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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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 Salvia dorisiana(31、愛存在過的形狀)[G](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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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innish 發表於 2021-2-2 18:4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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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文板分類
文章分類: 校園生活
連載進度: 長篇完結
一個以平凡生活為己志的高中女生,與熱愛文字的人們的微奇幻故事。

  邱芷琳是一名奉中庸之道為圭臬的高中生,在學校附近巷弄裡的一間小書店打工。開學第一週,校內接連有學生想自殺,她發現這和一種被稱為「字鬼」的存在有關:擁有操縱字鬼天賦的人,能看見漂浮在人周身的抽象意念,進而影響他人的意識與思想。

  書店店長梁竹君、國中班長陳孟語,她們都擁有這項天賦,獨獨邱芷琳是個平凡至極的人。即便如此,她依舊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幫忙找到暗中操縱字鬼的元兇。

目錄

一、雨中琴音
二、社長的秘密
三、自天臺墜落
四、護身之雨
五、逆流的眼淚
六、字鬼
七、慾望的代價
八、不是英雄
九、班導的誘惑
十、霧中的浮水印
11、果香鼠尾草
12、火一樣的文字
13、藍調之夢與吻
14、康丁斯基與懷錶
15、仙女座α,壁宿二
16、蝴蝶愛上了玫瑰
17、藍色大門
18、在深淵之上跳舞
19、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20、擁抱刺蝟
21、觸摸蒲公英
22、跟妳一樣勇敢
23、世界以痛吻你,仍須報之以歌
24、喜歡文字的人有原罪嗎?
25、「我愛妳」
26、倒反的現實,倒反的夢
27、Kiss the rain
28、沒有不存在秘密的愛情
29、竹中林
30、罪與罰
31、愛存在過的形狀

1、雨中琴音
  邱芷琳是一名個性務實的高中生,在學校附近巷弄裡的一間小書店打工。
  她凡事務求中庸,努力到該努力的程度就好,認為人生至高無上的幸福就是平安喜樂健康但不要太長壽。睡覺睡滿八小時,飯吃八分飽,即將全勤就適時感個冒,到公園長椅曬一上午的太陽讀尼采,或躲在被窩翻翻一代潮漫跟銀魂。
  高二開學前夕,她和店長用了一個下午重新佈置店裡的擺設。工作進入尾聲,店長正端出一壺剛沖好的鼠尾草茶,室內盈滿令人放鬆的香氣。
  忽然一陣風鈴攪動,邱芷琳抬頭望向店門。
  推門進來的人有著一頭褐色短髮,身材瘦高,穿著印有喬巴的白色T恤和運動短褲。
  那不是邱芷琳的高一同學,她卻覺得看起來格外眼熟,然而隱約有種不想回憶起來的古怪預感。會讓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大致可分為兩種,要不是被全班排擠、就是被全班擁戴,光譜兩端的人她一點也沒興致招惹。
  於是她隨意喊聲歡迎光臨,便埋首整理最後一區書櫃。她聽見那女孩和店長輕聲交談了幾句,接著腳步聲移動。
  「那個,我想找杜斯妥也夫司基的《罪與罰》。」
  高中生就看俄國文學大家的名著,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妳從剛整理好的書櫃抽出一本厚冊,頭也沒抬地交給她。「喏。櫃臺結帳。」
  「這麼快?那——那我還想找《紅樓夢》。應該在別區?」
  邱芷琳一個回身精準抽出背後書櫃的大紅色超厚磚塊書,砰地一聲疊上她手中的《罪與罰》,害她重心差點不穩。
  「櫃臺結帳。」
  「……妳是不是故意的啊?」
  聞言,邱芷琳迎上她的目光。真是糟糕,這洶湧而來的不妙回憶。
  「邱芷琳,才一年不見就不記得我啦?」她嘻嘻笑著說。
  這令人不適的燦爛笑容,深深的酒窩加上瞇成線的眼睛,她是邱芷琳國中三年的夢魘,班長陳孟語。
  為了讓她當上副班長,陳孟語事先疏通了老師們,每科下課後都來對她苦口婆心一番,直銷般想說服她步上副班長的不歸路;陳孟語還巧舌如簧,到處跟同學們宣傳她當副班長的好處,猶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好讓他們投票給她。這瘋子甚至自己設計超越當代美感的傳單,不知道為什麼貼在全校公佈欄,搞得她聲名遠播,三個年級間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邱芷琳覺得堅守了一輩子的中庸之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求生欲旺盛的她於是說服了老師們推薦班上第二名上位,並每天發零食給同學們替人品端正、相貌堂堂的第二名拉票,最後鍥而不捨地在每天上下學尾隨罪魁禍首,沿途將她貼的傳單毀屍滅跡。
  她的努力想必感動了中庸之神,最後得以平安渡過無事一身輕的國中生活。
  升高中後,各方面表現優異的陳孟語考上頂尖的學校,離開這個小鎮負笈北上去了。國中畢業典禮那天,同學離情依依,尤其捨不得班長;想到高中生活不再受威脅,邱芷琳倒是樂得清閒,少見地給她好臉色看。
  殊不知陳孟語臨別之際說的話,讓她驚嚇到直接在腦裡把關於這個人的記憶封印起來。她朝邱芷琳俏皮地一眨眼:「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欸嘿。」
  眼前的景象與腦海裡的畫面完美疊合,邱芷琳差點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發作。
  「哦!妳們是朋友嗎?」店長從疊成金字塔的書堆後探頭。
  「不是耶。」她們異口同聲否認。
  邱芷琳略感訝異,陳孟語只是勾起謎之微笑,步伐輕快地把兩本厚書扛去結帳。她和店長又輕聲交談了一會兒,直到她踏出店門後,邱芷琳才真的鬆了口氣。隨後才奇怪起來: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該不會是轉學過來的?不要吧?
  「妳腳不痠嗎?」
  回過神來,店長笑盈盈地捧著放涼了的鼠尾草茶站在身旁。邱芷琳連忙站起身,血液一下子循環不良,眼前呈現256色塊,腿一麻,一不小心跌進她懷裡。
  邱芷琳第一個想法是茶打翻,鐵定會被這吝嗇的傢伙扣薪水。
  「累了一整天,能不能別從我薪水裡扣……」她悶著聲音懇求。
  預期之外,店長輕而穩地摟住她,問:「妳沒事吧?」
  約莫是反差的魅力,此時的店長一改平時精明幹練的模樣,短短幾字的關心卻讓邱芷琳感到一陣暖意。然而店長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草清香,提醒著這個人的確是她共事了一整年的吝嗇鬼沒錯。
  「沒事,只是有點貧血。倒是書怎麼辦?」她站穩身子,甩了甩腦袋,視線逐漸恢復過來。
  「什麼怎麼辦?」店長輕推眼鏡,無辜地眨了眨眼。
  邱芷琳蹙眉看向她手中的馬克杯,揉了揉眼睛。
  斟得滿滿的茶,一般人手抖一下就可能濺出來,現在卻平靜無波地穩穩握在她手裡,周遭的書本一點也沒有遭到波及的跡象,剛拖過的地板也潔淨無比。
  這個人剛才明明被她撞得一塌糊塗啊?
  邱芷琳的第六感通常很準。
  擁有強大的直覺讓她能避過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事,比方說少跟那個耀眼奪目的陳孟語有所牽扯,或者在諸多書店競爭的學區找到一家不甚起眼的平凡小店打工。她第一次見到梁竹君,就知道她獨自經營的這間小書店會是自己高中生活的避風港。
  滴、答、滴、答。
  櫥窗上一點一點爬出了雨痕,才幾個眨眼,原本的輕柔敲擊成了嘩啦啦的落雨。嘩啦嘩啦。簡直像瀑布。就像那個原本風光明媚的午後,遭到熱對流的暗算,出門沒帶傘的邱芷琳克難地用書包擋雨,在雨中狼狽逃竄。
  大街上五彩繽紛地撐開了傘花,她卻沒閒情逸致欣賞城鎮朦朧的浪漫情調。遇上這種臨時雨,咖啡廳或書店都會人滿為患,想到就煩。她一咬牙彎進小巷裡,聽見了吹奏樂器的聲音。
  是口琴。小時候曾當玩具吹過,她從沒想過口琴能演奏出這樣的曲調。
  那間小書店的大門半掩,她循著樂音踏入店裡,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門口印有「Welcome」的踏墊上不知所措。店裡沒有開燈,自然光源因為大雨傾盆而大幅降低,但這個空間卻有著令人心安的氛圍,大概是因為空氣中摻雜著書香,以及淡淡的草本茶氣味。
  樂音停歇。店長隨手把口琴放上櫃檯,澄澈的目光透過鏡片與她四目交對。那眼神就像現在一樣。
  但明明就有什麼不同了。
  邱芷琳想問些什麼,但是可靠的第六感告訴她還是閉嘴比較好,於是她仰頭喝光了鼠尾草茶。植物的香氣和蜂蜜溫和的口感潤過喉嚨,每次都讓她感覺連靈魂都滋潤了起來。
  「祝妳開學順利。」下班前,店長突然塞給妳一盒茶包。「員工獎勵,每天都要喝喔,我會抽查妳的書包。啊還有,交到新朋友的話,記得帶來店裡晃晃哦!」
  突然獲得茶包的邱芷琳滿頭問號,她是很愛喝沒錯啦?想歸想,還是乖乖地把它塞進包包裡。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6-18 15:4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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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3 17:4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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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社長的秘密

  開學第一天,邱芷琳帶著八分的元氣疏懶地踏進教室。
  她掃視了二年級的新教室一圈,快狠準地鎖定教室正中央的空座位。這裡的視野最佳,不用像前排一樣需要仰頭看投影幕;離講台恰到好處的距離,讓她毋需花費額外心力即可摒除後排聊天聲、接收老師的講課內容,以最低效能產生最適宜的學習成果。
  中庸生活之道從小事做起,平凡的幸福夢想指日可待。
  才剛把書包放下,就有誰點了點她的肩。「早安,邱芷琳。」
  她回頭看,是跟她同為電腦資訊社一員的李侑恩。他高一的時候和邱芷琳是隔壁班同學,時常在社團活動時一起走到電腦教室,因為總是同進同出,甚至還傳出兩人是社對的謠言,只有她知道李侑恩暗戀的對象其實是資訊社社長。
  「早。」
  「妳知道陳孟語從第一女高轉學回來了嗎?就在我們隔壁班?傳說中考高中的全國榜首欸。」
  邱芷琳的心涼了一半,直覺從不讓她失望。這城市不大,從她國中直升上來的學生無人不知折磨她三年的那個魔鬼,好不容易那段黑歷史平息了,現在事主回歸,她的恬靜生活岌岌可危。
  眼前這個雙眼發光的傢伙是高中才來的,陳孟語對他來說大概像個傳奇吧。
  為了轉移話題,她隨口嗆李侑恩:「才一個暑假就移情別戀了喔?」
  李侑恩一個彈跳摀住她的嘴,反而惹來班上同學的側目。邱芷琳翻了個白眼正要繼續嗆他,上課鐘響起,班導走進教室,原本喧鬧的教室霎時安靜下來。
  她一抬頭,便明白為什麼全班頓時噤聲。束著俐落高馬尾的班導,穿著全套網球裝,貼身衣物讓姣好身材一覽無遺,讓她明白什麼叫作把講台走成伸展台。
  善良的她幫李侑恩把下巴合回去,這副蠢樣要是被社長看見他這輩子恐怕沒機會了。
  「各位一班的同學,我是你們的班導羅琳——嘿對,就是和哈利波特的作者撞名,怎樣?」她雙手抱胸,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傲視全班,「答對了,我是這學期剛到任的體育老師,誰敢開我名字玩笑,誰就給我做好跑操場五十圈的準備。」
  這個下馬威顯然起了良好效用,尤其剛才還在色瞇瞇笑的那些男同學現在個個正襟危坐,邱芷琳不禁對這位年輕貌美的老師生出些許敬意。
  簡單彼此認識以後,班導拿了張單子宣佈:「學期初圖書館會跟社區聯合舉辦二手書義賣,我們班需要派一個代表去當臨時志工,可以算入服務時數。有誰自願?」
  邱芷琳記得昨天才聽店長提起這個義賣活動,她們店也會參與。既然如此,當然去做有時薪的打工。
  她腦中算盤敲得叮噹響的同時,李侑恩的手筆直伸向天花板,她瞪大眼睛看著他。這個跟她一樣選了一個每次社課都在打電腦遊戲的超冗社團、因為她的傳教還差點皈依中庸之道的懶骨頭,居然自願當志工?
  「社長昨天不是在群組說她要去當圖書館志工嗎?」李侑恩咕噥,聲音幾乎淹沒在下課時間的喧鬧裡。
  「漫漫夏日無法相見的煎熬,果然能讓人蛻變啊。加油,我支持你。」
  他把臉埋進臂彎,整個人趴在桌上。邱芷琳原本手支著下巴正欣賞他彆扭的害羞樣,卻沒料到接下來他說的話。
  「其實我們暑假有約出去過好幾次。」
  她瞪大眼問:「你跟簡佐茵在一起了?」
  「不是!我沒有!妳不要亂說!」他激動得跳起來,結果腿用力撞上桌子。感覺很痛,眼角都飆出淚來了。
  「不是就不是,那麼激動幹嘛?」她悶笑。「不過你居然有勇氣跟她約會……」
  「就說不是了!」他擦掉眼角的淚水,擺正臉色,示意邱芷琳附耳過去,壓低嗓音:「她說她想自殺。」
  自殺?她渾身一冷。那個總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簡佐茵?
  「為什麼?」妳僵硬地問。
  「她不肯講啊。」
  「那你們見面的時候,她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他嘆了口深長的氣。一向樂天的人竟然擺出這副神情,事態應該真的相當嚴重。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週五的時候妳也會在吧?到時候妳就知道了。」
  接下來的課堂邱芷琳無法專心,老師講課的聲音糊成霧。霧很冷,她知道霧後有人,那不是數學老師,那是社長?還是其他的誰?
  思緒紛雜,午休鈴聲一響,她決定聽從店長的建議,泡杯藥草茶來舒緩身心。紙盒打開,是手工分裝的小茶包,鼠尾草的熟悉香味讓她飄忽的心神定了下來。
  她注意到紙盒內蓋上貼了張紙條,背面看得出是用過的帳本。她一眼就辨認出來那是店長的字跡,原子筆的軌跡剛強而優美,像是有練過書法的人。紙條上寫著:
  看妳最近狀態不是很好,今天沒班還是要過來找我,有東西要給妳
  她覺得奇怪,有時間留字條幹嘛不昨天直接給就好了?她將紙條折起來,發現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不來就扣一個禮拜薪水
  這個小氣巴拉的吝嗇鬼。她揉爛字條塞進口袋,拿起水壺和茶包出去走廊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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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4 19:2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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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天臺墜落

  暑氣仍未褪去,邱芷琳穿梭在結伴去熱食部買午餐的學生之間,試圖找到一台沒有大排長龍的飲水機,總算在三樓接近美術教室的轉角找到一片人間淨土,踏著輕快的腳步上前去沖茶。
  「妳果然找來這裡啦,邱芷琳。」
  邱芷琳按著出水鈕的手一僵,扭頭往旁看去。她的夢魘、李侑恩的傳奇,正坐在通往四樓的階梯上,擱在腿上攤開的是昨天在店裡買的《罪與罰》。
  她關掉飲水機,輕嘆了口氣。「陳孟語。」
  「嘿,妳還記得我嘛。」她露出招牌的燦笑,邱芷琳卻只想往那對酒窩戳下去。
  「妳是跟蹤狂嗎?」
  她偏頭想了想,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指指手中的書。「今天我可是先來的哦。再說了,以前天天上下學都跟在我屁股後面跑的,不是妳嗎?」
  邱芷琳感到臉頰一熱,辯解:「還不是因為妳到處貼那個奇怪的傳單!」
  「害我升高中以後覺得很孤單呢。」陳孟語輕聲呢喃了句,接著把書闔上,當作支點用雙手撐著下巴看她。「妳不好奇我為什麼回來嗎?」
  是人都有好奇心,可是好奇心也會殺死貓。邱芷琳的第六感滋滋滋運作著,告訴她能離這個人多遠就離多遠,可是現在直視那對平靜的雙眼,她不知怎地脫口而出:
  「所以,妳為什麼回來?」
  陳孟語盯著她瞧了一會兒,調皮地笑起來。「來見妳啊!」
  還是一樣不正經。邱芷琳決定帶著已經泡開的鼠尾草茶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陳孟語見她默不作聲地想要退場,輕盈地跳下階梯,飄揚的短髮在陽光底下閃動著奇異的光澤,邱芷琳突然明白為什麼重逢時對她感到難以言喻地陌生。或許她說得沒錯,關於跟蹤與被跟蹤。
  於是留在腦海裡的印象也只剩下她的背影而已。
  「開個小玩笑,妳別介意。」陳孟語輕輕扣住她的手腕,邱芷琳第一次從她的口吻中讀出了認真。「我們當朋友好不好?」
  她望著被扣住的手,猶豫了半天。
  「不要再逼我當副班長了。」
  「我們又不同班。」她真誠地笑了,「而且我也不選班長了,會忙不過來。」
  邱芷琳沒想過有一天會答應和陳孟語做朋友,畢竟這個人的出眾的特質絕對會帶她悖離中庸之道,但是要與她作對會消耗巨大的能量,權衡之下或許真是個不錯的決定。
  離午休結束還有半個小時,她們買了午餐,回到美術教室的那個樓梯間用餐。根據邱芷琳心思縝密的推算,這裡人煙稀少,不會有人發現她跟陳孟語是交情好到能一起吃飯的關係。
  「妳要跟我說轉學的真正理由嗎?」
  咬了口三明治,她對一旁正在大啖黯然銷魂飯的人提出了真心的困惑。
  「啊,這個嘛。」她嚥下嘴中的食物,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搔臉。「這裡有個我很在意的人,所以……等一下,先不要走,不是妳啦!不是跟蹤妳啦妳先聽我說——」
  正在她們拉扯之間,突然有某個東西從天而降,劃過視線,直直墜落到一樓。
  邱芷琳感覺心臟差點停止,腳下一軟。「那是什麼?」
  「一隻鞋子。」陳孟語在第一時間撲往欄杆往下查看,冷靜安撫她,旋即抬頭往上看,優雅地罵了聲髒話,接著拔腿往四樓跑。
  四樓再往上便是頂樓,教學大樓的頂樓一般都是上鎖的。
  邱芷琳有非常不祥的預感。
  正當她大腦當機,完全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的同時,她看到最近的男廁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是跟她很熟的年輕輔導老師。
  「跟我來!」
  她不做二想,拉了人就往樓梯間跑,老師哎呀一聲踉蹌幾步,哀嚎著「肚子還很痛妳慢點」,讓她瞬間覺得不太可靠,不過他還是認命地跟上她的步伐往頂樓衝。
  頂樓鐵門大開,強烈的光源使她不得不伸手遮擋,心裡卻亂了方寸。
  陳孟語呢?
  不等眼睛適應強光,邱芷琳一個踏步就要往外走,卻被猛地拉到鐵門後邊。她是撞到了某人的肩膀,被她拉著的輔導老師則是撞上牆壁,發出了個悶哼。
  「我們先在這裡觀察狀況。」陳孟語在她耳邊低聲說,示意她透過門的隙縫看出去。
  邱芷琳挨著她的身子往外瞧,不知何時已經放開了拉著輔導老師的手,而是緊緊牽住她,心臟仍舊撲通撲通地狂跳。陳孟語的手心在冒汗。
  她將注意力移往頂樓天臺。
  一名穿著學校制服的男同學跨坐在圍牆上,面向鐵門,那個位置對樓梯間發生的事理應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卻絲毫沒有察覺他們存在的樣子。他腳上只穿了一隻鞋。
  更奇怪的是,除了他以外天台上明明沒有任何人,他卻持續不斷地在與某人對話。他的語氣焦躁而急切,神情慌亂,時而拉扯頭髮,時而將臉埋進手裡。
  「他……是瘋了嗎?」邱芷琳忍不住驚呼。
  「那個白痴!」陳孟語突然低聲咒罵。
  邱芷琳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下一秒便看到一個相貌斯文的成年男子站在那個男同學的對面,是她熟悉的輔導老師,被糊裡糊塗拉上來的輔導老師,在驚人時刻臨危不亂、決定親上火線解決危急狀況的輔導老師。
  陳孟語嘖了一聲,拉著她一起上了天臺。在他們僵持的狀況下,她們盡可能不動聲色地移動到邊角,從這裡可以側面觀察兩人的狀況。
  無懼於男同學錯亂的精神狀態,輔導老師打開雙臂,對他溫暖地淺笑說:「下來好嗎?我在這裡,別怕。」
  邱芷琳彷彿在老師頭上看見一圈聖光,但男同學大概是沒看見。對話仍舊產生了效果,他停止碎念,猛然抬起頭,彷彿現在才看見面前佇立著的巍然身影,以及朝他敞開的胸懷。
  接著他脫下僅存的那隻鞋,用力朝輔導老師的臉砸了過去。
  「他是笨蛋嗎?」陳孟語繼續不留情面地評價輔導老師的行為。
  邱芷琳原本想替他說話,但回過頭看見老師正扭曲著身體、花式閃躲男同學一個個丟過去的物品——包括空飲料罐、煙蒂、打火機、壞掉的燈泡——她便覺得也沒什麼好辯解的。說實話他的閃避能力非常好,那麼多東西連他一根毛也沒碰到,簡直訓練有素,讓她懷疑他是不是常被人拿東西砸。
  「丟完了吧?氣消了嗎?」輔導老師解開襯衫第一個鈕扣,鬆了鬆領口,喘得有點厲害,但他還是溫柔地重申:「下來好嗎?」
  「不好!」男同學怒吼,雙臂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要趕走除了老師以外某些並不存在的東西。「你們這些偽善的人,永遠只會說好聽話!」
  他抱著頭不斷痛苦地低語,身子往外挪動,只要一不小心就會直接墜落。邱芷琳慌張起來,拉緊陳孟語的手,卻發現她正極為專注地盯著男同學,右手迅速在空中比劃。
  一個在跟空氣說話,一個在空氣裡寫字,她無助地望向輔導老師。
  她唯一的寄託這會兒趁著男同學把臉埋進掌心嚎哭時,一把將他拉下圍牆,抓著他的肩厲聲問:「你為什麼要坐在那裡?」
  男同學放聲尖叫。她感受到陳孟語的手前所未有地顫抖,臉色蒼白得可怕。
  邱芷琳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現場好像存在著什麼神秘而不可知的事物,而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麻瓜。她不曉得自己能做什麼,只好雙手覆上陳孟語的左手,希望能藉此給她力量……天知道能有什麼力量,反正她看起來很需要。
  旁邊傳來很不妙的聲音。輔導老師嘴角淌血,感覺被用力揍了一拳,但他已經把男同學制服在地,箝制住行動。
  「你不是不要你的生命了?」老師沉聲說。「那就把它交給我。」
  不知是老師的話語,還是陳孟語無比專注的書寫,男同學逐漸放棄掙扎。
  輔導老師背著昏睡的男同學下樓時,陳孟語已經稍微恢復紅潤,什麼也沒表示,就像剛才發生的事只是她在做白日夢而已。老師把男同學安置在保健室,她們兩個則在上課鐘響時各自回到教室。一直到放學,她都沒能和陳孟語說上半句話。
  驚心動魄的一天總算迎來尾聲,邱芷琳早早回家吃完飯、洗好澡,一沾上床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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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5 21: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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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護身之雨

  隔天一早驚醒的時候,手機裡有十三通未接來電,和十二則訊息。其中十二通未接來電跟十則訊息都是來自「討厭鬼」,剩餘的一通來電和兩則訊息則是來自「吝嗇鬼」。邱芷琳突然感到一股催命的惡寒。
  她顫巍巍點開來自吝嗇鬼的訊息:
  22:08        妳還好嗎?下課怎麼沒來店裡找我拿東西?
  22:11        (柴犬躲在牆後偷看的貼圖)

  明明是關心的內容,她卻打從背脊涼上來。面對自己一聲不吭爽約還這麼溫柔體貼的店長,讓邱芷琳覺得不是她吃錯藥,就是她撞邪。說到撞邪……
  她從床上跳起來,點進了討厭鬼的對話視窗:
  21:13        那個
  21:13        關於今天的事情
  21:13        妳還好嗎
  21:14        我們稍微聊一下好嗎
  21:14        (一連串不同小動物的抱抱貼圖)

  昨天的記憶再度翻騰起來。高速墜落的鞋。頂樓天臺。癲狂的男同學。被揍了一拳仍說出把生命交給我的輔導老師。還有,手顫抖得不像話、卻直視著某樣她所不可見之物的陳孟語。
  經歷了過度刺激的一天,沈睡了一夜,現在的她遲鈍地感到恐懼。她這才察覺,昨天自己與自殺現場錯身而過,這件事在當下是非常沒有實感的。
  無助感劇烈襲來。邱芷琳下意識撥出號碼,想聽到她的聲音,但在第一聲響鈴時馬上掛斷。
  她迅速敲了「按錯」權當藉口,接著回「請高抬貴手,萬萬不可扣我一個禮拜薪水」,然後鑽回被窩裡。討拍什麼的,實在太孩子氣了。
  稍稍平復心情後,她簡單地回陳孟語「到學校再聊吧」,便起床洗漱。
  早自習的時候,班導帶著關愛的眼神將邱芷琳叫到辦公室。
  原本她以為班導的性格大剌剌的,沒想到她一路上都在關心自己是否有受到昨天事件的影響,謹慎地問了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她說想跳樓的男同學已經受到妥當的照護,要自己不用擔心,如果心情上難以調適,隨時可以找她聊聊。
  邱芷琳將事情的經過告訴班導,但保留了陳孟語令人不解的舉動。她到現在還無法確定陳孟語那時究竟做了什麼,想著今天一定要向她問清楚。
  還沒踏進教師辦公室,邱芷琳就認出了在位子上等待的身影,心臟漏跳了半拍。「店長……妳怎麼到學校來了?」
  坐在班導桌旁的人一聽見她的叫喚,便起身上前緊抱住她。
  溫和的藥草味,有著淡淡果香,和雨,又聞得出一絲舊書的氣息,是令她安心的味道。她垂下目光,盯著店長一貫隨性紮起的馬尾,細數著垂落的髮絲,努力不去在意愈來愈模糊的視線。這分明不是她認識的梁竹君。太溫柔了。
  卻讓她忍不住想交付眼淚。
  「妳嚇到了吧?」店長來回撫著她的背,頓了頓,溫聲責備:「既然打來,就要等人接起來呀。」
  她抹抹眼睛,倔強地表示:「就說是按錯了。」
  店長無奈地輕笑。「好,妳說了算。」
  班導留她們單獨在辦公室談話。邱芷琳覆述了一遍昨天發生的事,這次連同陳孟語的奇怪舉動也說了,店長聽了只是蹙眉沈思,要她放學後帶著陳孟語一起過去店裡。離開前,店長交給她一個形狀細長的小盒子,要她隨身攜帶。
  看店長慎重的樣子,邱芷琳心中的困惑愈來愈多,但上課鈴偏偏響了起來。按耐不住好奇心,她趁著國文老師轉身過去寫板書時,偷偷打開盒蓋。
  盒子裡裝著一個好看的墜飾,狀似雨滴,設計樸素而典雅。一如先前裝茶的紙盒,內蓋上一樣貼著一張手寫紙條,簡單明瞭的三個字:護身符。她不知道該哭還該笑,從吝嗇鬼店長那邊收到的第一份禮物,居然是這種東西。
  身為一個行事低調的普通學生,她等到下課才跑去廁所偷偷將墜飾戴上,謹慎藏在制服裡頭。雨滴貼著胸口,質地冰涼,讓昨日以來躁動的心緒冷靜了下來。
  「欸,邱芷琳。」上課鐘響,她才剛入坐,李侑恩就戳了戳她的背。「韓帥剛才來找妳,是發生什麼事?他看起來超嚴肅的,嘴角還腫了一大包。」
  他口中的韓帥就是昨天英勇救人的輔導老師,韓彥安。這位年輕的老師自從去年來到這所學校,就在校內大受歡迎;他性格不特別突出,卻總是能神奇地成為眾人環繞的中心,學生們不分男女都很喜歡他。
  看來學校成功把昨天的風波壓了下來。她一邊這麼想,一邊小聲打了個太極:「我大概知道他要找我談什麼事,我午休的時候過去找他,謝啦。」
  「有秘密不說喔?」他聽起來有點賭氣,「我都跟妳分享秘密耶。」
  邱芷琳用一種「你三歲小孩嗎」的眼神看著他,正想說些什麼,公民老師已經走上講台。她隨手寫了張紙條往後扔:
  放學先別回家,再跟你說。事情可能跟社長的狀況有關。
  P.S.陳孟語也會在,你可以期待一下

  不用回頭她都可以感受到身後燃燒的興奮之情。這個人未免太好懂。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2-5 15:0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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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7 00: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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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逆流的眼淚

  午休,邱芷琳獨自前往輔導室。
  輔導室座落於校園安靜的一隅,和昨天發生事件的美術教室遙遙相望,從一樓可以清楚看見對面的天臺。她朝那望了一眼,迅速移開了目光,制止自己想像昨天那隻鞋高速墜落的光景,和坐在圍牆上搖搖欲墜的男同學。
  她撫上胸口,深呼吸。沁涼的雨滴穩住她的心神。
  學長學姊們都說,從前偏僻的輔導室乏人問津,但自從韓彥安到任,原本荒涼的角落忽然生出綠意。她放慢步伐,細細欣賞沿著幽靜走廊蔓生的植物。擁有綠手指的輔導老師,如同澆灌這些植物一般,極有耐性地照看著學生的心靈。
  輔導教室的溫暖黃光近在咫尺,她耳朵靈敏地捕捉到交談聲,辨認出輔導老師冷靜而柔軟的嗓音。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果不其然看見昨天尋短的那位男同學,正紅著眼眶低聲跟老師說話。她明白這種時刻不宜打擾,也尊重他的隱私,於是向後退了一步,只遠遠觀察,反正她不趕時間。
  和昨天的瘋狂狀態相比,那個男生顯得異常冷靜,她不認為一般的心理諮商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達成這樣的效果。
  「……真的很謝謝老師。」
  邱芷琳回過神來,正好看見男同學俯身過去抱住輔導老師。
  這個擁抱很長,久到她甚至能夠想像落地的撞擊,墜落的回溯,風倒退著呼嘯而過,而後回歸縱身一躍那失重的瞬間。她開始想像時間的回返與逆流的眼淚。
  「芷琳,妳怎麼不進來?」
  輔導老師略感訝異的問句將她拉回現實。此時男同學從教室走出來,與她對上眼,點點頭示意,尷尬地快步離開。
  「妳能來找我,我很開心。」老師替她倒了杯溫水,微笑著說。
  「明明是你先來找我的吧?」
  他溫吞地喝了口水,眼神誠摯地看著她,不疾不徐地回:「妳有想跟我聊的事情,才過來的不是嗎?」
  邱芷琳不安地挪動了下身子。「呃,那位同學……難過的事情解決了嗎?」
  輔導老師挑了挑眉,似乎有點意外她先問了別人的事,不過隨即恢復專業的諮商態度,微笑表示:「攸關個案的資訊,我不能透露太多。但如果妳指的是情緒方面,他已經穩定很多了。昨天的事還好沒有太多人知道,希望妳能替他保密。」
  說罷,兩人陷入一陣短暫的沈默,他神態自若地等待邱芷琳發言。
  「那陳孟語呢?」她想擺脫這份尷尬,又轉移了話題,「關於昨天的事,她有說什麼嗎?」
  「啊,妳說那個看起來很機靈的女生。」他敲了下掌心,邱芷琳不確定他對新來的轉學生了解多少。「她一早就來找我了,妳們很熟嗎?」
  「是有段孽緣沒錯。」她反射性擺出嫌惡的表情。「她說了什麼?」
  輔導老師很有意思地看著她。「妳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會變得特別有趣耶。平常看妳做什麼都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我的人生不追求有趣好嗎。」她扁扁嘴,「說不說啦?」
  「這也是個案隱私喔。」他微笑回答。
  「那你到底能跟我聊什麼?」她有點不耐煩起來。
  「妳自己的事呀。」他微微傾身向前,直直地看著她。「真的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邱芷琳突然感到口乾舌燥。他的目光落在她攥在胸口的手,像是理解了什麼,用手輕拍了下她的頭。「不用急,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我會一直在這裡。」
  她木然地點點頭。回到教室時鐘聲正好敲響,她才想起忘了吃午餐。
  放學後,邱芷琳和李侑恩在隔壁班門口等待陳孟語會合。
  在李侑恩還在窗戶外探頭探腦的時候,她已經毫不意外地在人群之中找到陳孟語。才開學第二天,她彷彿自然而然成為二班的核心,正和幾名同學相談甚歡,一點也不像昨天經歷了那種生死交關的場面。
  一察覺她的視線,陳孟語朝她笑得燦爛。她覺得眼睛有點痛。
  李侑恩想必也發現陳孟語正往他們靠近,興奮地拉著邱芷琳,在她耳邊悄聲說:「邱芷琳,妳看!她就是那位傳奇人物,很漂亮吧?妳說,妳是不是也想認識她?」
  她忍不住給他一記大白眼。「人是我約的,你是見到偶像被沖昏頭了嗎?我們本來就認識。」
  他沒有回話,而是露出了癡迷的眼神。這個人完全忘記自己的初衷了啊。她代替社長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背,以示懲罰。
  陳孟語穿越堵在門口的一群同學,這會兒才看到他們。她好奇地打量著高邱芷琳一顆頭的李侑恩,目光落在他仍緊抓著的她的制服衣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眼神有瞬間忽然凌厲了起來。但才一眨眼,陳孟語又換上那張笑嘻嘻的臉。
  「欸不是,你們認識要早點跟我說啊。」她輕快地走到他們跟前,微微傾身,歪頭看向李侑恩,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你是侑恩對不對?我有聽班上同學說喔,你跟芷琳很要好。我想認識你很久了!」
  聽到傳奇直呼自己的名字,李侑恩的臉紅得幾乎要冒煙,陳孟語則露出了鑲著兩個酒窩的可愛笑容,聽他結結巴巴地試圖說完「真的嗎我也想認識妳真真真的很高興可以認識妳」這個句子。這個人非常清楚怎麼善用自己的武器,邱芷琳突然很慶幸昨天答應要跟她做朋友。
  「我們先出發去店裡吧,再晚我大概又要被扣薪水了。」她無奈地制止陳孟語繼續捉弄自己那單純憨直的好友。
  他們三人很有默契地將正事留到進了書店再談。這一路上,陳孟語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和李侑恩中間,和他們分享這兩天轉來新學校的大小事,就是沒有談到昨天中午發生的事情。邱芷琳靜靜聽她說話,一面暗自佩服她談笑風生的能力,一面忍不住想著,她不曉得有沒有給自己時間好好休息。
  他們在招牌刻著繁複花體字的「Salvia dorisiana」小書店前停下腳步。店門是開著的,鐵捲門卻拉下了三分之一,看來今天提前結束營業了。
  分明沒有風,門上掛著的風鈴卻叮噹作響。
  「我們進去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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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8 19:4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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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字鬼

  進到店裡,邱芷琳有點意外店長並不在平時櫃檯的座位上,左右張望了一下。
  「店長?」她輕喚。「我帶朋友來了。」
  正想再喊,陳孟語忽地拉住她,食指按在唇間,示意她往一旁的矮櫃看。
  光影錯落,梁竹君坐在地上,倚著一櫃的西洋經典文學睡著了,弓起的腿上還攤著讀到一半的原文書。黃昏溫暖的陽光灑上她一半的側臉,拉下的鐵捲門巧妙遮擋了光線,不致打擾她的沉眠。
  邱芷琳第一次看見她的睡容。她輕手輕腳地在梁竹君身旁蹲下,不敢用力呼吸,像是在觀察第一次見到的奇幻生物,比如獨角獸,兀自散發光芒卻顯得孤獨的存在。她總是戴著的黑框眼鏡滑下鼻樑,邱芷琳發現她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再更好看一點。或者更多。
  貼著胸口的冰涼雨滴幾乎要發燙起來。
  一隻手阻擋了她即將觸碰店長臉頰的手指。邱芷琳仰起臉,看見陳孟語負氣地鼓著臉頰,不知道在生什麼悶氣。陳孟語深深吐了口氣,將她拉到一邊,搖搖頭。
  「不要吵她。她才消耗了很大的力量,需要好好休息。」
  邱芷琳眨眨眼,理解著這番話。「什麼力量?和妳昨天在頂樓做的事有關嗎?」
  「什麼事?妳們有人要給我解釋一下嗎?」李侑恩從書櫃後方探出頭來,手中正在翻閱一本《庫洛魔法使》單行本,「跟隱藏著黑暗力量的鑰匙有關嗎?」
  她們同時對他擺出了「你還是先閉嘴比較好」的表情。
  「會同時把你們找來,是因為我懷疑最近發生的兩件事之間有所關聯。」邱芷琳說。
  她決定先從男同學自殺未遂的事件談起,畢竟這件事情直接牽涉到陳孟語昨天的奇怪行徑,還有她口中的莫名力量。邱芷琳很好奇這和店長又有什麼關聯。
  為了不打擾店長休息,她特別把他們叫進倉庫。這個位於櫃檯後方的小房間,空間雖不大,放置書籍雜物之餘,角落卻也還擺得下一張高腳桌。下班後,她時常在跟店長兩人倚著桌,就著一盞小檯燈,漫無目的地聊。她們都不是多話的人,有時只是這麼待在這裡,共同呼吸著閱讀的寧靜片刻。
  李侑恩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滿臉不可置信,她還沒來得及問陳孟語那時具體做了什麼,就被他出聲打斷:「妳確定是吳兆鈞?他想跳樓?」
  陳孟語肯定地點點頭。邱芷琳也沒想到那位男同學高一竟然跟李侑恩同班,難怪她覺得那張臉看起來有點眼熟,想必是之前常在走廊碰頭。
  她從來沒見過李侑恩的臉色這麼難看。他理了理思緒,說吳兆鈞個性雖然文靜,人緣卻很不錯,在班上有一群同樣喜歡動漫的朋友,也從沒聽說過有什麼家庭問題。她提到感情糾紛的可能性,李侑恩很無良地笑出來,擺擺手說他們的老婆都是二次元的啦。
  「這有什麼好笑的?」邱芷琳執起了政治正確之劍。「不要歧視動漫宅喔。」
  「的確沒什麼好笑的。」陳孟語一本正經地附和,讓她怪不習慣的。「應該說,這跟我要跟你們解釋的事情非常有關。」
  她從書包裡取出了那本在店裡買的《罪與罰》。
  「這是一本世界知名的小說。它有什麼特質?」
  「讀不懂?」李侑恩一臉傻樣。陳孟語笑瞇瞇地用書敲了一下他的頭。
  「精彩的劇情?」邱芷琳猜測。「刻畫良好的人物?」
  「芷琳果然很聰明。」陳孟語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非常接近了呢,但是是更純粹的東西。想想侑恩手裡抓著的那本書吧。」
  他們兩個順著她的話看向那本《庫洛魔法使》。
  「隱藏著黑暗力量的鑰匙……?」李侑恩話沒說完,又被敲了一記。
  邱芷琳仔細思考,艱澀的文學作品跟通俗的漫畫,有什麼共通點?
  「是文字。」她毫無來由地篤定。
  「或者說,埋藏在文字裡的意念。」
  他們一齊往說話者的方向看去,顯然剛睡醒的店長揉揉眼睛,露出溫和的笑容。「這些意念由作者創造,然後被讀者接收,少數有天賦的人,可以在人的身上『看見』這些由文字組成的抽象意念,更厲害一點的話,甚至可以操縱它們。」
  「等一下,太快了。」李侑恩抓亂頭髮,看上去非常努力在思考。「妳的意思是說,有某些人可以透過操縱所謂的意念,去操縱其他人的行為?」
  「你邏輯跳得太快了,不過就結果而言是這樣沒錯。」陳孟語似乎對他迅速的推論感到驚奇,又幫忙補充:「但要分清楚,就算再有天賦,也不可能完全不透過媒介直接操縱另一個人,這太不科學了。」
  邱芷琳倒是懷疑他們在談論的「力量」難道就很科學嗎?
  店長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內心吐槽,輕笑出聲:「孟語的意思是,就連最有天賦的人,能夠觸碰跟影響的那些意念,也只有附著在文字上、源自於『書本的意念』。你們可以簡單想像,現在讀這本《罪與罰》,裡頭的文字就像是漂浮在你身邊,有天賦的人可以藉由改動這些文字,進而影響你『本人的意念』。也就是說,要是沒有這些文字當作媒介,不可能有任何人能直接干涉你的思想。」
  邱芷琳飛快思考。頂樓天台上的情景浮現腦海。
  「所以說,有人利用這項天賦,誘發吳兆鈞想自殺的意念?」
  陳孟語對她會心一笑。「沒錯。我們都叫這些漂浮的意念『字鬼』。一般來說字鬼是無害的,但世界上就是有一些奇怪的人,硬是要它們去做壞事。」
  邱芷琳看見李侑恩露出有點想吐的表情,她的大腦也有點不堪負荷。
  她決定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邱芷琳彎著腰出了店門。天色漸暗,細長的捲雲反映著落日餘暉,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前進。
  她想到蝸牛。平凡而安分,以不驚擾任何人的速度,馱著殼前進。偶爾會有這樣引人注意的霞色落在身上,太亮了的時候,也只要縮進殼裡就好了。那裡雖然黑,卻很安全,很適合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在那裡已逝去的仍會存在。
  有人輕輕牽住了她。那幾乎不是牽手,只是用指尖觸及掌心。
  「妳身邊的小傢伙們很浮躁呢。」
  她知道店長指的是剛才陳孟語說的字鬼。她並不怕鬼,也相信祂們的存在,既然如此,她沒有不相信字鬼存在的理由。
  「妳一直都看得到嗎?」她忍不住問。「它們還會浮躁啊?」
  「它們其實跟小動物沒什麼兩樣,有各自的脾氣。」店長一邊盯著她的肩膀看,一邊描述起來,「雖然沒有具象的形體,但光是文字的型態,就已經充分能表達不同情緒了。很神奇吧?」
  邱芷琳收起手指,半勾住她的手,不確定地問:「那……妳能透過它們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店長苦笑著搖頭。「像我說的,字鬼有自己的個性,它們頂多能反映一個人當下的情緒。所以有天賦看見字鬼的人,通常也比較能察言觀色。」
  就像陳孟語。難怪她人緣好得很不尋常。
  「我還發現妳戴著我的護身符。」店長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啊,這個。」邱芷琳撫上胸口,將雨滴狀的墜飾拉出衣領,詢問地看向她。「這個的作用是什麼?」
  「裡頭住的小傢伙,可以保護妳不受有天賦的人操縱。」店長伸手接過墜飾,露出滿意的笑容。「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它們住進來的。一般來說,字鬼除了書本之外,只會依附在人身上,但也有例外。有些物品本身就寄存了很強的意念,像是思——」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邱芷琳有點擔心她不是咬到了舌頭。
  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有多近。店長把掛在她頸上的墜飾拉到眼前端詳,低下頭,並未綁起的長髮自臉側垂下,輕輕搔過她的臉頰。
  她差點忘記呼吸。
  偏偏就在此時,店門內傳來一陣騷動,把她們嚇得回神。
  店長首先衝進店裡,邱芷琳緊跟在後,一顆心怦怦狂跳,揉合了方才的緊張和當下面對未知的恐懼。要是剛才談論的那個人——心懷不軌要操縱字鬼的人——對陳孟語和李侑恩做了相同的事,她該怎麼辦?
  眼睛適應室內的昏暗後,她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
  李侑恩用一種很笨拙的姿勢趴在翻倒的書架上,陳孟語則是狼狽地跌坐在一旁。看她臉上的表情,邱芷琳合理猜測是李侑恩要拿書的時候,重心不穩撞倒了書架。
  「兩位。」店長幽幽嘆了口氣。「我們家的字鬼們現在很生氣。」
  「誰惹的禍,誰要負責恢復原狀喔。」邱芷琳警告。整理書架可沒有那麼簡單,那是她之前犧牲了一整個下午才整理好的店長推薦書區!
  「好痛啊……妳們好歹也關心一下我吧?」李侑恩可憐兮兮地摸著腫起來的下巴,「我只是想拿本漫畫,結果踩到了什麼才跌了一大跤。」
  「罪魁禍首在這。」陳孟語手裡正握著什麼,隱約閃著光澤。她左右翻看,微蹙起眉。「店長,妳有印象這是誰的東西嗎?」
  邱芷琳湊到她身邊細看,發現那是只設計低調,卻在細節處看得出奢華風格的懷錶。店長將它拿在手裡細細檢查,卻一無所獲。
  「你在哪裡踩到它的?」店長問李侑恩。
  他癱坐在地上,指著書架的一腳。「就掉在那前面。」
  店長輕咬下唇,陷入沈思。
  陳孟語用眼神對邱芷琳示意,小聲在她耳邊說:「我們來之前,可能有人趁店長睡著的時候來過。那東西上面有字鬼,妳不要隨便碰。」
  她心口一緊。有人想傷害店長嗎?
  大概是看穿了她的心緒,陳孟語沈默半晌,對她露出安撫的笑容:「放心啦,妳家店長比妳想得還要厲害。」
  他們協力把書架恢復原狀。勤奮工作的期間,李侑恩也把他在暑假期間對社長的觀察告訴她們,但他表達的方式實在有待改進;統整下來,除了簡佐茵並沒有和吳兆鈞一樣瘋狂的跡象之外,線索實在有限。
  「只能週五的時候再直接觀察了。」陳孟語將最後一本書放上書架,下了結論。「二手書義賣,我們全都會在場,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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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10 22: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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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慾望的代價

  義賣活動當天是國定假日,市民廣場上搭起了滿滿的攤位,邱芷琳一早就和店長來到現場擺攤。圖書館志工集合的時間比較晚,她還沒見到陳孟語跟李侑恩的人影。
  前一天晚上收到訊息後,她有點擔心陳孟語。
  「如果明天我遲到了,就好好跟在妳家店長身邊,不要亂跑。」
  這是什麼意思?邱芷琳直覺她遇上了一點狀況,尤其是她之後再也沒有回訊息,這種事可是第一次發生。趁著人潮還未湧現,她煩惱著該不該直接打電話給陳孟語。
  店長今天非常忙碌,她被參與義賣活動的店家推舉為代表,負責和社區跟學校做三方協調,除了要控管現場書籍的調度、指派人力,還要安排整點的現場親子共讀活動。相較之下,邱芷琳的工作單純多了,只要守著店裡的攤,適時和顧客交談即可。
  她一直都知道梁竹君的能力卓越,甚至懷疑她怎麼會甘於做一間不起眼小書店的店長,坦白說,相當不適合她;但她從不過問理由,正如店長也從來不干涉她的理想。也許是因為這樣,追求平凡的她才會這麼喜歡待在梁竹君身邊吧。
  「芷琳。」
  帶著點娃娃音的叫喚把她拉回現實。邱芷琳抬頭望,站在面前的竟然是簡佐茵。
  「喔,社長!」她沒料到睽違一個暑假的重逢來得這麼快,從塑膠椅上站起來的時候還不小心踢到腳,「好久不見。妳今天第一個班是我們攤嗎?」
  她點點頭。難得的假日,雖然因為當志工而需要穿學校制服,簡佐茵少見地梳起可愛的包包頭,搭配上嬌小的身材和娃娃音,邱芷琳有預感李侑恩會完全招架不住。
  寒暄過後,她帶簡佐茵簡單了解攤位的擺置,交代工作內容,一下子便清閒了下來。她一直偷偷留意簡佐茵和以往比起來有什麼異樣,但除了明顯安靜了許多以外,也沒有特別陰鬱或任何情緒不穩的跡象。
  話說回來,原本舉手投足間都藏不住高傲氣質的人,像現在這樣乖巧地坐在她身旁,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吧?
  蟬鳴充耳。她想起初識簡佐茵的那個午後,也是這樣一個嘈雜而熱鬧的夏日。
  她忘了把作業放進書包,折返回校的時候,學生的交談歡鬧已經散去。剛入學,她跟學校還不太熟,循著人聲晃到了社團教室的走廊。幾間亮著燈的教室裡不時傳出笑語,走廊那頭傳出了合唱團的歌聲,她悠悠經過一間間教室,卻忍不住在唯一那間暗著燈的空蕩教室前停下腳步。
  一個女生孤單地坐在靠近講桌的位子上,似乎在自言自語。好奇心驅使之下,她從後門探頭觀察,發現那女生盯著筆電的螢幕,戴著入耳式耳機,應該是在跟人通話。正當她鬆了口氣,對方卻猛一回頭跟她對上眼,犀利的目光把她嚇得倒退兩步。
  簡佐茵是個極有自信的人,個子雖小,氣焰卻很高。她一入學就申請創立電腦資訊社,在沒有任何資源人脈的情況下,誇口要在一週之內找齊五名社員登記成正式社團。
  結果邱芷琳當天真的在她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之下,簽了入社單。雖然受到「社課可以看電影也可以睡覺」很大的誘惑,但她懷疑要不是簡佐茵,自己根本會直接參與回家社,對怕麻煩的她來說效益可大多了。
  總是意氣風發的社長,為什麼會在短短的暑假生出了想自殺的念頭?
  或許是察覺到她關切的目光,簡佐茵主動開口:「妳聽李侑恩說了吧?」
  「唔。」
  「我想死。」
  她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一記直球,笨拙地拍拍對方的肩,支支吾吾地想給她一些安慰。「我有聽說……我是說,妳、妳先別衝動,想聊聊的話,我會好好聽的。」
  她睜著圓亮的眼睛看著邱芷琳。下一秒,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在晨光照耀下一顆接著一顆滾落地面,像是成串的珍珠。
  在眾目睽睽之下弄哭人家,邱芷琳慌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心一橫,決定先放生攤位,帶著簡佐茵到廣場後頭的小公園,像是小孩一樣躲進遊樂設施。所幸廣場的義賣活動吸引了大眾,這裡現在才能安全地談話。
  「社長……唉,妳先別哭了。」她無奈地輕拍簡佐茵的背。「有什麼讓妳難過的事,告訴我好不好?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簡佐茵用力地搖搖頭,抽抽噎噎地說:「我不敢。」
  「不敢?」她睜大眼睛,指著胸口:「我這麼可怕嗎?」
  她點頭。她居然點頭了。邱芷琳陷入無比的震撼當中,以至於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她神情細微的變化。她是被對方溫熱的鼻息喚回神智的,她在簡佐茵清澈的雙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邱芷琳後知後覺發現,社長奪走了她的初吻。
  無暇顧及對方的情緒,她慌亂推開簡佐茵,一手死命護住自己的嘴巴。
  「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簡佐茵垂著臉,細聲在她耳邊問,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通往滑梯的圓柱形空間狹小,她們依然靠得非常近,邱芷琳幾乎可以聽見彼此狂亂的心跳聲,交錯著困惑、不解、憤懟、哀傷,以及壓抑過久,血脈賁張的熱烈。
  「社長妳……」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喜歡我嗎?」
  透過簡佐茵散落的瀏海,她看見睫毛顫動,幾粒晶瑩的光點灑落。「它們說得沒錯,妳果然覺得我很噁心。」
  邱芷琳努力試著去理解她口中的「它們」是誰,不過對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神態顯得漠然而決絕,一點也不像是她認識的那個開朗率性的簡佐茵。
  「我想過默默去死,想了很久,覺得這才是對妳最好的方法。」簡佐茵用指尖來回撫過她的臉龐,「但是妳對我太好了,所以,我決定要反悔。」
  她的判斷錯了。社長她一點也不正常,太不正常了,現在她的瘋狂程度根本不下於想要跳樓的吳兆鈞。
  簡佐茵再次俯下身,這次輕巧繞過她對嘴部的絕對防禦,往側頸落下綿密的吻。邱芷琳渾身戰慄不已,扭動著身子想掙脫她的壓制,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嬌小而靈活的簡佐茵顯然更佔優勢。
  「不要這樣!」她嗚咽著,試圖喚醒對方的理智。「簡佐茵!」
  幾次呼喚無果,她決定以捍衛己身安危為優先,不顧會不會傷到對方,用盡全力推開正在解開她上衣釦子的簡佐茵。邱芷琳感到後頸被用力一勒,接著力道忽然消失,她受到反作用力影響,後腦用力撞上牆面。有什麼掉落的聲音。
  成功了嗎?她撞得兩眼昏花,恍惚看見簡佐茵仍臥倒在一旁。她趁機爬出洞口,但在最後一刻被抓住了腳踝,她一顆心涼了半截。
  「別拋下我!」簡佐茵低頭哭泣。「別討厭我……」
  「妳她媽混帳,給我放開邱芷琳!」
  這優雅罵髒話的能力,熟悉又哪裡不太對勁的清亮嗓音,邱芷琳低頭看向站在滑梯下的人影,真正鬆了一口氣。陳孟語戴著口罩,目露凶光地瞪著社長,右手還不忘行雲流水地在空氣裡比劃著些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正要氣勢如虹地開口,突然一陣毀天滅地的狂咳。
  「陳孟語妳沒事吧?」邱芷琳擔憂地問。「聽起來肺好像快咳出來了。」
  「咳咳!妳還真有心情說風涼話,還不快下來。」她沒好氣地回。「她身上的字鬼應該可以稍微安分一陣子了呃……」
  她正跳下遊樂設施,注意到陳孟語話沒說完,怕對方重感冒又額外花力氣應付字鬼會體力不支,趕緊小跑步過去攙扶。她發現陳孟語臉很紅,想測測她的額溫,卻被她揮開。
  「妳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邱芷琳責問。
  陳孟語想說話,卻又引發一陣狂咳。邱芷琳拍拍她的背,卻沒料到她開始脫下制服上衣,露出裡面的喬巴短T,接著把短袖制服塞到自己懷裡,說:「衣服扣子都扯掉了,妳拿去換一下吧。」
  她低頭檢查,果然,內衣都露出來了。她回想起剛才社長對自己做的事,羞赧跟恐懼兩種衝突的情緒同時滋生。她拜託陳孟語幫忙守著昏厥的簡佐茵,躲在滑梯後迅速換好衣服。還好她及時出現。還好她看起來只是感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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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12 00:0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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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英雄

  她們合力將簡佐茵扛回市民廣場。
  幸好社長很輕,邱芷琳和重感冒的陳孟語才有辦法一人一邊,硬是將人拖了過來。遠遠地,邱芷琳看見李侑恩朝她們跑來,頓時如釋重負。
  「把她交給我吧。」他簡單交代,在她們幫忙之下把社長背了起來。「我帶她去找班導,讓她好好休息,有必要的話我會送她回家。」
  邱芷琳目送他們離開,對他一反常態的冷靜感到有點奇怪。李侑恩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社長喜歡的其實是她。想到這裡,她頭又痛了起來。
  陳孟語咳得很厲害,邱芷琳把她帶去書店的攤位上,翻出背包裡的保溫瓶遞給她。她連道謝都沒辦法好好說,只點了一下頭,拉下口罩咕嚕咕嚕地喝著水。邱芷琳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咕噥:「都病成這樣了,幹嘛還跑來?」
  她嚥下一大口水,形狀好看的眉毛打了結,啞聲埋怨:「妳根本沒把我的訊息當一回事嘛。」
  「是妳先不回我的。」邱芷琳抗議。「不讀不回,我很擔心好不好?」
  「……真的嗎?」
  見她眼裡閃動光芒,邱芷琳突然很不想承認,於是決定轉移話題。「剛才,社長身上的字鬼有什麼問題嗎?」
  陳孟語將保溫瓶擱在桌上,重新戴好口罩,才剛要說話,又重咳了好幾聲。
  「算了,等妳感冒好一點再說,妳先回家休息。」邱芷琳說著,想扶她站起來,但對方身子一軟,幾乎整個人倒在她身上。「等一下,妳難道不是感冒嗎?」
  炎炎夏日,毫無徵兆地病成這樣,她怎麼現在才覺得蹊蹺?
  邱芷琳摸上陳孟語的額頭,超級燙,再加上她似乎有盜汗的情形,肯定燒到快要不省人事。陳孟語吃力地拉住她的手,氣若游絲地說,這哪有什麼,趴一下就好了。
  看她虛弱到這種地步還在逞強,邱芷琳覺得有點生氣。她想起不久之前這個人才像英雄一樣登場解圍,又更生氣了。
  環顧四周,邱芷琳都沒找到店長的人影,人潮已經逐漸聚集,她想必是忙得分身乏術。她拉了隔壁攤位的志工幫忙顧攤,接著效法李侑恩,奮力把陳孟語背了起來,直接前往志工集合處找班導。
  笨蛋,我很重啦。陳孟語在她耳邊呢喃,幾乎像夢囈。
  「不要只想著保護別人。」邱芷琳有點喘,背後的重量壓得她舉步艱難,但她還是咬牙反駁:「搞清楚,妳不是英雄,只是個老是給我惹麻煩的、討厭的麻煩鬼。」
  雖然看不到,但她篤定陳孟語絕對笑了。
  邱芷琳從班導那知道了陳孟語的住處,班導讓她搭計程車把人送回家。陳孟語家在一棟老公寓的三樓,沒有電梯,邱芷琳背著她爬樓梯爬到快崩潰,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到了她家門口。
  邱芷琳按了門鈴,按了三次都沒有人回應。
  她正感到奇怪,班導不是打電話通知家裡了嗎?門後突然一陣乒乒乓乓,她嚇了一大跳,門在這個時候磅地一聲打開。一個看上去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個子女生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跟她道早安。
  「呃,早安,妳好?」邱芷琳沒料到是小孩子過來應門,登時有些傻住,但背上沉沉的重量提醒了她正事。「那個,妳把拔馬麻在家嗎?我送陳孟語回來,她——」
  「幹嘛用對小孩的方式對我說話?」對方把眼睛瞇細,不客氣地打斷:「我今年二十三了,孟語跟我兩個人一起住。」
  「欸欸欸?」十歲的誤差!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合法蘿莉嗎?
  「下巴收起來,帶我妹進來吧。」她有點不耐煩地招邱芷琳進門,又連打了幾個大大的呵欠。「難得的假日,社畜要去睡回籠覺了……」
  陳孟語的姊姊很顯然有起床氣。邱芷琳不敢造次,乖乖在對方指示之下把陳孟語送回房。人一放上床,她氣空力盡地趴在床邊,感覺骨頭都快散了。她正累得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大睡一場,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妳好麻煩啊,陳孟語。」
  嘴上叨念著,邱芷琳還是爬起來替她蓋好被子。看陳孟語呼吸很不順暢的樣子,她幫她把口罩取下,用在浴室找到的乾淨毛巾,沾水替她擦拭汗濕的臉龐。為了舒緩她時不時的咳嗽,還用保溫瓶裝了溫水,和馬克杯一起放在床頭櫃,以備不時之需。
  邱芷琳其實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這些都是看漫畫學來的。自從九歲爸媽離婚以後,她就跟全天工作的爸爸一起住,爸爸身強體健,她還真沒見過他生病。
  大概遺傳到爸爸,她也是個健康寶寶,記憶裡唯一的一次重感冒,是爸媽還沒離婚之前。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邱芷琳坐在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替陳孟語擦拭汗珠,緩緩沉入回憶。她記得自己一下發熱,一下發冷,不舒服地哭了起來,有隻冰涼的手搭上她的額頭,溫聲告訴她,芷琳不哭,好好睡一覺就好了哦……
  別哭,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騙人。
  邱芷琳是被熱醒的。剛剛不曉得什麼時候睡著了,更驚悚的是,她發現自己被當成人形抱枕,或者是尤加利樹,而死死巴著自己的無尾熊陳孟語,倒是睡得很香甜。
  她想把人推開,卻怕弄醒好不容易安穩睡著的她,又想到這個人畢竟拖著虛弱的身體去替自己解危,最後還是決定先任由她擺佈。雖然不曉得這到底是不是一般感冒,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伸手從包包取出備著的口罩戴上。
  被限制住行動的邱芷琳無聊了起來,於是稍微側過身,偷偷觀察陳孟語的睡臉。長而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子,秀氣的臉蛋,即使不上妝也毫無疑問是名清秀佳人,她完全理解為什麼陳孟語總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平時她過度充沛的精力讓自己招架不住,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感覺突然就沒那麼討厭了。
  邱芷琳好少看見她這樣毫無防備的模樣。自從知道陳孟語能看見字鬼之後,她就明白藏在那開朗笑容背後的戒備從何而來;她難以想像,必須隨時關注著字鬼的變化,會帶來多大的精神負擔。
  她想起陳孟語說之所以轉學回來,是因為這裡有個她相當在意的人。是接連引起騷亂的那個人吧?對吳兆鈞、對社長,透過操縱字鬼而改變了他們原本心性的始作俑者,陳孟語是想找出那個人的身份吧?這麼惡意的操弄,到底是為了什麼?
  「妳一回來,害我離我的平凡生活愈來愈遠了。」邱芷琳忿忿低語,順手幫她把垂落的髮絲撥回耳後。
  陳孟語毫無預兆地抓住她的手腕,以極慢的速度睜開眼睛。邱芷琳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被抓到一樣,吞了口口水。她發現陳孟語在偷笑。
  她們四目交對,誰也沒有先開口,像是在比賽誰先開口就輸掉似的。邱芷琳本來不是這麼孩子氣的。輔導老師那句「妳在她身邊會變得特別有趣耶」突然闖進她腦海。
  ……可以不要嗎?
  「妳好點了沒?」她繳械投降。
  「嗯。」陳孟語的聲音帶著點慵懶的沙啞。「有抱枕,睡得很好。」
  邱芷琳有點想打她,但看在她病弱的份上饒了她一次。
  「妳不是一般感冒吧?」她接著問,「第六感告訴我,這多半跟妳的天賦有關係。妳每次對付完字鬼都會這樣嗎?」
  陳孟語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第一次這麼嚴重。我懷疑跟妳們店裡撿到的那隻懷錶有關。」
  「什麼?」邱芷琳從床上跳起來,臉色鐵青。「我得回去確認店長的狀況。」
  陳孟語緩緩坐起身,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提醒她路上小心。邱芷琳看對方精神不太好,原本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又折了回去,要她今天只准躺著休息,還用被子把她紮實包成毛毛蟲才肯離開。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2-11 17:0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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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19 17:3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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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班導的誘惑

  離開陳孟語家後,邱芷琳回到市民廣場,夕陽西下,義賣活動已經結束了。
  一整天沒幫上什麼忙的她瞬間有點罪惡感。她想,一定會店長唸上大半天的,她這個人看似溫柔,其實最會記仇了。然而轉了一會兒,她依舊遍尋不著店長的人影,於是決定回店裡看看。
  路上她打了梁竹君的手機,一直沒有接通。她焦慮地在公車站走來走去,時刻到了卻沒有車來,一檢查才驚覺假日的班次減少,下一班車得等上半個小時。
  一輛拉風的酒紅色跑車急停在邱芷琳面前,她愣在原處。車窗搖下,居然是班導羅琳。
  「喲呼!邱芷琳?」班導鬆開安全帶,從駕駛座探過來人行道這邊看她,左右張望。「妳怎麼這個時間一個人在這?早上不是送隔壁班同學回家嗎?」
  「啊,對,早上謝謝老師的幫忙!」她連忙鞠躬,「陳孟語已經安全到家了,看她沒什麼大礙,我就趕回來這邊,沒想到活動都結束了。」
  見她內疚的樣子,班導反倒對她露齒而笑:「妳一個瘦巴巴的孩子,一路把同學揹回家,今天已經功德圓滿了,少在那裡想些有的沒的。來吧!上車,老師載妳回家。」
  雖說是邀請,邱芷琳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副駕駛座上了。
  「那個老師,其實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不管要去哪裡,首先呢,我們先繫好安全帶。」
  不等她反應,班導已經俯身過來替她扣好安全帶。一陣迷人的香氣竄進鼻翼,讓她一瞬間有點昏眩。妳一向不太受得了過於濃郁的香氣。
  班導不知何時換下了平時活動的網球裝,穿著盡展身材曲線的黑色低領背心和性感熱褲。幫忙繫安全帶時,邱芷琳害羞得目光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似乎是發現了她灼燒的雙頰,班導對她誘惑一笑,大方邀約:「要不要順便一起吃個晚餐?」
  「咦?」她呆了半秒,才猛烈搖搖頭。「不用不用!我還不餓——」
  咕嚕嚕嚕嚕嚕。她被空蕩蕩的胃囊給出賣了。
  於是心裡還惦記著店長的邱芷琳,就這麼被強勢的班導給拎去餵食了。
  她整趟車程都在懷疑人生。小心翼翼地問,我們要去哪裡吃呢?班導只是神秘一笑,對她眨了個眼說,驚喜也是用餐情趣之一喲!邱芷琳滿心只有「情趣什麼的先不用喔謝謝」;拿起手機想要再撥幾通電話給店長,卻被班導輕巧沒收,告誡說不管她有什麼要緊事,沒把肚子填飽前不准亂跑。
  也許真的也是餓壞了,加上一天的奔波,邱芷琳倚著車窗打起盹來,被輕輕搖醒的時候,班導已經停好車。她往窗外看去,發現一間座落在郊區的日式料理店,亮晃晃的櫻花招牌在夜幕裡格外引人注目。
  走進店裡,她對裡面精緻的陳設感到訝異,是從質樸外觀看不太出來的高級餐廳。班導熟門熟路地喚來服務生,他領兩人繞過吧檯以及開放用餐區,直接上了二樓,很快在一間小包廂前面停下,恭敬地請她們入座。
  班導單手托下巴,微笑打量著對面的她。「妳正襟危坐的樣子真可愛。」
  邱芷琳開始覺得這個人根本在享受捉弄自己的感覺。她第一次來這麼高級的日式料理店,笨拙地學漫畫裡那些角色端坐在塌塌米上,完全就是恥力大爆發。
  「老師,請我吃這麼貴的東西真的沒關係嗎?」
  「妳長大就知道,錢啊,就是要換成喜歡的樣子來陪伴妳。」
  說完了充滿人生智慧的話語後,她喝了口熱茶,姿態優雅,和一身的穿著氣質很不相符。邱芷琳猜想著班導其實是某個財團大小姐的可能性:一般高中體育老師哪來的跑車,還興致一來就請學生來吃高級日式料理?
  上桌的壽司五花八門,平常少接觸日式料理的她,基本上分辨不出來它們的種類。她瞪大眼睛一個個把它們當藝術品欣賞,有些壽司上鋪著色澤不同的晶亮魚卵,有些是種類繁多的生魚片,有些外層則包覆著海苔。
  她有點侷促地看向班導,想偷偷觀察如何正確食用這些精緻的料理,沒想到一個魚卵壽司直接餵進妳口中。
  「先吃營養價值高的魚卵吧。」她粲然一笑。
  邱芷琳實在搞不懂班導這個人,然而滿腔疑惑隨著嘴裡爆發的美味沖刷殆盡。這回味無窮的第一口,讓她深刻體驗到階級差異,啊不,是一分錢一分貨。
  餓了一整天,她卯起來認真進食,無暇跟班導搭話。羅琳對此也沒什麼意見,彷彿看著她吃就可以飽一樣,近乎於專注地盯著她,什麼話也沒說。
  用完餐,她們安靜品嚐著熱茶。邱芷琳對剛才的狼吞虎嚥感到有點害臊,尤其班導還招待自己吃高級日本料理,結果全都囫圇進肚了,總覺得有點暴殄天物。
  作為破冰,她胡亂開口問:「老師是新來的嗎?」
  「是喲!暑假才來學校報到,正好有個級任老師去生小孩了,就接了高二班導的位子。」羅琳原本用手無聊地玩著裊裊上升的茶煙,忽然一個巧笑,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上課不專心聽老師說話,抓到了吧?」
  她縮了縮頭,想起開學第一天,老師有介紹過自己這學期才新到任,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因為老師看起來真的很年輕,忍不住再確認一次。」
  「嘴好甜噢。」羅琳看起來喜孜孜的,但邱芷琳希望她可以稍微收斂一下目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班導今天的眼神特別熱烈。「妳好像很習慣跟大姐姐相處?」
  「唔,可以這麼說吧。我平常在書店打工,店長的年紀感覺跟老師差不多。」說到這裡,邱芷琳突然想到:「老師說不定今天有碰到她,她是義賣活動書店方的代表,綁馬尾戴眼鏡,看起來很有氣質,負責現場指揮調度,應該滿好認的。」
  對方哦了一聲,偏頭想了想,也不曉得這是有沒有印象。
  聊起店長,邱芷琳忍不住又想打電話聯絡她。但剛才跟班導約好了離開餐廳才能拿回手機,畢竟還讓她請了一頓,也不好意思急著離開。社會人好難當啊。
  「話說回來,老師剛剛怎麼會在公車站那附近呢?」她想了想,換了個話題:「活動看起來結束一陣子了,我以為老師會跟志工們一起回學校再解散。」
  「帶隊的幾個老師裡,我負責最後的場地復原,因為待得晚,可以就地下班。這樣可以嗎?好奇寶寶。」
  羅琳雙手往桌面一撐,整個身體向她傾過來,她為了不去在意那胸前的深溝而死命盯著她的眼睛看,這舉動似乎把她逗樂了,呵呵笑起來:「妳這孩子真好玩,不過,今天就到這裡吧!我看妳累壞了。」
  像是咒語一樣,聽見她這麼說,邱芷琳才忽然察覺眼皮沈重得不行。啊,真是的,這樣不行,還得先打電話給店長,先確認她一切安好才對。她用力揉揉眼睛,忍住打呵欠的衝動,回望著班導興味盎然盯著她看的雙眼。
  乘著一股莫名的衝動,她睡意朦朧地問:「在老師看來,我還是小孩子嗎?」
  「嗯?」羅琳眨了眨眼睛,調戲似地笑了:「對呀,是不敢直視我身材的純情小朋友喲。」
  「是哦。」她垂下目光,自言自語起來:「我想也是。」
  她想確認什麼呢?在像老師一樣成熟的大人眼裡,自己大概永遠只是個孩子。
  邱芷琳強忍住心底無來由的失望,接著被如浪般襲來的洶湧睡意緩緩捲入海底。她隱約感覺被人抱了起來,她想到還沒跟老師正式說謝謝,還沒拿回手機,她還想問她知不知道陳孟語轉學回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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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20 23: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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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霧中的浮水印

  週六近午,邱芷琳是被爸爸的呼喚聲叫醒的。半睡半醒的她走出房門,發現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杵在原地無法移動。是社長。
  簡佐茵一見到她,立刻站了起來,垂著頭,雙手忸怩地絞在身前。她今天穿著一件蜂蜜色的小碎花雪紡洋裝,梳著公主頭,整個人散發的氣質跟昨天判若兩人。茶几上放著一小袋看起來就像手工製作的餅乾。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邱芷琳的爸爸。
  「芷琳,好好招待朋友,爸爸要出門加班了。」他拎著公事包從房裡疾步走出,經過女兒的時候飛快親了一下她的臉頰。
  在邱芷琳的抗議下,他得意地溜到玄關,回頭向簡佐茵說了聲「當自己家好好玩」後,送女兒一記飛吻結束這回合。邱芷琳摀著臉蹲了下來。怎麼偏偏在社長面前這樣啊!
  「那個,芷琳——」
  簡佐茵才剛開口,她膝反射似地起身躲回房間,把門反鎖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她知道這不是社長的錯。不全是她的錯。但身體會記得,身體的記憶不會騙人。她抱住自己,倚著房門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身上還穿著陳孟語的制服。
  昨天她睡死了,自然也沒有洗澡。原本應該要因為一身的黏膩而感到不適,但現在她卻無比感激身上這件制服。就像陳孟語陪在身邊一樣。
  她正想起身去找手機,門後傳來簡佐茵的聲音,微小但堅決。
  「我是來道歉的。我知道……現在才說這些很不負責任,也不能彌補什麼。但我希望妳知道。真的,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邱芷琳聽見對方低聲啜泣。她咬著嘴唇,頓時感到一陣委屈。該哭的是她吧?為什麼搞得好像她才是壞人?
  她深呼吸,使勁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我只要求妳一件事。」
  沈默。
  「不准傷害自己。」她一字一字說得緩慢而用力:「不然我永遠不原諒妳。」
  沈默。
  「我說真的。」她用力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現在妳可以走了。」
  喀噠、噠、噠。有東西掛上門把的細微敲擊聲。
  「妳的項鍊我掛在這裡。對不起,那時候扯掉了。」簡佐茵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但稍微恢復了平靜,停頓半晌,才又說:「再見了,芷琳。」
  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聽見大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邱芷琳才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那包手工餅乾依舊孤零零地坐在客廳的茶几上。
  她拿起掛在門把上的項鍊,果然是店長給的護身墜飾。
  雨滴冰涼地躺在手心,她鼻頭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哭。是因為昨日積累的驚懼,是因為失而復得的禮物,還是因為她在丟失它的這段期間,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她收緊了手心,卻感覺失重。
  慢吞吞洗完澡、吃完爸爸準備的午餐,邱芷琳打算出門散心。她不想和熟識的人見面,而是久違地好好一個人靜一靜。隔著衣物輕觸胸口的護身符,她思考片刻,關掉了手機。
  好久沒有靜下心閱讀了,她這麼想著,被什麼牽引似地望向許久沒留意的最上層書櫃。
  她踮起腳來,指尖在那排塵封的書背上滑過來,又滑過去。經過一番努力,總算抽了兩本出來,拿下來的時候灰塵飛揚,她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把書翻過來,是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和邱妙津的《鱷魚手記》。
  她把兩本泛黃的書塞進背包,檢查了錢包跟鑰匙,最後從櫃子裡取出全新的防身電擊棒。她想起爸爸交給自己的時候一臉嚴肅,她還笑他擔心得太多小心壯年白頭,現在卻有點後悔之前沒有隨身攜帶。
  今天是晴空萬里的一天,空氣滯悶得像是隨時可以擰出水來,邱芷琳悄悄希望午後可以下場大雷雨。她打消了去海濱公園看海的念頭,繞到最近的公車站,跳上第一班開來的不知道哪路公車,就這麼在城鎮裡漫無目的地繞。
  她最終在一處僻靜的社區下車。空氣裡飄散著隱約的咖啡香,她循著香味彎進了小巷,一間不起眼的小店藏在民宅間,只有塊寫著Café的小小招牌。
  推開店門,一陣悠揚的口琴聲傳入耳裡。
  「歡迎,隨便坐。」吧台後的咖啡師原本正低著頭滑手機,一見到客人上門,對她露出了專業的笑容。
  她禮貌性地點點頭,探看了下店裡的環境:雖然沒有對外窗,但室內點著溫暖的黃光,繞過吧台可以通到明亮的後陽台。
  她先在吧檯了杯最簡單的冰美式,便往陽台找尋座位。果然,有個皮膚白皙的長髮女生獨自坐在角落,正專注吹奏著口琴。她的側臉讓邱芷琳感覺莫名熟悉,但卻說不出在哪裡見過。和梁竹君相比,這個人的演奏技巧顯得生疏,她卻很喜歡那份藏在樂音裡的質樸。
  咖啡送上來後,邱芷琳翻開《鱷魚手記》,在口琴的伴奏之下進入了小說的世界。
  這不是一本易讀的小說,她在裡面讀到了自燃、鮮血、毀滅。好幾次她想闔上不讀了,但有什麼迫使她一行接著一行嚥下字塊,方塊字的稜角勾破食道,傷口湧出過鹹的淚水。
  有時她覺得有些人的寫作像在自殘也刺傷閱讀的人,過程裡沒有人獲得救贖,某種程度上也像是愛。也許救贖原本就不是最終目的。
……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誰,隱約有個模糊的我像浮水印在前面等我,可是我不要向前走,我不要成為我自己。我知道謎底,可是我不要看到它被揭開。
  她實在不明白,往前走,不好嗎?要是不成為自己,又要成為誰?她愈想愈生氣,愈想愈惱怒。她終究無法理解這樣的人。
  邱芷琳長吁了口氣,拿起冰塊早已融光了的咖啡,正要就嘴喝的時候,差點把咖啡噴出來。之前迴盪在後陽台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那個吹口琴的女生正坐在她旁邊的位子上,噙著一抹微笑看著她。
  「芷琳,妳好嗎?」
  一聲響雷打了下來,雨很快嗒啦嗒啦地落在後陽台的遮雨棚上。
  邱芷琳迷惘地看著她。
  這張無端熟悉的臉,像霧中的浮水印,很多很多年以來她只能看見輪廓,但不知道為什麼就在今天,在這個當下,雨聲暴落,連同她胸口的那滴雨一同灼燒起來的時候,她豁然想起了這張臉。是啊,她怎麼會忘掉呢?
  「姊姊。」她生澀地喊。
  邱芷茹瞇起眼笑了,小小的梨窩,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興高采烈地跟姊姊分享開學第一週以來,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抱怨陳孟語這個糾纏了自己三年的麻煩鬼,才一轉學回來,就徹頭徹尾毀掉她平靜無波的高中生活;她提起學校裡發生的怪事,接連有學生想要自殺,她和李侑恩陳孟語還有店長一起著手調查,還告知她關於字鬼之類的奇幻存在;她講起義賣活動當天的驚心動魄,還有晚上被班導請吃高級日式料理結果撐到睡著的糗事。
  有好多好多想跟姊姊分享的事,她講得口乾舌燥,卻一點也不打算停下來。邱芷茹是個很好的聽眾,聽故事的時候表情豐富,在高潮迭起處跟著發出驚呼,在她講得難過的時候會輕輕摟上她的肩,軟聲安撫。
  她們就這麼待到咖啡廳打烊。離開店裡的時候,咖啡師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讓邱芷琳有點害臊,畢竟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像小孩子一樣聒噪了。
  時間過得很快,已經是晚餐時間了。她像小時候一樣拉著姊姊的手,央著她陪自己去想去的地方。邱芷茹笑笑答應,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2-20 16:1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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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21 23:5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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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果香鼠尾草

  「在去那裡之前,我想吃豆花。」邱芷琳踏著輕快的步伐,手勾著姊姊。「我們可以外帶一碗一起吃,點四樣料,四樣都選紅豆。」
  「紅豆就要配花生啊。」邱芷茹跟她討價還價,「至少有一樣要選花生。」
  邱芷琳朝她吐吐舌頭,心裡卻甜滋滋的。小時候就只有姊姊會容許她跳過晚餐,直接吃甜點,被媽媽抓到的時候,她還會代自己挨罵。
  手裡捧著國小附近那家老字號豆花店的紙碗,邱芷琳小心翼翼地不讓豆漿灑出來。她已經好久沒買這家豆花了,老闆也沒有認出她,不過她記得小時候姊姊牽著自己偷溜出來吃豆花時,他總是會笑得露出魚尾紋,「大美女、小美女」地喊。
  「現在應該要喊兩位大美女才對呀。」她不滿地咕噥,小孩子脾性在姊姊身旁盡展無疑。剛才大叔只喊一聲,根本是在忽視自己嘛。
  邱芷茹輕笑,手放上她的頭頂。「真的耶,妳都跟我一樣高了。」
  她們肩併著肩,不疾不徐,像是坐擁全世界的時間,一路從豆花店漫步到邱芷琳打工的書店。沿著書店後頭的小巷子走,能通向一個罕為人知的小花園,那是她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她好像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了。邱芷琳忽然疑惑起來。明明就在那麼近的地方,為什麼呢?
  她看見熟悉的「Salvia dorisiana」招牌,卻發現鐵捲門拉著。週六的這個時間通常還沒打烊才對……她輕輕甩掉這個念頭,反正今天她不值班。更何況,現在姊姊在身邊,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巷子很窄,邱芷茹側身走到她前方,她緊張地牽住姊姊的手。姊姊回頭對她微笑,說:「我會一直牽著妳,別擔心。」
  姊姊的手好軟,握起來卻冰涼。邱芷琳努力想傳遞手心的溫暖給她。
  通過一處窄道後,視野豁然開朗。記憶裡的小花園不太一樣了,在燈柱軟黃燈光的照耀下,邱芷琳訝異地發現這裡成了一座照料良好的藥草園。一股熟悉的鼠尾草香味盈滿空氣,令她聯想到某人,某個她悄悄放在心裡深處的人。
  現在她卻沒有心思想這些。姊姊牽著她,細細觀賞那些花型花色各異的藥草,一一告訴她它們的名字,及其背後的含義。
  邱芷茹用指尖摸上具有桃紅色花冠的藥草,湊上前去輕嗅,細心解說:「果香鼠尾草,學名是Salvia dorisiana。拉丁語裡的Salvia,意思是『拯救』,人們稱鼠尾草為神奇的藥草,相信它能治癒百病。」
  「真的什麼都能治好嗎?」邱芷琳不禁問。「心裡的病也是?」
  姊姊直起身子,看她的眼神閃著明滅不定的光。
  「芷琳,妳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邱芷琳順著聲音看過去,那個人就站在那裡。紮著馬尾,戴著眼鏡,看上去很有氣質,實際上老愛以各種名義欺負她,卻又偶爾對她非常溫柔的人。
  「店長。」她輕喊。
  對方少見地對自己蹙起了眉頭,邱芷琳猜她有點生氣。一定是因為自己昨天翹了一整天的班,今天又把手機關機,她找不到機會興師問罪吧?
  為了轉移店長的注意力,邱芷琳乾笑兩聲,小心翼翼地問:「妳怎麼還在這裡?鐵捲門拉下來,還以為妳先回去了。啊對,妳剛才是不是說我是一個人?可是……」
  不待她說完,店長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有點發疼。
  「跟我進來。」
  見她轉身就要走,邱芷琳急忙回頭看向姊姊:「等等,姊姊還在這裡——」
  「誰?」梁竹君倏然停下腳步,握著她的力道又加深了些。她緩緩回過頭來,先是盯著邱芷琳看,又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她抿緊了嘴唇。
  邱芷茹平靜地看著店長,溫聲問:「芷琳,這是妳說很照顧妳的那位店長嗎?」
  「對,她就是梁竹君。」邱芷琳正想向店長介紹姊姊,店長這次卻頭也不回地拖著她往書店的後門走。她奮力想掙脫,卻沒想到看上去柔弱的人,力氣卻意料之外地大。
  不可以。她不要再和姊姊分開了。
  「姊姊!」她慌張地向邱芷茹伸長了手,希望她抓住自己,但她絲毫未動,眼神流淌哀傷,任由她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邱芷琳心一橫,從背包取出防身電擊棒,往店長拉住自己的那隻手迅速按了一下開關。
  梁竹君吃痛地縮起手,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對對對、對不起!」一恢復自由,邱芷琳躲到姊姊身後,握著電擊棒的手顫抖著,幾乎要握不住。「店長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跟姊姊分開……」
  「邱芷琳。」梁竹君壓低嗓音,語氣中含有她從未感受過的冷酷。她鬆開壓著痛處的左手,摘掉眼鏡,手背抵著額頭,垂首思考,深深長嘆了口氣。「我該拿妳怎麼辦?」
  邱芷琳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死命牽著姊姊的手。梁竹君朝她們緩步走來,一步,又一步,卻對邱芷茹視若無睹,從頭到尾都凝視著她的雙眼。
  「怎麼,要再電我一次嗎?」她冷淡地問。邱芷琳縮了縮握著電擊棒的手,緊緊偎在姊姊身後。
  梁竹君毫不畏懼地抓住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搶走電擊棒,往身後一扔。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少了鏡片阻隔,她的眼神凌厲得像要殺人。她用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邱芷琳從她緊皺的眉頭看出效果似乎不如預期。
  她忽然撥開邱芷琳的領口,拉出墜飾,逼問:「給妳的護身符,是不是有離過身?」
  邱芷琳反射性抓緊衣領,不敢對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果然。」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軟化了下來。「芷琳,我相信妳。」
  她感覺心臟跳漏了一拍。
  「妳相信我嗎?」梁竹君輕輕捧起她的臉,深深看進她的眼底。
  姊姊冰涼的手還握在掌心,她過分用力地眨了眨眼。下午才讀過的字句,像是漂浮在她周遭,近乎瘋狂地繞著她打轉。
我知道謎底,可是我不要看到它被揭開。
  「妳姊姊不在這裡。」梁竹君的話語像刺,刺穿她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她死了,就在八年前。邱芷茹,她是在我面前跳下去的。」
  邱芷琳無數次想像過墜落。
  要是從很高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話,風會刮過她的臉,將淚水收走;那不是飛翔,但她會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靈魂,一縷落葉,一紙風乾的墨水。她把重量放棄了,交換氧氣,得以在落地之後呼吸。
  想像墜落,她實在太過熟練,以至於再也想不起最初的理由。
  她感受到梁竹君碰觸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妳說謊。」她乾啞地說。「她明明就在這裡,還牽著我的手。」
  「拜託妳張大眼睛,看清楚她的樣子!」梁竹君壓抑地低吼,「八年了,她長得還跟妳記憶裡一模一樣,是不是?」
  她努力不去比對,咬緊了嘴唇,倔強回:「那又怎樣?」
  「什麼?」
  「妳看起來也一樣很年輕啊!」
  梁竹君愣住了,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邱芷琳不明白為什麼說了真心話,她反倒一副快笑出來的樣子,於是有點氣惱,拍開她擱在自己臉旁的手。
  「妳知道她為什麼不可能是妳姊姊嗎?」梁竹君順了順呼吸,神情恢復了認真。「因為真正的邱芷茹不會不認識我。」
  像是回應店長,姊姊收緊了牽住她的手。邱芷琳無助地看向她。
  「芷琳,我不喜歡這裡。」邱芷茹低聲說,拉起她的手,對她露出一貫溫柔的、帶有甜甜梨窩的笑容。「我們不如逃走吧!」
  就這樣,姊姊拉著她逃跑了。
  她們邁開步伐,像是在夢中演練過無數遍的那樣,這次她帶上了自己,勇敢地逃跑了。為什麼說這次呢?邱芷琳不知道,無暇也不願去思考。她只要知道姊姊正牽著自己的手就夠了——她沒有被拋下。這次沒有任何人被拋下。
  她們跑了很久,但又弔詭地只像是瞬間;時間化為泡沫,將她們包裹,在這裡她可以永恆地陪伴在姊姊身邊。然而她聽見泡沫爆裂,時間的碎片四散、飛舞。
  有人從背後深深擁抱她。
  那帶著藥草香的懷抱非常溫暖,暖得足以化去掌心一直以來緊握的冰涼。
  一滴、兩滴、三滴。邱芷琳拚命數著從眼眶裡擊落土壤的淚水,彷彿只要數到一百,她又可以陷入方才的夢境。梁竹君牢牢環抱著她,幾乎像是害怕一放手,她就會墜落。
  「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梁竹君將臉埋進她的肩窩。「會好好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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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22 20:0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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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一樣的文字

  邱芷琳度過了人生中哭得最淒慘的一個晚上。隔天醒來,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擺設。陽光照在乾淨的牆面上,完整複印了窗外顫動的枝椏。她緩慢觀察周遭景物,不思考,也不分析。她很累了。她想著要是能就這麼陷在軟綿綿的床鋪,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天,一定是最大的幸福了。
  她懶洋洋地闔上眼。逐漸甦醒的感官,卻讓她察覺到身側沈穩的呼吸。
  她轉過頭去確認,看見梁竹君枕著自己的手臂,側身面對自己睡著了,一隻手還搭在她肚子上,邱芷琳可以想像她在入睡前不間斷地、安撫似地輕拍。
  隨著心臟撲通撲通跳響,昨晚的記憶一點一滴回溯。她想起了那個擁抱,感覺雙頰都要發燙起來,於是把手貼上去降溫,沒想到卻驚擾了眼前的人。
  「醒了?」她柔聲問,帶點剛睡醒的沙啞。「睡得好嗎?」
  邱芷琳覺得自己的舉動實在太恥了,乾脆連眼睛一併遮住,用力點點頭,過分充滿朝氣地說:「店長早安!」
  對方噗嗤一聲笑出來。
  「不要笑啦……」她哀號。
  「啊。妳生氣了嗎?那是不是又要電我了?」
  「拜託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她深刻覺得電擊棒事件會成為自己一輩子的把柄。都是爸爸啦,買什麼電擊棒!
  盥洗完後,梁竹君借她乾淨的換洗衣物,先去浴室沖個澡,她則會趁這段時間做早餐。邱芷琳打開蓮蓬頭,任水柱沖在臉上,藉此清醒一下腦袋。
  昨晚的記憶還在,只是非常混亂,她才曉得原來人在徹底崩潰大哭的時候,是幾乎與世界阻斷連結的。她依稀記得店長問自己能不能在外過夜,但她沒理會,於是店長撥了通電話不知道給誰,接著就直接把她帶回她家。整個晚上她什麼也沒能做,只蜷曲在店長床上哭,最後哭著睡去。
  她低頭看向胸口。雨滴墜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取下了,她在想會不會是店長氣還沒消,所以決定收回送她的禮物……店長發現她沒有隨時戴著護身符的時候,表情真的很可怕。昨天的店長,和她過去認識的店長簡直像不同的人。還有,她和姊姊是什麼關係呢?
  邱芷琳深呼吸,決定先停止思考。
  她吹乾頭髮出來時,熱騰騰的早餐已經擺在餐桌上,空氣裡飄散著奶油香。她走近一看,發現是看上去相當滑嫩的西式炒蛋,旁邊有青翠的沙拉擺盤,鋪著餐巾的小籐籃裡放著幾塊剛烤好的小圓麵包。
  「如果要果醬的話,我有草莓跟藍莓口味的。」梁竹君脫下圍裙,繞過她打開冰箱門,回頭又問:「妳要牛奶還是柳橙汁?」
  「柳——」妳話說到一半,硬是轉了個彎:「有咖啡嗎?」
  梁竹君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投降似地關上冰箱,取出櫃裡的咖啡豆,慢條斯理地倒進小咖啡磨裡,轉動把手。咖啡磨發出悅耳的聲音和誘人的香氣。
  她們共度了一段悠閒的早餐時光。
  餐桌上的話題很平常,甚至過於普通、細瑣,但邱芷琳很喜歡這樣。她們一句也沒談及昨天的事,而是花了大把時間觀察窗外樹上一隻肥胖的松鼠爬上爬下,忙碌地試著把毬果搖下來。
  「芷琳,妳今天有空嗎?」梁竹君放下咖啡杯,杯盤相觸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她清澈的眼神在鏡片後閃爍。「難得的店休,陪我一天吧。」
  「嗯,我今天沒事。」她不假思索地回,見對方笑彎了眼眉,故作鎮定地咳了一聲,問:「有想去的地方嗎?」
  「當然有囉。為了不讓店倒掉,我犧牲了多少休假啊?」
  她推推眼鏡,不知從哪變出了本厚厚的記事簿,邱芷琳看見密密麻麻的文字條列,頓時一陣頭皮發麻。其中某頁很招搖地夾著螢光霞朱色的標籤,她從書套抽出一枝削得短短的鉛筆,開始在上頭塗塗寫寫起來。
  「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她好奇地問。
  梁竹君抬起頭來,劈頭問:「戶內?戶外?」
  「都好。」在凌厲目光的逼視下,她改口:「戶外好了,比較有度假的感覺。」
  「山跟海?」
  「海。」
  「靜態還動態活動?」
  「動態吧。」邱芷琳想了想,補充:「但不想太激烈,這兩天有點累。」
  她心不在焉地玩著咖啡杯的耳朵,迅速乖巧地回應店長的提問,看著她飛快做著筆記,差點以為是在做什麼機智問答還心理測驗。
  「完、成!」她高舉筆記,臉上漾出幸福的笑容。「我期盼已久的假期!」
  「店長跟我兩個人,」邱芷琳不禁失笑。「好像員工旅遊喔。」
  她放下記事簿,瞇起眼睛看了過來。「有人說要幫妳出錢嗎?」
  邱芷琳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不是員工旅遊哦。」梁竹君微笑打斷:「因為我今天不是店長。」
  這句話落在她心上,輕飄飄的,像是羽毛。
  在梁竹君執行力強悍的規劃下,這天的行程很快有了雛形:上午去城裡一間可以親手製作小工藝品的店,簡單吃過午餐後,搭火車去海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會碰上藝術市集——最後,她們預計在傍晚搭車回市區。
  一起搭公車前往手工藝品店的時候,邱芷琳有點不太自在;梁竹君今天的打扮和平常很不一樣。她摘掉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在一頭長髮中辮入一條白色襯底、繪有竹葉的絲巾,上了淡妝,雖然衣著是簡單輕便的薄襯衫和長褲,卻更襯托出她清爽率性的氣質。她很美,毋需公車上那些目光佐證,邱芷琳早就知道了。
  這家店藏在一條很容易錯過的小巷裡。推門進去時,店裡沒有人,是梁竹君呼喊了幾聲,才有個阿伯撥開門簾,從櫃檯後頭走了出來。
  「韓伯伯,我帶朋友來找你玩了。」
  「哦,是竹君啊!真是稀客。」阿伯開朗地笑了幾聲,接著佯怒道:「離上次來店裡找我都多久啦?你們這些孩子,一個比一個冷淡,嘖嘖。」
  他們倆就這麼寒暄了起來。安排行程的時候,梁竹君只輕輕帶過曾經來這間店做過手工飾品,邱芷琳沒想到她居然和老闆是舊識。
  「這次也是要做墜飾嗎?」阿伯問。「想做什麼形狀的?」
  梁竹君看向她,一副決定權在她的態勢。邱芷琳沒想到突然被點名,支支吾吾了半天,吐出腦袋裡第一個浮現的物品:「呃……魔戒造型?」
  看在場另外兩個人愣住的模樣,她貼心補充:「有看過電影《魔戒》嗎?改編自作家托爾金的奇幻史詩。裡面的至尊魔戒我覺得很美,雖然造型簡單,不過火焰燃燒的時候,戒指內外側都會浮現像火一樣的文字,很漂亮喔。」
  「我都忘了妳很對奇幻小說很著迷呢。」梁竹君露出了然於胸的微笑,接著和阿伯說:「韓伯伯,我們今天就做一對上面刻字的戒指吧!」
  「對戒是吧?」阿伯笑呵呵地示意她們跟上。「好,跟我來。」
  聽見「對戒」這個詞,邱芷琳才遲鈍地理解到自己剛才提出了什麼要求,但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她勉強裝得毫不在意,卻害羞得在金工實作過程中頻出差錯,像是在加熱銀條時差點燒到自己、冷卻塑形時敲到手指、鋸切時割到指甲,或者在敲字的時候差點把鋼印擺反等等。反觀梁竹君,所有步驟熟練得像是一氣呵成,邱芷琳嚴重懷疑她以前根本就在這間飾品店當過學徒,隨時可以繼承阿伯的技藝,發展事業第二春。
  歷經千辛萬苦,她總算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枚手工銀戒。她把它放在手心裡細細端詳,不免因為它笨拙的樣貌感到有些喪氣。還真是跟它的製造者一個模樣啊。
  就在邱芷琳感慨萬千的時候,梁竹君輕巧取走她的戒指。
  「啊不要啦!」妳哀嚎,「做得又不好看,快還來。」
  「妳在說什麼?這是我的。」她睜大眼,用理所當然的口吻把自己做好的銀戒放到對方掌心上,「這才是妳的。還有妳剛才說我的戒指不好看?想被扣薪水嗎?」
  「……說好今天不當店長的。」
  她哼著小調沒有理會,邱芷琳一邊碎念著哪有這樣的,一邊拿起手裡的戒指細瞧。她做的戒指好漂亮,簡直像精工雕琢,戒指內圈力度恰好地刻著間距相當的拉丁字母「DORISIANA」,和妳刻得歪歪扭扭的「SALVIA」合在一起,正好是書店的名字。
  她正讚嘆著戒指的精工,梁竹君迅速而精準地將它套上她右手中指。邱芷琳傻傻地任由她拉起,向老闆輕快道了再見,一齊步出清幽的小巷。
  正午的陽光暖暖熨著她們相繫的手,對戒幽微地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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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27 01: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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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藍調之夢與吻

  邱芷琳不是個會作夢的人,或許該這麼說:她不擅長記得夢境。睡眠對她而言,是個閉眼後再睜眼的簡單過程,她時常想,自己的人生大概因此輕鬆上許多。
  她知道有些人夜夜有夢,並在清醒以後記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姊姊。小的時候她們睡同張床,她每個晚上都睡得香甜,但姊姊總是淺眠;睡醒後,姊姊會對她訴說夢境裡的世界,一則又一則說不完的床邊故事,她從未想過會有結束的一天。
  時間不是一成不變地往下走,原以為會一輩子在身邊的人或許明天就會離開。面對世事恆常的變動,她所能找到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抱有期待——平平凡凡、安安穩穩,一點也不絢爛地過完人生。她想珍惜的事物很渺小,受過傷的靈魂裝載不了太大的期盼。
  然而她依舊好奇夢境。從來不記得夢的她,想像它約莫是一個近似於幻想的存在。人之所以作夢,是不是因為那些盡是現實裡的荒謬呢?
  於是當她意識到自己身處於夢中,她生疏地期盼了起來。
  那是校園四樓的迴廊一角。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學校,但那的確是她的學校,至少在這個夢裡。有個人,明明穿著外校制服,卻自然而然地處在這個空間,好奇地向下面的花圃張望。她認識她。她不僅僅是認識她。
  她回過頭來,見到她,嘴角漾起了讓她的心惡狠狠痛起來的笑容。
  逆著風,她將飄散的髮絲塞至耳後。她說,我想聽妳吹口琴。
  邱芷琳不會吹口琴。小時候她曾拿姊姊的口琴把玩,結果被罕見地罵得淒慘,那是姊姊珍愛無比的口琴,她不知道是誰送的。
  她明明不會吹口琴,但在這個夢裡,她會。於是她聽了她的話,吹響手中的藍調口琴,樂音飄揚在校園裡。她滿足地笑了。那笑容實在過於迷人,於是她停止吹奏,情不自禁捧起她的臉,深深吻了下去。
  邱芷琳在這一刻清醒過來。
  火車平穩前行,她不知何時倚著梁竹君的肩膀睡著了。她抬頭察看,發現她也正偏著頭睡著,微蹙著眉,像是深陷夢境。她夢到什麼了?為什麼會露出這樣悲傷的神情呢?邱芷琳想到剛才的夢,卻記不得夢裡的人是誰了。真是奇怪的夢。
  她挪動了下身體,才發覺她們竟十指交扣地入睡,頓時腦筋一片空白。
  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抹抹臉,力圖振作,不料卻看到隔了個走道的對向座位上,有個戴著浮誇墨鏡的金髮少女臭著一張臉,一副全天下人都欠她的兇樣,嚇得她趕緊收回目光。邱芷琳開始同情起坐她隔壁那位留著小鬍子的男人。他也戴著一樣浮誇的墨鏡,但表情寫滿了無奈,她合理推測這是對剛大吵過一架的情侶。
  濱海車站到了。她和梁竹君出了車站,並肩往海的方向散步。
  一路上,她們經過許多腳踏車出租店,決定合租一台協力車騎上濱海自行車道。
  午後陽光正烈,幸好沿著自行車道生長了茂密的防風林,給了她們天然的遮蔭。隔著茁壯的木麻黃、海檬果與草海桐,不能清楚看見海,但聞得到海風的鹹味,這種氣味賦予她一種特殊的期待。
  梁竹君騎在前座,邱芷琳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透過偶爾交換的話語,她聽得出她心情非常暢快。沿途她們遇上不少騎著單車的遊客,有些成群結隊、吵吵鬧鬧的青春模樣,看上去就像大學生。大學。她突然想知道,梁竹君的大學生活,是不是過得也這麼歡騰熱烈?
  她那紮成絲巾辮的長髮,隨著動作左右搖擺,邱芷琳不自覺伸手去輕碰。
  「芷琳!」她被抓包似地縮回手,但前座的人似乎沒有發現她的動作,只是含笑回頭看她:「在發什麼呆?快看右邊。」
  一望無際的蔚藍。
  她屏息,清楚聽見海浪捲上沙灘的低吟。
  「好美。」
  「對吧?我上次來看海都好久以前了。」她稀鬆平常地談論,協力車前進的速度卻加快了。「再加把勁,我們去踩踩沙子跟浪吧!」
  今天的浪冰涼而和緩,邱芷琳很享受一波波白色的浪捲上來,再從腳底抽走沙粒的感覺,像是輕柔地按摩肌膚。剛才那群大學生也在不遠處停了車,鬧騰地踢起了沙灘足球,整片海灘洋溢著夏日的熱情。
  一小灘水朝她潑了過來,打濕她的上衣。梁竹君罕見地露出調皮的笑容,又彎腰撥起了一點海水向她發動攻勢:「來海邊不打水仗要幹嘛?」
  「妳意外地很幼稚耶。」邱芷琳努努嘴,下一秒還是朝她發動了奇襲。
  在沙灘上追逐比想像中還要累人,於是她們選了個離海浪前緣不遠的位子坐下,懶懶地等太陽曬乾浸了海水的衣物。她雙手向後撐著身體,看著旁邊那群活力似乎永遠耗不盡的大學生,終究按耐不住心裡的好奇。
  「店長的大學生活是怎麼過的呢?」她有些突兀地開口,目光逗留在其中一對大學生情侶身上,女方正細心地為男方擦汗。注意力分散在那個自己還搆不著的世界,她下意識繼續說:「像妳這樣的人,一定很多朋友,也很多人追吧?」
  梁竹君學她將身子往後仰,用那張好看的臉阻礙了她的視線,她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她巧妙迴避了問題:「妳很嚮往大學生活嗎?我還以為妳只對書感興趣。」
  「嗯,多少還是會想像一下的吧。」邱芷琳改盯著自己正在晾乾的腳趾,深吸了口氣,「姊姊沒機會體驗的,我想代她體驗看看。」
  身旁的沈默很長。抬頭,她發現梁竹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但又似乎不真的在看著她。邱芷琳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小聲抗議:「先回答我的問題啦!」
  「哦,那個呀。」她回神仰望天空。「我大學過得滿瘋癲的。考上號稱第一學府的學校,也沒什麼在讀書,成天就忙社團什麼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
  「妳參加什麼社團?」
  「是異議性社團,提倡環保的。那時候動不動就籌辦遊行抗議,記得最大的一次是號召中學生罷課響應全球串連,還上了新聞頭條,差點被全國家長罵死。」梁竹君看她一臉驚訝,笑了笑,雲淡風輕的樣子。「很難想像吧?我以前可是憤青呢。」
  「的確跟現在差蠻多的,」她跟著笑出來。「但我比較喜歡現在的妳。」
  她從她加深的笑意發現自己說溜了什麼,但決定假裝什麼也沒發生,扭頭指著大海問:「海邊可是很好的約會地點,妳大學的時候沒有和喜歡的人來過嗎?」
  「沒有耶。」她秒答,屈身抱住膝蓋。「這是高中之後第一次來。」
  「咦?」邱芷琳訝異地開始算起數來。「那少說有七、八年了吧?」
  「算術很好喔。」梁竹君朝她眨眨眼,接著拉了她起身,順手替她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細沙,轉身就往停靠協力車的方向走。「曬得好熱,我們去吃冰!」
  邱芷琳雖然有種被唬弄過去的感覺,但察覺了她不怎麼想談這個話題,於是沒多說什麼,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她們幸運地遇上了假日藝術市集,錯落期間的還有驅退暑氣的各式冰店。她們挑了間能用很好的角度觀海的傳統冰店,風鈴聲飄蕩在樹蔭下,夏蟬極富節奏地齊聲鳴叫。
  邱芷琳的剉冰上淋了黑糖水和滿滿的紅豆,梁竹君的則是加了綠豆、薏仁、花生和仙草。一看見妳的選料她就笑了,說了句不知所以的「原來如此」,卻死也不回答她那是什麼意思。她們交換彼此的冰品吃,感受甜味緩緩融化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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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2-27 19:2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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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康丁斯基與懷錶

  吃冰的時候,隔壁的藝術品攤位似乎發生了些爭執。邱芷琳探頭,一眼便看見那顯眼到不行的浮誇墨鏡,認出了是在火車上那對貌似吵架的情侶。
  那名金髮少女怒氣沖沖地揪著攤主的衣領,激動地問:「那你說!我的東西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邱芷琳看見她手裡抓著一只懷錶。這種復古的錶並不常見,這項物品勾起她最近的回憶,是上次跟陳孟語他們在店裡時,李侑恩踩到了不小心弄倒整個書櫃,而現在應該被店長收著的懷錶上,據陳孟語的說法,似乎住著字鬼。
  她瞄了眼梁竹君。她冷靜觀察著局面,不像是牽涉其中的樣子。於是邱芷琳轉回去瞇眼細看,確認了少女手中抓著的不是在店裡撿到的奇怪懷錶。既然跟店長沒關係,怕麻煩的她自然也沒有想淌這趟渾水的意思,只想在冰化光之前好好吃完,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梁竹君像是看出了什麼有趣的端倪,挑起一邊眉毛。她將碗裡最後一口冰餵進邱芷琳嘴裡,趁她還在害羞,迅速掃光她碗裡的冰,拉著她起身。
  「我呃嚶!」邱芷琳口齒不清地抗議。
  「下次再請妳吃冰。」梁竹君對她一眨眼,「現在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做。」
  邱芷琳好不容易才吞進嘴裡那一大口冰,人已經被梁竹君帶進了爭執現場。現在金髮少女雖然放開了攤主,但顯然是非自願被男友架開的,仍然在一旁張牙舞爪地質問。瘦弱的青年攤主連連咳嗽,看起來快哭出來的樣子:「都說了是稍早一位客人拿來交換畫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爭執聲聚集了遊客圍觀。梁竹君將她留在外圍,自己走到對峙雙方之間,邱芷琳注意到墨鏡情侶組的表情瞬間僵硬起來;她先是對他們笑了笑,接著靠近攤主,後者因為她身上莫可言喻的氣勢而顯得有些害怕。她對此沒特別表示,反倒自在欣賞起他攤位上擺滿的畫——看起來都,嗯,相當抽象。
  「你的畫帶點康丁斯基在包浩斯時期的味道呢。」她評論,語氣裡帶有讚許。「你願意用畫作交換那只懷錶?你認為它有這樣的價值?」
  畫作遇上知音人,攤主看上去很驚喜,回答時難掩喜悅:「是啊,那位客人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我一幅不太滿意的作品,我看那只錶也算是精工打造,想說也沒什麼損失,就換了,哪知道這人一見面就喊我小偷。」
  梁竹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和金髮少女對上視線,給了她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然這樣吧,」她思考半晌,取出了一樣物品,向攤主提議:「我有只同款的懷錶,只有細部雕刻不同,而且保證不是贓物,我可以留下聯絡方式擔保。用這個拿來交換那位的錶,事情圓滿解決,皆大歡喜,你覺得怎麼樣?」
  攤主皺起眉,似乎覺得這提議有哪裡不太對勁,不過拾起了她給的懷錶仔細檢視,看起來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終點頭答應。
  邱芷琳不知道該先驚訝哪件事情。店長就這麼輕易把撿來的、據說還有字鬼的懷錶拿去交換?有古怪的那只懷錶跟金髮少女的懷錶是相同款式?還是店長犧牲自己的利益,只為了解決別人的糾紛?這可完全不是吝嗇鬼的作風。
  不過她決定還是先驚訝這對墨鏡情侶組的真實身份。
  「陳孟語,還有輔導老師?」她傻眼地看著拆掉假髮跟假鬍子的兩人,他們正過於專心地看著火車窗外的風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你們在這裡幹嘛?」
  面對她迎頭砸過去的問題,他們兩個面露難色。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邱芷琳總感覺坐在旁邊的梁竹君正奮力忍住笑。
  「陳孟語妳病不是才剛好,怎麼還大老遠跑去海邊?」既然沒人要跳出來回應第一個問題,她直接乾脆地點名,狐疑地左右打量兩人。「而且還是跟輔導老師一起?你們該不會在偷偷交往吧?」
  陳孟語首先反應激烈地表示「誰要跟他交往啊!」,輔導老師扶額低語「同學妳知道妳剛才說了什麼可怕的話嗎」,梁竹君則已經忍俊不住大笑出聲。
  「不是,你們要不是有什麼企圖,幹嘛還特別喬裝打扮?」邱芷琳扁扁嘴。
  「我只是擔心妳……!」陳孟語瞟了眼梁竹君,欲言又止,理了理思緒才說:「昨晚店長打來,說妳出了點意外,她會照顧妳,託我打電話給妳爸說妳在我家過夜,可是也不說清楚妳到底怎麼了。今天還一直聯絡不上,叫我怎麼放心啊?」
  國中的時候邱芷琳的爸爸就認識赫赫有名的模範生班長,甚至加入直銷團隊的一員想推她入副班長的火坑。他們居然到現在還維持那麼好的關係?邱芷琳懷疑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結果我就變成目標了。」輔導老師無奈地補充。「孟語一早就奪命連環call,一直問我梁竹君打算對妳做什麼,奇怪,我怎麼會知道?」
  「因為青梅竹馬最了解彼此啦。」陳孟語抱著胸,有些挑釁地看著邱芷琳身旁的人。「在車站大廳埋伏一上午,這不就找到了嗎?」
  「韓彥安,你帶孟語跟蹤我?」梁竹君危險地瞇細了眼睛。
  輔導老師的目光飄向天邊,「只是想到妳前兩天才提到很久沒去海邊了,我想說假日閒著也是閒著,天氣這麼好,跟孟語出遊培養一下感情……」
  邱芷琳看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忽然覺得哪裡非常不對勁。
  「拜託誰來跟我解釋一下,」她舉手制止現場的唇槍舌劍,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問起。「等一下,太亂了,我有好多問題。店長妳跟輔導老師居然認識?」
  他們霎時安靜下來。梁竹君輕嘆了口氣,向她娓娓道來。
  就像陳孟語說的,梁竹君和韓彥安從小住在同個社區,一直以來感情都非常好。他們在三年前意外認識了小他們八歲的陳孟語,因為字鬼的緣故,從此之後都一直有維持聯繫。在學校為了維持師生之間的份際,韓彥安才會跟陳孟語裝作不認識的樣子。
  「這麼說來,老師也有操縱字鬼的天賦囉?」邱芷琳抱著一絲期待問。
  「沒有,我完全是個麻瓜。」韓彥安聳聳肩,卻是一臉無所謂。
  這個答案令她鬆了一口氣。她不想要成為在場唯一一個,連字鬼的存在都察覺不到的人。彷彿察覺她的想法,梁竹君安撫似地順了順她的瀏海。
  「所以?昨天邱芷琳到底出了什麼意外?」陳孟語翹起腳,語氣不善地問。邱芷琳不明白她今天的火氣為什麼特別大。
  梁竹君簡明扼要地覆述了遍昨天的事。講述的過程裡,邱芷琳低著頭,反覆撫摸著右手中指上的銀戒,想起了戒指背面刻印的文字,想起了姊姊昨晚在藥草園裡解說果香鼠尾草含義的樣子。縱使明白那不過是虛幻,她仍舊非常思念那張臉。
  「我知道護身符遺失的事,李侑恩有跟我說。」陳孟語摸著下巴思考。「資訊社社長醒來後,第一件事竟然是拚命想回去那個公園撿墜飾,說她已經很對不起邱芷琳了,不能再把她的東西搞丟,還好後來在原本的地方找到了。」
  「但已經失效了。」梁竹君冷冷地說。「期間被動了手腳。」
  「整理下來,護身符離開芷琳的時間,是從週五早上到週六中午。」韓彥安做了個小結,「那段時間裡任何接近過芷琳的人,都有操縱她身上字鬼的嫌疑。」
  邱芷琳猶豫了一陣子,不確定該不該將心裡懷疑的對象說出來。
  仔細回想週五當天,她還是覺得李侑恩的舉止不太尋常:那麼關心社長的人,居然沒有在她昏厥的第一時間表現出任何驚訝或擔憂,反倒鎮定得出奇,幾乎就像早在預料之中。那時他出現的時機也很恰巧,明明該在忙志工作業的啊?
  他說他在暑假期間跟簡佐茵見面了很多次,卻遲遲不跟她詳述社長的舉止異常之處,只強調她親眼見到就會明白,這點回想起來也十分奇怪。表達力再怎麼低落,最基礎的憂鬱徵兆也該看得出來吧?至少性格的轉變非常明顯呀。
  把時間點再往回推,開學第一天跳樓未遂的男同學——吳兆鈞,高一的時候也跟李侑恩同班。雖然很不想因為這樣就把他打成嫌疑人,可是接連幾個因為字鬼出事的人,包括自己在內,都跟他有關係,讓邱芷琳不得不有些起疑。
  「那個,我想問一下大家的想法,」她斟酌著用詞,「在你們看來,李侑恩……或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他們似乎都有些訝異。陳孟語首先發難:「他這個人有點笨。」
  「嗯,確實⋯⋯不是啦!我是想問或許、或許他也看得見字鬼?」邱芷琳不甚確定地環顧大家,「看得見字鬼的人,也能知道誰也有這樣的能力嗎?」
  梁竹君搖頭。「這是個很好的問題,答案是不行。我們只看得見字鬼,也看得見字鬼失控的樣子,但無法判定那是誰造成的;同理,要不是直接看見某人操縱字鬼,基本上沒有方法能確定他有沒有這個能力。」
  「這樣啊。」邱芷琳喃喃自語。那要找到嫌犯,很困難吧……
  陳孟語突然啊了好大一聲。「懷錶!掉在店裡的懷錶是他第一個發現的。」
  「該不會那其實根本是他的吧?」邱芷琳突然有點寒毛直豎,猛地抓住梁竹君的手。「陳孟語受到上面字鬼影響,大病了一場,妳呢?妳沒事吧?」
  「她看起來像有事嗎?」陳孟語不滿地插嘴,「她最擅長字鬼在物品上的轉移了,看她剛才那麼乾脆地把懷錶送出去,字鬼應該早就清乾淨了。」
  「喔!那就好。」她略顯尷尬地收回手。
  梁竹君沈思著,似乎沒注意到剛才的事,直接問陳孟語:「妳的錶呢?什麼時候、在哪裡掉的?」
  「義賣活動當天回家後就找不到了。」她一臉懊惱,「一定是不小心掉在路上。還好今天有找回來,不然我真的會被我姊逐出家門。」
  大概是見邱芷琳一臉徬徨,陳孟語主動解釋:擁有字鬼天賦的人,為了不讓這項能力遭到濫用,發展出一套體制,受正規訓練而開發天賦的人,會獲得一只懷錶作為信物,當作辨識彼此的方法之一;一旦濫用天賦,便會限制懷錶主人的能力行使權。
  「當然,因為天賦不是人人皆有,不可能建立非常完善的司法體系,但某種程度上可以遏止有人惡意操縱字鬼,唆使他人犯罪。」
  伴隨著陳孟語的結論,火車進站,一行人在站前又小聊了一會兒才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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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3-14 18:2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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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仙女座α,壁宿二

  目送悶悶不樂的陳孟語和打著呵欠的韓彥安離開後,梁竹君主動牽起邱芷琳的手,微笑表示:「今天還沒結束,妳的時間還是我的。」
  她帶她去買了昨晚沒吃到的豆花,回到書店後面的那座小藥草園。她們坐在長板凳上,共享一碗四樣配料裡頭,三樣紅豆、一樣花生的豆漿豆花。
  今晚沒有月亮,抬頭卻能依稀看見星光。
  「是夏季大三角耶。」邱芷琳指著頭頂上妳唯一認得出來的星體,輕聲驚嘆。
  「嗯,直角點是天琴座的織女星,短邊連到天鵝座的天津四,長邊呢,是連到天鷹座的牛郎星,」梁竹君邊比著邊補充,接著支起下巴,「只是,喜鵲幫織女跟牛郎搭橋的故事都聽到膩了,不覺得有點無聊嗎?」
  「一般來說都會覺得浪漫或淒美吧?」
  「會嗎?我反而比較喜歡秋季四邊形。妳往西邊這裡看,」她極其自然地摟住邱芷琳的肩頭,讓她輕輕倒向她,「最亮的那四顆恆星,有看到嗎?連起來的話,就是飛馬座的軀幹,其中這三顆分別是飛馬座α、β跟γ,最有趣的是左上角這顆,仙女座α,明明是仙女座裡最亮的一顆恆星,卻共同構成了飛馬座。我很喜歡這顆星。」
  邱芷琳聽到了許多希臘字母,飛馬跟仙女,但卻難以專注在星空上。梁竹君難道沒有發現嗎?她們貼得非常近,她幾乎能透過身體感受到她的心跳。她怎麼能還這麼平靜地解說?邱芷琳突然有點不服氣。
  「這顆星又叫壁宿二,實際上是一對聯星哦。」對方絲毫沒有察覺她的想法,逕自講解著,「它們有各自的軌道,圍繞著一個共同質量中心運轉……」
  梁竹君倏然沈默下來。邱芷琳把頭靠上她的肩膀,假裝輕鬆自在,卻在內心默默祈禱她沒有發現到自己急速搏動的心臟。
  「……很多亮度和溫度都極高的恆星都是成對的,這些高質量的恆星生命週期相對短暫,演化進程快速而劇烈,」邱芷琳感受到她將頭輕靠上來,低沉好聽的嗓音放得更柔、更軟,「然後,其中一顆星會開始吸取另一顆星的質量,加速運轉,直到另一顆星持續縮小、加熱,散佚在星風裡,最後超新星爆炸,聯星毀滅。」
  「聽起來好悲傷。妳更喜歡這樣的故事嗎?」邱芷琳忍不住問。
  梁竹君輕哼一聲,不著痕跡將她摟得更近了些。「人嘛,多少都會受到跟自己相似的人事物吸引。」
  「我不是很懂。」
  「嗯,不要緊。」
  「店長。」
  「嗯?」
  「妳是怎麼認識我姊姊的?」
  她的身體僵了僵,旋即恢復如常。「我們高中上同一個補習班。」
  「妳們很要好嗎?」
  「嗯,很要好。」
  「比跟輔導老師還要好?」
  她輕笑了一聲。「對,比跟他還要好。」
  邱芷琳胸腔裡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澎湃情緒,積壓在胸口,無處宣洩。她知道她離答案很近了,她幾乎要跨過那條線,可是跨過去之後呢?印證了內心的答案以後,她應該要怎麼辦?
  「那……妳那時候一定很難過吧?」
  她感受到梁竹君一向平穩的吐息紊亂了起來。
  邱芷琳轉身攬住她,讓她的下巴靠上自己細窄的肩,順著髮辮,一次次輕撫她的頭髮。擁抱她,一如昨晚她擁抱自己。邱芷琳抬頭凝望那顆壁宿二,或是仙女座α,那對她無端喜愛的聯星,現在正高掛夜空中,無害地發著光。
  她終究沒有勇氣問出口。她想,有些問題不知道答案,或許更好。
  「妳還真是人小鬼大。」梁竹君悶聲說,她卻從中聽出了笑意。
  「或者妳可以重新思考,我其實沒妳想的那麼小。」
  「是嗎?」
  梁竹君微微側過臉,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耳垂,像有道微弱的電流竄過全身。邱芷琳縮縮脖子,雙耳發燙。和簡佐茵那時不同,她並不討厭,甚至有點享受。她捕捉到梁竹君的眼裡閃動的狡黠,反手推開她,小聲埋怨:「妳是故意的!」
  她回了一個無害的笑臉,大方點頭承認。邱芷琳覺得今天老是被她佔便宜,一氣之下,決定報復。
  「今天我玩得很盡興。明天見!」
  她邊揮手邊逃離現場,留下臉頰被她偷親了一下的梁竹君愣在原處。
  結果偷襲成功的她,因為腎上腺素分泌過量,整個晚上反而翻來覆去睡得不是很好,隔天一早到學校立即引來了關切。
  「邱芷琳,妳週末到底都在做什麼?黑眼圈怎麼重成這樣。」李侑恩眉毛挑得老高,她書包才放下來,他就抓著手裡讀到一半的雜誌坐到桌上,彎腰低聲譴責:「傳訊息幹嘛都不讀不回?」
  她瞅了他一眼。平常眼裡只有社長的傢伙,今天怎麼格外關心她?「我整個週末都關機,所以沒檢查訊息。」
  「妳竟然可以忍受整整兩天沒用手機?」
  「我就是沒有資訊焦慮的現代人類,謝謝喔。」
  他用一種「妳忝為資訊社社員」的神情盯著她,若有所思地翻了兩頁雜誌,才又來搭話:「說真的,妳還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差點脫口而出,即時在禍從口出前攔截成功,只簡單回了句「還好啦」。她一面把玩著紮起來的短馬尾,一面無聊地盯著李侑恩正翻閱的雜誌瞧。她原本以為是學校訂的英語學習雜誌教材,細看才發現是自己讀不懂的外文,應該是在介紹某個時期的西洋畫作。
  「你什麼時候那麼有藝文氣息了?」她皺眉問。
  李侑恩笑著晃了晃手中的雜誌,「搭車太無聊,出門前隨便從老爸桌上抽一本來看。」
  「你看得懂法文啊?」邱芷琳隨便猜了個歐洲語言。
  「看不懂啊,」他理所當然地答:「就是看看畫而已,藝術無國界嘛。」
  邱芷琳思考了半秒該不該吐槽這麼高雅的品味跟他平時的畫風不符,決定把重點轉向正事。想起那天在家裡和簡佐茵不歡而散,她試探性地問:「社長的狀況怎麼樣?」
  「她喔?受到蠻大的打擊的。」他收回目光,捲起雜誌,在手中轉呀轉的。「不過韓帥已經開始跟她進行一對一輔導了。因為事情發生正好是假日,他還特地跑去家訪,要不是我送社長回家,我還不相信這年頭還有老師這麼熱血欸!」
  「……真是辛苦他了。」邱芷琳想到加完班後,難得的週日還被陳孟語挖去跟蹤,忽然無限同情起輔導老師。「不過,你那天怎麼那麼剛好出現帶走社長?」
  「班導剛好叫我去看妳們需不需要支援啊。」他直率地回。
  「你看到簡佐茵昏倒的時候未免太冷靜了吧?」
  他面有難色,抓亂了頭髮。「那天在書店聽妳們這樣講,我就想說她應該是被那什麼字鬼纏身啊,陳孟語又好像很會對付那些東西,我看妳們那樣,就猜事情應該是解決了吧,好好安置她比較重要。」
  看他有問必答,也不像在說謊,邱芷琳開始對先前懷疑他感到有些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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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2 18:5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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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蝴蝶愛上了玫瑰

  開學第一週,邱芷琳感覺過了有一個月那麼久;反倒是接下來的這個月,一切彷彿回歸正軌,她的高二生活除了最初的驚濤駭浪之外,和高一並沒有太大區別。依舊每天花上八分力氣上課、考試,下課後去書店打工,除了為了避開社長而退出資訊社之外,校園生活不起波瀾,平靜得讓她甚至有些不安。
  啊,或許還是有什麼改變了。比方說,每天中午都得和陳孟語兩人一起待在美術教室旁的樓梯間吃午餐。 
  下週一就是五十週年校慶,學校從今天開始為期整整一個禮拜的開幕週。半百壽誕,普天同慶,不只各項活動都擴大規模,校慶當天更破例開放校外人士參觀。
  校慶開幕週又名藝術週,得名於圖書館一樓藝廊所展的各式作品,畫作多出自美術社手筆,與之並陳的還有書法社的字幅與水墨畫,是他們校慶的一大特色。有別於往年僅限於社團作品,今年特別開放校內師生自由投稿,更顯熱鬧非凡。
  她今年想邀請店長來參加校慶。對書畫頗有研究的她,應該會感興趣的。
  此外,開幕週的午休時間,絕對稱得上系列活動中的重頭戲。連結圖書館和教學大樓的扇形廣場上,每天輪番由不同社團上陣演出,最熱門的幾個像是吉他社、熱音社、街舞社,總是能引爆不絕於耳的尖叫狂潮。邱芷琳印象很深,高一時某位熱音社的學長在深情演唱完畢後,當場向心儀的對象告白成功,從此傳為佳話。
  這件事讓追求平靜生活的她感到相當困擾。
  「所以,妳明天會來嗎?」陳孟語用充滿期盼的眼神盯著她看。
  扇形廣場上又是一陣聲波炸裂。今年又會產生多少對校園情侶呢?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摀住耳朵的手,委婉地暗示:「妳知道,那種場合對我來說根本是滿清十大酷刑。」
  「可是我才轉學回來沒多久,很怕生,妳就來台下替我加油嘛。」陳孟語可憐兮兮地扯著她的袖口,「才練團不到一個月就要成發的感覺,真的很可怕!」
  誰要信妳啊?邱芷琳瞪著眼前這個面不改色胡說八道的人,回想起國中時陳孟語一加入熱音社,便一舉成為風雲人物的事蹟。
  年僅十三歲的陳孟語,一入社便技壓所有人,吉他、貝斯、鍵盤甚至鼓,樣樣不比學長姐遜色。據傳因為怕鋒頭全被搶走,幹部才安排了她一個最不起眼的貝斯手位置,誰曉得一步錯、步步錯,反而締造出史上最不邊緣的貝斯手傳說。
  邱芷琳想起國一的聖誕舞會,她這名貝斯手竟受邀與管弦樂社一同演出,還因為唱了首「Last Christmas」和即興solo,讓原本默默無名的熱音社聲名大噪。校內幾乎組織了個完備的後援會,社員數目空前絕後;校外則是表演邀約不斷,時不時就可以見到聯合演出的宣傳海報。畢業那天,畢業歌是由當屆畢業的熱音社幹部親自演出,她的獨奏讓邱芷琳這個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也為之驚艷。
  她記得陳孟語站在聚光燈下,嘴角輕勾,眼簾低垂,無比專注地撥著弦,整個人都在發光;她的動作並不張狂,卻能輕易攫獲目光。她總是這樣,讓邱芷琳感覺是不同世界的人。
  「邱芷琳?」
  陳孟語偏頭看著她,她才發現自己出神了好一會兒。
  「好吧,去就去。」她決定投降,「下不為例喔。」
  陳孟語振臂歡呼,順勢抱了上來,邱芷琳一個措手不及,手裡的飯糰就著麼咻地滑了出去。「啊啊——妳等一下,砸到人了啦!」
  才走上樓梯卻被飯糰迎頭砸中的倒楣鬼,正摸著額頭呼痛。她拉著陳孟語起身過去察看,對方抬起頭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舊地重逢,午休接近頂樓天台的樓梯間,急速墜落的鞋子,一個月前的記憶鮮明地閃過邱芷琳的腦海。
  「啊……嗨!」男同學尷尬地打破沉默。「妳們在這裡啊。」
  「吳兆鈞,對吧?」陳孟語迅速精準地喊出了名字,對方很意外的樣子,但她只是瞇起眼睛笑著說:「你是學生會的嘛,我跟會長還算熟,之前在學生會辦公室看過你。」
  邱芷琳瞥了她一眼。她大概不想提及敏感的話題,才略過當時初見的契機不談吧。她忽然想到,是因為吳兆鈞,她才第一次看見陳孟語操縱字鬼。她不自覺收緊了抓著陳孟語的手。這個人又跑來這裡,該不會又想不開吧?
  彷彿回應她的困惑,吳兆鈞提起手中看起來有些沈甸甸的紙袋,正要取出什麼,突然停住動作,有些遲疑地看向她們牽住的手。
  「欸,妳們應該只是朋友吧?」
  邱芷琳短路了幾秒才意識到他問了什麼,迅速放開手,有點彆扭地澄清:「這是什麼問題啊?」
  「問這幹嘛?」陳孟語看上去倒是輕鬆自在,甚至有些愉悅。
  「先確認一下啊。」
  吳兆鈞聳聳肩,從袋中掏出了一小包用緞帶綁了張小卡片的杏仁瓦片,以及一朵用透明塑膠盒裝著的鮮紅玫瑰。他打開卡片,用跟面部表情反差極大的深情聲線朗讀起來:

  「蝴蝶愛上了玫瑰,
  千百遍飛繞她身邊;
  陽光亦憐愛蝴蝶,
  以金黃的溫柔繾綣。
  但玫瑰愛上了誰?
  這是我亟欲了解。
  是歌唱的夜鶯?
  抑或沈默的星星?
  我不知道玫瑰愛上了誰,
  我卻愛你們,所有一切:
  夜鶯、星星、玫瑰,
  陽光與蝴蝶。」
  ("Der Schmetterling ist in die Rose verliebt", Heinrich Heine)

  朗誦完這首情詩,他清清喉嚨,補了句:「致陳孟語同學。」
  沈默蔓延。
  邱芷琳從來沒有尷尬得如此想迴避現場。她不是不讀詩,事實上她甚至能猜到這多半是德國浪漫派詩人海涅的詩作,夜鶯、星星、玫瑰,這些都是常在他詩裡出現的意象。問題是到底有哪個正常人會直接唸出來?
  在她認真思考著是不是該閃身進旁邊的女廁時,陳孟語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跟我告白嗎?」她露出那對惹人喜歡的酒窩,睜圓眼睛,語氣誠懇:「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情詩來告白,害我有點不知所措耶,哈哈。不過真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謝謝你的用心,但我不能答應。」
  邱芷琳的注意力一下被她心有所屬的那句話勾去了,所以在吳兆鈞點點她肩膀、請她幫忙拿那袋杏仁瓦片跟永生花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紙袋裡裝的東西。
  滿滿滿滿的手工餅乾以及更多更多的鮮豔花朵。
  「該不會,全都是,給陳孟語的……?」她張大嘴巴。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又打開一張卡片,準備開始誦讀,這回卻被陳孟語及時制止。
  「夠了夠了!我想起來了,是學生會今年特別策劃的校慶活動。」她扶額,伸手接過那整袋滿滿的心意。「買手工餅乾送永生花,跨校卡片傳情,對吧?」
  「妳讓我們業務激增好幾倍。」吳兆鈞黑著一張臉,「會長根本有病,知道妳轉學回來的情況下,還敢收外校的件。妳知道光是第一女高來的委託就有多少嗎?」
  陳孟語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怎麼了?」邱芷琳小聲問。
  她一瞬間恢復笑意,擺擺手說沒事,卻被她捕捉到眼底那抹慌亂。
  「東西有點多,我先拿回教室放。」陳孟語邊說著,邊收拾起吃到一半的午餐,不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拍了下她的肩,低聲說:「謝謝妳陪我吃飯。」
  邱芷琳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滿腔困惑。
  「那我也先走了。」
  她嚇得跳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吳兆鈞人還在這。
  「啊!等等。」她出聲留住他,對上他目光時,卻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那天在頂樓的印象實在過於深刻,雖然眼前的人看上去神智清楚,但她依舊害怕他會在下一刻突然又和她看不見的東西對話起來。
  「我記得妳。」像是看穿了她的躊躇,吳兆鈞主動開口:「那天謝謝妳。」
  她搖搖頭,苦笑說:「我什麼也沒幫上忙。」
  「是妳把輔導老師找來的吧?」他的語氣平淡,但眼神流露出感激。「這就夠了,要不是有他,我現在不可能站在這裡。」
  邱芷琳終於壓抑不住一直以來的疑惑,鼓起勇氣開口:「你能跟我說明一下,那時候發生什麼事嗎?你好像一直在跟誰說話……那個,要是讓你不愉快的話很抱歉,只是我也有類似的經驗,在想是不是有什麼可以參考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快打鐘了。」他欲言又止,低頭看了一下手錶,思考半晌,抬頭問:「妳放學後有空嗎?我們可以找間空社團教室聊。」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6-2 11:5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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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4 05: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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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藍色大門

  放學後,邱芷琳依約來到社團教室走廊,遠遠地便聽見熱音社在為了明天午休的表演練團,她貼著走廊邊緣走,以免打擾到他們。經過教室時,她看見陳孟語背著貝斯,獨自在角落刷著弦。身邊沒有圍繞著人的她,顯得格外孤獨。
  她找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空教室,嘗試性地開了門,發現門沒上鎖,於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窗簾有一半拉著,空隙間,黃昏的光線鑽過窗櫺,在課桌椅上斜斜地烙下腳印。她沒開燈,就著這點光線踏上講台,空氣裡漂浮的塵粒緩緩游動,她穿越它們,看見擦得不甚乾淨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好看的板書:Blue Gate Crossing。
  她轉身往天花板看了看,找到了投影機——是電影欣賞社的教室。太久沒來了,她幾乎要忘了去年在沒打工的日子,放學後偶爾會跟他們一起溜來這裡消磨時間。
  她伸手輕觸講台桌面,蹲下身,習慣性地往桌底看。那時的塗鴉還在,她忍不住嘴角上揚。幾乎像是昨天。
  熱音社練的曲子換了三首,吳兆鈞還是沒有出現。
  夕陽踏著小步舞曲沽溜前進,邱芷琳就這麼百無聊賴地坐在第一排的桌上,前後晃著腳,面對空蕩蕩的教室,回想起《藍色大門》裡,孟克柔問的:
  三年五年以後,甚至更久更久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
  啪嗒!
  她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心臟暫停。她沒想到教室裡有另一個人。
  教室後排併在一起的三張桌子後,首先伸出了隻手,接著有道人影緩緩坐起身。她吞了吞口水,無法決定該奪門而出,還是拿起書包往那個方向砸。甚至一直到認出那張臉,她仍然不確定自己的選擇。
  簡佐茵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打了個呵欠之後,第一個動作是彎腰撿起剛才掉落的書。
  「妳怎麼自己在這裡睡覺?」邱芷琳的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從教室頭傳到教室尾。
  這次換對方嚇了一跳,睜大眼盯著她,再三確認似地。
  「啊。」
  「啊?」
  「原來不是夢啊。」簡佐茵拍拍自己的臉頰,翻身坐好,把撿起來的書攤開,像個乖學生一樣伏案研讀起來。
  邱芷琳忍不住說:「簡佐茵,妳當我空氣呀?」
  她啪地一聲闔上書,抬頭看她,她們就這麼隔著一個教室遙遙相望。
  「留下什麼,我們就變成什麼樣的大人。」
  邱芷琳一時困惑她這句話的涵義,而後頓悟,這是《藍色大門》裡,張士豪對孟克柔給出的回答。她想起剛才心裡默念的孟克柔的提問。可是,簡佐茵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得見它們,芷琳。」她纖細的手筆直伸向她,「妳身邊的那些字。」
  閃過邱芷琳腦中的第一個想法是字鬼。難道她也⋯⋯
  可是店長明明說過,她沒辦法透過字鬼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她明明就說,有天賦的人頂多只能透過字鬼知道他人的情緒而已。邱芷琳深吸了口氣。比起眼前的簡佐茵,此時的她更願意相信梁竹君。
  「字?寫著什麼的字啊?」她尷尬地回答,略顯僵硬地回頭看向講台:「妳說黑板上的字嗎?」
  「李侑恩都告訴我了,妳也知道它們的存在。」
  「哈哈,這樣子啊!」李侑恩這個大嘴巴。
  她們無言相對了幾秒,簡佐茵才幽幽地說:「這樣講開來也好,我們之間就沒有秘密了。是真的沒有了。」
  她臉上的落寞讓邱芷琳感到不忍。她想起她失控的那天,埋藏在慾望底下那份過於赤裸的痛苦,她知道那不單單只是字鬼的影響,她知道那是某種更純粹的東西。她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把那份純粹引爆得一發不可收拾。
  簡佐茵說她從識字以後,就看得見那些漂浮在人們周遭的字,透著光,看著像浮水印;但她不知道有人稱它們為字鬼。和店長跟陳孟語不同,她雖然不能倚賴這些字鬼判讀人的情緒,卻能偶然讀出某人身邊排列的語句。甚至,她從來不知道那些字能夠影響人的心智,自己也不具備這種能力。
  所以當李侑恩告訴她,暑假以來產生的情緒變化有可能是字鬼作祟的時候,她鬆了口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無時無刻聽見有人說話,那聲音顛倒現實與夢境,對她呢喃著心裡最深層的恐懼。
  「是什麼?」邱芷琳好奇地問。「可以告訴我嗎?」
  她抿了抿嘴唇,撇過頭,一臉困窘。「妳明明已經知道了!」
  邱芷琳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咳了咳。
  天色昏暗,一轉眼已經晚上六點多了,熱音社的練習還沒有要結束的意思。吳兆鈞看來也完全沒有打算現身,只是午休匆忙,邱芷琳忘了留他的聯絡方式,只能等明天到學校再找他問。
  她背起書包,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問:「要一起走嗎?」
  簡佐茵的個子嬌小,一五三的身高,走在身邊總讓邱芷琳有種必須保護好她的使命感。久違地一起走去公車站,她想起去年和李侑恩三個人在社課結束後,也會像這樣一起回家。他得搭反方向的車,卻每次都堅持要等到她們的車來,目送她們上車後,像熱血青春劇一樣追著公車跑上一小段路,她們在車上笑得東倒西歪。
  車來了,她跟在簡佐茵後頭上車,倒數第二排右側的雙人座。簡佐茵一如往常掏出耳機,一如往常發現耳機線纏繞得你儂我儂,邱芷琳不禁笑了,順手拿來三兩下替她解開。簡佐茵沒有像之前那樣自然地伸手來接,也沒有將其中一個耳機塞進她右耳。
  「謝謝。」她說完,把臉朝向窗外。
  邱芷琳帶著無端鬱悶的心情回到家,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餐,用高效率寫完作業後,洗了個熱水澡,整個人攤上床,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的性格一直很獨立,但在這種時候,她依舊希望有個人陪著。
  她點開訊息,和陳孟語的對話停留在昨晚,她說要自己帶便當,要她別買午餐;結果今天中午一看,是兩顆巨無霸飯糰,邱芷琳不禁懷疑自己對便當的定義出了什麼差錯。結果沒能吃完就飛出去砸到吳兆鈞了。她有些懊惱起來。其實味道還不錯,下次她也想動手做做看。
  那顆無緣吃完的飯糰,讓她想起中午陳孟語略顯奇怪的舉動。她是在聽到第一女高這個關鍵字的時候神情丕變的,邱芷琳很確定。仔細回想,她很少提起轉學前的事。困擾她一陣子的問題,關於陳孟語轉學的理由,她再三強調是為了調查字鬼開始常態性失控——輔導老師告訴她,從暑期輔導期間開始就陸續有學生行為失常,因為在校園內,店長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處理緊急事態——於是她決定自己回來觀察情況。
  邱芷琳確定她沒有說謊,但她也懷疑她沒有全盤說出事實。
  輕嘆了口氣,她點開跟店長的對話。她們很少用訊息交流,打工的緣故,她們一週至少有四天會見到面,平凡的店內庶務,平凡的對話,平凡的沈默共讀,一切都沒有改變,就和去年一樣。
  然而她偶爾會感到難以名狀的失落。她記得海風鹹鹹輕刮過臉,古早味剉冰甜甜融化在舌尖,也記得同時構成飛馬和仙女的那對聯星;那只刻有DORISIANA的銀戒貼著她的胸口,被體溫捂熱了,她卻逐漸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她有時覺得,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梁竹君。
  閉上眼,邱芷琳把手機扔在一旁,腦中紛亂的思緒讓她一點睡意也沒有。
  她坐起身,目光在櫃子裡搜尋,一抹藍色吸引她的目光。她把它取出來,看著封面,忍不住笑了:頭上三根毛的雪寶高舉雙臂,騎在麋鹿上,大大的《冰雪奇緣》四個字底下,是簡單直接的一個英文字FROZEN。她還是更喜歡原版的標題。
  將DVD放進播放器,她就這麼看起了這部動畫電影。
  這部電影上映的時候,姊姊不在了,爸爸媽媽剛離婚,她覺得家庭跟安娜一樣破碎。她那時年紀雖小,卻已經明白那艘船沉下去,就是沉了,國王王后永恆變成一幅畫,但家裡連姊姊的照片也不許擺。她思念姊姊,但那麼堅強的爸爸每次聽見她找姊姊總是會哭,所以即使她一直不知道姊姊離開的理由,她從來不問。
  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 man?
  安娜隔著門,唱著歌,姊姊卻從來沒把那扇門打開。她看見這樣的安娜就想到從前的自己。小時候姊姊和她很親,但從某個時刻開始,姊姊會把自己關在房裡,她偶爾會聽見口琴聲,吹得很糟,像在哀鳴。她會敲敲門,探頭進去,看見姊姊在哭,她會上去抱抱她,姊姊總是輕拍著她說她很好。她告訴姊姊說謊的是壞小孩,姊姊邊笑邊流淚,說芷琳真乖,以後絕對不能跟姊姊一樣,一輩子都對自己說謊。
  姊姊的門從來不鎖,但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走得進去。
  看著艾莎跟安娜,她想著當年要是能給姊姊一個true love kiss,她會不會選擇不跳下去。要是,如果,倘若。這些假設語氣的存在,究竟有什麼用呢?
  邱芷琳抱著這樣的困惑睡去。這晚,一如往常,她並沒有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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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4 23: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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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在深淵之上跳舞

  隔天邱芷琳到了學校,在還沒進教室之前,特別先繞去了隔壁班。陳孟語坐在窗邊的位子上,一臉無精打采,甚至沒發現她。她敲了敲玻璃。
  陳孟語迅速與窗戶拉開距離,幾乎像是戒備著什麼,意識到站在外頭的人是她,才放軟神色,唰一下拉開窗,一雙眼熠熠發光地盯著她瞧。邱芷琳見她這副宛如狗狗的模樣,不自覺輕笑一聲。
  察覺她看自己看得出神,邱芷琳才撇開目光,略顯尷尬地說:「陪我去找吳兆鈞,他昨天放我鴿子。」
  等了幾秒沒有回音,她狐疑地看向陳孟語,卻沒料到她上身探出窗戶,毫無預兆地抱了上來。邱芷琳被她這麼伸手一攬,撞得不輕,重量壓得她差點沒法呼吸。
  「妳、妳在幹嘛?」
  「充電。」
  陳孟語的回應悶在她肩上,熱熱癢癢的。她從衝擊之中回神,遲鈍地感受到她們貼近的胸口,兩顆心臟怦怦怦怦狂跳,像在競速。軟軟的觸感和暖暖的體溫,邱芷琳耳根漸漸燒了起來。她用眼角餘光偷瞄,還好她們都習慣早點到校,沒有什麼人撞見。她深吸了口氣,平復心情。「妳累壞了吧?」
  「好神奇喔,居然沒被推開。」
  「看妳可憐。」
  「那我可以再可憐久一點。」她的語氣裡飽含笑意,邱芷琳忍不住打了她一下。
  時間還早,陳孟語陪她一起漫步到位於三樓的十八班教室。路上,邱芷琳大概說明了昨天跟吳兆鈞相約的經過,但後來他遲遲沒有出現,她反而在社團教室碰見簡佐茵。大概是留下了負面的第一印象,陳孟語的反應有些激烈。
  「那女的沒有再對妳怎麼樣吧?」
  「我們還一起回家了。」她苦笑說:「別這樣叫她,我們以前還是很要好的。」
  陳孟語沈默不語。
  「怎麼了?」邱芷琳察覺不對勁。「妳高一沒交到好朋友喔?」
  「朋友……跟不只朋友的關係,妳分得清楚嗎?」她不知何時停下腳步,邱芷琳轉過去看著她,她臉上少見地流露出迷惘。「我以為很簡單。不過,人跟人之間的感情,好像比我想得還要複雜。」
  邱芷琳來不及細思這番話的涵義,吳兆鈞已經背著書包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她面前。
  「昨天、昨天非常抱歉!」他邊喘氣邊說,「我剛剛跑去一班找妳——呼,還好沒錯過!」
  「其實你如果很忙的話,可以不用勉強⋯⋯」她急忙補充。
  「不是!真的很對不起,昨天圖書館校慶策展小組臨時交辦事情,羅琳把我整整留到七點才肯放人。」他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羅琳超可怕的,根本笑面虎,學生會的人現在看到她,都超想直接施消影咒離開。」
  「等等,我們班導跟圖書館有什麼關係?」邱芷琳詫異地問。
  「她兼任圖書館服務推廣組員啊。」
  這種事她怎麼不知道?不是,班導可是體育老師耶!
  讓她意外的是,陳孟語也跟著補充:「我聽說她家世顯赫,開學那時候的二手書義賣活動,不是辦得很盛大嗎?老師家不只捐了一大卡車的書,據說整個活動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邱芷琳頓時覺得腦筋有點轉不過來。從義賣活動當天看她開著跑車、豪邁請吃高級日式料理,她多少猜得出來班導出身富裕,但卻從沒想過她跟圖書館之間有這麼深的連結。確實,身為體育老師跑去當圖書館志工,也多少看得出她對書的喜愛……
  「三位小朋友,在背後說人閒話是不好的行為喲!」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邱芷琳轉頭一看,班導帶著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容看著他們。
  更讓她吃驚的是,班導順手搭上她肩膀,對另外兩人說:「我有事要找邱芷琳,兩位先各自回教室吧,早自習很快要開始了。」
  和他們匆促道別後,班導一派神秘地帶她到了圖書館,一樓藝廊正展示著許多美術作品。她心情似乎很好,領著邱芷琳到今年特別增設的校內師生投稿專區前,指著牆面說:「妳看看這幾件作品,告訴我感想吧?」
  三幅作品並列其上。其一是以水墨筆法繪製的裸女圖,其二是看不懂卻意外有點熟悉的抽象畫,其三則是一幅筆跡剛勁有力的字畫。
  「哎,這不是什麼考試。」看她猶豫的樣子,班導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容,「妳在想為什麼特別找妳過來,對不對?我們可是一起吃過飯的關係喲,我只是想聽聽妳的意見,畢竟花了我很多心血。」
  「這三幅都是老師的作品嗎?」邱芷琳睜圓眼睛問。
  她帶著頗有深意的笑容回望。「先說感想,我才要告訴妳。」
  雖然還摸不清頭緒,邱芷琳這回認真檢視起那三幅作品。
  她的目光首先被那幅字畫吸引。行雲流水的筆畫,一撇一捺,入木三分,看得出是經年累月在練的書法。最耐人尋味的是上頭的題字:
人必須在寂靜中,才能聽見世界的聲音。必須在黑暗中,才能看見星星。若要跳舞,永遠要在虛空處、要在恐怖的深淵之上,才算舞蹈。

她看見最後寫著,引用自娥蘇拉•勒瑰恩。沒有落款。
  「這是出自《地海彼岸》!」回想起出處,邱芷琳興奮地看向班導,「勒瑰恩奶奶的地海系列,是我最喜歡的奇幻故事。讀的時候覺得這些句子很輕盈、很空靈,又很溫柔的感覺,沒想到用書法呈現,讀起來那麼震撼,感覺執筆的人灌注了所有生命力在裡面。好棒。」
  班導靜靜地凝視這幅字畫。聽了她的想法,勾起淡淡的笑容,示意她繼續。
  邱芷琳看向那名以水墨筆法勾勒出來的裸體女子。她知道該以藝術鑑賞的眼光看待,但繪者將女子的淡漠眼神捕捉得太真實,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害臊。相較起傳統水墨畫的古典美人,這幅畫用了偏西方寫實的技法,描繪年輕女子抱膝坐著,姿態慵懶,側過臉來凝視著繪者。她長髮成辮,辮裡穿插著絲巾,輕巧垂在形狀美好的乳房上。
  「嗯,這幅畫很特別,沒想到水墨畫可以把人體呈現得那麼真實,這個人看起來幾乎就像真的一樣。」邱芷琳挑選著用詞,感覺臉頰有些發熱。可能是因為畫裡女子的神態,讓她覺得無端熟悉。「嗯,我覺得很美,很、很性感……」
  班導不留情面地噗哧笑出聲,連忙說了兩聲抱歉,要她繼續評論最後一幅作品。
  掛在牆上這幅抽象畫,相較於兩側的黑白,顯得格外色彩繽紛。她一向拿抽象主義沒轍,那些圖樣怎麼看都像是量角器、三角板跟圓規的排列組合,她沈吟了一會兒,決定放棄說出什麼道理。
  「這個太抽象了,看起來像數學題。」她簡潔有力地表示。
  「妳果然可愛又有趣。」班導喜孜孜地說。「真討人喜歡。」
  收到這樣的評語,邱芷琳一時不知該哭該笑。
  「所以,這三幅都是老師的作品嗎?」
  「沒錯喲。」
  「風格差異好大,老師好有藝術天份喔。」她不禁讚嘆,「居然不是藝術家,而是跑來我們這個小地方當體育老師。」
  班導朝她擠了擠眼。「妳長大後就知道,職業跟興趣還是分開來會比較幸福。」
  每次跟班導相處,邱芷琳總會不自覺地感受到自己的稚嫩和天真。她突然想起了店長,想到她該是多溫柔的人,才會明明那麼優秀,相處起來卻這麼平易近人呢?
  班導似乎很滿意她給的感想,開心地跟她約好下次帶她去喝下午茶,就放她回班上去了。邱芷琳一路上想著,羅琳真是個奇妙的人,但不曉得為什麼,每次在她身邊就會不自覺卸下防備。是因為她的眼神有時候讓她感覺非常寂寞嗎?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6-4 16:3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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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5 22:5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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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午休時間很快就到了,邱芷琳沒忘了跟陳孟語的約定,一下課就前往扇形廣場等待熱音社的演出。
  她明明打鐘後就直接趕來,結果還是無法靠近舞台區,這就是熱音威能嗎?不過,原本她以為像熱門音樂社這種大社,光是尖叫聲應該就能直接讓廣場爆炸,沒想到連臨時搭建的舞台前方搖滾區,大家都只是交頭接耳地談話。
  正感到有些奇怪,突然有人拍了拍邱芷琳的肩膀。是李侑恩。
  「欸,妳動作太慢了吧?要搶搖滾區,哪有人像妳一樣慢吞吞散步過來的。」他輕聲揶揄,一面抓著她往前擠,「還好我是常識人,先幫妳佔好位子了。」
  「大家怎麼都那麼安靜啊?」她小聲問。
  他低下頭,嘴角上揚,「因為有人要大家注意音量,才不會驚擾小動物啊。」
  「啊?」
  李侑恩正要回話,舞台喇叭已經傳來聲音:「因為有觀眾才剛到,這邊特別再提醒一次,希望大家今天觀賞演出的時候能注意音量,照顧一下不習慣吵鬧現場的同學,謝謝大家的配合,熱音社愛你們!」
  邱芷琳認出那是陳孟語的聲音。雖然才剛提醒完,周遭還是一陣興奮躁動,但她也不怪大家,因為此時她看見陳孟語站在台上的模樣。
  正式表演還沒開始,她和其他社員正在台上調音。貝斯手的位置在舞台左側,偏偏李侑恩選的位子在舞台右邊,她們離得有點遠,但這不阻礙她看見陳孟語的耀眼。她一向隨性的短髮紮起高馬尾,配上那把烤漆黑的電貝斯,更顯得帥氣。
  「社長,需要我幫妳找個箱子墊腳嗎?」李侑恩認真的詢問,讓邱芷琳注意到簡佐茵正站在他們面前。她心領神會他一下課就消失的原因。
  「不需要,很丟臉好嗎。」
  「還是我揹妳?」
  簡佐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邱芷琳不禁竊笑。
  熱音社的演出即將開始,主唱正在介紹曲目,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陳孟語身上。她不像平時一樣充滿自信,臉上雖然帶著微笑,目光卻不斷在台下掃視,像在尋找某個人。
  邱芷琳不知哪來的勇氣,脫口就喊:「陳孟語!」
  她感受到全場的目光聚焦過來,頓時非常想轉身逃走,但她站在原處,等她找到自己。視線交會瞬間,陳孟語露出深深的酒窩,一雙杏眼瞇了起來。
  銅鈸敲響,鍵盤音落,第一首曲目是當年風靡校際的「Last Christmas」。陳孟語修長的手指自在地彈著弦,分明只是反覆的單音,以及副歌時開口唱的和聲,邱芷琳卻能感受到她是眾所矚目的焦點。進入第二段副歌,男主唱華麗比了個手勢,接棒的陳孟語低垂著目光,感情流瀉在歌聲中: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她的嗓音渾厚,充滿渲染力,底下的觀眾終於壓抑不住熱情,湧起一波波的尖叫聲。邱芷琳不習慣近距離接觸這樣的高音頻,才稍稍摀住了耳朵,便看見陳孟語趁著空檔騰出手來,示意全場放低聲量。她輕聲笑出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奇葩的控場方式。
  輕快的吉他彈響了第二首曲目「Something just like this」。男主唱低沉的歌聲敘述著古老的傳說與神話,阿基里斯和海克力士,蜘蛛人與蝙蝠俠——他唱道——可是他清楚知道自己沒有超能力。
  貝斯撥響,邱芷琳抬頭迎上陳孟語的目光。她從那眼神裡讀出哀愁。
 But she said, where'd you wanna go?
  How much you wanna risk?
  I’m not looking for somebody
  With some superhuman gifts
  放學午後,斜陽照著她們一前一後的身影。那是她們十四歲的夏天。陳孟語從不直接親近她,而是像童話裡調皮的精靈,在她周遭打轉,收買她所有朋友,想盡方法讓她主動走向她。
  妳到底想幹嘛?她這麼問的時候,陳孟語只是用那帶酒窩的燦爛笑靨回應。她覺得她很奇怪,受到那麼多人喜愛,為什麼偏偏要來纏著她呢。
 Some superhero
  Some fairytale bliss
  所以她對她說,拜託別來打擾我,我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
  那時她的回應是什麼呢?邱芷琳想不起來了,反倒突兀想起了那天把自己從字鬼手下救出來,病倒了躺在床上熟睡的她。
  她發覺自己很想念她那副寧靜沈睡的樣子,和現在站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她不同,和操縱著自己看不見的字鬼的她不同,在那個短暫的片刻,她才感覺跟她真實存在於同一個維度、同一個時空。
Just something I can turn to
  Somebody I can miss
  以鍵盤輕巧的音符開場,最後一首曲子是「愛情的模樣」,這次的主唱是陳孟語。她一面彈著貝斯,一面靠近麥克風,這次她並沒有看著邱芷琳,但不知怎麼,她卻覺得陳孟語像在對著自己唱:
妳是巨大的海洋,我是雨下在妳身上
  我失去了自己的形狀
  她的歌聲恍惚帶邱芷琳回到更久以前。她幾乎以為自己忘了,但她沒有,她還清楚記得起來第一次遇見陳孟語的場景。
  那是個有點不平凡的早晨,她調錯鬧鐘,早起了十五分鐘,早搭上了一班公車,在成為國中生的第一天就打破紀錄第一個抵達教室。她以為是這樣,但等到入座以後,才聽見教室後頭的掃具櫃裡傳來窸窣聲響。
 星星在夜空中閃亮,星空下我不停流浪
  要隨時注意它們的狀態、要仔細觀察同學的情緒、不要忘記留意老師的舉止、遇到心情不好的人要主動幫忙、記得時刻保持警覺……一連串細碎的自言自語隔著門板傳進她耳裡,她從中聽出了輕微的鼻音,皺起眉,哐啷一下打開掃具櫃。
  她記得那雙有點紅腫的眼睛,瞇細了看向自己,有些畏光。
  此生我無知的奔忙
  因為妳眼光,都化成了光亮
  需要幫忙嗎?
  走開啦。
  好。
  她關上門,在掃具櫃外盤坐下來。櫃子裡沒有再傳來聲音,她靜靜從書包裡拿出了本小說,靠著櫃子讀了起來。半晌,裡面才又傳來悶悶的一句話。
  不要說出去。
  好。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她感覺櫃子裡的人在笑。是有酒窩的可愛笑容。
在一樣的身體裡面,謎樣的魔力卻是更強烈
  群眾的躁動將邱芷琳拉回現實,她看見男主唱正摟著陳孟語。
  他搶過陳孟語的麥克風,低頭看著跌入懷中的她,深吸了口氣,鏗鏘有力的聲音透過舞台喇叭迴盪在廣場上:「陳孟語,我喜歡妳。妳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陌生的情緒在心底發酵。邱芷琳莫名生出想逃離現場的衝動。
  短暫沉寂過後,比先前任何一場演出分貝都要高的尖叫聲遍地開花。理所當然。熱音社主唱又高又帥,極富磁性的嗓音唱起情歌來多有魅力,他和陳孟語默契十足,短短三首歌下來沒有人看不出來,他們根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邱芷琳當然明白,但是她依舊在麥克風餘音迴盪的瞬間,聽見什麼隱約碎裂了。那聲音很細緻,疼痛很幽微,從心口一點一點擴散開來,像無數細小的冰錐,隨著脈搏滲透她全身。她顫抖起來。所有嘈雜和沸騰的情緒逐漸游離,她感到有些昏眩。
  我們當朋友好不好?在美術教室前的樓梯間,她扣住她的手,這麼問了。她的確是這麼問了。她那時有沒有答應她?
  她想不想答應她?
  無數思緒在她腦中轟然炸裂,邱芷琳對自己的劇烈反應感到無所適從。她隱約聽見李侑恩喊自己,但她沒有理會。他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就和其他聲音一樣,那些興奮的高喊、樂團的抒情伴奏、彷彿還迴盪在空氣中的告白,現在都離她很遠,她發現自己拔腿奔跑,沒有思考過目的地,因為逃離本身就是目的。
  她只知道她不想聽見陳孟語的回答。
  因此,她當然也沒有看見陳孟語掙脫了主唱和她的拒絕,也沒機會看見她因為她的離去,臉上錯愕又難過的神色。
  邱芷琳跑呀跑,跑呀跑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她聽見上課鐘響。但她生平第一次,完全不考慮無故曠課對她平凡生活的影響,拒絕回到教室裡。
  等她回過神,已經來到一處綠意盎然的校園角落,她迎頭撞上了某個堅實的胸膛。
  「芷琳?」那人訝異地問,正想開口,卻被她打斷。
  「不要問。」她低聲說,「老師,我可以在輔導室待一節課嗎?」
  韓彥安沈默了一下,似乎理解了什麼,邀請她進了輔導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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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6 21:5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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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擁抱刺蝟

  輔導教室的空間不大,但佈置溫馨,牆面漆成令人心曠神怡的鵝黃,角落的商談沙發上放著幾個又軟又大的可愛動物抱枕。從窗戶看出去,就是輔導老師悉心照料的小植物園,室內也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栽。空調低頻運轉,白噪音讓人的心神格外寧靜,是個適宜說心裡話的環境。一般而言。
  「吃過午餐了嗎?」韓彥安稀鬆平常地問,「不介意的話,跟我一起吃吧?」
  他熟練地拉起窗簾,關上門窗,取出電磁爐跟小煮鍋,從小冰箱裡取出高湯罐、蔬菜組合包、豆腐、肉片等等基礎食材,很快完成了備料,甚至連沙茶醬都有。他把微波好的白飯遞給邱芷琳,對她微微笑,比了個噤聲手勢。
  她在想,堂堂一個輔導老師,這麼家常地邀請學生一起在學校輔導室內煮火鍋,這整件事的荒謬指數有沒有比字鬼的存在來得高。然而火鍋的香味喚醒了她原本沈睡的飢餓感,於是吐槽歸吐槽,她還是義無反顧成為共犯。
  在她專注於下食材的同時,韓彥安打開了筆電,問她有沒有在追劇。她搖搖頭。他聳聳肩。他說最近他剛好在補一七年的台劇《通靈少女》,不然一起看吧,雖然他看到最後一集了。她說沒關係。他原本按下播放鍵,頓了頓,又按了暫停。
  「這是個在講述告別的故事。」他說。「女主角小真會通靈,專門在廟裡幫人和離世的家人、情人、朋友做最後的告別,但她自己最後也要學會這一課。」
  「嗯,我有聽說。」邱芷琳簡單表示,用湯勺攪著豆腐。「你就播吧。」
  他從善如流地播放起來。火鍋啵啵啵地冒泡,室內除了他們動筷的聲響,就只聽得見小真穿著羅密歐的裝扮,在舞台上含淚大喊的那聲「何允樂」。韓彥安問她觀後感的時候,她歪頭想了想。
  「這齣劇,對觀眾有點殘忍。」
  「怎麼說?」他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發問。
  「既然必須得學會告別,那小真也應該跟普通人一樣,一直到最後都看不見阿樂才公平啊。」她用筷子撥弄著碗裡剩餘的沙茶醬。「我覺得最感動的,不是阿樂最後還是變成鬼出現在她面前,而是那時她決定跟話劇社的大家說謊——明明已經死掉的人,為了大家,卻要假裝他還繼續存在。」
  韓彥安沈默片刻,替她重新斟滿了茶。「妳對生死很有見解呢。」
  她用指尖來回摸著杯緣。
  「但我其實相信。」
  「相信什麼?」
  「鬼。」
  「說說看?」
  邱芷琳抿緊嘴。韓彥安溫和的眼神讓她感覺安全,但話語到了舌尖,卻怎麼樣也無法化作聲音。她不自覺摸上胸口藏在制服底下的戒指,輕巧轉變了話題:「午休的時候,陳孟語被熱音社的主唱告白了。」
  韓彥安挑起一邊眉毛,點了點頭。「妳感覺怎麼樣?」
  「我……說不上來。」她把身體縮進軟沙發裡,下巴壓在軟綿綿的刺蝟抱枕上。「心裡酸酸的,沒辦法好好思考,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老師,你覺得我是佔有慾很強的類型嗎?」
  他向後靠向沙發軟墊,仍然與她四目交會,用平淡卻令人安定的口吻問:「妳有想過自己是不是喜歡她嗎?」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芷琳,喜歡上同性別的人——」
  「我知道,」她打斷他,「喜歡女生也沒有關係,我知道。」
  他看起來相當驚訝。
  「我爸一直都是這樣跟我說。」她垂下目光。「他說,喜歡誰就去喜歡,就算是女孩子,他也一樣會支持我。」
  邱芷琳不曉得原因,但是韓彥安的神色看上去甚至更加震驚。不過他很快調整好表情,又問:「那是什麼在困擾妳呢?」
  「我以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她緊攥著胸口,迷惘地看向他。
  「老師,人有可能同時喜歡上兩個人嗎?」
  韓彥安定定地看著她,雖然難掩訝異,但受過專業心輔訓練的他很快回過神來。他的眼神極為認真,像是思考著人生數一數二的哲學問題。這沈思的無聲片刻令邱芷琳感覺放心:眼前的人沒有否定自己,完整包容自己的性向,也不認為她的提問幼稚或無聊,甚至踩踏在道德的界線上。
  她想信任他。
  「芷琳,謝謝妳信任我,願意告訴我心裡話。」他的說得緩慢而堅定,「妳的問題不好回答,不過感情的事情,什麼都有可能。如果不確定,妳可以試著整理一下對那兩個人的感覺,比方說相處的時候,內心分別有什麼感受?」
  這次換她陷入沈默。他見狀對她微微笑,溫柔地說:「如果妳想,可以跟老師分享,但妳不一定要。妳的想法跟心情是最重要的。」
  邱芷琳抱緊懷裡的刺蝟,刺蝟有刺,但此時她卻感覺非常柔軟。是不是因為它並不是真的,只是徒具形象而已?她真正想擁抱的是刺蝟,還是有著刺蝟模樣的抱枕呢?再度開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聽出聲音裡的顫抖。
  「老師。」
  「我在聽。」
  她深深吸了口氣。
  「我有個姊姊。」她的下半臉幾乎都埋進了刺蝟裡,聲音細細小小。「……曾經有過。我想老師一定也認識,你跟店長那麼好。」
  他的神色有細微的變化,不過仍舊平穩地給出肯定的答案。
  「我喜歡我姊姊。」她艱澀地吐出字句,「她是這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
  但是這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了。某個夏夜,她爬上很高很高的階梯,像是要欺近天空,她沒有告訴我她要去哪裡。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她說過無論去哪裡,都會記得帶上我的,但她沒有。她騙我。我張開眼睛,看見爸爸媽媽在哭,他們在吵架,可是姊姊又不會回來,那時我就知道大人都很傻,但我姊姊都還來不及長大成人就死了,她是不是更傻呢?
  我那時天天都爬上窗台,爸爸嚇壞了,幫我裝了鐵窗,我很不開心,因為這樣我就等不到姊姊來看我,我想跟她並肩坐,一起在窗台上看星星,我還想聽她說星空上的故事,我姊姊最會說故事了,小時候我沒聽她說床邊故事就睡不著,她說的都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故事,她是最好的小說家,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她死了以後,我會拿她以前的日記來看,她總是把說給我聽的故事寫下來,讀著那些故事我就感覺她還活著,所以我反覆讀,每天都讀一遍,很想她的時候,就讀兩遍、三遍、四遍、五遍,讀到我可以安穩睡著為止。
  可是老師,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日記從高中以後就停了。她這麼需要書寫的人,不可能有一天沒有寫日記,一定是被誰偷走了,偷走她整整三年的人生。她升高三之後幾乎天天都哭,我怎麼問她都不肯告訴我為什麼,我其實很生她的氣,但看到她淚流滿面的樣子,我又很捨不得,所以我每次都只能抱抱她,跟她說她吹的口琴其實沒那麼難聽,不過她都會要我不要說謊,哈哈,她邊笑邊哭的樣子真的好醜喔,可是我好想念她那樣,至少她還能笑得出來,那個笑容就好像在告訴我,她還願意為了我多留在這個世界一天。
  老師,你不要這樣看我啦,我真的沒有很難過了,都八年了耶,只是講的時候,眼淚還是會自己流出來,大概是制約反應吧,真對不起浪費你那麼多面紙。嗯……我為什麼會說到姊姊呢?喔,對,我是在說我有多喜歡她,她真的是個很棒的人,我長大的過程裡,都在想著我大概一輩子沒辦法長成像她那麼好的人。那個啊……我剛才不是說嗎?我有一個喜歡的人,一開始還沒有特別感覺,但打從開學以來,我好像變得愈來愈喜歡她了,我在想,是不是因為她讓我想到我姊姊——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因為她們的性格其實一點都不像——可是每次跟她在一起,就感到很安心,很舒服,像是她哪裡也不會去,我好喜歡這樣。雖然她大我很多歲,可是偶爾還是有幼稚的一面哦……
  講著講著,或許是哭得累了,邱芷琳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空調的運轉聲,輕輕覆上來的被子,軟軟的沙發,她抱著刺蝟,陷入了無夢的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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