又更心疼了,就趕緊伸手抱住眼前這個大彼岸,完全忘了對方的前科累累。

  雖然初覺醒時,他對彼岸的欺騙感到惱火,忍不住發了點脾氣,但他本就容易心軟,這麼多天下來也早已氣消,此刻更是一顆心都貼到彼岸身上,恨不得掏心掏肺,來撫哄對方被自己渣過的玻璃心。

  「沒關係。」彼岸柔情一笑,目光晶亮,「晚上一起睡就好了。」

  洛米正要點頭,就愣了一下,捏住摸上他屁股的手,大怒,「你又詐我?」

  「唉。」彼岸一臉惋惜。差點就成功了,變聰明的糯米糰真不好哄。

  被硬塞滿嘴狗糧的其他人感覺很心塞,「請問可以談正事了嗎?」

  嘖!這些人好多餘,都是老傢伙的錯!

  彼岸的嫌棄之情溢於言表,其他人礙於洛米在場敢怒不敢言,唯有洛米猛然一驚,再次紅成一顆草莓糯米糰,為自己輕易被彼岸帶跑焦點又自挖黑歷史的蠢感到可恥。

  會議繼續進行。

  依據彼岸的說法,若真是因為靈界太熱鬧引來后土降災,這……未免也太過任性,天道命他身化幽冥,便是為了安頓萬千魂靈,怎麼能因為嫌吵就怠忽職守?

  「我想他的目的應當更遠。」洛米回憶那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若他只想恢復清靜,大可直接要求我們改成義務投胎制,這並不違背天道,沒必要如此曲折。」

  「先將動機擺一邊,我有另一個問題。」在這件事上一直沒怎麼發表意見的總判,終於出聲了,「若他真的有意對靈界不利,我們能如何對付他?」

  他們陷入了沉默。

  幽冥就是后土所化,殺他等於毀滅靈界,不殺,又如何阻止?

  這問題一時無解,為免打草驚蛇,他們決定暫時不動總地藏,先安排大量人手加強淨化城內的怨氣與巡邏工作,盡可能將教唆惡念的影響力壓到最低。

  會議結束,艾聿就回鍾馗部安排人馬。

  洛米靠在沙發上,揉著小紫若有所思。彼岸端著茶點過來,見他像回到過去整日思考新配方般皺著眉頭,就越加懷念那個整天樂呵呵打網遊的傻洛米。

  「什麼時候你才可以只關心自己的事?」彼岸放下茶點,蹲在洛米的前方,將臉湊到他面前,「或者只關心我們兩人的事?」

  忽然放大的盛世美顏有點衝擊,洛米忍不住往後退了下,想起閻王夫人說的喜酒,便又臉一紅,心臟砰砰亂跳地小聲說:「有過啊。」

  「嗯,還沒覺醒的時候。」彼岸雙手抵在沙發上,繼續往前湊,「那時的小糯米傻呼呼的,每天只為我到底喜不喜歡你這件事煩惱,還會吃自己前世的醋,真可愛。」

  說到這,洛米就來氣,「你就欺負我沒記憶,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心眼這麼壞?」

  彼岸輕笑道:「因為我的心眼只有你的愛才能治好。」

  洛米無語一噎,忍不住捏一把彼岸的臉,勉強壓住差點破功的嘴角,「情話說得這麼溜,跟誰學的?」

  「跟你最『疼愛』的凡人學的。」彼岸笑笑地喝一杯醋。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人類史上各種語言的所有情詩,我全都有,你想聽哪一種?」

  「都不想聽。」洛米撇開臉,躲過彼岸想偷香的嘴,「別鬧,說正事。」

  彼岸只得悻悻然地站起身,倒茶遞糕點,邊淡聲說:「不用擔心這麼多,我畢竟也是后土所出的神,大不了最壞的情況是殺了他,我取而代之,替你們撐起靈界。」

  洛米心中一噔,趕緊說:「你說什麼傻話?支撐整個靈界哪有這麼容易?他的力量與天地同等,都免不了要養精蓄銳地休眠,你若是硬要取而代之,豈不是……」

  說到這,他就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不敢想像彼岸力竭而灰飛湮滅的樣子,光是回想千年前對方奄奄一息幾乎要散去元神就心痛得不行,他絕不會讓那樣的事再發生!

  「所以說是最壞的情況。」彼岸將一杯熱茶塞進洛米的手裡,自己也端起一杯,優雅地坐在側邊沙發上,又是那胸有成足的大佬姿態,「我們只是要阻止他插手靈界事務而已,又不是真的要與他為敵,不是?」

  洛米一聽就明白了,「你有辦法?」

  彼岸見他小臉又亮起笑意,像一顆抹了晶瑩糖霜的糯米糰,香甜軟呼,便心癢癢地想撲上去咬一口。他喝了口茶,用舌尖輕刮一下牙齒,壓下滿腦子的遐想,努力保持雲淡風清的語氣,「沒錯。」

  於是,洛米滿臉期待地望著彼岸。

  彼岸也滿心期待地望著他。

  幾秒鐘後,洛米反應過來了,「你有方法剛才討論時為何不說?」

  彼岸便非常理直氣壯地說:「值得嘉獎的事當然要第一個告訴師父啊。」

  「……」

  到底自己以前的教育出了什麼問題,竟會把好好一朵花教成了幼稚心機鬼?

  洛米很無奈,可他偏偏就是被拿捏住了,誰叫這朵花從小就特別戳他萌點?又長得超級正!他嘆了口氣,將小紫放下沙發,讓牠自個兒去玩後,才說:「你過來。」

  彼岸立刻瞬移過去,如餓虎撲羊,兩眼晶亮晶亮的。

  洛米捧住他的臉,望見他眼裡的纏綿繾綣,心裡再次化成一癱春水,便仰頭吻上對方的唇,在幾番輕輕摩挲後才退開,「可以說了吧?」

  「不可以。」彼岸一手壓住他的後腦勺吻下去,並撬開牙關,令唇舌深切而熱烈地交纏著。洛米「唔」了一聲,還來不及掙扎,就感覺腰身被強而有力的手臂禁錮住,腦袋上的手也微微往下滑,輕揉脖子後方的肌膚,讓他瞬間失去所有反抗力,只能軟軟地癱在彼岸懷裡,任由對方幫自己做了場神仙級別的CPR。

  五分鐘後,洛米氣喘吁吁地說:「夠了吧?」

  彼岸也氣喘吁吁,並極其壓抑地說:「可是我現在好難受,一難受就什麼都記不起來。」

  「……」

  十分鐘後,兩人已神奇地從客廳移到臥室。

  「還……還不夠?」洛米衣衫半褪地躺在床上,目光迷離,嘴唇紅腫,白嫩的頸項和胸膛滿是粉嫩的小花印記。

  「當然不夠。」彼岸再次壓上去,繼續種花。

  十五分鐘後,滿地都是凌亂的衣服。

  「你還來?」洛米累得要命。

  「花就是要開,我也控制不了。」彼岸聽起來一點都不累,還非常有精神,「乖,再一下下就好,我感覺我快要想起來了。」

  「但我累了。」洛米一臉厭世。

  彼岸便眼睛一亮,「不如我們來試一個最省時省力的方法?」

  洛米無語。

  可惡!這麼興奮的口吻,害他……也有點好奇。

  於是,洛米被翻了過去,跪趴在床上。

  慢著!這個姿勢……不會是要直接做了?會不會太快?

  就在洛米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地胡亂腦補時,彼岸就從後面夾緊他的雙腿,將含苞待放的食人花塞進他的腿間縫隙,語氣興奮到輕顫,「寶貝乖,我就蹭蹭不進去。」

  「……」

  還可以這麼玩?

  下一秒,洛米就深刻體會到,什麼叫真・蹭蹭不進去。

  二十分鐘後,花香四溢。

  洛米雙腿打著顫,感覺火辣辣的大腿內側已經能把鐵杵磨成繡花針了。他奄奄一息地癱在床上,也顧不得床上一片狼籍,嗓音既沙啞又虛弱,「想起來了沒?」

  「想起來了。」彼岸一臉饜足,抱緊糯米糰軟綿綿的身子,「方法很簡單,他不是愛睡覺嗎?我們就讓他再好好地睡下去,最好一睡幾千年。」

  「……」

  洛米吁了口氣,十分幽怨地瞪去一眼,感覺他現在也非常需要好好睡一覺。都快被撸掉一層皮了,為了靈界安定,他容易嗎?

  「師父。」彼岸意猶未盡,心想都到這個地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洞房吧!

  洛米一聽不對勁,就想起洛家老媽曾對剛交男友的女兒耳提面命道:「男人就是欠調教,還沒到手時,要裝得溫柔些,到手後,該兇的時候就一定要兇,千萬不能寵。」

  當時,他還為廣大的男性同胞感到抱不平,現在他才發現媽媽說的話都是對的,瞧瞧彼岸這混蛋,趁他失憶誘騙他不說,還裝高冷禁慾美男,把他迷得神魂顛倒,誰知交往後就一天比一天騷浪,果然不管教不行。

  於是,他把心一橫,用力推開彼岸,學洛母來一聲河東獅吼。

  「走開!去煮飯!」他瞪大雙眼吼完,見彼岸一臉詫異地瞪著自己,也不知是不是生氣了,就忍不住慫了一下,才又努力壯起師尊的膽子,高冷道:「我餓了。」

  「……」

  彼岸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地伸出狼爪,語音顫抖,「餓了我餵你。」

  洛米頓時怒炸,操起枕頭,非常兇殘地管教下去。

  「不!要!再!亂!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快!去!煮!飯!」

  每說一個字就重重搥一下,把彼岸狠狠地趕出房門,還將衣服揉成一團扔出去,並迅速鎖上門。他用枕頭包住快要當機的腦袋撲回床上,拒絕接受自小寵愛的可愛徒兒長大後竟成了猥瑣色情狂的事實,而且他絕對沒有在期待什麼!

  絕、對、沒、有!

  門外,彼岸勉強套上衣服,就一臉癡漢地摀著鼻子靠在門板上,有些無法自拔。

  糟糕,奶兇奶兇的糯米糰真的好萌,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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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10-7 23: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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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不尋常的呻吟


  網路上,一則謠言正如火如荼地傳開。

  「妖魔橫行,靈界將亂!」

  一開始,這只是流傳在小圈子裡的幹話,還是好幾個月以前的發言。

  因人界修行困難,許多隱密的山林也被大肆開發,已不適合精怪生存,他們便紛紛移居靈界,憑自身優勢負責一些技術性工作謀生,因此一些功德分太低爭取不到理想工作的鬼難免有怨,就洩恨般地在網上發些胡言亂語,認為是這些外來精怪搶了鬼民的飯碗。

  誰知,這些留言引起同圈鬼的共鳴,便越傳越廣,靈Q群組也分享來分享去,漸漸地,竟演變出精怪將亂靈界的結論,再被幾個網紅當成噱頭起鬨一通,就終於在今天爆上頭條,吵得滿城風雨,鬼盡皆知,全靈界都在討論,精怪們也氣得差點罷工。

  精怪勞工協會特地發文澄清,表示他們的工作是經靈界核准並額外指派的任務,皆不在鬼民的職業選單中,從來沒有搶飯碗一說,更不會做出擾亂靈界的逆天之事。

  儘管如此,不服的鬼民依然很多,各種揣測與陰謀論也相繼而出。

  於是,當洛米在群組裡提議可以讓后土再次沉睡後,就見閻王貼上這謠言的討論網址,並凝重地吩咐:「此事得快,不得再拖。」

  大家看完都大感頭疼,艾聿更是從鯉魚精進化成河豚,氣得渾身魚鱗都炸成了刺。

  「生魚憂患:靠!我就說剛才為什麼有鬼一見到我就落荒而逃!」

  「……」

  洛米趕緊傳了個動態貼圖,安撫他這個不小心長歪變成兇狠大叔的小徒兒。

  說起來,大部分的鬼民也對這謠言不甚苟同。靈界重賞善罰惡,功過分就是鬼民生活優劣的門檻之一。過分太高,會下地獄受刑或去開墾區服勞役,功分太低,饒是才華洋溢,也注定只能做一些廉價的勞力活,這就是生前不好好做人的報應。

  儘管如此,靈界也沒有將鬼一棒子打死,讓社會陷入僵化的階級分立,畢竟只要肯改過向善,認真踏實,就能漸漸抵銷過分,贖清罪業重新開始,屆時能選擇的職業自然會更廣,即便投胎,也能有較好的胎位。

  這個制度實施了快兩千年,從來沒有出過什麼差錯,也不乏有過高功低的鬼幡然醒悟,成功擺脫困境翻轉鬼生,並在轉世後對陽間貢獻良多,回來又成鬼中棟梁。

  豈知,后土會突然迸出來,打亂這始終平穩發展的局勢。

  鬼靈本就易受情緒感染,后土散播的業力對惡念影響太大,即便是反對謠言的鬼,也在無形中被激起嫉惡如仇的怒火,使這場架越吵越猛,分裂的仇恨意識也散播得極快。

  才不到一天時間,小鸚鵡司機就哭唧唧地傳訊給洛米,埋怨小鳥妹妹忙著上網掐架,拒絕跟他出門約會。烏鴉老司機也在靈Q動態上長噓短嘆,表示鬼心不古,出門一趟,就差點被鬼丟石子打下來。

  想他們移居靈界許久,一直都安份守己,怎麼就成了禍亂?

  精怪們越想越覺得委屈,嚴重點的還陷入暴躁憂鬱等情緒。

  當晚,市中心就發生一起惡性傷害事件。

  一鬼坐同事的車,與同事發生口角,竟在下車時出手傷害對方,同事就瘋了似地撞上鬼行道,導致數十鬼傷亡,始作俑者也當場被撞成了半殘,意識不清地躺在醫院裡,問什麼都答得亂七八糟。

  於是,一通電話就在晚餐的時候,十萬火急地打回醧忘臺。

  「師兄,那鬼有古怪,要麻煩你來問話。」艾聿實在不想什麼案子都找彼岸這個外掛,但那鬼的言行舉止太奇怪,偏又撞壞了覺魂,只能靠彼岸花香引導記憶。

  手機用的是外擴,洛米聽完案情,就十分納悶,「發瘋的不是同事嗎?」

  「是,但他是個馬精。」艾聿面色有囧,「那鬼要揍馬精,什麼方法不用,偏用一種會導致馬驚瘋的毒草噴霧來噴他,這不嚇到發瘋才怪。」

  「……」

  所以這叫什麼?預謀報復卻把自己也賠進去了?

  彼岸皺眉,「除了這個之外,那鬼又怪在哪裡?」

  艾聿面無表情地回答:「他一直重複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世界被妖魔鬼怪佔據,又有同性戀當道,人類要滅亡,輪迴道即將關閉,天要降罰,世界要末日。」

  「……」

  這濃濃的歧視主義,網路謠言果然害鬼不淺!

  彼岸一時間也不知能怎麼吐槽了。

  洛米囧了囧,「他自己不也是鬼嗎?」

  「呵。」艾聿乾笑一聲,「他說他是被神挑選的使者。」

  「……」

  又一個新生代馬蒙,幸好這一個的腦子不太好。

  好好一個週日夜晚就這麼沒了,彼岸匆匆吃完飯,就趕去醫院。

  洛米閒來無事,就打開電視,隨手挑了部科幻電影放著,一邊玩弄史萊姆,腦袋也閒不下來地胡思亂想。他一會兒想公職招考的事,一會兒回想過往種種,沒多久,就被電影情節吸引到星際宇宙,腦補起滿地外星鬼的未來靈界,而後又飄回現世想起后土,不禁嘆了口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總有鬼民無辜犧牲,何時才能讓大家安定下來呢?

  這一晚,鍾馗部和醫院都忙得焦頭爛額,直到十一點多,彼岸才打電話回來,說:「我回彼岸處一下,似乎有些線索。」

  洛米一聽,一顆心就被吊了上來,「我陪你去。」

  「不用,只是去看一看而已。」彼岸溫柔地安撫著,彷彿他依然是給糯米小慫宅當靠山的大佬,「乖,你先睡,不用等我,我很快就回家。」

  低醇的嗓音輕刮耳膜,撩撥心底的弦。

  洛米莫名想起白天那場沒羞沒臊的親密事,還有彼岸在他高潮後落下輕吻,許諾晚上再繼續的話,就臉一紅,硬裝氣勢地說:「本、本來就沒有要等你,為師這就去睡。」

  「是,師父晚安。」彼岸輕笑道。

  通訊被切斷,彼岸收起手機,臉上的柔情也一併消失。他冷眼瞧向正睨著自己的艾聿,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再瞪,師父也不會是你的。」

  非常地霸(幼)氣(稚)!

  艾聿抽了抽臉皮,沒魚要搶師父好嗎?又不是每個當徒弟的都會對自己的師父有非分之想。

  然而彼岸不聽,反正寶貝師父世界第一好,人人都一定會是他的情敵。

  艾聿真心不想再接這個幼稚話題,直接轉回正題,「真的不用我一起去?」

  經過一晚的審問,他們總算得知事情的緣由。

  原來那自稱神使的鬼才來靈界不到兩年,是在經過一片血紅花海時受到啟發,看見自己手持聖經驅逐怪物,焚燒十字架上的罪人,就決定負起拯救世人的神聖使命。

  其實,在靈界待得久的鬼都知道,彼岸花香本身能喚醒零碎的前世記憶,這鬼應該只是看到一點前世,就誤以為是受到神的預知感召。然而,正常情況下,彼岸花香只有短短一瞬的效用,加上忘情封印對彼岸花的剋制,那些殘碎記憶應當一下就消失了,為何這鬼不僅能記得,還會被刺激成這樣?

  更教人疑惑的是,依描述來看,那段前世應是十五、六世紀的獵巫行動。在那段無知又殘暴的黑暗年代裡,無辜被害的人太多,獵巫者皆手染殺業,死後得泡上至少五百年的獄池才能投胎,還需先償還前世因果,幾番輪迴後,才有機會令功過值達到鬼民資格的門檻,因此這時間怎麼算都不對,彼岸便又以神力查探該鬼的三世書核對。

  結果,事實證明,那鬼前世是個演員,曾參與過類似橋段的演出,這一世又是魔幻英雄迷,故而在某種精神催化下,依自己的喜惡慾念,將一閃而過的破碎畫面腦補成一個自圓其說的故事,並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至於那精神催化,除了后土業力,就別無他選,但他們對過時間,總地藏當時正在十八獄池渡化罪鬼,離彼岸花海甚遠,因此他們合理懷疑,后土本體很可能最近醒來過,並曾經出現在花海處。

  彼岸搖了搖頭,「只是去查探殘留的氣息,我雖不滿老傢伙,也不會輕舉妄動,但若我們兩個都晚歸,師父反而會更擔心,你先回家陪他,我去去就回。」

  艾聿心想也是,便說:「那你自己小心,有事聯繫。」

  兩人遂分道揚鑣。一個跳上重型機車急馳而去,一個騰雲駕霧飛回彼岸處。

  忘川河面幽影綽綽,畔上的如血花海亦是浮香流動,乍看之下,一切皆與往常無異,但靈視之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淡薄紫霧正於其中繚繞。

  彼岸在高空俯瞰一陣後,於花海緩緩降落。就在足尖著地的那一刻,墨色的瞳孔忽然一縮,轉為濃豔的血紅,一如臉上浮現的猙獰殺意。

  「呵,你想得還真美。」

  袖袍微微一抖,他接住從袖中滑落的手機,迅速鎖解,打上幾個字,再關掉螢幕按下靜音,便將手機藏在袖裡,整個過程快得教人無法察覺。

  此時,一身皎潔的衣裳,已被花紅染盡。


  *  *  *  *


  隔日,洛米醒來,床邊依然是空的。

  他用靈視搜了遍,看見一早就吵吵鬧鬧的史萊姆,也看見揮舞雞毛撢子破口大罵的望老太太,還看見頂著黑眼圈呼呼大睡的艾聿,就是沒看見彼岸。

  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留言,他不禁皺了下眉。

  打電話,沒接,發訊息,等了許久也沒回,不知對方是在忙什麼,再回想昨晚的事,他心裡就莫名有些慌。

  不是說只是去看一看嗎?怎麼就沒消息了?

  正當他想動用天音盤時,門外就傳來望老太太的怒吼。

  「你們幾個是餓傻啦?那是電視機,不是烤火雞,給我放下別亂吞!」

  洛米嚇了一大跳。有這麼餓?連電視機都吞?

  史萊姆的噗嘰哭嚎十分急切,一聲比一聲高,竟能從一樓傳到二樓臥室,哭得他心疼不已,就趕緊衝下樓,看廚房有什麼現成的先拿出來給熊孩子們充飢,再翻出一些食材即興發揮。

  雖然他這一世是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魯蛇,但神格一覺醒,所有能力就都恢復了,包括廚藝技能。儘管不到大廚水準,手藝更比不上彼岸,但餵飽幾個孩子還不成問題,以前兩個徒兒也是這麼被他養大的。

  匆匆炒了幾道菜,艾聿就打著呵欠晃過來,一見滿桌久違的熟悉菜餚,就眼睛一亮,整條魚都精神抖擻了起來。他接過洛米剛捧出來的一大盤炒蛋,興奮地問:「這都是師父煮的?」

  「嗯,太久沒下廚,都生疏了,先將就點。」洛米說完,還來不及喊開飯,史萊姆們就如蝗蟲大軍聞香跳來,身後追著氣急敗壞的望老太太,隨之揮舞的雞毛撢子被啃得光禿禿,一根羽毛都不剩,也不知剛才經歷過什麼。

  艾聿左看右看,不見另一個人,便問:「師兄呢?」

  「不知道。」洛米忙著幫史萊姆分餐點,邊投去疑惑的目光,「你們昨晚發現什麼,為何他整晚都沒有回來。」

  「沒回來?」艾聿愣了下,才恍然大悟。

  難怪了,平日師兄都恨不得把師父供起來養,最好將師父養得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又怎麼會肯讓師父下廚?

  他拍了拍腦袋,總算徹底清醒過來,快速說了遍昨晚的事,「大概是有什麼新發現,他就一路追下去,又剛好手機沒電,才沒來得及聯繫,這事以前也發生過幾次,別急,我先派個巡邏隊去彼岸處看一下。」

  洛米點點頭,先專心跟望老太太一起照料史萊姆。

  也不知是不是彼岸不在的關係,熊孩子們今天特別鬧,胃口也奇大無比,三兩下就把滿桌菜一掃而空,連一向最乖的小紫也一反常態,吃得狼吞虎嚥。

  洛米沒辦法,只得又匆匆炒了幾道菜,艾聿也打電話叫一堆外賣送來,直到兩人都出門上班了,七隻小傢伙都還在拚命地埋頭狂吃。

  望老太太望著這一群彷彿失控的吃貨,神情非常凝重。

  這些孩子到底怎麼了?

  在前往輪迴渡的途中,洛米坐在車窗邊,心不在焉地跟小司機聊著天,邊試著打電話給彼岸,在手機第三次進入語音信箱時,他就收到艾聿來訊。

  「找到師兄了。」艾聿轉發一張巡邏隊拍的照片,「他還在彼岸處。」

  只見照片中的彼岸一身白衣黑髮,盤坐在花海中閉目調息,面容肅穆出塵,似是參悟到什麼,不得不立刻就地冥想,才會連通知一聲都來不及。

  洛米鬆了口氣,心想沒事就好,便沒再打電話,以免打擾對方冥修。

  今天的輪迴渡依舊繁忙,大量的申請單接踵而來,砸得小孟婆們暈頭轉向不說,就連身經百戰的安娜也都懵了。

  「從來只有投胎潮,沒想到還有托夢潮。」安娜抱著一箱托夢申請單,面有菜色地放在辦公桌上,滿眼都是迷惘,「難道托夢也講黃道吉日?」

  「托夢潮?」洛米大略目測了下數量,再抽起幾張申請單一看,發現這些全是復仇性質的托夢申請,托夢對象也五花八門,從仇敵、債主、現任配偶、前任配偶或戀人,到純粹看不慣的人都有。

  自古以來,靈界雖有黑旗令可助冤魂返回陽間向兇手復仇,但取得條件極為複雜,需情節嚴重,且兇手罪大惡極,天理不容,才得閻王許可。所以,為了安撫不符條件的冤魂,靈界開放所謂的復仇惡夢,讓他們在不傷及性命的情況下以惡夢嚇唬仇恨對象,舒緩心中怨氣。

  但復仇惡夢有個大前提,就是兩人之間確實有恩怨,且非因果報應所致,故而這類托夢申請必須由總孟婆親自審核。

  洛米輕輕摩梭了下手中單薄的紙,感受到申請鬼在填表時殘留的怨念,再細看申請原因,竟只是曾在學生時期被對方笑過腿粗,不由心情一沉。

  后土業力的影響範圍越來越大了,連這種多年前的小怨都會被無限放大,而教人甘願繳上一筆不斐的申請費用托夢報復。

  安娜見洛米默不吭聲,以為他被嚇到了,便安慰道:「小糯米,你還好吧?這數量確實是太多了,你慢慢來不用趕,反正也不是什麼急件。」

  正沉浸在思緒裡的洛米聞言,就下意識地淡聲回答:「還好,小事一樁,寫個程式用靈力跑一遍就好。」

  小、小事一樁?

  安娜面上石化,內心翻江倒海。

  這裡起碼有上千張的申請單,連老娘都要嚇到腿軟,這死小孩居然說小事一樁?還有寫個程式用靈力跑一遍是什麼鬼?這還是他們家傻蠢萌的吉祥物嗎?

  洛米說完也傻了,在內心發出莫內的尖叫。

  靠,不小心把孟坡的智商放出來了!

  他趕緊收起大佬氣勢,努力擺出一張懵臉,偏又緊張過頭,不小心咬到舌頭,疼得他臉皮微搐,口齒不清地結巴道:「窩、窩四梭……緩贈有彼岸先森幫忙……」

  這下不是懵,而是智障了。

  於是,安娜瘋狂暴走的心頓時安定下來,並發出單身狗被強塞狗糧的不屑氣息,決定再去搬一箱申請單過來。

  洛米為了不再漏餡,只好暫時放棄寫程式作弊,先土法煉鋼地一張張審核,打算等晚點跟彼岸聯絡上了,請他過來假裝指導一下,再拿出真本事趕進度。

  這一忙,就是天昏地暗,直到姬若寧打過來,洛米才回過神。

  「崽,我巡邏到餐廳,發現有新口味的奶茶,你要不要我順便買一杯?」

  「好啊。」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就掛斷電話。

  洛米檢查一下靈Q,見傳給彼岸的訊息依然顯示未讀,不禁有些奇怪,正當他猶豫是否要用天音盤聯繫時,安娜又敲門進來了。

  「全是急件,得趕緊審完送出去。」安娜放下兩大箱投胎志願表,雙手抵著桌沿,重重喘上一大口氣。

  洛米看著幾乎佔滿桌面的文件,詫異道:「這麼多?」

  安娜無奈搖頭,「也不知哪來的謠言,說妖魔當道,靈界要亡,越傳越凶,弄得鬼心惶惶,一堆鬼民急著逃到陽間去。」

  洛米無語半晌,「但百年後不也還是要死回靈界?」

  「我們也這麼說,結果一個個都罵我們是不是想剝奪投胎權。」安娜眼神死,顯然也被氣得夠嗆。

  洛米扶額。

  后土到底想幹什麼?難道真的是嫌靈界太吵,要把鬼民全部趕去投胎?

  安娜拍了拍他的肩膀,拋下一句勉勵語就往外走,「加油,晚點還有幾箱投胎志願表和托夢申請單要送來。」

  「……」

  不等了,直接用神力開掛。

  另一廂,姬若寧提著奶茶,踏出二樓電梯,就遠遠瞧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彼岸先……呃,師伯。」

  彼岸停下腳步,回身投來極淡的目光。

  姬若寧本來就話多自來熟,何況彼岸平日在外面就是這種高冷形象,便也不甚在意,逕自一臉燦笑地走過去,「師伯去找洛米呀?」

  彼岸點了下頭,目光卻一直在她手中的奶茶打量。

  姬若寧心神領會,遞出奶茶,「那麻煩您交給他吧,我繼續去巡邏。」

  彼岸這才開了尊口,輕輕「嗯」了一聲,接過奶茶,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姬若寧也轉過身,朝預定的巡邏路線前進。

  她走了幾步,忽然有種奇怪的直覺,卻說不出是什麼。

  這時,對講機傳來同事的呼喚。

  「三樓投胎區有鬼民打架搶胎位,需要緊急支援。」

  什麼直覺都被瞬間打散,她立刻應聲:「馬上到。」

  然而,電梯不知為何一直卡在三樓不動,姬若寧按了幾下未果,便改道進入安全梯,一口氣衝到三樓。正當她要推門而入時,就聽見不尋常的呻吟。

  她納悶地往樓上探頭一看,竟見一個穿著袈裟的老和尚倒臥在四樓與三樓的樓梯間,緊握著佛珠不斷顫抖,腳邊還散了一地看不出原樣的碎物。

  「總地藏?」她震驚地衝上前。

  只見總地藏緊閉雙眼唸唸有詞,嘴角卻溢出烏黑的血漬,神情十分痛苦,身上的靈光忽隱忽現,似在與什麼力量搏鬥。

  姬若寧見狀,就要扶起人查看。誰知,她才一碰到對方,就被抓住手。她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總地藏就睜開眼皮,兩道紫色光束遂自雙眼迸射而出,衝進她體內。

  剎那間,她在意念中看見一雙與某人相似的紫灰眼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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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10-17 06:4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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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就是親父子


  略帶金黃色的澄澈液體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奶泡,飄散出帶著清新茶味的奶香,打破傳統茶乳交融的型態,讓人每喝一口都能感受到不同層次的奶茶風味,正是靈界仿陽間奶蓋綠茶的最新主打飲料,相當受好評。

  彼岸就正拿著這一杯飲料,面無表情地端詳著,彷彿在檢查這玩意兒的罕見之處,直到空氣傳來細微的波動。他耳朵微微一動,透過靈視往窗外看去,就見幾個小地藏走進庭院聊天,其中一人拿起一杯手搖飲料,將吸管戳進杯蓋中喝了起來。

  他收回靈視,打量手中的奶茶後,依樣畫葫蘆地插入吸管,湊到嘴邊吸一小口,隨即眉頭微蹙,似乎覺得有些怪異,再喝一口,又品嚐半天,眉間才舒展開來。

  待走到總孟婆辦公室時,奶茶已經喝完了,他隨手毀去空杯,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推門而入,始終平淡無波的清冷眼眸,在望見心心念念的人時,總算是浮現笑意。

  正埋頭寫程式的洛米聞聲抬頭,見到彼岸,懸了許久的心頭大石才徹底落下,半埋怨地說:「我一直打給你,你怎麼都不接?傳訊也不回。」

  彼岸微微偏了下頭,一副無辜的樣子。

  洛米頓時就沒好氣了。他站起身,板起師尊的架子訓話,儘管那過於溫順的眼眉和軟嚅的語調,讓他看起來更像是抱怨丈夫晚歸的小妻子,「整晚不回家,一點消息都沒有,就算你急需入定,也應該先跟家裡說一聲吧。」

  彼岸眸光一閃,也不狡辯地認錯,「抱歉,以後注意。」

  原以為對方會像以前一樣,找一堆藉口賣可憐地撒嬌,誰知這回竟如此乾脆,還走回清冷高雅的人設,洛米不禁愣了愣,但見彼岸神色自然不似作偽,便也不好再埋怨什麼,反正人平安無事地回來就好了。

  「昨晚你……」洛米想問對方昨晚查得如何,但見彼岸一直注視著他,目光專注且細膩,好似要一口氣看夠本般,連一根毛髮都不肯放過。這有如久別重逢的熱切視線,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你幹嘛這樣看我?」

  彼岸笑了笑,「你真好看。」

  洛米頓時整張臉都紅了。雖然彼岸平時沒少誇他,但那三八花一向愛操著偶像劇言情風人設,能怎麼肉麻就怎麼來,今天忽然這麼簡潔,反倒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無措地飄開目光,往沙發走去,正要坐下時,見彼岸一直站在原地,就不解地問:「你站著幹嘛?過來坐啊。」

  彼岸揚起嘴角,緩步走到洛米面前,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像在對待一個稀世珍寶般用指尖細細摩梭。他的手指有些冰冷,讓人忍不住想起流敞在幽冥大地上的忘川河水。

  洛米又是愣了下,就握住臉頰上的手,在掌心裡輕輕搓揉。他垂下眼眸,眉頭微蹙地感受了會,柔聲問:「怎麼這麼冷?在外頭忙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先回家休息嗎?」

  貼心的舉動和軟語,讓彼岸的神情更加柔和,話也稍微多了些,「已經休息夠了,我就想過來看看你。」

  彼岸的嗓音十分低柔輕緩,不同於平日那種低沉醇厚的聲線,聽起來非常舒服,就像輕柔的小夜曲,也不知今天又心血來潮在操什麼人設。

  洛米安靜地低著頭,替彼岸暖好手,再抬眼望向對方深邃的目光,頓覺自己像墜入一潭幽湖中,卻又什麼都抓不著,只能隨著水流逐漸沉淪。

  忽然,電話響起,尖銳的鈴聲十分急促,瞬間拉回洛米的思緒。他接起辦公電話,聽安娜在那頭吼了半天,就趕緊好聲安撫一通,表示會立刻過去。

  等掛了電話,他遲疑地拿起手機點了點,就關掉螢幕握在手裡,另一手也捏住口袋裡的東西。接著,他深深吸一大口氣,滿臉都是準備上場的戰戰兢兢,標準就是小慫宅出門見奧客的起手勢。

  ——就算是神,也是個怕奧客的慫宅神!

  準備好一切後,他看向彼岸,一臉希冀地說:「一起去嗎?」

  彼岸不疑有他,「好。」

  兩人便並肩地走在前往一樓的廊道上。

  洛米緩聲解釋剛才的那通電話,原來是有鬼民揚言要自殺,雖然安娜已通知駐樓鍾馗和地藏部來協調,但因為投胎區也出了點狀況,目前所有駐樓鍾馗都抽不開身。

  彼岸靜靜聽著,沒有回話。

  洛米說完了公事,就開始說起私事,話語中盡是撒嬌般的埋怨,「每次你不在家,孩子們就特別皮,今天早上更是誇張,不管艾聿和婆婆怎麼兇他們都沒用,害我得一個個撸了遍,他們才肯安靜下來。」

  緊接著,他又說起家裡的大小事,就像話家常般零零碎碎地聊著。

  平時,每當他說起史萊姆有多皮時,彼岸總會好聲好氣地安撫他說:「回家就罰他們跑一百圈院子。」

  然而,今天的彼岸卻只是含笑不語。

  終於,洛米停下腳步,沒輒地嘆了口氣,正想說什麼,就聽背後忽然「砰」地一聲,一顆被靈光包圍的子彈穿過空氣,直直地射向彼岸。他臉色一變,轉身望去,竟見姬若寧殺氣騰騰地跑過來。

  「崽,快跑!」姬若寧將槍頭對準彼岸,試圖再發出一擊。

  洛米立刻大喊:「別過來!」

  可惜,太遲了。彼岸連手都沒動,僅是一道冷厲的目光,子彈就半途折返,朝姬若寧急速飛去。洛米見狀,就心中一急,立刻解開所有神力。

  「你……」姬若寧震驚地瞪大雙眼。

  只見美人白髮如雪,如一道清風拂來,瞬間飄到她面前,再一個抬手,便令子彈停在半空,一揮袖,子彈就被悉數收入袖裡,前後不過彈指,便化解了所有攻勢。

  於是,姬若寧整個鬼都傻了。

  她家那個傻萌憨軟的糯米崽怎麼變成了師祖?

  難道是她穿越了?還是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會乖崽真的是初代孟婆的轉世吧?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姬若寧還沒來得及消化,就被洛米一掌拍上額頭,徹底暈了過去。為免又波及他人,洛米迅速颳起一陣風,將姬若寧送去鍾馗部,再設下一道結界,才回身看向另一人,問:「彼岸在哪?」

  那人本在好奇查看姬若寧落下的槍,聞言停下動作,訝異道:「你認出來了?」

  「若說有誰能扮成彼岸,也只有創造出他的后土了。」洛米再次握緊藏在袖裡的天音盤,冷聲重複:「彼岸在哪?」

  后土饒有興致地笑了下,「怎麼分辨出來的?」

  「氣息。」洛米見他始終不回答問題,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卻只能先逼自己冷靜下來,「他可是最獨一無二的花,怎能沒有香氣?」

  當然,這只是其一,其二是,后土的手腕上沒有與他靈犀相連的紅線。

  早在被后土碰觸時,洛米就發現了異常,立刻偷偷感應彼岸的方位,卻什麼都感應不到,才驚覺彼岸出事了。那一瞬間,他十分驚慌,不知該怎麼辦,卻又不敢顯露出來,幸好安娜及時打電話來,給了他冷靜思考的時間。

  而後,他就趁拿手機時,點開靈Q群組發出語音會議,同時一手捏著天音盤,接收閻王等人的及時回應,懷著緊張的心情,假意配合「彼岸」演戲。

  「既然如此,何不在一開始就揭穿我?」后土好奇道。

  洛米望著他與彼岸一模一樣的臉,輕聲說:「因為我想讓你聽聽彼岸的生活。」

  后土臉上閃過一絲不解,隨即恢復平靜,猶如一灘死水。

  洛米小心地觀察片刻,就漸漸心寒,「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

  后土聽出他話裡的失望,便收起還沒把玩夠的槍,淡聲反問:「你很在乎他?」

  「他是我徒兒,我當然在乎。」洛米回道。

  后土失笑,「只是徒兒?」

  洛米立刻警戒地倒退 一步,「你想說什麼?」

  后土見他拉開距離,不禁輕嘆,「果然遲了,我該早幾個月前醒來。」

  「什麼意思?」洛米不解。

  「我本想在你復原前來接你。」后土一臉惋惜,「可惜醒晚了,你們的姻緣已定。」

  洛米越聽越糊塗,「為什麼要接我?我們以前認識?」

  后土搖頭,「你不認識我,但我千年前就記得你了,還打了記號。」

  打、打記號?

  洛米感覺很茫,又有點怒。

  當他是肉豬嗎?還安全認證蓋印!

  也許是洛米的表情太好懂,后土被逗樂地笑了下,接著一個抬步,就瞬移到他身前,好聲解釋:「是我把你從虛無拉回來的。」

  洛米一愣,想起當年的那股幽冥之力,就震驚地張大嘴,「是你?」

  后土嘴角輕揚,「難道你以為那孩子真有能耐保你元神不滅?」

  洛米啞然,同時也被一道驚雷破開迷霧。

  的確,當時的彼岸只是個未成年的准神祇,又受了重傷,勉強靠他渡的修為才穩住元神,怎麼會有力量跟上天爭一個殞落的神?但若有后土暗中出力,那便不同了。

  「你為何要救我?」他怔然問道。

  「我救你,是因為……」后土又走近一步,低頭注視他乾淨的漂亮眼眸,吐出三個字:「心悅你。」

  心……什麼來者?

  洛米整個人都懵了,感覺有好幾道既不祥又狗血的雷在轟隆隆滿天狂劈,劈得他外焦內嫩,讓他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跟姬爸混太久,以致於思想不正聽錯了?

  然後,他就聽后土繼續說:「當時靈界人人自危,惡念叢生,但你依然乾淨不染,無絲毫罪業,並一心一意地完成天命,為救蒼生獻祭己心,又為救彼岸魂飛魄散。」

  后土凝視洛米恢復前世清麗出塵的絕美臉蛋,露出癡迷的深情目光,「如此純善又美麗的神,我第一眼便瞧中了,想你做我眷侶,長伴身側。」

  洛米依舊懵,垂死掙扎,「所以……你說要接我……是想做什麼?」

  后土非常地坦白,「自然是成親。」

  洛米無語一噎,「但我跟你不熟。」

  后土也非常地直率,「洞房後就熟了。」

  「……」

  不,他錯了,他不該認為彼岸跟后土不親,瞧這如出一轍的思維,絕對就是親父子。

  「可惜。」后土非常懊惱,「那孽子竟敢搶我老婆。」

  「……」

  不是,老子跟你不熟,不要亂喊老婆!

  太多措手不及的訊息,讓洛米非常混亂,好在閻王明白他一緊張就會嘴鈍,趕緊用天音盤提醒他,他才反應過來地漲紅著臉,有些結巴地順著話題問:「那、那你醒來擾亂鬼心,把靈界搞成這樣,不會就只是為了接……接近我吧?」

  短短一秒,就不小心勾勒出一個邪神亂世為佳人的莫名其妙狗血故事。洛米知道自己很美,但美成天下大亂會不會太誇張?這樣他會不好意思的。

  好在,后土十分理智,「當然不是,你只是順便的。」

  順、便、的。

  洛米:「……」

  其他人:「……」

  這人到底會不會講話?難怪萬年單身狗!

  閻王輕咳一聲,傳密語:「三弟,盡量套話拖延。」

  洛米定了定心神,仔細打量后土。

  雖然這兩父子的外貌極為相似,但后土少了彼岸那種魅惑眾生的靈動與美艷,更多是屬於一位神祇的冷硬尊貴,說話也簡單直接,不像彼岸有那麼多花花心腸,倒是完全符合高冷優雅的大神形象。

  但洛米依然覺得,滿肚子心機又愛裝模做樣的彼岸可愛多了。

  他倒退一步,「我不會跟你走的,你把彼岸還來。」

  后土眼中的溫情瞬間冷卻,淡聲說:「放心,你們的姻緣已定,我不會介入。我來只是想問你,你對如今的靈界有何看法?」

  洛米不清楚他問這話的用意,警惕之餘,也老實地說出心中話,「雖然不盡理想,但比之初時的荒蕪,已超乎所料地安樂富足。」

  后土不置可否,僅是抬手往前一拂,就像擦開窗上的霧氣般,令周遭的建築物瞬間變得透明,能毫無阻礙地看見輪迴渡各樓層的情況。只見整棟大樓都吵鬧不休,一樓有鬼民對小孟婆揮刀大罵,三樓有鬼嫉妒別人的胎位打群架,還有鬼趁亂闖上奈何橋,四樓地藏部也有幾個談不攏的鬼民在揮拳相向。

  「這就是安樂?」后土冷聲說:「我明白你們的理想,也認同靈界該成為太平之世,然而,在如今賞善罰惡的標準下,卻仍有越來越多心性不善的鬼滯留不去,成為拖累靈界的毒瘤,難道我們不該做些什麼嗎?」

  洛米皺了下眉,想起網上各種偏激的言論,也想起那些將好好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的極端信仰,還想起了馬蒙,不禁難受地說:「你當年就是這樣煽動馬蒙的?」

  「誰?」后土問。

  「馬蒙。」洛米壓下心頭的不悅,「千年前製造彼岸花禍的馬蒙。」

  后土面無表情地想了會,才勉強記起來,搖頭道:「我沒有刻意選誰,是他們自己心中有惡,才會被我的業力影響。心性純正者,即便身處泥沼,也當一塵不染,如此才是真善。」

  洛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忍不住脫口說:「這不是你煽動鬼心的正當理由!」

  后土目光一沉,「你在批評我?」

  咿,好兇!

  洛米慣性慫地縮了下肩膀,但想起自己的職責,便又鼓起勇氣,硬著頭皮說:「就是在批評你。心無惡念確實為善,但善惡之間並非一條涇渭分明的線,善亦是從淤泥掙扎而出,天道將人類交予我們是為引導,而非將他們往深淵推去,更別說去煽動他們的惡念,你這麼做當然不對。」

  后土冷冷看著他半晌,忽然莞爾一笑,語氣極為寵溺,「你果然可愛。」

  「……」

  煩耶!可不可以好好吵架?

  洛米本就不擅爭論,被這麼一鬧,更是氣得漲紅了臉,「反正我不管你對善惡的標準是什麼,你若是對靈界的體制有什麼不滿,都該光明正大地提出來,而不是偷偷摸摸地躲起來設計人。」

  后土挑眉,「我何時偷偷摸摸了?」

  「你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寄生在某處策劃這一切,不是嗎?」洛米按照天音盤裡的指示悄然移動步伐,「千年前馬蒙釀起的彼岸花禍、三百年前徐滬川組織創世,包括卡爾背離天道的研究,他們都是受你影響才心性大變,若不是我殞落前看見了你,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些災禍的背後還藏著你。」

  后土嗤笑一聲,收起透視術,讓建築物恢復實體後,負手道:「這你倒是誤會了。一千多年前,我醒來發現彼岸變了,得知是你的緣故,便開始關注你,當時我並未遮掩蹤跡,想來你也應當有所察覺才是。」

  洛米一聽,就想起手札上的幽冥之眼,那確實是一千多年前所繪,只是當時一心研究忘情配方,便沒對那一閃而過的感知多加細思,原來竟真是后土。

  后土見他想起來了,神情便又柔和下來,略帶感慨地說:「可惜我身化幽冥,精力耗損過度,清醒的時間有限,故而不便現身,然而靈界日漸熱鬧,擾得我睡睡醒醒,後來我發現一人的清靜罡氣很適合我療養,這才將意念寄生於他的識海,也方便我偶爾醒來時,能就近觀察靈界的變化。」

  那人便是總地藏了。

  想起多少鬼民在沐浴心經時不慎受業力影響步入歧途,洛米就壓抑不住怒火地說:「還順便利用地藏菩薩慈悲度世的心釋放業力?」

  后土嘆了口氣,「他亦是純善者,可惜被不值得救贖的惡人蹉跎了。」

  對方這種擅自判定的資格論,讓洛米更生氣了。渡化世人是天道賦予他們神祇的使命,不論甘苦,他們都心甘情願地去付出,縱是為此殞落也毫無怨尤,哪有什麼蹉跎?

  但為了拖延后土,也為了進一步瞭解后土的計畫,還有問清彼岸的下落,他只能先努力控制情緒,說:「行,我誤會你偷偷摸摸,我道歉,那你為何又能現身了?」

  「自然是補足了精力。」后土笑道:「彼岸這孩子也不算是白養。」

  洛米心中一噔,「什麼意思?」

  后土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他,眼眸由黑轉為灰紫,一身白袍也漸漸染上幽紫薄霧,「謝謝你這麼多年來對他的悉心照顧,你們長久以來對靈界的付出我也都看在眼裡,今後你們可以安心地將這一切都交給我了。」

  什麼叫謝謝他對彼岸的照顧?彼岸他到底怎麼了?

  洛米整個人都懵了,不敢去深思那些話代表的意涵。天音盤的提示鈴聲在腦海裡響個不停,但他已聽不清傳音內容,只想知道彼岸的下落,直到結界被一道吼聲穿破。

  「師父快退!」

  他回過神,見后土已欺到眼前,便反手揮去一記風刃,腳邊也生起氣流,迅速拉開一段距離。就在這時,走廊旁的玻璃窗「哐啷」一聲碎開,數道銀白劍光齊齊落下,艾聿率著愛德華與一批菁英鍾馗破窗而入,試圖佈下縛靈劍陣困束后土。

  艾聿捏訣操控七星劍,氣勢凌厲地刺過去。

  鍾無雙當年留下的七星劍正是專剋陰物的神器,但后土畢竟是幽冥之主,雙方實力差距過大,艾聿本就沒抱什麼希望會重傷對方,只求暫時擊退。誰知,銳利的劍鋒與后土錯身,竟意外砍斷一束髮絲,並在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

  后土詫異地摸了下臉,望見指尖血跡,頓時大發雷霆,「你竟敢割傷我的臉?」

  艾聿:「……」

  這愛美的個性,果真是親父子。

  不過,后土還不及動作,背後就又襲來閻王寶劍。

  總判亦及時趕到,卻果斷地丟下戰場,第一時間衝去找洛米,並焦急地拉著他上下檢查,「三弟,你有沒有事?那混蛋有沒有亂碰你?」

  正在應敵的幾人:「……」

  拜託,能不能先關心一下這邊?

  后土徒手擋開閻王的攻擊,又一個輕巧的錯身,閃過艾聿緊咬不放的的七星劍後,以冷冽目光環視他們一圈,淡聲一笑,「諸位都是靈界的棟梁,我不殺你們。」

  話語一出,一陣幽紫靈光大放,衝破困縛劍陣,將所有人擊飛。強大的衝擊令鍾馗們吐出一大口血,紛紛倒地,就連閻王也眼前一黑,差點站不住。

  后土拂了下衣袖,看向遠處被總判護著的洛米,揚起意味不明的笑容,便要離開。

  「等一下!」洛米掙脫總判追上去,急切地顫聲問:「彼岸呢?你把彼岸弄去哪了?你、你把他還給我。」

  后土頓了下,回身對上洛米驚慌無助的眼眸,不禁心中一軟,就伸指撫過他濕潤的眼角,語帶憐惜道:「我不介入,但不等於成全。」

  語畢,便化作煙霧消散,留下洛米一人愣在原地。

  「師父!」艾聿抹掉嘴角的血,踉蹌地衝過去拉住洛米,「你別緊張,他肯定是嚇你的,師兄那個心機鬼狡猾得要命,才沒這麼容易出事。」

  話是如此,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再如何機智也未必有用。洛米搖了搖頭,臉色慘白地握緊右手,依然感覺不到任何靈犀回應,便無視大家的勸阻,飛身前往彼岸處。

  以身化風襲過整座酆都,待落在河畔嫣紅處時,洛米心中的不安也越發濃烈了,因為花海雖紅,卻像失了靈氣般地黯淡無光,再沒有他初見彼岸花時的豔麗與朝氣。

  「彼岸?」他茫然地在花海中搜尋,試圖感應彼岸的存在,然而,所經之處全無一絲彼岸花曾有的芬芳,令他的心情越來越沉,直到腳下踩到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十分眼熟的手機。

  洛米輕輕按了下螢幕鍵,就看見自己早上傳的未讀訊息,以及背景圖上他與彼岸相擁而笑的親密合照。剎那間,他如墜冰庫,渾身凍寒。

  彼岸……被后土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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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喵芭渴死姬 發表於 2021-10-20 22:5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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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這個馬甲不好披


  酆都市中心的塔爾塔洛斯大道上,一個女記者坐在咖啡廳裡,將奔波幾日的專題採訪寄回公司後,就登上經營多年的粉絲專頁。畫面一開,提示欄跳出幾十則留言通知,全是針對她昨天發表的一篇關於「森羅殿無視鬼民資格門檻改革之疑雲」的文章。

  她點開留言,嘴角一撇,發出一聲冷笑。

  網友A:「森羅殿官網上就有寫明,參與聽民會需親自去排隊,並備好一個基本草案,草案內容要有初步的實踐計畫與利弊分析,以及支持計畫可行的合理論證。你們一直批評現今鬼民的水準低下,必須提高鬼民資格門檻,卻不提計畫內容,只喊口號和目標,這不符聽民會的參與條件,當然會被篩選掉,與陰謀內幕無關吧。」

  網友B:「森羅廣場上排了多少鬼你沒看到嗎?你以為閻王很閒光聽你吠就好了?今天吵什麼,明天就得給,不給就陰謀論,真是好棒棒。」

  網友C:「看來你水準也不怎麼高,已取關。」

  網友D:「這麼不爽靈界,輪迴池在那,好跳不送。」

  滑鼠持續往下拉,留言越來越雜,冷嘲熱諷、夾槍帶棍的有,理性分析的有,支持鼓勵的也有,但女記者的眼裡只剩下那些反對的言論。在她的心裡,同陣營的本來就該支持她,任何一點不同的聲音就是反對改革的自私鬼,或懦弱逃避事實的偽善假中立!

  被怨怒佔據的她,選擇性忽視網友A有關聽民會的解釋,在鍵盤上拚命地揮舞手指,一一反擊提出意見的網友,再重新發表一篇文章,義正嚴詞地打下一句話。

  「只要你不支持改革,就是在毀滅靈界!」

  文章很快就被轉到論壇去,引起軒然大波,各持立場的網友們為此戰得不可開交,一時間,竟壓過「精怪亂靈界」的話題,成為今日熱門頭條。

  一小時後,她收到好友的靈Q訊息。

  「你最近怎麼了?似乎變得不太像你,讓我好擔心。」

  女記者愣了下,滿腦子滾燙的溫度也頓時一滯。

  是啊,她怎麼了?明明以前都能心平氣和地討論時事,為何近來這麼容易動怒?

  可惜,這疑惑才升起沒多久,就被新刷出來的留言打散,網友們不留情面的刻薄嘲諷,令好不容易清明的眼眸再次變得赤紅。她憤恨地點擊回覆鍵,繼續一無反顧地投身戰場,連摯友打來的電話都裝作沒聽見。

  「誰都不能阻止我。」

  她沒注意到,自己費心修煉出來的一點靈氣,已漸漸變得混濁。


  *  *  *  *


  自后土現身後,已過兩小時。

  在鬼民與精怪所看不到的維度裡,幽紫色的薄霧正自幽冥大地冉冉升起,與靈界固有的陰戾之氣相融後,化成一股籠罩酆都的無形力量,煽動潛藏心底深處的私欲,使各地的衝突率在短短時間內大幅上升。

  醧忘臺的煉藥房裡,正在整理藥草的洛米停下動作,閉目凝神,試著催風吹散蠱動鬼心的霧氣,片刻後,他氣餒地睜開眼,明白自己在作無用功。

  幽冥后土的業力可不是當年的彼岸血霧,就算他用盡全力颳起滿城颶風,也敵不過對方源源不絕的神力。

  而這只是剛開始。

  一旁的平板發出視訊會議的通知聲,洛米用沾染藥草味的指尖滑過螢幕,加入閻王召開的靈界緊急安全會。這會議故名思義就是為攸關全靈界安危的緊急狀況而開,除了昏迷不醒的總地藏外,所有部門的總、副長都在線上。

  會議一開始,閻王略過所有場面話,就開門見山地揭露幽冥后土的存在,並毫不保留地坦承道:「現在,他正在向我們宣示主宰權。」

  不同於因果交錯下的心性變化,強行施壓的業力就像病毒,頑強地鑽著免疫系統的漏洞,一一吞噬良善細胞,令鬼心被惡性佔據,任何掙扎都成枉然。

  很顯然地,后土雖不主動要求閻王改制,卻以粗暴的手法,為他們劃分他所認定的善惡——只要鬼民的信念有一丁點缺陷,就會抵擋不住業力,屈服內心的陰影走入黑暗,犯下傷天害理之罪,從而下獄受刑或被強制投胎,令酆都只剩下最完美的純善者。

  老喬一聽,就勃然大怒,「人性本就不完美,這麼做根本是擾亂因果!」

  其他總長亦是震驚嘩然。他們都無法理解,天道怎會容許后土的專制霸道?

  「目前,除了盡可能淨化鬼心、控制怨戾與加強巡邏外,暫無其他應對之法,請諸位要有心理準備。」閻王一一掃過螢幕上的靈界棟梁,凝重道:「長久以來的秩序即將被打破,而這是一場與幽冥的拉鋸戰。」

  會議進行到一半,有人發現以往都會出席的彼岸不在,便提出疑惑。閻王看向洛米,看似鎮定的神情隱含不忍與歉意。而洛米雖然隔了一個螢幕,也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意念,就不著痕跡地點了下頭。

  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恐慌,他們暫時不能透露彼岸出事的消息,閻王便說:「他在盡可能地為我們牽制后土,不便分心。」

  一句話就將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正題上。

  會議開了許久,直到各部門都談妥應對方案後,才總算結束,洛米也正好煉完了一部分的藥。他將為姬若寧煉製的藥丸倒入紅色藥瓶裡,仔細寫下注意事項。

  后土在現世化形後,就抽回總地藏識海裡的意念,但畢竟寄生的時間太長,總地藏的體內殘留了不少幽冥之力,他為了將其驅逐耗盡精力,不得不進入龜息狀態,偏偏姬若寧又恰巧在場,就不慎被波及到,以致於她過了初受刺激的亢奮期,又被洛米施法入睡後,就再也沒醒過來,一身靈力全亂。

  鍾馗部不明所以,緊急送她去醫院,經過一番檢查,才確定她是受到外力入侵,傷了元氣,再結合同樣虛脫昏迷的總地藏,艾聿就推論出緣由了。

  幽冥之力對鬼靈的致命性取決於個人的承受度。總地藏修為高深,心性堅定,才能扛得這麼久,但姬若寧只是修行不到兩年的年輕鬼,這衝擊對她來說實在太大,除了好好休養外,也只能等她慢慢消化幽冥之力,或想辦法將其排出。

  於是,艾聿在與洛米討論過後,決定把笨徒弟帶回醧忘臺療養,洛米也趕緊煉藥,同時跟安娜連上視訊討論任務的分派事宜,一邊計算各部門所需的用藥量。

  兩人談了快一個小時,就聽見望老太太在樓下招呼人的聲音。

  「小糯米。」安娜實在憋不住了,「你……你在煉藥?」

  洛米手一頓,驚覺自己竟然忘記調整鏡頭的角度,不禁冒出一排冷汗。

  這一專注就忘東忘西的臭毛病喔!

  他弱弱地揚起有點蠢的乾笑,緊張到結巴,「那個……是、是作業……對,彼岸先生交代的作業,今天一定要趕出來,明天給你們吃……」

  「給我們吃?」安娜頓時一臉驚悚。菜鳥米煉的藥能吃嗎?

  洛米也一臉僵。原本他是打算借彼岸的名義送藥,沒想到會說溜嘴。

  正當他絞盡腦汁,想著要如何自圓其說時,安置完徒弟的艾聿,就匆匆推開煉藥房的門,開口大喊:「師父,我回來了!」

  洛米:「……」

  這個馬甲還能不能好好披了?

  安娜:「……」

  師、師父?那聲音是艾聿大人沒錯吧?

  艾聿感覺氣氛不太對,憑著魚的第六感瞥了眼桌上的平板,頓覺不妙,也弱弱地問:「在跟誰說話?」

  安娜一臉木然,「我。」

  艾聿:「……」

  第一次知道鯉魚的嘴巴也很大。

  「總之剛討論的事就麻煩你了。」洛米匆匆關掉視訊,感覺心很累。

  艾聿自知闖禍,也沒有彼岸撒嬌求原諒的厚臉皮,何況師兄生死未卜,他明白師父此刻應該很難受,便只得乖乖站好一臉孬,屁都不敢放一個。

  洛米抹了把臉冷靜冷靜後,就將煉好的藥分別裝瓶交給艾聿,「紅色那瓶是姬爸的,一天三顆,早中晚各一次,再照這清單幫她調養,能加速修復元氣,其他幾瓶給鍾馗部,每天一顆混入水中讓大家喝一點,有清心靜氣之效,你們在第一線應對危難,要更小心別受影響。」

  初代孟婆親自煉的神級靈藥,效用自然是比用機器大量生產的貨色要好,艾聿謝過後,小心打量洛米,見他神色平淡如常,就更加緊張了,「師父,你真的沒事?」

  「嗯?」正在收拾東西的洛米抬起眼,見他一個狂野大叔滿臉惶恐地看著自己,那神情跟小時候一受驚就求他保護的矮矮一樣,便忍不住笑了,「沒事,你快去照顧你徒兒吧,廚房裡溫著一些粥和小菜,記得盛給她。」

  艾聿心裡更堵了。雖然他跟彼岸處得不好,總是希望討厭的師兄趕快消失,但此時成真了,他卻高興不起來,只想把后土揍到吐出師兄,偏偏又打不過對方。他心中怒火難消,但見師父努力地強顏歡笑,便也只能咬牙地點頭說:「好。」

  正當艾聿準備離開時,洛米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趕緊拉住他,驚慌地說:「對了,姬爸看到我變回原貌了,怎麼辦?你快幫我想辦法唬過去。」

  已經掉了一次的馬甲,不能再掉了啊!

  「……」

  做人徒弟,除了幫蠢師父收拾爛攤子外,還能怎麼辦?

  艾聿退出煉藥房,見糯米雞又蹲在走廊上盯著他瞧,就再也憋不住滿腔煩躁。他壯起魚膽,伸腳往牠輕顫成波的肥肚皮輕輕拂了下,「別來煩。」

  那力道,與其說是踹,還不如說是摸,連撸都沒有。

  糯米雞抖了抖鬍鬚,虎著臉目送傲嬌魚遠去,而後看向煉藥房的門,猶豫片刻,就轉過胖呼呼的身子,扭著屁股,依循一陣陣細小的聲響走去。幾分鐘後,牠停在小黑屋前晃了晃尾巴,才從沒關嚴的門縫溜進去。

  陰暗的房間裡,史來姆們正跳上跳下,推翻裝著遺留物的玻璃罐。

  所有血紅色的心肝脾肺胃腸全散在地上,被它們一點點吸收,任何斷肢殘軀與大腦眼珠也無一倖免,就連擺在角落的人體骨架也逃不過一劫,已被啃食大半,整個場景活像史萊姆版的喪屍大片。

  糯米雞睜大貓瞳,看著它們嗑遺留物。牠數來數去,發現少了一隻。

  客房裡,一顆小小的紫色果凍體伸出小觸手,努力拉著被單爬上床,眨了眨黑溜溜的小眼珠,靜靜注視睡在床上的姬若寧。很快地,牠就像發現什麼美食般,欣喜地「噗嘰」一聲撲上去,在她的身上滾了幾圈,才趴在枕頭邊,嘟起小嘴用力吸。

  一道極淡的紫氣從姬若寧的天靈蓋飄出來,緩緩進入小紫的嘴裡。

  半小時後,艾聿端著一盤粥和小菜進來,姬若寧就正好睜開眼,滿臉驚恐地坐起身,脫口就喊:「乾!我夢見乖崽變成師祖了!」

  「……」

  艾聿實在很想爆真相,但他忍住了。

  因為下一秒,姬若寧又哀嚎地摔回床上,「乾,我怎麼渾身痠痛頭好暈?」

  艾聿默默將餐盤往床頭櫃一放,發出不小的聲響,姬若寧才注意到房裡有人。

  「愛玉冰?」姬若寧張望陌生的房間,發現枕邊趴著一隻小紫,小眼珠水亮亮萌得有點過份,就抓過來放在胸前捏了捏,納悶問:「我怎麼會在醧忘臺?」

  艾聿依舊面無表情地看她。

  姬若寧也傻著臉看他,片刻後,記憶回籠,虎軀一震,「有人冒充彼岸大佬!」

  「有人你媽!」艾聿爆怒地咆哮:「你知道那是誰嗎?那是一言不合就能滅世的遠古冥神,你還敢自己一個人衝上去,也不懂得先通報求支援,要不是師……老子趕得快,你他媽不知死了幾百次!」

  姬若寧被噴了滿臉口水,十分委屈,「我有啊,但大家都忙著在三樓打架,也不相信有人能冒充大佬,我一想到他要接近我家乖崽不知有什麼企圖,就只好先過去救人。」

  艾聿喘了口氣,拉張椅子坐下,「你怎麼發現他是假的?」

  「總地藏告訴我的。」姬若寧說出當時的情況,表示她在意念中看到一雙幽紫色的眼睛,感覺十分眼熟,還接收到總地藏的一段記憶,「我看見你們好像在聚餐,視線一直盯著洛米,之後又看見『彼岸』大佬忽然出現,還很時髦地戴紫色的角膜變色片,從我的腦袋……呃,從總地藏的腦袋抽出一團光,我才警覺到先前遇見的『彼岸』是假的,難怪有說不出的奇怪。」

  艾聿嘆了口氣,「算你命大,竟然扛住幽冥之力的衝擊。」

  「幽冥?」姬若寧不解。

  艾聿指了指餐盤,讓她趕緊吃點東西好服藥,邊解釋來龍去脈,當然,內容篩去了洛米是孟坡轉世的部分,既然蠢徒弟以為是作夢,那就當是夢吧。

  「那人是幽冥后土,冥神之主,也是彼岸他爸,善於煽動鬼心的惡念,以後見了要繞著走,知道嗎?」艾聿見她邊吃邊唉唉叫地喊這痛那痛,就沒好氣地給她輸了點靈力,見她臉色稍緩,才接著問:「除了剛才那些,你還在總地藏的意念中看見什麼線索?不管大小都說出來。」

  「原來是大佬中的大佬。」姬若寧一臉恍悟,內心卻是波濤洶湧。沒想到父子對掐搶老婆這種在二次元真香的戲碼會在現實中上演,可憐她家糯米崽忽然守活寡,簡直要急死她這個老父親了。

  她憂心忡忡地抹淨嘴巴,再仔仔細細地回想了遍,便有些遲疑地說:「我還看見,那人撿起總地藏掉落的手機,皺眉看了半天,再捏碎,這個算嗎?」

  「……」

  這是什麼怪癖好?


  *  *  *  *


  二樓的書房裡,被帶進一絲煉藥時沾染的清香。

  洛米坐在桌前,在彼岸的手機上按下四個號碼。這個螢幕鎖是他身為「洛米」的忌日,也是他回歸靈界的日子,對彼岸和他來說意義非凡,用來作兩人共用的密碼很合適。

  滑開螢幕,就見靈Q上有一則尚未送出的訊息,收訊對象正好是他,但訊息的內容卻是一串令人費解的符號與數字,感覺像是倉促間不慎按下的亂碼。

  這是在什麼情況按下的,有什麼意涵嗎?彼岸又是怎麼消失無蹤的?既然有空打字,為何不趕緊逃跑?又為何不直接撥打過來?

  洛米越想越頭疼,索性靠著椅背揉了揉太陽穴,目光不經意落在鍵盤上,就閃過一個想法。

  人在危急的當下,不可能想出太過曲折的密碼,所以最常見的暗語手法,就是利用輸入法的差異,將句子轉換成其他語系的相對應字母,便能偽裝成一段看似毫無意義的亂碼,就像中英輸入法的轉換,而靈界語在程式編碼上也是類似的情況。

  於是,他按照那串符號與數字的順序,在鍵盤上一一按下,果真完成了一個句子——正確來說是三個字:「按傳送。」

  「……」

  特地留言就只是叫人幫忙按傳送?

  洛米一頭霧水,心裡雖疑惑,卻仍拿起彼岸的手機,按下傳送。

  訊息一下就發到自己的手機裡,他等了良久,也沒見有什麼奇蹟發生,不禁苦笑地罵自己笨。與其解析他不擅長的領域,還不如研究如何對付后土。

  右手腕的紅線依然沒有回應,但從昨晚到現在,他都不曾收到對方瀕危的靈犀感應,應當是沒有生命危險,但若彼岸沒有出事,又是去哪了?

  洛米瞪著電腦桌布上溫柔摟著他的彼岸,忍不住生氣地用手指戳了戳,假裝自己正在捏對方的臉,偏又想起那人湊上另一邊臉給捏的寵溺笑意,便不禁眼眶一紅。

  「又騙我。」他怔怔地望著照片呢喃,「說好不再讓我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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