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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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 Salvia dorisiana(31、愛存在過的形狀)[G](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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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7 22:3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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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觸摸蒲公英

  醒來的時候,陽光照射進教室的角度,告訴她已經是放學時分了。邱芷琳揉了揉眼睛,發現一旁的沙發上坐著梁竹君,她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瞧。
  那毫不遮掩的視線看得她有點不知所措,她拉高被子遮住臉。梁竹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力道很輕,像在觸摸蒲公英,彷彿再用力一點就會四散;她摸著她像在撫摸某樣珍貴的事物。想到這裡邱芷琳感覺臉頰熱熱的。她對她而言,算得上這樣的存在嗎?
  邱芷琳鼓起勇氣露出眼睛來,看著她沒有說話,任她輕撫著頭。
  「醒了?」梁竹君帶著溫柔的微笑傾身靠近她,用低沈好聽的聲音輕聲補充:「還想睡的話,繼續睡吧,我在這陪妳。」
  她睡了很久,已經毫無睡意。臉上的淚痕早就乾了,但梁竹君看著她的表情卻像撿到她掉落的無數顆珍珠,盡是不忍。為什麼她和姊姊一樣,明明流露悲傷,卻總是對著自己笑呢?邱芷琳忍不住伸手摸上她的側臉。
  「別這樣笑,我看了很難過。」
  她的聲音很細微,卻讓梁竹君僵住了身子。
  她的臉頰很柔軟,接近頸項的部分很暖,邱芷琳感受到她的脈搏,怦怦,怦怦。遲疑半分,她的手覆上她的,用臉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
  「也許妳說對了。」她喃喃說,「妳好像比我想的還要成熟。」
  邱芷琳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懲罰性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們笑開了,盯著對方瞧,距離近得能感受彼此的呼吸,那沁人心脾的鼠尾草香比過去任何時刻都還要貼近。她的臉依舊貼著自己的掌心,邱芷琳感受到她加速的脈動,和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她好想確認一件事,就在這裡,就在此刻。
  但梁竹君拉開了距離。
  「韓彥安已經先下班了,」她突兀地轉移話題,開啟青梅竹馬嘲諷模式:「把學生交給我照顧就閃人,真是好稱職的輔導老師呢。」
  「……話說回來,校外人士可以輕易進出學校嗎?」
  「這是個好問題,」她眼神裡閃著狡黠的光芒,「說是家屬來接生病的學生回家,警衛伯伯其實很好打動的,更何況還有韓彥安裡應外合。」
  邱芷琳不禁質疑起學校的保安。好在梁竹君看起來輕鬆多了,她的心情也跟著明亮起來。
  「來吧!我送妳回家。」她向她伸出手,作勢要拉她起身。
  邱芷琳盯著她中指上閃閃發亮的銀戒,卻無端想起了中午站在舞台上,被別人摟入懷裡的陳孟語,突然感到心煩意亂。這種時候一個人待著感覺會瘋掉。
  「店長,」她抬頭看向梁竹君,「怎麼辦?我還不想回家。」
  她思考了一會兒,微笑朝她勾勾手說:「那來店裡吧?」
  本來她今天有班的,結果害得店長連店都開不成,不禁有點愧疚。但梁竹君一點也沒生氣,反而一路上跟她有說有笑,聊了今天又遇到什麼奇葩的奧客,其中一個怎麼也講不聽,一直央著要買《哈利波特》二十週年紀念版全套收藏。
  「中文版出版社目前只出了第一集,是要我從哪裡生出全套?」她恨得牙癢癢,「當下真的有種衝動想把整套精裝原文書砸到他臉上。」
  看她唱作俱佳的模樣,邱芷琳在一旁笑得開心。她很享受和她相處時平凡又充滿趣味的每個瞬間。
  很快地,「Salvia dorisiana」的招牌出現在眼前,鐵門咿呀拉起,凸顯了與以往不同的寧靜氛圍。讓她意外的是,店長領她穿過了層層書櫃後如山的書堆,到了平時總是上鎖的一個木櫃前。她轉動鑰匙,櫃門嘩啦啦往旁拉開,後面竟出現了一道階梯,通往邱芷琳從未去過的空間。
  見她目瞪口呆地愣在原處,店長調皮一笑。「有沒有嚇到?打開暗門的感覺很炫對不對?」
  「妳怎麼沒跟我說過書店有二樓!我一直以為是別人家。」
  「這樣就不驚喜了啊。」她露出委屈的表情。「那時租下這個店面,一時興起就動手改造了一下,想說哪天可以嚇嚇人,效果好像滿好的。」
  ……真虧她能忍耐那麼久,邱芷琳有點被她打敗了。「上面是倉庫嗎?」
  「妳上來看看囉。」她神秘一笑。
  不同於一樓的陳設,二樓雖然也放了書,但都是些矮櫃,因而露出了大片潔白牆面。牆上錯落掛著字幅,行雲流水的筆觸,使得整體氛圍典雅了起來。店長示意她脫鞋,她踏上木地板,感覺這個空間應該經常使用,地板光潔無比。
  午後暖陽透過一整排的長窗灑落,一張方形木桌立在窗旁,兩張放有軟墊的木椅相對擺著。邱芷琳注意到角落的立燈旁,另外有個深藍色的軟骨頭,她忍不住想,要是整個人陷進去的話一定很舒服。
  像是讀出她的想法,店長輕拍她的背,說:「去躺躺吧,很舒服哦。要不要喝鼠尾草茶?」
  邱芷琳點點頭,耐不住誘惑,整個人陷進懶骨頭裡,發出舒服的呻吟。
  「有那麼好躺嗎?」店長忍著笑,邊把熱水沖進茶壺。
  「比輔導室的沙發還舒服。」她讚嘆,轉頭補充:「不要跟輔導老師說喔。」
  她笑著應好,拉開椅子坐下,視線移往窗外。等待茶泡開的時間裡,她們就這麼透過長窗,無言地觀察著路上的行人;從二樓看下去,連熟悉的風景都變得非常不同。她悄悄將梁竹君的身影收進視線裡,以不被察覺的力道。
  忽然,她的目光被牆上一幅字畫吸引。那書法字跡清新娟秀,不同於其它幅的剛勁奔放,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蹙起眉,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店長,這些書法都是妳自己寫的嗎?」
  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閃爍了一下。「嗯,除了這幅之外,都是平常練筆的作品。」
  邱芷琳哦了一聲,仔細讀起這幅字畫的內容:
人必須在寂靜中,才能聽見世界的聲音。必須在黑暗中,才能看見星星。若要跳舞,永遠要在虛空處、要在恐怖的深淵之上,才算舞蹈。
  「出自《地海彼岸》,奇幻大家娥蘇拉•勒瑰恩的作品。」店長貼心補充。
  她想起早上在圖書館藝廊看見的那幅字畫。
  怎麼會那麼巧?
  「店長。」
  「嗯?」
  「下禮拜一是我們學校校慶,妳要不要來?」
  梁竹君單手支著下巴看她,含笑問:「妳有空陪我嗎?」
  「園遊會雖然要擺攤,但場佈做完就沒我的事了。」她坐起來,挺直背脊看她,「校慶五十週年,有書畫特展哦!我想找妳一起逛。」
  她看著邱芷琳,想了想,輕快地答應了。
  接下來的時間,她們伴著夕陽喝茶,邱芷琳向店長提起了昨天簡佐茵的事。她首次露出了頭痛的模樣,翻開記事本,草草寫下了什麼。她說她也沒聽過這種例子,能夠完整讀出字鬼意義、卻看不見情緒,極有可能是另外一種不同的天賦。
  樓下突然傳來砰磅聲響,像有人在蠻橫地敲書櫃的門。
  「啊!真是的。」店長扶額,起身欲下樓,見邱芷琳緊繃的模樣,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別擔心,妳好好待著,我一下就回來。」
  當陳孟語出現在面前時,邱芷琳有種被出賣的感覺。店長無視她求救的眼神,要她們兩個好好談談,然後就自行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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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8 23: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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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跟妳一樣勇敢

  幾乎沒入天際的夕陽還留有餘暉,透過長窗在陳孟語的臉上切出光影分明的稜角。她一半的臉閃閃發光,另一半隱沒在陰影裡,但邱芷琳依舊清楚看見她眼底的光芒。這是專屬於她的眼神,她再熟悉不過了,充滿膽識、聰慧、篤定,以及執著。
  邱芷琳突然好奇,她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凝視著自己身邊的字鬼,倘若它們真的存在。如果她正看著。她一定正在看著。那她一定能看穿自己現在激動不已的內心。
  她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陳孟語緩步靠近,邱芷琳向後陷進懶骨頭,但對方沒有停下來,直到近得可以彎身撐住她背後的牆壁,低頭看向她。
  太近了。她想這麼說,但聲帶不聽使喚,只發出了急促錯亂的呼吸聲。她還想問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演出圓滿成功,不是應該和熱音社一起去慶功嗎?還有,熱音社的主唱向她告白了,她現在不是應該要跟那個人在一起嗎?邱芷琳突然想到往後的中午,她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獨佔她的時間。好可惜,她還沒有機會親手做飯糰給她吃。好可惜,她還沒有朗讀《罪與罰》裡她抄寫下來的句子給她聽。好可惜。但其實作為朋友,一起做這些事一點也不為過吧?
  邱芷琳想起她今早問她的,朋友跟不只朋友的關係,她分得清楚嗎?
  她以為自己可以。為什麼現在卻這麼難受呢?
  陳孟語開口時的溫熱吐息,一下子讓她抽離了思緒的世界。
  「我喜歡妳,芷琳。」
  邱芷琳覺得大腦過熱,喪失了理解語意的功能。
  「請妳……」她一向充滿自信的眼神忽然閃爍起來,邱芷琳看見她喉頭動了動,糾結了一下,伸手半摀住臉,才吞吞吐吐地說:「請妳跟我交往。」
  她差點要看見煙從陳孟語頭頂上冒出來。現在是在拍偶像劇嗎?她第一次看見她這麼笨拙的樣子,沒想到這樣的人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邱芷琳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她沒有因為這個笑而氣惱,反倒從口袋裡掏出一封有些皺巴巴的信,偏過頭交了出來。
  「不用現在回答我,」她用眼角餘光偷瞄邱芷琳,「想好再跟我說就好。」
  說完,她轉身就要落荒而逃。邱芷琳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伸手就去拉,她一個重心沒踩穩,整個人向後跌到她身上。
  「陳孟語,我快被妳壓死了。」她氣若游絲地說。
  「幹嘛突然拉我?」陳孟語掙扎著爬起身,結果因為太過慌亂,反而不小心摸上她的身體,她轉過身來的時候臉紅得像蝦子。「對、對不起!」
  邱芷琳飛快囁嚅了句沒關係啦,握緊了手裡的信,提起勇氣說:「哪有人告白完就跑的啊?」
  她癱坐在地上,心虛地看向旁邊。「今天也有人話都沒聽完就跑掉啊。我跟那個主唱根本沒怎樣,只是這個月練團才比較熟而已,突然抱上來真的超沒禮貌的。」
  她們陷入沈默。邱芷琳用手指反覆摸著信封上的摺痕。
  「我可以打開看嗎?」
  她的手突然覆上來。邱芷琳驚訝地看向陳孟語,她面露尷尬,說:「回家再看吧?我……我送妳回家,好不好?」
  她感受到對方的堅決和膨脹的害羞,感覺輕輕一戳就會爆炸,於是牽了牽嘴角應好。
  下樓的時候,店長正慵懶地倚在櫃檯看書,她聽見聲響,抬頭看了看下樓的兩人。邱芷琳分辨不出那鏡片後方的眼裡藏有什麼情緒。但她對她們溫和地笑笑,隨性交代一聲回家注意安全,接著又自顧自沈浸回書本的世界。
  公車搖搖晃晃,開在夜幕降臨的街道上。這是她和陳孟語第一次一起搭車回家。邱芷琳選了習慣的座位,倒數第二排右側雙人座,陳孟語讓她坐在靠窗的位子。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陳孟語打開書包,拿出一疊筆記跟作業簿給她。「喏,趁現在還記得。」
  她順手接過,面露疑惑。
  「韓彥安說妳整個下午都在輔導室,我去你們班上借了筆記,順便問了今天的作業。」陳孟語理所當然地表示。「他幫妳跟班導請假了,別擔心翹課的問題。」
  邱芷琳看著手上這疊簿子,不禁微笑。「謝謝,妳想得真周到。」
  陳孟語側過臉去,邱芷琳從她臉上捕捉到像小孩得到稱讚般的欣喜。好可愛,她忍不住想。她以前太過在意她的鋒芒,反倒忽略了她其他面貌。邱芷琳把東西收進書包,看向窗外,感覺到她的手輕巧地覆上自己的。
  就在這個瞬間,邱芷琳的胃發出了咕嚕嚕嚕嚕嚕的吶喊。前座乘客透過車窗倒影瞥了她一眼,她垂下頭,試圖用瀏海遮掩紅透了的臉蛋。
  「要笑就笑出來。」她報復性地捏了捏陳孟語的手。這個人居然笑到整個肩膀都在抖,有夠可惡。
  結果她們提前兩站下了車,只為了去買路邊的糖炒栗子。十月份還是初秋,比較少看見糖炒栗子的攤販,剛才驚鴻一瞥,不知怎麼就非常想吃,所以她拉了拉陳孟語的袖子,她二話不說直接帶她跳下車。
  她們合買了一包,一起散步到附近的小公園。好在到了晚餐時間,遊樂場空蕩蕩的,她們一人一邊,怡然自得地霸佔了白天孩子嬉戲的鞦韆。剛起鍋的栗子很燙手,陳孟語像是在玩接石子一樣,在手裡拋來拋去,等待它涼。邱芷琳看她玩得不亦樂乎,也跟著學,等待的煎熬忽然間充滿趣味。
  看她拿堅硬的栗子殼毫無辦法,差點直接摔在地上暴力破開,邱芷琳拿起粉紅色的塑膠剝殼器為她示範。「剝殼器要放在平面那側,像這樣輕輕壓一下,打開了吧?」
  她看起來十分驚奇。「妳是栗子迷嗎?」
  「可以算吧。」邱芷琳吹了吹剝開的果仁,順手送進她嘴裡。
  她前後盪著鞦韆,邊嚼邊露出了帶酒窩的笑。「好甜。」
  「嗯,我也喜歡,甜甜、熱熱的。」邱芷琳低頭,又俐落剝開一粒,送進嘴裡,鬆軟的栗香一瞬間滿溢。「我姊姊以前都會剝給我吃,栗子最適合冬天了。」
  陳孟語沒有說話,沈默了好一陣子,空曠的遊樂園只聽得見鞦韆逐漸停止的聲響。
  「這是妳第一次主動跟我提起她。」她安靜地說。
  邱芷琳又剝了一粒送到她嘴邊,她輕輕咬住,口齒不清地說了聲謝謝。
  「因為羨慕。妳有姊姊嘛。」她說。
  「啊?」陳孟語吞下栗子,小聲抱怨。「可是我姊個性超糟糕的耶,起床氣還只是小case而已。」
  邱芷琳僵硬地給了她一個微笑。「至少,她還活著。」
  「……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她小口咬著栗子,感受甜味在舌尖散開。「我不喜歡跟別人提起她就是因為這樣。大家總是跟我說抱歉。」
  「妳知道嗎?妳真的很勇敢。」
  她停下動作,發現陳孟語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怎麼突然這樣說?」
  陳孟語輕輕盪起鞦韆,前、後、前、後。「我看得見字鬼。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看過各式各樣的人,看見他們提起某些人事物的時候,情緒怎麼樣浮動。細緻的情緒變化是比較難看出來的,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學習和訓練。但是死亡不同。面對死亡,這種極端的情感,非常劇烈,是我第一個從字鬼身上認出來的情緒。」
  邱芷琳靜靜聽她說,也跟著小幅度咿呀咿呀盪起了鞦韆。
  「我好像沒具體說過我是怎麼認識妳店長的。」她望著鞋尖,像是思考著該怎麼講述。「梁竹君……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真的看傻了。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字鬼,拉扯、扭曲、破碎得幾乎認不出是字,非常可怕。坦白說,我不曉得怎麼有人可以在那樣的狀態下清醒地活著。不過說是清醒嘛,好像也不太算。」
  「那是什麼意思?」邱芷琳停下鞦韆。
  陳孟語伸長腿,也煞住了擺動的鞦韆,轉過來看著她。
  「這個妳自己問她會比較好。反正都過去了。」她簡單說完,拾起一顆栗子,咬著唇奮鬥了一會兒,把殼成功剝了開來,送到邱芷琳嘴邊。「啊——」
  她順從地咬住果仁,陳孟語看起來很開心,托起臉看著她。
  「芷琳,妳的字鬼是我見過最穩定、最好看的字鬼。我真的很喜歡待在妳身邊,」昏黃路燈下,她依舊看見陳孟語的臉微微發紅,「讓我想變得跟妳一樣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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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0 23:2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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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世界以痛吻你,仍須報之以歌

  一轉眼,就迎來了歡慶五十年校慶的禮拜一。
  這期間,邱芷琳還是沒能下定決心給孟語一個答案,她們的關係就這麼懸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另一方面,在書店的打工也如常進行,她也一直沒有問起店長關於陳孟語告訴她的事。
  早早處理好班上攤位的場景佈置,邱芷琳腳步輕快地到校門口和梁竹君會合。
  離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她知道店長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而且連一封訊息也沒傳來,她愈想愈覺得不安,於是打了電話過去。電話響到第七聲的時候,總算接通了。
  「芷琳?」聽見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邱芷琳頓時鬆了口氣。不等她回應,對方又說:「抱歉,我突然有點事,很快就去找妳,妳先自己逛逛可以嗎?」
  從她的語氣推測,事態似乎有點緊急,為了不打擾她,邱芷琳很快應了聲好就掛了電話。會是什麼事呢?不過既然她沒有要自己幫忙,應該不需要太擔心,她相信店長的處事能力。
  一時之間空閒下來,邱芷琳信步沿著林蔭步道往操場的方向走。夾道是高一新生的攤位,琳瑯滿目的飲食和遊戲攤,幾乎每個都排著長長的隊伍,小弟弟小妹妹手裡拿著園遊會不可缺少的造型氣球,拉著家長的手,雙眼綻放新奇的光芒。
  梁竹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呢?每經過一個遊戲攤位,邱芷琳就想著她會不會喜歡,待會要不要一起來玩。她還想跟她一起吃一份烤棉花糖,上頭灑滿彩色的巧克力米;想和她一起點一杯乾冰汽水,冒著煙,霧中像是藏著什麼秘密;或許手裡拿著卡通人物的氣球——諸如此類有點幼稚的事,她全想拉著她做過一遍。
  邱芷琳懷抱著雀躍的心情,一路來到了步道底端,意外地被人給叫住。
  「邱芷琳!」
  她轉頭一看,穿著玩偶裝的吳兆鈞對她晃了晃熊掌。
  「你也真是辛苦了。」她替他拿著大大的熊頭,兩人坐在步道後的小涼亭稍作休息。他用乾淨的手帕擦了擦額邊的汗,感覺布偶裝裡頭應該差不多濕透了。
  「沒什麼,反正輪完這班我就自由了。」他雙手向後撐著椅子,朝天空長吁了口氣,轉過來看她,「抱歉臨時把妳找來。」
  「沒關係,我約的人剛好有點事情要處理。」
  「喔,陳孟語嗎?」見她連忙搖頭,他露出淡淡的笑容。「好啦,不鬧妳了。只是剛才看到妳,突然想起來我還沒機會跟妳說開學那天的事。」
  吳兆鈞平靜地回憶起那天在頂樓,他試圖往下跳的事。他說,世界開始變得不太對勁,約莫是在暑假中旬。他剛接任學生會幹部,暑假有大半時間都待在學校,為了推動這學期的計畫,他時常到圖書館去查資料,正事做累了就去翻翻閒書。
  說到這裡,他有些害羞地搔搔臉,說他熱愛少年漫畫,剛好圖書館有成套的收藏,有時會讀到流連忘返,好幾次是在閉館的時候被趕出去的。他就是在某個沈浸在漫畫世界裡的午後,第一次看見某個角色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對他說話。
  「這樣說出來好羞恥。」他掩面哀號,邱芷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不會啦」,他還是死都不肯把手放下,悶著聲音說:「後來那些角色一個個冒出來,我整個人就慌了,以為自己瘋掉了,他們每天都在對我說話,無時無刻,簡直像魔音傳腦,我實在是受不了了,覺得他們都是些自詡正義的假貨,我……我那時候其實沒有真的想自殺,只是覺得——覺得——」
  「覺得怎樣?」
  「覺得我是世界上唯一能了結這些怪物的人然後唯一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跟他們同歸於盡。」他一口氣說完,整個人縮成一顆球,看起來好像想直接鑽進地底去。
  邱芷琳花了不少時間安撫他,他才從對自己中二之心的羞恥之中慢慢恢復過來。她向他道謝,告訴他當初無端看見姊姊的經歷,他也聽得傻了。她沒有提起字鬼的事,但再三向他強調,每個人都有可能有這種時刻,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瘋了。
  「沒必要自責,或覺得羞愧。」她對他微笑。「我們都做得很好。」
  梁竹君在此時打了電話過來。她跳起來,笑著祝吳兆鈞能享受今天的校慶。
  邱芷琳在林蔭步道接壤操場的空地找到她。就像她們去海邊的那天,她今天也沒戴眼鏡,頭髮紮成了美麗的長辮,陽光透過枝椏縫隙灑在她身上,邱芷琳覺得像極了精靈。
  「芷琳。」梁竹君發現她,露出抱歉的微笑,「沒想到拖了一陣子,對不起。」
  邱芷琳搖搖頭,上前輕輕拉住她的手,靦腆地笑了。「反正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逛。先說好,今天妳的時間都是我的。」
  聽出邱芷琳引用了上次自己對她說的話,梁竹君臉上笑意漸濃,牽起了她的手。指間的銀戒輕輕碰了上來。
  邱芷琳問她事情處理得如何,她露出有點頭疼的表情,說有點麻煩,總歸是順利解決了。此時樂隊的演奏吸引了她們的注意,於是她們先到操場欣賞了樂儀旗隊的校慶演出。頂著烈日,穿著表演服,托著槍、旗和沈重的樂器變換隊形,看著他們臉上燦爛的笑容,邱芷琳不禁心生佩服。
  依自己的個性早就放棄了,擁有夢想與目標並朝之努力的人生,太累了。這樣的人非常耀眼,但她永遠不曉得他們為此燃燒到什麼地步。她想起陳孟語。
  「接下來想逛什麼?」梁竹君的聲音喚回她遊蕩的思緒。
  邱芷琳偏頭想了想,內心有了定案,拉著她往林蔭步道的攤位走。不一會兒,她們手裡各抓著一顆造型氣球,邱芷琳吸了口乾冰汽水,對手裡拿著烤棉花糖的梁竹君露出滿足的笑容。看邱芷琳傻笑的樣子,她按耐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這時候才覺得,妳果然還只是個小鬼而已。」
  「我就年輕。」邱芷琳吐吐舌頭,店長輕彈了她的額頭一下。
  她們經過一個義賣的攤位,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二手物品。邱芷琳的目光立刻被一對身材圓圓胖胖、鼻頭尖尖的刺蝟玩偶吸引。
  「好想要!」她扯著梁竹君的衣襬,雙眼發光地看著她。「我們一起買下來好不好?」
  然後她們就一人抱著一隻軟綿綿的大刺蝟,繼續往前逛。梁竹君一直盯著她,看她幸福憨笑的樣子,便提議:「那麼喜歡的話,我的這隻也可以送妳。」
  邱芷琳嚴正拒絕。「要一人一隻才行。」
  「妳在奇怪的地方很固執耶。」她失笑,卻仍牢牢摟著胸前的大玩偶。
  忽地有人叫住她們。
  「嗨!兩位美女,要不要來點幸運餅乾,測測本日運勢?」一名臉上掛著專業笑容、濃眉大眼的男同學捧著一個精緻小盤,上頭放著幾包造型樸實的奶油色脆餅。
  邱芷琳看了看攤位的招牌,好奇地問:「你們班真的有人家裡是做占卜的喔?」
  「是的。」話語間充滿自信的男同學對她擠擠眼睛,「這是我的家族事業,在業界有口皆碑,歡迎拿取名片哦!」
  她有點不習慣這個人身上某種油腔滑調的特質,稍微躲到了梁竹君身後。
  「真有趣,那就買兩個吧。」她一派輕鬆地掏出兩個銅板。
  她們各自挑了一包餅乾,打開包裝,折斷中空的脆餅,取出了裡頭的籤條。邱芷琳費了點勁攤開捲得實實的小字條,看見上頭用娟秀字跡手寫的文字:
林中有岔路,莫原地駐足

她皺起眉頭,第一個想到了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著名的詩〈未行之路〉。是在暗示今天自己會遇上什麼重大抉擇嗎?
  她偷偷往梁竹君手中的籤文瞟了一眼,相同的手寫字跡:
  世界以痛吻你,仍須報之以歌

她努力在腦海裡回想,這是不是又是哪些詩句的延伸,卻看見梁竹君將籤條揉進手心。她向男同學露出微笑,邱芷琳卻覺得有些寒氣,離開攤位的時候,男同學聳聳肩膀,向她揮了揮手道別。
  「不喜歡籤的內容嗎?」邱芷琳小心翼翼地問,又說:「說不定根本不準。」
  梁竹君緩下腳步,牽緊了她的手,有些無奈地說:「他說他家的占卜很有名,應該是真的。那些籤都是新寫的,卻已經生有字鬼了,大概真的很靈。」
  邱芷琳察覺她的低落,苦思著該做些什麼能讓她恢復元氣,突然看見了教學大樓門口處大大的海報。她想起陳孟語昨天還興奮地跟自己報告,今天要扮鬼嚇人。
  「我們要不要去鬼屋玩?」她提議。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6-10 16:2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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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1 20: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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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喜歡文字的人有原罪嗎?

  二年二班的教室前排了很長的隊伍,看來都是慕名而來想一賭陳孟語的風采,有學生也有校外人士。她們遇到了正在排隊的李侑恩跟簡佐茵,前者開朗地和她們打招呼,後者則有些介意地看著她們牽著的手。
  因為人數控管,她們排了將近半小時的隊,才總算被分發到下一批進入鬼屋。與她們同批進入的除了李侑恩他們,還有另外兩個外校的女生。
  入口處,吸血鬼裝扮的工作人員特別囑咐兩兩一組,之間請維持一定距離,以獲得最佳遊戲體驗。簡佐茵看起來很不安,一直向邱芷琳投射求救的目光,李侑恩倒是躍躍欲試地拉了她的手腕大步走進,她只來得及用氣音對她喊加油。
  邱芷琳知道社長一向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獨獨怕鬼怕得要死,大概是李侑恩死纏爛打拉她一起來玩的吧?這傢伙,其實很會嘛。
  「會怕嗎?」梁竹君忽然輕聲在她耳邊問,她觸電一樣彈開來,耳根一陣酥麻。她強忍笑意,安撫似地握緊邱芷琳的手。
  門口的厚重布幕拉開又關上,所有光亮與嘈雜阻絕在外,氛圍倏然改變。四處垂著黑色簾幕,隔出了狹窄的走道,微弱燈光呈現詭譎的綠色——邱芷琳猜某處放置了乾冰,導致煙霧繚繞——伴隨著恐怖片般的背景音樂,她不自覺繃緊全身神經。
  可能是察覺了她的顫抖,梁竹君將她拉得更近,每一步都踏得既輕柔又確實,邱芷琳緊緊偎著她,亦步亦趨地向前走。
  某處突然傳出高頻尖叫。
  邱芷琳嚇得原地跳了起來。不怕不怕,梁竹君搓搓她的手臂,輕聲呢喃,是妳朋友,沒事的。她有點過度用力地點點頭,像是要給自己打氣,深吸了口氣,勇敢又果決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一顆倒吊的頭猛地出現在她眼前,雙眼空洞,鮮血淋漓。
  她發出無聲的叫喊,雙腿一軟,所幸讓梁竹君及時接了住,她才不至於整個坐倒在地。她緊緊攀著對方,只差沒整張臉埋進她胸口,死命維持鎮定。梁竹君伸手拉了拉那具從天而降倒吊的人偶,對她說,哎呀,妝化得很精緻耶,是急救用的安妮啦。
  諸如此類的機關簡直每走五步就來一次,邱芷琳被嚇得都快麻痺了,梁竹君則是負責跟她解釋人偶或道具的真面目和製作技巧,莫名將恐怖指數降低很多,她甚至開始有些享受這種奇怪的互動和氛圍。全程梁竹君都緊牽著自己,讓邱芷琳感覺異常安心。
  彎過一個轉角,出現一道門,梁竹君自然而然伸手要推,殊不知那扇門刷地自動敞開,一道身型怪異的巨大人影邊哇啦啦怪叫,邊朝她們衝了過來。邱芷琳慘叫一聲想逃跑,卻被身旁的人拉入懷裡。她俐落一閃身,像個沒事人一樣摟著她,輕快穿過還滴著血的斷肢走到門後,還很有禮貌地把門給帶上。
  邱芷琳聽見怦怦狂跳的心臟,遲鈍地感受到她溫熱而柔軟的身軀包裹著自己。應該快到出口了吧,梁竹君低喃,不過真人扮的鬼有點少呢,可能還會碰上幾個……嗯?
  她將臉埋進梁竹君胸口,緊緊抱著她。邱芷琳希望時間凝止在這一刻。熟悉的香氣,溫暖的體溫,渴望的觸碰。她感覺對方輕揉著自己的頭髮,正想抬頭與她對視——有什麼東西抓住她的腳踝。
  一陣寒意從腳踝沿著背脊直竄上來。
  邱芷琳含淚低頭,看見披頭散髮的貞子正從角落爬出來,對她露出猙獰的笑容。
  那個陰森扭曲的笑讓她差點心臟停止。她感覺喉頭卡了什麼,硬生生阻擋了尚未成形的尖叫,她有點腿軟,將全身的重量寄託在梁竹君柔軟的懷抱裡。她輕柔將邱芷琳的臉按上自己胸口,阻去她看向貞子的視線。邱芷琳覺得差一點就要昏厥。
  「孟語,放手。」梁竹君語中帶笑,「她嚇壞了。」
  邱芷琳迷茫之中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下意識低頭又看了看貞子。這次她看清楚了,那個捧著肚子笑的長髮女鬼,撩開臉前的假髮,正是塗了鮮豔口紅的陳孟語。
  「妳、妳……」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可不可怕?」陳孟語爬起身來,近距離貼著她的臉問。「可怕吧?」
  邱芷琳賭氣地撇過頭去。雖然她的臉塗得慘白,不過知道真面目之後,她只想往她那對酒窩戳下去……還是真的戳一下好了?
  這是懲罰,陳孟語突然附上她的耳朵,極輕地說,妳抱得太緊了。
  邱芷琳瞬間鬆開一直緊環著店長的手。
  「好啦,我要繼續工作了,妳們該往前囉。」陳孟語揮揮手,又趴下去,鑽進了一旁的布幕底下。
  接下來的關卡,她都有些心不在焉。陳孟語剛才的耳語一直迴盪在耳畔,她的聲音太小,聽不出情緒,卻牽動心裡隱約的罪惡感。邱芷琳不自覺握緊手心。她應該早點做出決定的,陳孟語看到她和店長親暱的樣子,一定很難受。
  店長拍了拍殭屍的肩膀,微笑為他加油打氣,邱芷琳抬頭看見走道盡處有微光。出口到了,後方卻同時傳來一聲幾近崩潰的大喊。
  「離我遠一點!」
  她認出那是陳孟語。不受控制地,她的雙腳在她意識到以前,自己邁開了步伐往聲音來源跑去。她感受到店長跟在自己身後,但她步伐踉蹌,滿腦子只有發出叫喊的那個人。
  「為什麼又來纏著我?」
  第一次,邱芷琳從那總是充滿自信和活力的嗓音裡聽出恐懼。她繞過轉角,看見陳孟語抱著自己縮在角落,假髮扯了下來,面前站著其中一個外校的短髮女生,正背對著邱芷琳。她往旁掃視,另一個外校的長髮女生躲在布簾後,似乎也嚇到了。
  「我想妳。」短髮女生向前跨了一步,邱芷琳看不見她的神情,但她的聲音聽上去很痛苦。「我想妳,孟語,妳怎麼可以拋棄我?妳說過會陪在我身邊的。」
  「妳越界了,我說過妳越界了!」
  邱芷琳聽出陳孟語話中的顫抖,心一橫,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她和那個女生之間。詭譎的綠光照在短髮女生的臉上,她看見她原本哀悽的神色驟然一變。
  「是因為她嗎?」
  「不是。」陳孟語的聲音在她背後,顯得堅決。「跟她無關,我只是不想再跟妳有牽扯。我那時候說過了,朋友關係到此為止。妳太超過了。」
  那個女生顯然一點也不信,一個巴掌就朝邱芷琳甩了過來。她閃避不及,首先感覺腦袋一陣暈,接著熱辣辣的痛楚從臉上蔓延開來。
  原來八點檔演的都是真的。她腦中閃過第一個想法居然是這個,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不是,這又不是什麼捉姦的場面……
  她還被那一巴掌搧得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的人已經站起身,一把將她擁入懷裡。邱芷琳熱熱腫腫的臉正好貼在她肩胛處,她側頸傳來的脈搏聲強悍有力。
  「收回前言,不准碰她。妳要的不是我嗎?」陳孟語的聲音聽起來冷酷而兇狠,卻帶著細微的顫抖,像在壓抑著恐懼,「怎樣,又要來我家了嗎?趁我不在,躲進我房間⋯⋯躲在棉被裡面?妳到底夠了沒?」
  「妳好過份!」那個女生噙淚說:「妳明明說需要的時候可以去找妳的。」
  「聽起來是觸犯了刑法第306條無故侵入住宅罪呢。」一道低柔的嗓音響起,邱芷琳微微轉過頭,看見梁竹君將手搭上那女生的肩,綠光讓她臉上的溫和微笑看上去莫名恐怖,「這位同學,請妳自重,不然我會叫警察來處理這件事。」
  整起事件最後總算是結束在梁竹君的威嚇之下。陳孟語的精神狀況不太好,她們向二班鬼屋負責人大致解釋來龍去脈,讓她可以提前下班休息。之後,店長帶著那名第一女高的學生到學務處去,邱芷琳則負責留在保健室照顧陳孟語。
  陳孟語卸了妝,換好衣服躺在床上的時候,邱芷琳才發現她臉上的蒼白不只是源於女鬼裝扮。她不捨地撥了撥她前額的瀏海,輕嘆一口氣。
  「發生過那種事,妳怎麼能什麼都不說?」
  「說了要做什麼?都轉學了。」陳孟語輕輕抓住她的手,放上胸口。「誰知道她還瘋到跟過來?」
  邱芷琳想起當時從吳兆鈞手上接過那袋傳情禮物,陳孟語眼底慌張的神色,原來當時她是回想起這段不好的記憶。邱芷琳用拇指摩挲她的手,歪著頭看她,帶著點捉弄意味。
  「是前女友嗎?」
  「不是!」陳孟語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負氣說:「我說真的,我只當她是朋友。」
  「可是她看起來很依賴妳。」
  她用另一隻手遮著眼睛,嘆了很大的一口氣。「是我錯了,我有在反省。」
  「妳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麼?」
  「幫她調整了字鬼。」她屏息說,依舊遮著雙眼。邱芷琳看見她蹙起的眉頭。「我仗恃著天賦擅自改動了她的字鬼,我以為這樣可以幫她。」
  邱芷琳沒料到這樣的答案,於是靜靜地沒有說話。
  「妳沒有想過嗎,字鬼的存在對一般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喜愛閱讀的人,喜愛寫作的人,跟字鬼的關係就會愈難以切割,受的影響也會愈深。雖然在自然的狀態下,它們不會主動干涉人的意識,但是遇到有天賦的人,跟字鬼的連結愈強,代表的就是意識愈容易受到干擾。」她說,像是思緒止也止不住地流瀉。「我從小就在思考這個問題,我為什麼要學會干涉別人的情緒?這是什麼?混亂邪惡嗎?我受的訓練宗旨是反制,遇到字鬼被操縱的人,要替他們解危。可是回到最源頭,喜歡文字的人有原罪嗎?為什麼他們總是特別容易受到控制、特別容易受傷?所以我就想,那我要善用我的能力來幫助別人,我要讓那些跟字鬼有牽繫的人,生活得更快樂、更幸福一點。我開始悄悄改動別人的字鬼,讓原本憂鬱、難過、痛苦的人,可以對生命再抱有一點點希望——梁竹君就是其中之一。我以為我做的是對的。」
  邱芷琳握緊了她顫抖的手,她頓了頓,聽起來有些哽咽。
  「王幼娟她……有個不是很好的家庭,身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的,總是很沒有自信,像是恨不得自己從世界上消失。她那麼努力讀書,考上第一女高,但發酒瘋的人才不會因為這樣就不打她。我只是想讓她快樂一點,一點點也好,卻沒想到她會因為這樣愈來愈依賴我。」她深吸了口氣,出口的話語像要窒息。「簡直像毒癮,我很晚才發現,這不是她真正需要的,但太遲了。」
  「妳又沒做錯什麼。」邱芷琳忍不住開口。
  陳孟語搖搖頭。「我讓她失望了。隨便給人帶來希望,又隨便推開,真的很糟糕。」
  邱芷琳不太容易生氣,就連稍早莫名其妙被搧巴掌,她也只是覺得好笑;但她現在卻怒火中燒。陳孟語總是能讓她變得不像自己。可能是因為她實在太不懂得為自己想了,永遠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她以為自己真的是英雄嗎?
  她想起陳孟語向她告白那天,給她的那張皺巴巴的信。信的最後,用端正好看的字跡寫著:我想一直守護妳。她反覆地看,「守護」那兩個字愈來愈顯得礙眼。
  邱芷琳倏地站起身,抿緊嘴唇,逼自己深呼吸。
  「芷琳?」
  陳孟語撐起上半身,略顯困惑地看著她,她傾向前去,伸手將對方摟進懷裡,加速的心跳,不曉得是因為賁張的情緒,還是其他的什麼。邱芷琳感受懷裡的人一陣僵直,而後輕輕環抱她。
  「妳可以不用守護我。」她低喃,「不用變得堅強,不用變得勇敢,不用變得善良。妳已經是了,很好很好的人。」
  她低下頭,輕輕在陳孟語額上落下一吻。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6-11 13:2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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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3 00:3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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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愛妳」

  後來,她陪陳孟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疲憊的她很快就睡著了。邱芷琳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她想去幫她買份午餐回來,留了張便條紙在床頭,便動身出發。
  梁竹君一直還沒有聯絡她,邱芷琳想問她事情處理得怎樣,經過學務處的時候特別看了看。訓育組長正在聯繫第一女高,他告訴她梁竹君已經先離開了。她撥了好幾通電話給她,但她一直沒有接。
  雖然有點好奇梁竹君去了哪裡,現下也只能當作她突然又有急事要處理。邱芷琳收起手機,往林蔭步道上賣小吃的攤位走,卻有點悶悶不樂。明明約好今天整天都要陪她逛的。她搖搖頭甩掉這個想法,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控制欲過強。
  園遊會小吃攤賣的東西涼了好像都不太好吃,於是她只簡單買了兩個三明治。聽說心情不好的話,吃點甜的很有幫助,她便在一個精緻的甜點攤停留了一會兒,買了水果塔和手工泡芙。
  她口有點渴,正想買杯冰涼的檸檬愛玉,愈看愈覺得排在前面的背影有點眼熟。
  「輔導老師?」
  聽到叫喚,那個人轉過身來,果然是韓彥安。
  「嗨,芷琳,妳也要買嗎?」見她點點頭,他向正在製作飲料的同學又加點了一杯,向她眨眨眼,「我請客。話說,梁竹君人呢?」
  邱芷琳聳聳肩,跟他說了稍早在鬼屋發生的意外。期間,兩杯檸檬愛玉做好了,他們一起散步到小涼亭坐著聊天。聽到陳孟語和那個女生的事,他很驚訝。
  「原來孟語在原本的學校發生過這種事。」他喃喃自語,「真不巧,她早上已經耗了那麼多力氣,現在應該真的很需要休息。」
  「早上?」她捕捉到關鍵字,心中警鈴響起。「我早上跟店長有約,她臨時有事所以遲到了,是跟這有關嗎?」
  他挑挑眉,似乎很訝異梁竹君沒有告訴她詳細經過。「熱音社主唱情緒不太穩定,她們兩個花了好大的勁才處理好失控的字鬼。」
  「熱音社主唱?」邱芷琳陷入思考。「有找到原因嗎?」
  「沒有確切證據,但我覺得圖書館可能有點問題,」他按壓著太陽穴,看起來甚是煩惱,「這一兩個月以來到輔導室找我的同學,或多或少都有出入圖書館:暑假期間的自習、開學時的圖書館志工……早上我看到那個主唱的時候,他也是在一樓藝廊逗留了一陣子,看來是有作品參展的樣子。」
  暑假期間,像是吳兆鈞;圖書館志工,像是簡佐茵;校慶藝文展,像是熱音社主唱。她飛快在腦中回溯著這幾個案例,就像韓彥安說的,這些人都曾頻繁出入圖書館,可是光是這樣,相關人士實在太多了,要怎麼縮小範圍?要說其他案例的話,就是她自己——邱芷琳突然心裡一冷。
  「老師,」她感到胸口一陣悶。「有個人,或許有嫌疑。」
  她告訴他,班導曾經在她受字鬼影響前一個晚上,陪她一整頓晚餐的時間;此外,她從暑假到任開始,就兼任圖書館職務,也很常涉入學生會務,二手書義賣活動甚至是她牽線而成的。邱芷琳愈說,愈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遲至現在才開始起疑。她還提起,班導曾帶自己特別去看她藝文特展的畫作,那幾幅畫該不會也被動了什麼手腳吧?
  她很意外地發現,韓彥安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推論,芷琳。」他說,隨後嘆了口氣。「但我覺得不太可能。其實,我大學時期就認識她了,羅琳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好不容易串起了線索,邱芷琳有點不服氣,「人有可能會變啊。你認識店長那麼久,難道她都沒變嗎?」
  這句話似乎擊中要害,他抹抹臉,一副投降了的樣子。
  邱芷琳站起身,將手中的食物跟飲料塞進韓彥安懷裡。「麻煩老師幫我把這些送到保健室,孟語也差不多快餓醒了,你就陪她吃個午餐吧。」
  「啊?可以是可以,但妳要去哪裡?」
  她丟下一句「去找店長」,便轉身跑開。
  梁竹君的電話依舊打不通,她愈來愈不安。第六感告訴她,店長一定還在學校裡。
  校園那麼大,該去哪裡找?店長平時少有機會來學校,熟的地方頂多就是韓彥安在的輔導室,但這個選項可以先剔除。仔細一想,邱芷琳記得開學次日,她因為擔心她的狀況跑去了導師辦公室——一鎖定目標,她一路直奔過去。
  這樣想起來,班導早就和梁竹君打過照面,她不太記得她們當初互動的狀況了;腦裡卻轉著在共進晚餐的那天,她分明亟欲聯繫店長,卻受到班導有意無意的阻撓,甚至在自己提起店長的時候,她也一副曖昧不清的態度。
  怎麼回事?假設班導真的如她推想,是導致這一連串字鬼失控的元兇,她的目的是什麼?她想對梁竹君怎麼樣?該不會也想傷害她吧?沿途在腦袋打轉的盡是這些令邱芷琳恐懼的想法。
  她氣喘吁吁地抵達二年級導師辦公室,裡頭有幾位老師在聊天,就是不見羅琳的身影,當然也沒找到梁竹君。一位男老師告訴她,一班班導一早就去顧圖書館藝廊的特展了,邱芷琳聞言一陣顫慄,迅速道過謝以後,拔足就跑,後頭傳來他「走廊禁止奔跑啊同學」的告誡。
  她穿越連接教學大樓和圖書館的扇形廣場,很快來到了圖書館一樓的藝廊。特展現場的人潮不算多,三三兩兩的人馬安靜駐足在作品前觀賞,狹長的走道從頭找到尾,卻沒看見熟悉的身影。班導投稿的那三幅作品前,聚集了一小群衣著正式、看起來像是專業的評論家,正對作品露出激賞的神情。但她要找的人不在這裡。
  這下她真的有些失去方向了。
  她跑得有點喘,決定先進圖書館大廳飲水機喝個水。解決口渴的需求後,她又試著撥了通電話給梁竹君,原本沒抱多大期望,卻猛地被不遠處傳來的震動聲嚇到。她沒中斷撥號,緩步踏上通往圖書館二樓的階梯。
  滋滋——滋滋——躺在樓梯間亮著螢幕震動著的,是梁竹君的手機。邱芷琳非常篤定。因為除了在切斷撥號後就安靜下來的手機,她還看見躺在下一階樓梯的角落,那只閃閃發亮、造型笨拙的手工銀戒。
  拾起戒指,內側歪歪扭扭的「SALVIA」映入眼簾,她感覺像掉進水裡。
  不行,要振作!邱芷琳拍拍雙頰,給自己振奮精神,開始思考對策。她抬頭往上望。圖書館一共有五樓,一層層地毯式搜尋實在太沒有效率,她只能憑第一直覺走:上屋頂。
  不同於教學大樓樸實的水泥天臺,圖書館的頂樓是仿歐風的閣樓設計,用於展示一些珍貴的手稿和館藏原本。要說這座充滿書籍文字的建築裡,有哪裡的字鬼最活躍,絕對是擺滿了上了年代古書的屋頂閣樓。
  她一路爬上五樓階梯,沒停下腳步,到了閣樓前已經氣喘如牛。她倚著樓梯大口喘氣,感覺乳酸在大腿迅速堆積。她隨便按摩了幾下腿部,深呼吸,鼓足全身勇氣推開頗有質感、甚至還雕花的木製大門,躡手躡腳進入了閣樓。
  她有預感她要找的人就在這裡。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她都極盡小心地走,深怕被發現,導致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她暗自祈禱梁竹君一切安好,希望對於班導的一切推測都只是自己壓力過大的無聊臆想;她的手機和戒指會掉落,不過就是對館藏過於期待而稍有不慎的過失——連她自己都無法欺騙的謊言。邱芷琳屏住呼吸。
  一開始只是極其細微的聲響。隨著她步步欺近,那聲音愈來愈清晰,愈來愈有形狀。她聽見魚。聽見海。聽見細微而破碎的浪濤。聽見海風的低吟。
  她聽見羅琳那句「我愛妳」如泡沫散逸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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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3 21:5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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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倒反的現實,倒反的夢

  邱芷琳的身體搶在理智之前行動,在她還沒做好任何準備以前,她已經跨出了那一步。少了高大書牆的阻礙,倚倒在長桌上的那兩道身影,清楚在她的視網膜上倒映成像。
  這一刻她想起了羅琳那幅水墨人像畫。畫中那名有著淡漠目光的女子,留有一頭美麗的髮辮,辮裡紮著繪有青竹的白絲巾,那時她只覺得她似曾相識,卻沒想透為什麼。現在她從畫裡活了過來,以相同的角度,緩緩側過臉來看她。
  最令邱芷琳訝異的,竟然不是她原本整齊服貼的襯衫如今褪落肩膀,不是她修長的腿正跨坐在另一個衣衫不整的人身上,甚至不是她前一刻還陷在激烈的擁吻裡。
  她不敢相信到現在這個地步,她最在意的仍舊是她那爬滿雙頰的淚痕。
  她張口,卻發覺聲音被吞沒;想逃離,卻半分也無法挪動腳步。她不該出現在這裡。她不屬於這個時空。她太狂妄,因此莽莽撞撞到頭來才狼狽察覺,從來沒有搞清楚狀況的一直都是自己。沒有人需要被拯救。她的身邊從來沒有自己的位置。
  梁竹君愣愣地看著她,淚水仍然不斷湧出來,像是流也流不盡。
  妳哭什麼?邱芷琳想朝她大吼。妳在哭什麼?她一手緊緊抓著貼在胸口的銀戒,另一手將它的對戒狠狠掐在掌心。為什麼每個傷害她的人,都要對她流眼淚?
  梁竹君緩慢起身,步伐有些搖晃,她們就這麼凝視著對方,距離愈縮愈短。邱芷琳隨著她的靠近而稍稍仰起頭,從閣樓窗戶裡灑入的光照亮了淚跡,在她美麗的臉龐繡上金絲織成的詛咒。一定是詛咒吧,她想,否則這麼美好的人,為什麼她卻在她眼底看見破碎不堪的靈魂呢?她抬起手,像微風一樣拂過邱芷琳的髮絲。
  梁竹君對待她總是小心翼翼,像是怕碰壞了她,她一直不能明白原因。她們之間有股無形的力量,既相吸、又相斥;她們像是繞著一個共同的質量中心打轉,距離一旦拉近,便有一方要毀滅、爆炸、塌陷。一對無可救藥的聯星。
  邱芷琳知道她們瘋了似打轉的共同中心是什麼。她只是一直不說破,她們都一樣。
  於是有人她們說了。
  「看清楚了。她不是邱芷茹。」羅琳冷淡的嗓音在閣樓迴盪,她正以灼熱與冰冷交雜的複雜眼神凝視著梁竹君的背影。層層情緒包裹的目光裡,邱芷琳又看見了。極為濃厚的寂寞。「……我也不是。」
  令人難受的沈默蔓延,直到邱芷琳眼前的人終於開口。
  「羅琳,妳在說什麼?」
  她難以置信地看見梁竹君嘴角牽起微笑,胡亂抹了抹眼淚,接著極其自然地摟上自己的肩,轉身調侃道:「妳怎麼會是芷茹?她人在這裡呀,我最親愛的女朋友,嗯?」她低頭,輕巧往邱芷琳髮上啄了一吻。她不禁瑟縮了下。
  頭一次,她不是感到心動,一顆心直直直直向下墜。
  「妳真的瘋了,梁竹君。」羅琳搶先說出了她的心聲。
  「哪有?」
  「妳看看妳的樣子。」
  「我很清醒。」
  「妳這跟強調自己沒醉的人有什麼區別?」
  「我沒喝酒,當然沒醉。」
  梁竹君不知哪來的自信,完全聽不進對方的話,只管親暱地摟著邱芷琳。她扭動身體做出微弱反抗,卻被她當作嬉鬧,反倒將她當成一個大玩偶蹭呀蹭的。
  羅琳此時已經整理好衣著,恢復平時傲然嫵媚的模樣。她慢條斯理地束好頭髮,饒富興味地看邱芷琳被梁竹君抱在懷裡,手足無措的模樣,居然輕聲笑了。老實說,邱芷琳覺得她們兩個一樣奇怪,簡直怪到極點。
  「想想還真有趣,看到妳這個樣子。」羅琳坐在長桌上,優雅翹起腿,拄著下巴看著她們。「妳真的是全天下最殘忍的人,梁竹君。大學交往那麼久,妳哪時候這樣跟我撒嬌了?」
  雖然邱芷琳已經猜到她們之間關係匪淺,不過聽到親口證實還是有些打擊。應該說打從踏進這個閣樓那刻,她受到的衝擊就已經過載,現在反而覺得沒什麼可以嚇倒自己了。
  「少來,妳才不吃這套。」梁竹君從她頸窩抬起頭,嘴角勾起有點壞的帥笑。「妳更喜歡強硬作風,不是嗎?」
  邱芷琳的腦袋不聽指揮,自動回播起剛才撞見的場面,瞬間滿臉羞紅。
  「顧慮一下在場還有未成年人好嗎?」羅琳一臉受不了。「她還是我學生。」
  「哎呀!」梁竹君想到什麼似的,遮住邱芷琳的雙眼,催眠般地說:「芷茹,把剛剛看到的全都忘掉,好不好?我錯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以為妳永遠離開我了,才會投入別人的懷抱,我的心裡只有妳,妳知道的吧?嗯?」
  失去視覺的邱芷琳,聽著她告解般的呢喃,原本只覺得荒唐,聽著聽著,卻無法抑止地心痛起來。她自她一向沈穩的嗓音中聽出近乎癡狂的迫切。
  她從剛剛就一直這麼覺得,現在緊緊摟著自己不肯放手的梁竹君,不是二十五歲的她,而是十七歲的她。
  是失去了邱芷茹,時間就再也沒有流動過的人。
  「芷茹,妳怎麼了?怎麼哭了?」梁竹君慌張地替她拭去淚水。
  邱芷琳亂七八糟地抹著眼淚,搖搖頭,泣不成聲。
  她想起那天晚上,書店後的藥草園,溫柔將她從姊姊手中牽回這世界的店長。她一直以為她永遠都會是那麼堅強的人,但她錯了。
  這個人和自己沒什麼兩樣,無論時間過去多久,死去的人永遠住在心裡,住在最幽深最私密、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會在最渴望的時候,從夢境走出來成為現實。倒反的現實。倒反的夢。但這些終將變得無所謂。
  羅琳的聲音將邱芷琳喚回當下,她在朦朧中聽出她語氣裡深沉的悲傷。
  「妳別再這樣了,梁竹君。不管是看著我,還是看著芷琳,妳身邊的那些字總是反覆排列著她的名字:邱芷茹,邱芷茹,邱芷茹……妳知道我有多恨這三個字嗎?我總是想,究竟妳抱的人是誰?吻的人是誰?愛我的時候真正愛的又是誰?妳知道——妳知道這有多不公平嗎?」
  邱芷琳看見羅琳咬著嘴唇,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我就算了,芷琳是個好孩子,不該受到這種對待,妳明白嗎?現在,可不可以清醒過來,好好看著還活著的人?」
  梁竹君站直身子,與羅琳四目交對,從她牽著自己的手,邱芷琳感受到一絲動搖。
  在這短暫的沈默裡,邱芷琳思索著剛才羅琳那番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真心愛著梁竹君,真心想要她好起來,這樣的人怎麼會想要害她呢?可是這麼說來,對她的字鬼動手腳的難道另有其人嗎?
  很顯然,梁竹君不打算給她多餘的思考的時間。她緊牽著邱芷琳的手,牽得又牢又實,毫無預兆地往出口狂奔。邱芷琳只來得及看羅琳最後一眼,她臉上的神情她無法精確形容,近乎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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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4 20: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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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Kiss the rain

  梁竹君牽著她跑下樓梯,一層樓,再一層樓,螺旋向下延伸,繞呀繞的,像在追逐逝去的光陰。邱芷琳盯著她左右擺動的髮辮,暢快而自由,想著她原來是這麼活潑的人啊。每彎過一個樓梯,她的回眸,那張純粹的笑臉,都讓邱芷琳不禁懷疑真正墜入幻境的是不是自己。
  最後她們來到了三樓。校慶期間,圖書館空蕩蕩的,她們穿梭在書架間,嗅聞舊書的氣味。是她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邱芷琳曾天真告訴她,也許上輩子她們都是蠹魚,吃了一輩子的書還不滿足,所以貪心地在這輩子繼續啃咬文字。愈舊的書愈是散發一股她難以抗拒的氣味,那是霉,梁竹君笑她,她扁扁嘴說曬過的書也有的。那不是霉,是思想,是某人活過的氣味。讀著文字,可以長出輪廓,擬出聲音,讓死去的人一遍又一遍復活。
  思緒流轉間,她們在標示著910的書區停下腳步,邱芷琳細看,都是音樂類別的書。梁竹君用指尖輕輕滑過書脊,又回頭對她笑了,拉著她去走道盡頭。挑高的窗邊放置著一台看上去有些年代的CD播放器,連接著兩副略舊的耳罩式耳機。
  她們倚著牆坐下,從窗台灑落的光便捕捉不到她們,像是躲進了世界的角落。
  「今天不讀書,聽歌。」她噙著微笑,輕柔替邱芷琳戴上耳機。
  樂音流瀉,像一陣輕柔的雨。是Yiruma的〈Kiss the rain〉,一首旋律簡單的鋼琴曲,卻神奇地能夠療癒被雨淋得溼透的心靈,讓她緊繃已久的精神舒緩了下來。
  梁竹君輕靠上她的肩,垂落的髮絲撓得她有些癢,但她沒有閃躲。有好一陣子,她們沒有交談,只是聽著音樂,數著彼此呼吸的頻率;直到專輯播畢,世界復又陷入沈寂。
  她是不是睡著了?正當邱芷琳這麼想,對方的手軟軟牽了上來,與她十指交扣。芷茹,梁竹君輕喚。有一個瞬間邱芷琳差點要縮回手,但她不忍心。
  「能這樣跟妳在一起,一起聽音樂,一起什麼事也沒做,真好。」梁竹君咕噥著,「我好想妳,芷茹。我跟妳說哦,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噩夢。我夢到妳說妳不愛我了,可是我一點也不相信,哪有人說這種話的時候哭成那樣的?妳最不擅長說謊了,芷茹。我告訴妳我不信妳的神,祂的律法與我何干,我的十字架我自己背好,妳如果怕,我替妳背。妳為什麼不相信我?」
  「那天在頂樓妳看到我,妳明明就看到我了,卻還是選擇跳下去。我抓不住妳。我抓不到妳。我甚至覺得是我把妳推下去的。十字架太重了,妳扛不動,妳想逃開,卻被我抓住不放,像三歲小孩一樣抓著心愛的玩具死也不放。我不知道玩具抓得太用力會碎,就像我不知道抓妳抓得太緊,妳也會碎。」
  「這個夢是不是很可怕?我每天都好想要醒過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醒來以後,妳還是不在,這種無限循環的夢中夢,我真的好厭倦。我最厭倦的就是在這種見鬼的噩夢裡,還是得拚盡全力呼吸,燃燒生命活著。考上最好的大學,組織最有爭議的運動,談最瘋狂的戀愛,讀最難懂的哲學書——我急著向世界證明自己,但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證明什麼,我只覺得很煩,一切都很讓人厭煩。」
  「我想念妳,芷茹,想念妳跟我,還有韓彥安,想念我們三個從前無憂無慮的高中生活。這個噩夢實在太久了,久得我開始懷疑我再也不會醒過來,我開始覺得我就是迪迪,或是果果,兩個日復一日等待果陀的可憐蟲。但是芷茹,妳總算出現了,把我從噩夢裡帶出來,妳證明了果陀的確存在。我真的好高興哦。」
  梁竹君的語氣平靜,邱芷琳卻從中聽出無以比擬的痛楚。她伸出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輕輕將她的臉扳向自己。她臉上的淚痕已經乾透,雙目澄澈,映出她的模樣,只是邱芷琳知道,現在她看見的是姊姊的臉龐。
  「店長。」
  她久違地開口,聲音有些喑啞。梁竹君聽見這個稱謂時,眼神起了波瀾。
  「在妳的夢裡,那個很長很長的夢裡,有沒有邱芷琳的存在?」
  她從梁竹君茫然的神情知道了答案。
  邱芷琳整顆心揪在一起,逐漸感到難以呼吸。不可以,她告訴自己,不可以對她生氣,至少現在不行,現在的梁竹君不是她認識的梁竹君。她知道眼前的人遭字鬼扭曲了認知,就跟自己之前一樣,可是她根本連看見它們的能力也沒有,該怎麼辦?
  但她不打算就此放棄。
  「孟語呢?妳知道陳孟語是誰嗎?」
  梁竹君微微皺起了眉頭,眼神裡浮現明顯的困擾。她喃喃覆述了幾遍陳孟語的名字,搖了搖頭,接著問:「妳剛剛……為什麼叫我店長?」
  果然是這樣,邱芷琳不禁鬆了口氣。沿著她剛才的敘事時間走,她看見一個迷失在高中到大學的人,永無止盡地繞著莫比烏斯帶走;這場對她而言醒不過來的噩夢,是真實存在過的現實,現在正被劇烈地否定。邱芷琳想到她從閣樓開始,渾身散發著的那股不同於以往的氣質,大膽猜測原因。
  陳孟語說,第一次見到梁竹君時,她身上的字鬼扭曲變形。
  陳孟語還說,她替人改寫字鬼,梁竹君也是其中之一。
  邱芷琳猜想,現在在自己面前的人,是陷在遇見陳孟語以前、字鬼還沒被修復的那段對她來說,猶如噩夢一般的時間點。她錯以為自己是姊姊,錯以為她醒在十七歲的初秋,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間點——因為她多想要這些都只是夢境。
  「我現在要說的話,妳聽清楚了,」邱芷琳深呼吸,調整身子正對她,堅定地搭上她的肩。「妳不再是十七歲的梁竹君,妳已經高中畢業、順利讀完大學,出了社會,正在獨立經營一家書店,是個獨當一面、成熟美麗的大人了。」
  梁竹君呆滯了半秒,接著噗嗤笑出來。「很好笑哦?邱芷茹。」
  「還有,我也不是妳以為的那個人。」她咬牙迸出這句話。「我是——在妳書店打工一年多的——員工!我那麼努力那麼勤奮,妳怎麼可以把我忘掉?」
  她拉出胸前那只銀戒,從口袋掏出它的另一半,並列在梁竹君眼前。
  「Salvia……dorisiana?」她緩緩讀出刻在內側的文字。
  「果香鼠尾草的學名,也是妳書店的名字。」邱芷琳一字字清晰地說,「拉丁語裡的Salvia是『拯救』,妳在書店後養了座小小的藥草園,種滿了這種據說能治百病的神奇藥草。妳還記得嗎?」
  「鼠尾草。果香鼠尾草。」她喃喃覆述,邱芷琳將兩枚戒指放上她掌心,任她仔細端詳,她忽地抬眼看她,遲疑半分,問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問題:「它也能治好心裡的病嗎?」
  「可以。」她毫不遲疑地答。
  「妳怎麼確定?」
  「我親身試驗的。因為有個人很努力地想透過它帶給我力量。」
  梁竹君困惑地看向她,手裡還捧著掛在她頸上的戒指,她們因此貼得非常近。
  「店長,」邱芷琳又叫了一聲,這次她成功在她眼裡喚醒了某種光芒。她知道有什麼逐漸在變化。她知道有個關鍵,能夠找回她熟悉的梁竹君。「我現在要做一件,扛不起十字架的邱芷茹絕對做不到的事。」
  她太了解姊姊了。溫柔的反面是軟弱,從梁竹君剛才與自己的互動就能輕易看出來,要讓她明白她不是邱芷茹,她要做的事非常簡單。
  邱芷琳傾身向前,主動吻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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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5 19:5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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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沒有不存在秘密的愛情

  校慶結束的週六,邱芷琳起了一大早,做了兩人份的煎蛋吐司,把賴床的爸爸挖起來一起享用早餐。他打著泛著淚光的呵欠,一臉困惑地看著餐桌上熱騰騰的早點,搔了搔鬍渣,問她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居然龍心大悅做早餐給他吃。
  邱芷琳笑而不答,在他咖啡裡加了牛奶。她捧著臉看他拿起咖啡杯吹了吹,正要喝下第一口,她鼓起勇氣開口:「爸爸,我想去看姊姊。」
  她遞了衛生紙過去給嗆得咳嗽連連的人,嘟著嘴抱怨:「都過八年了,你從來不讓我去看她。」
  「……小孩子不要去那種地方。」
  「我很快就要十八歲了。」她抗議,小聲補充:「都快跟她一樣大了。」
  咳嗽聲平息,他的眼神從充滿掙扎、哀痛和不解,到逐漸柔和平靜。平時健談開朗又有點滑稽的爸爸,現在看上去略顯蒼老和疲憊,然而他凝視著她的目光,卻又流露出些許安慰。邱芷琳感受到他溫暖的大掌摸上自己的頭。
  「對耶,我的芷琳,什麼時候長那麼大了?」
  「爸爸,」她有些猶豫,最終還是問:「我像姊姊嗎?」
  他沈默半晌,暖笑著拍拍她的頭,「妳們都是爸爸心中最可愛、最美麗的天使。但芷琳妳呢,比姊姊更勇敢、更堅強,讓我非常驕傲。」
  她淺淺笑起來,撒嬌地喊了聲:「爸爸——」
  「好啦,約好了下週末帶妳去,好不好?」
  「我愛你。」
  「爸爸也愛妳。」說罷還用手比了個愛心。
  吃過早餐,邱芷琳打掃了家裡,隨便打理了一下衣著,跟睡回籠覺的爸爸說了聲拜拜後,便輕裝出發。
  下週一是簡佐茵生日,剛好今天書店沒有排班,她跟李侑恩約好一起去挑她的生日禮物。她習慣提早到,於是站在大賣場入口旁的樹蔭底下等候。手機震動了下,是陳孟語傳來的訊息,問晚上幾點要過去她家。她想了想,回傳:一起做晚餐?
  回完訊息,邱芷琳才察覺有個人站在面前。一抬頭,是穿著簡單帽T和牛仔褲的李侑恩,正對她露齒而笑。他們一邊往賣場前進,一邊聊著天。
  「認識那麼久第一次看到你穿便服,挺有型的嘛。」
  「是喔?」他開心了半秒,旋即露出沮喪的臉:「社長都沒這樣說過欸。」
  邱芷琳一時間也不知怎麼安慰他,只好打了一下他的背。「打起精神來!挑個好禮物,擇日不如撞日,禮拜一直接告白吧?」
  「不是吧!這麼撞嗎?」
  「你都暗戀人家多久了。」她輕嘆一口氣。「她還不曉得你喜歡她吧?雖然默默守候也是一種愛情,可是我覺得依她的個性,再這樣拖下去到畢業她都不會察覺你的心意喔。」
  他一臉肅穆地陷入了沈思,直直往3C產品的方向去,邱芷琳不禁大驚失色。
  「李侑恩,你想幹嘛?」
  「挑禮物啊?」他迷迷茫茫地回,手指著前方的隨身碟專櫃。「社長的USB好舊,我想送她一個新的,妳覺得64G的隨身碟怎麼樣?」
  她忍不住巴了一下他的頭,拎著他的後領離開這個可能讓他一輩子追不到社長的恐怖地雷區。
  「啊不然要送什麼?」李侑恩皺眉問。
  「大腦是個很好的東西,希望你可以好好使用它,」邱芷琳用食指輕敲太陽穴,對他曉以大義,「她那顆USB那麼舊,容量只有16G,邊邊角角都掉漆了,卻到現在還那麼寶貝地留著,想也知道是有紀念價值的吧?」
  「有道理。」他認同地點點頭。
  「對吧?所以要當作生日禮物送,讓社長感動到願意接受告白的話,」她認真地對他舉起食指,「當然要送客製化的USB!」
  噗哧。
  誰這麼沒禮貌?邱芷琳差點就要往李侑恩的額頭拍下去,只見他目光越過自己,向她身後輕快打了聲招呼:「唷,老師好!」
  她回頭,發現班導正掩著嘴偷笑。她先是愣住,舉在空中的手尷尬地摸摸後腦勺,小聲地向她問好。
  羅琳今天穿著白色露臍裝和短褲,外頭套了件運動風連衣裙,平時束起的長髮披散下來,顯得既優雅又撩人。邱芷琳別開目光,試圖不去回想那天在圖書館閣樓的畫面,但還是感覺耳根有些發熱。
  「告白禮物送客製化隨身碟,很有創意的想法。」她又輕笑了聲,「只是你們不該來大賣場才對,傻孩子。」
  「那老師妳怎麼會來?」邱芷琳反抗似地問。
  「當然是來買生活用品呀。」她挑眉,提起手中的購物籃。
  「老師知道哪裡買得到客製化的USB嗎?」李侑恩依舊滿腦子只有社長。
  「算你們幸運。」羅琳朝他們擠擠眼。「跟我來。」
  半小時後,他們乘著班導的跑車,抵達她位於郊區的獨棟別墅,坐在不知要價多少的柔軟沙發上,面前各自擺著冒著細煙、不知要價多少的花茶。
  平心而論,這棟三層別墅並不鋪張,室內設計簡約,整體有種低調奢華的氛圍。一位看上去很和善的阿姨接待他們入屋,在得知你們是班導帶的學生之後,她開心得給他們送上一盤疊得小山一樣高的點心。
  「梅姨親手烤的甜點,要一點不剩地吃光才准離開喲。」羅琳笑瞇了眼,嘴裡說的話卻讓邱芷琳有種誤入糖果屋的感覺。
  不知客氣為何物的李侑恩,懷著感恩的心大快朵頤了起來,但邱芷琳只是拘謹地小口啜著茶。典雅的玫瑰花香沁入心脾,舒緩了她的身心。
  「還習慣喝花草茶嗎?」羅琳溫聲問。
  她點點頭。「我比較習慣喝鼠尾草茶,不過玫瑰花茶也很香,很好喝。」
  「嗯,鼠尾草呀。」她領略了什麼似地,嘴角揚起了淡雅的笑容。
  李侑恩嚥下滿嘴的甜點,毫不珍惜地將杯中花茶一仰而盡,擦擦嘴,元氣十足地開口:「謝謝招待,真的很好吃!不過我想問,那個客製化的USB——」
  羅琳暢快地笑出來,喚來梅姨,請她帶李侑恩到二樓工作室,挑選自己喜歡的設計圖騰,選定以後她會再請專人製作,保證週一之前可以完工。
  眼神發亮的李侑恩跟著梅姨離開後,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她們倆無言對視。
  羅琳率先打破沈默:「他要送USB,那妳呢?」
  「我就不送了。」
  她帶著興味盎然的眼神看著邱芷琳。「我以為妳們感情很好,才會特別約出來幫忙挑禮物?」
  「我不想讓她誤會。」
  羅琳將側倚在沙發扶手上,支著臉看她,她僵硬地坐直身體,又啜了口花茶。
  「不用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人。」她淺笑,眉目間帶有愁色。「懂得照顧喜歡自己的人的心情,真是體貼的孩子,要是竹君也像妳這樣就好了。那個壞蛋。」
  聽見親暱的稱呼,邱芷琳的心揪了一下。不管有意無意,現在想起來,她總覺得羅琳過去的言談之間也充滿主權宣示的意味,不經意地在她和她們之間劃出距離。她已經弄不太懂了,她們之間的感情到底算愛,還是算恨,而這樣的情感會不會終將導致某種毀滅性的報復與傷害。
  她不想再忍受說著不著邊際的話,決定直搗核心。
  「校慶那天,老師妳是不是操控了店長的字鬼?」
  「什麼字鬼?」
  她不明白地看著羅琳。「老師明明就說,看到了我姊姊的名字。」
  「啊,妳是說那些字。」她恍然大悟,真誠地感到困惑。「原來那叫字鬼?」
  邱芷琳想起了簡佐茵,忽然理解班導或許也擁有店長所說的,另外一種不同性質的天賦,於是皺起眉頭問:「妳跟店長從來沒聊過這個嗎?妳們不是交往過?」
  「小朋友沒談過戀愛對不對?」她噙著笑,不著痕跡地又戳了邱芷琳一下,傾身向前看她,嫵媚地以食指抵著嘴唇。「沒有不存在秘密的愛情。」
  邱芷琳沒有向後退,在近距離直直地注視著她的雙眼。「那妳們是因為秘密分手的囉?」
  她愣住了,旋即輕笑一聲。「妳真直接。這個嘛,算,也不算。」
  邱芷琳正有些氣惱這個人怎麼老是不把話好好說清楚,她便向後陷入沙發,娓娓說起和梁竹君的過去。
  她們是在大學社團認識的。入社時,梁竹君已經是社長,在國內不大的環保圈締造了許多豐功偉業,在真正認識這號人物之前,就已經聽說她出眾的外貌、天生的領導力、高超的交涉手段、深廣的社交人脈,還有或許是最引人遐想的,風流的情史。大家都說她男女通吃,情人一個換過一個,這種花蝴蝶的形象分明就該避而遠之,她身上卻有種致命的魅力,讓人甘願陷落。
  家世良好的羅琳,本來不屑與這種玩弄人感情的敗類為伍,在社務方面能避則避,卻沒想到對方一而再、再而三主動親近她。她起初防備心很重,但是相處得久了,逐漸發現梁竹君並不像傳聞中那樣只貪戀魚水之歡。她們像朋友一樣相處,隨著距離拉近,梁竹君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地更換伴侶;像是迷航了許久,總算找到靠岸。她們正式交往,陷入熱戀,她卻發現了梁竹君或許自己也沒發現的秘密。
  像是移情作用。梁竹君從未提過邱芷茹這個人,但她總是偶然地讀見那些漂浮不定、半隱半現、扭曲變形到難以辨識的字。她知道這一定是梁竹君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但她也知道,這是沒有任何人能去碰觸的傷口。於是她獨自承受著這樁秘密,直到畢業前夕,她發現梁竹君身旁的文字煥然一新,斯文、乾淨、寧和。
  她還來不及開心自己再也不用看見那三個字,梁竹君就向她提了分手。
  「出於虧欠,出於愧疚,她說既然清醒了,就不能再繼續傷害我。」羅琳苦笑著說,「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才成熟呢?明明就可以重新開始的。」
  也許我一直只是替代品,也許她真的從來沒愛過我。明明她沒有這麼說,邱芷琳從她的表情,卻彷彿讀出了這樣的心聲。
  她的目光落在客廳一角,擱在電視櫃旁的錶了框的作品,那是校慶藝文特展結束後,撤下的那幾幅參展作。那幅數學題一樣的抽象畫放在最前方,部分遮住了後頭那幅字跡剛毅霸氣、抄寫著《地海彼岸》句子的書法字;這字幅太大了,完整遮住了後方的水墨人像畫。
  「一直到現在,店長都還珍藏著妳寫的那幅字畫。」她安靜地說。
  羅琳抬起頭,目光一樣落到了那幅字畫上,而後看了看邱芷琳,欲言又止。
  「就在她心愛的書店二樓,秘密的小空間。」她回想起那天午後,梁竹君轉頭凝視那幅字畫的神情,感覺心頭酸酸的。「妳比妳以為的對她還要重要。她看著妳的字的表情,是這樣告訴我的。」
  「這樣嗎?」羅琳的嘴角泛起淡淡的苦笑。「本來拿她的作品去參展,就是想氣她一下,沒想到看了那幅字,她二話不說就把我拽到圖書館去——抱歉,真的不是故意讓妳留下不好的回憶。妳剛剛說,她的字被誰改動了?」
  邱芷琳捂著微微發熱的臉,悶聲說:「我一開始以為是老師弄的。」
  她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似的,正想回應,手機響了起來,似乎是家裡有什麼突發狀況,要她趕緊回去一趟。她抱歉地要邱芷琳和李侑恩先自己待一陣子,她會盡量趕在午餐時間回來,等吃過飯再送他們離開。邱芷琳想著反正今天不趕時間,要她別在意,便慢步去找李侑恩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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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6 21: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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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竹中林

  梅姨大概是去準備午餐了,沒看到她的人影,而李侑恩顯然選好了客製化要用的圖騰,現在閒情逸致地欣賞著牆上掛的藝術畫。邱芷琳見他面帶微笑站在一幅畫前,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那是一幅油彩畫,光影分明,用色大膽,一名女子躺在灑滿陽光的竹林中,睡容安詳。觀畫者以俯視的角度,看見竹林以女子為中心溫柔簇擁,像是擁抱,也像守護。她臉上沒有明顯的情緒,看不出有夢抑或無夢,但邱芷琳知道這幅畫捕捉的瞬間,將畫裡的微風、竹葉、暖陽,都凝成了永恆。
  「妳猜這幅畫的名字是什麼?」李侑恩突然出聲問,回過頭來看她。
  「嗯……」她思考片刻,不甚確定地答:「『午覺』?」
  「邱芷琳,妳實在很缺乏文藝細胞。」
  「什麼啊,你自己就是文藝青年了嗎?」
  「是少年啦!」他露齒一笑,揭曉答案:「這幅畫叫『竹中林』。」
  「好怪的名字。」
  「小心老師罰妳跑操場二十圈。」他哈哈笑了兩聲,轉而環顧偌大的工作室,「老師真的很猛,各式各樣的畫風跟技法,我們是不是其實被天才教到啊?」
  「但她教的是體育。」
  他們相視大笑。
  「你的客製化USB選好圖樣了嗎?」邱芷琳在他端詳另一幅抽象畫的時候問。
  「對,說是明天就可以弄好,還算我學生折扣。」他沾沾自喜地說,邊研究著那幅畫,皺起眉喃喃道:「怎麼大家都那麼喜歡包浩斯時期的康丁斯基啊,跟數學沒兩樣,無聊死了,明明藍騎士時期的風格故事性比較強。」
  牆上這幅畫跟班導拿去參展的畫作風格相近,但色調相對灰暗了些,不如另一幅有吸引力,但邱芷琳忙著驚訝李侑恩居然開始了藝文評論。那個懶骨頭李侑恩耶?她捕捉到康丁斯基這個畫家的名字,以及包浩斯什麼的,總覺得在哪邊聽過。她細看那幅畫:這系列數學一樣的抽象畫,她在特展的時候就覺得頗眼熟了,到底……
  她想起了海邊的藝術市集。想起了與陳孟語起了爭執的攤位主人,似乎也專攻模仿這名畫家的作品風格。他說了什麼?有人拿陳孟語的懷錶跟他換了一幅他自己不太滿意的作品。
  從校慶過後,邱芷琳就覺得比起循線推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果然還是最準確的。
  「欸,李侑恩。」
  「幹嘛?」
  「我在想要送什麼給簡佐茵。你那只懷錶滿好看的,在哪買的?」
  他還專注在畫上,揮了揮手笑回:「唉唷,那不是買的啦,很麻煩的——」
  一陣沈默。
  「幸好你頭腦簡單容易套話這點,還是我認識的李侑恩。」邱芷琳悶笑,隨即輕咳了咳,正色問:「是你吧?在學校裡到處擾亂別人字鬼的傢伙。」
  李侑恩轉過身來,稍微彎下腰,與她平視。
  接著他噗一聲笑出來。「我還在想妳怎麼知道上禮拜我爸給了我一只懷錶,原來是指之前在書店撿到的那只。妳現在是在懷疑我嗎?太扯了吧!」
  她瞇細了眼,並不相信他的說詞。
  「說真的,怎麼會懷疑到我身上?」見她沒有絲毫動搖,他無奈地抱胸,「我是吃飽太閒,為什麼沒事要去教唆同學自殺?小說裡不是都有演,偵探辦案也要講求證據跟動機,妳這樣懷疑我,我們之間的友情已經產生了裂痕妳知道嗎?」
  「哇,居然跟我要證據,會不會太過分?明明知道我看不見字鬼。」邱芷琳氣惱地說,「我哪知道你是發了什麼神經才做這種事,受害者還包括簡佐茵耶,你好意思說你喜歡人家?她差點就真的要去死了!」
  他眼神一變,緩步朝她逼近,她向後退,感覺腳跟碰到了牆壁。
  「我是真心喜歡她,妳明明就知道。」
  「那你現在是承認了嗎?」她倔強地回,「告訴你,最開始讓我起疑的,就是你這個腦袋裡只有社長的呆腦袋,居然在二手書義賣當天看見她昏倒,卻連一點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還有,我們三個明明很要好,你在暑假期間跟她見了那麼多次面,看她精神狀況糟成那樣,卻一直沒告訴我?至少也要叫她去找心輔資源吧?」
  他掐緊拳頭,咬著牙說:「妳要我怎麼告訴妳?」
  「什麼意思?」
  「她喜歡的是妳啊!妳要我怎麼說出口?」
  邱芷琳被這句話堵住了嘴,只能聽他繼續顫抖著說:「她家教那麼嚴,父母觀念又保守,還是獨生女,根本不可能接受她跟女生在一起。她也只能找我說這件事,可是我能為她做什麼?除了聽她說話,根本起不到實質的幫助。所以我——我——」
  「擅自改動了她的字鬼是嗎?」她冷冷地說。
  他掙扎了一陣,最後放棄地點點頭,又激動地補充:「我真的沒有要她自殺的想法,從頭到尾、一點都沒有!我還特別先找了其他人練習——」
  「練習?」邱芷琳提高音量,不可置信地覆述:「練習?」
  「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實作過,只覺得這項天賦麻煩死了。」他抹了抹臉,嘆了口氣。「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可是我第一次遇到一個人,讓我不惜動用這種危險的能力也想幫她。」
  「所以你從暑假期間,就找常上圖書館、字鬼特別活躍的人來練習。」
  「……對。」
  「你具體對他們做了什麼?」
  他煩躁地揉了揉頭髮。「是簡單到不行的指令。我要字鬼引導宿主,去挖掘內心最渴望的人事物。」
  邱芷琳發了半晌的愣。「就這樣?」
  「真的就這樣。」
  「李侑恩。」
  「幹嘛?」
  「你技術是不是真的很爛?」她忍不住吐槽。
  他漲紅了臉,撇過頭去不看她。「所以才要練習啊!」
  「不不不!你那是什麼危險的想法?」她扶額。「可是不對啊,照你的說法,簡佐茵算是安然度過一劫,那之後的我跟店長、還有那個誰,熱音社社長?你又在幹嘛?」
  他不自在地抓抓臉,又是看天花板又是看地板的:「我看社長在告白以後,情緒雖然有點低落,卻好像解開了什麼心結,就覺得……欸?這個天賦好好使用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幫助別人。我看妳從吳兆鈞那件事之後就心事重重的,身為死黨當然要挺身而出啊!妳知道為了去掉妳那個墜飾的保護作用,花了我多大力氣嗎?」
  邱芷琳快狠準地拍了下他的額頭。「還真是感謝您的費心呢!」
  他撫著紅通通的額頭,一臉介意地看著她,小聲補充:「對不起啦。妳的事也是,還有妳店長的事也是。我不該多管閒事的,真的很抱歉。」
  他們倆就這麼倚著牆坐下,聊著他當初是怎麼因為忌憚陳孟語的力量,連自己的懷錶都丟出去當誘餌,暫時減弱陳孟語的能力,好讓社長能「成功告白」——邱芷琳又揍了他肩膀一拳,這傢伙根本不曉得自己讓她陷入什麼樣的危機——以及之後撿到陳孟語的懷錶,不經大腦思考就直接把它拿去換喜歡的畫回家,反而導致自己的懷錶在外流浪了近一個月,還被協會記過懲罰。
  面對這種行事毫無章法可言的犯人,邱芷琳不禁覺得能擁有優秀的第六感,真是此生莫大的福音。
  「所以那個熱音社社長是怎麼回事?」
  「喔,我看他被當眾拒絕很可憐,就想幫他打個氣。」
  「我還是建議孟語去那個什麼字鬼協會舉發你好了,吊銷執照啦!」
  班導的事情處理得比想像中久,她特意請梅姨來告訴兩人自行先用餐,下午可以盡情在她的別墅渡假,他們於是恭敬不如從命地度過了一個愜意的週末午後。期間,李侑恩也在邱芷琳一次次的道德譴責之下,發下毒誓再也不隨意操控別人的字鬼了。
  在有露天泳池的後院曬太陽看書的時候,邱芷琳看著在水裡玩得不亦樂乎的李侑恩,忍不住想,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陪伴在身邊的不是這個吵鬧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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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7 23: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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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罪與罰

  日落時分,班導總算驅車回來,搖下車窗一臉歉意,還堅持要開車分別送他們兩個回家。
  「去陳孟語家過夜?」李侑恩下車後,羅琳聽見邱芷琳說的目的地,先是驚訝地看著她,接著眼神旋即曖昧了起來。「沒想到小可愛也有這種資質。」
  「誰是小可愛!還有那是什麼資質我聽不懂。」她鼓著臉頰解釋:「孟語的姊姊今天出差不在家,我才過去陪她的,妳不要亂想。」
  「有些事成年了才能做喲。」
  「老師!」
  她就這麼被欺負了一路,好不容易在陳孟語家門口下了車,感到人生解放。
  邱芷琳按了門鈴,等待開門期間,比平常更意識到在胸腔怦怦跳動的心臟。都怪班導剛剛在車上鬧她,害她現在格外在意今晚只有她們兩人獨處的事實。
  沒事的,她告訴自己,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來讓她安心而已。深呼吸。
  結果一口氣才吸到一半,門就打了開來。陳孟語穿著淺灰色的寬鬆居家服和棉質短褲,短髮隨性綁成公主頭,見到她,笑得一臉陽光燦爛。她反射性萌生一股想抬手遮擋光芒的衝動。
  看著她進門脫鞋,陳孟語開口問:「要先洗澡,先吃晚餐,還是妳想先……」尾音拖得長長的,刻意停頓了一下。邱芷琳放好鞋子,起身正好抬眼與她對視,她試探性地朝她跨了一步,一雙帶笑的眼睛閃動著不懷好意的光亮。
  見她有些踉蹌地倒退半步,陳孟語噗嗤一笑,牽上她的手:「開玩笑的啦。」
  「陳孟語!」邱芷琳軟聲抗議,「不要想些有的沒的。」
  「遵命。」她眨眨眼,語氣歡快。
  晚餐的菜單是經典西式料理,煎牛排。邱芷琳實在對肉類料理很不拿手,提議改做義大利麵,陳孟語卻胸有成竹,執拗地表示一定要讓她見識她主廚的魅力。
  為了不要顯得太像來蹭飯吃的食客,邱芷琳在一旁切洗蔬菜、調製油醋醬,認真為沙拉備料。陳孟語哼著歌,將整顆蒜球霸氣橫剖,從盆栽裡摘了幾段新鮮迷迭香,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雖然她每做幾個動作就會晃來她這邊,一下子拿海鹽、一下子拿黑胡椒,一下子又探頭探腦地問她在幹嘛,讓邱芷琳略感煩躁。
  「芷琳——」
  「又怎麼了?」
  「沒事,就想要妳看一下我。」她嘻嘻笑說。
  煩久了,想翻白眼的衝動都被磨光了,邱芷琳真拿她沒辦法。
  滋——牛排下鍋的聲音有些療癒,蒜球和迷迭香的香氣四溢,中和了純粹的牛排香。邱芷琳突然發現陳孟語沒穿圍裙就起了油鍋,眉頭一皺,伸手抓起掛在冰箱旁的格紋圍裙。
  「不穿圍裙,妳想被噴得滿身食物香啊?」她幫她把圍裙套上脖子,在她身後細心替她綁繩,又怕拉得太緊,於是輕扶著她的後腰問:「會太緊嗎?」
  見她遲遲沒有回應,邱芷琳稍稍踮起腳,疑惑地從她肩膀探頭看她,發現她滿臉通紅地舉著鍋鏟,整個人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樣僵在那裡。
  「陳孟——」
  才說了兩個字,這下換她定住了身子。
  直面小巷的窗外有道人影一閃而逝,邱芷琳揉揉眼,不確定那是不是錯覺。這裡可是五樓耶?這個念頭讓她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陳孟語似乎是發現她幾乎整個人貼在她背後,顫顫地說:「喂,叫我不要想些有的沒的,妳倒是跟我保持點距離呀!」
  「那個,剛才窗外有人,妳有看到嗎?」
  「什麼?」
  她扔下鍋鏟,伸手拉開窗,探頭出去左右張望,問:「有看到人往哪個方向去嗎?」
  「沒有,太暗了,但我蠻確定那是人的……」邱芷琳餘悸猶存,總覺得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有和那個人對到眼,愈想愈覺得心裡發毛。
  夜風呼呼地灌進來,將燒焦味吹進鼻腔。
  「陳孟語妳的牛排!」她驚叫。
  陳孟語優雅地罵了句髒話,熄火,迅速將牛排從平底鍋鏟起來,但已經回天乏術。邱芷琳默然盯著那黑炭似的塊狀物,以及旁邊也黑得發亮的蒜球跟迷迭香,向她提出了相當實際的建議:「晚餐要不要改訂外送?」
  雖然有意外發生,但陳孟語對於自己的拿手好菜毀於一旦耿耿於懷,整頓晚餐周身都籠罩著一股低氣壓。
  為了讓她打起精神,邱芷琳問她對那道可疑人影有沒有想法,她也只是皺眉搖頭。她咬著筷子,暗忖這會不會是孟語姊姊堅持邀請她過來跟陳孟語住一晚的原因。用過晚餐,她們再三檢查了所有門窗都關緊鎖好,才各自去洗澡。
  吹好頭髮的時候,陳孟語才剛進去洗,邱芷琳在她房間無聊地晃呀晃。上次來的時候太過匆促,也忙著照顧病人,她這會才有辦法好好觀察這個房間。
  陳孟語的房間給人一種陽光少女的印象,大大的床,靠著牆有一排的可愛動物娃娃在列隊。房間角落擺著絨毛墊子,上面是一張酒紅色的懶骨頭,直接讓邱芷琳聯想到書店二樓那張躺起來軟綿綿的天堂。靠牆擺著兩個木製書櫃,裡頭略顯散亂地擺放著書籍,還有一些她看不出來用途的道具。她注意到邊角的櫃子裡放著一個背對主人的相框,雖然好奇,但出於尊重隱私,並沒有去動它。
  她的目光被白黑相間的書背吸引,是一個月前陳孟語在店裡買的那本《罪與罰》,她微笑將它抽了出來。陳孟語好像非常喜歡這本書,明明早早就讀完了,卻還是三不五時帶在身上。她翻動書頁,上頭零零散散做了些畫記。
  有一張便條紙飄了下來。她彎腰拾起,翻過來讀,發現陳孟語用端正的字跡抄寫:
有良心的人一旦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就會深感痛苦。這也是對他的一種懲罰——苦役之外的懲罰。
  她想起了校慶當天,陳孟語在保健室裡長長的告解。擅自動用天賦來改動別人字鬼,她是不是某種程度上也和拉斯科尼科夫一樣,深受內心的煎熬?如何界定平凡與不平凡,又是什麼樣的人有權力給予制裁或救贖——一想到這些過於沈重的負荷,她從她們初識時就擔在肩上,邱芷琳不禁有些心疼。
  睡前她們並肩坐在床鋪上,各自抱了幾隻絨毛娃娃靠著牆聊天。邱芷琳把今天的經歷一五一十告訴她,知道了李侑恩竟然是一切的元兇,陳孟語驚訝得從床上彈起來。
  「太扯了。」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居然以笨蛋作偽裝,他是天才嗎?」
  「呃,我倒覺得他只是歪打正著,笨蛋這個本質還是沒變。」
  她笑笑,而後臉色黯淡下來。「不過,校慶那天妳怎麼可以就這樣把我丟在保健室?韓彥安叫我不要擔心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之後妳跟梁竹君回來,氣氛又超級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邱芷琳抱緊了娃娃,支支吾吾了一陣。「就像剛才說的,李侑恩技術爛還想幫忙,所以稍微動了一下店長的字鬼,不小心讓她的意識回到認識妳之前……」她斟酌用字,大致講述了那天發生的事,聽罷,陳孟語激動地轉過來面對她。
  「怎麼會?我那時候明明——怎麼可能?」
  「不管怎樣,店長現在已經沒事了!我順利讓她恢復清醒了。」她趕緊強調,「妳不要太在意,被修復的字鬼也是有可能再壞掉的啊。」
  「不對,都那麼久了,正常來講理應穩定下來才對。」陳孟語揉著太陽穴,愁眉深鎖,「居然靠那笨蛋半吊子的能力就……我好像真的做錯了,心理層面的創傷是沒辦法光靠字鬼就痊癒的,說不定還會造成反效果。妳剛才不是說她甚至把妳當成妳姊嗎?她當時根本沒那麼嚴重。」
  「陳孟語,不要怪自己。」
  「是我太自以為是了。王幼娟的事情也是,梁竹君的事情也是,還在那邊沾沾自喜,像個白癡。」
  「孟語,妳聽我說!」邱芷琳按住她的肩膀,逼她和自己對視。「要是當初沒有妳,根本不會有現在的梁竹君,妳懂嗎?」
  她發現那雙杏眼泛著淚光,但她倔強地鼓著雙頰,壓抑著情緒。
  「我已經不曉得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了。」她哽咽地擠出字句來,「有時候我根本不想要這項天賦。有些事情不如不要知道,就可以不去在意,人生該過得多輕鬆啊,別人的情緒跟傷口到底干我什麼事?可是我就是看到了啊,字鬼一個個在那邊,我就看到了嘛,我有什麼辦法,看到了就沒辦法放著不管啊!可是隨隨便便出手介入,干預別人的人生,我到底憑什麼?」
  她邊說邊揉著眼睛,邱芷琳實在不曉得怎麼安慰她,只能伸手抓了床頭櫃的那盒面紙,笨拙地替她擦拭眼淚。「好了,不要再用手揉眼睛了,小心感染。」
  毫無預警,她抓住她的手,邱芷琳被她傾身過來的力道順勢壓倒在床上。她泛紅的眼睛離她很近,她們的鼻尖幾乎相觸。她聞到陳孟語髮梢的香氣,聽見心跳撲通撲通的狂響。她開口說話時,還帶著點可愛的鼻音。
  「對我那麼好幹嘛?害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些有的沒的。」
  她稍稍偏過頭,小聲說:「那就沒有空間裝那些自暴自棄的想法了吧?」
  陳孟語先是一愣,笑得露出了小酒窩。
  熄燈後,她們雙雙躺進被窩,床足夠寬敞,兩個人理論上能各自舒適地入眠,但邱芷琳卻完全睡不著。她不是個會認床的人,睡眠品質一向良好,可是一意識到身邊就躺著陳孟語,卻忍不住心煩意亂。
  她還沒有給出答覆。她知道她應該說出口,但她找不到時機。或許她不想找到那個時機。也許在內心深處,她其實很想維持這樣曖昧不清的距離,沈浸於近似於幸福的錯覺,毋須作出任何抉擇、退讓甚至犧牲。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發現陳孟語正對著她,她們的目光在朦朧黑暗中交會。
  縱使在黑暗中辨明色彩的能力驟減,邱芷琳還是看出她正紅著一張臉。她一直以為她應該在感情方面游刃有餘,但從她笨拙的告白的方式,到不經意的肢體碰觸,邱芷琳深刻感覺她在戀愛方面單純就是個羞澀的少女,可愛、勇敢、直接——無庸置疑,她喜歡這樣的陳孟語。
  邱芷琳忍不住給了她一個微笑。她想,那個時機不會是今天。
  「好了,快睡吧。」她用氣音說。
  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陳孟語湊過來輕啄了一下她的嘴。接著她轉身背對她,悶聲說了句「晚安」。
  邱芷琳輕觸還留有柔軟觸感的唇,覺得上天大概是在跟自己作對吧。
  「孟語。」
  她知道她正假裝睡著。
  她挪近,一手環繞她的腰,給了她半個擁抱,用小而清晰的聲音說:「我喜歡妳。」
  對方屏住了氣息,而她閉上眼。
  「也喜歡店長。」
  邱芷琳感受到懷裡的人一顫。
  「對不起,我不是那麼好的人。」她呢喃,「所以我不能答應妳。」
  說完,她收回手,翻身拉開了她們之間的距離。背後沒有任何動靜,她想,這樣也好。等到明早,天一亮,她們就可以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她還會是她,孟語還會是孟語,幸運的話,她們還能夠回到原本的關係。
本文最後由 hsinnish 於 2021-6-17 16:3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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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hsinnish 發表於 2021-6-18 22:4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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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愛存在過的形狀

  隔天醒來的時候,陳孟語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邱芷琳一踏進廚房,她便拉開一個充滿元氣的燦笑,說「雪恥時間到啦」。吃著她親自做的玉米起司蛋餅,她們聊到校慶結束,期中考也近了,陳孟語問她下週末要不要一起去市立圖書館讀書。
  她說,下週末爸爸要帶她去看姊姊,時間一確定下來就告訴她。陳孟語沈默了一下,覆上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心情不好的話要隨時找她。邱芷琳點點頭。
  抵達書店時,路上的行人還稀稀落落的,畢竟是慵懶的週日早晨。邱芷琳進了店門,沒在櫃檯看見店長的身影,於是熟門熟路地繞進了走道深處,敲了敲通往二樓的暗門。
  上方傳來店長低柔的一聲「門沒鎖,請進」,她於是拉開門,咚咚咚地上了樓。
  她有點意外韓彥安也在。他們兩個在臨窗的木桌相對而坐,一看見她,韓彥安朝她招招手,梁竹君則含蓄地笑笑。
  她走上前,發現桌上除了茶具外,還擺了幾樣物品。
  「這是芷茹很久以前寄放在我這裡的東西。」韓彥安溫聲說。「之前梁竹君一直不肯碰,我想現在應該是適當的時機了。」
  她向梁竹君確認眼神,一一拿起桌上的物品端詳。
  首先是一張小小的照片,精確來說是由那種幾乎絕跡的拍貼機印出來的大頭貼,上面是三個人的合影:穿著便服的兩名少女和一個小女孩。邱芷琳立即認出那是姊姊和梁竹君,讓她訝異的是那夾在中間嘟著嘴、悶悶不樂的女孩,是自己。除了有些奇異的美肌特效外,這張大頭貼顯得有些樸素,只有底下一行少女體俏皮寫成的FOREVER LOVE。
  「連我都幾乎忘了,妳應該也沒印象了吧?」梁竹君輕笑,「芷茹帶妳去逛街,妳趁她在書店待到忘我的時候跑不見,自己在商店街上急哭了被我撿到。妳看妳那時候的臉,明顯超討厭我的,還堅稱姊姊只能牽妳一個人的手呢!好霸道哦。」
  「有……這回事嗎?」她困窘地試圖回憶。
  邱芷琳對小時候的印象多半很模糊,但看著自己那張氣鼓鼓的小臉,她非常遙遠地回憶起一些片段。從書店外頭飄進來的糖炒栗子香氣。擾攘擁擠的人群。陌生嘈雜的街道。她忍著不放聲大哭,安靜地在街角掉眼淚。有個漂亮的姊姊蹲下來,柔聲對她說話,牽起她的手,大大的掌心很溫暖,和姊姊相似,卻又不同。
  她翻過那張大頭貼,背後是姊姊的一行手寫字:我最愛的人,要相親相愛!
  「她看到妳們那麼不合,應該很頭痛吧。」韓彥安苦笑。
  放下照片,邱芷琳拿起了旁邊那條項鍊,上頭的墜子是個精巧的莫比烏斯環,比普通戒指略小些。她察覺這個墜飾無論是整體樣式還是材質,都和之前給她的那個雨滴護身符很像。
  「這應該是在我大伯店裡製作的對吧?」韓彥安確認般地問梁竹君:「和妳那條是一對。」
  「嗯,」她低頭拉出了掛在脖子上的雨滴,柔聲說:「她送我這個,說這樣一來每次下雨的時候我就會想到她。在一年到頭幾乎都在下雨的城市,分明就是要我每天都想她。既然這樣,我送她莫比烏斯環,那我們就能一直一直走下去。」
  明明應該是浪漫的戀人信物,邱芷琳卻不由自主地感到悲傷。她想起梁竹君說過,有一些東西,即使上面沒有文字,也能夠附著字鬼:因為那些物品本身就纏繞著足夠強的意念。她後知後覺理解,是因為梁竹君對姊姊的強烈思念,那時的雨滴墜飾才能保護她的字鬼不受操縱。
  邱芷琳拾起旁邊一個別緻的隨身碟,極輕,竹製的外殼,上頭細細刻著:負君千行淚。她以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小字,感到一陣難以抑止的心酸。
  「我沒有打開看過。」韓彥安平靜地凝視梁竹君,「妳該是第一個看的人。」
  她將隨身碟輕輕放上梁竹君手心。
  接著,她拾起桌上黑色皮革的日記本。其實她一眼就認出了,但需要時間積累勇氣,伸手去觸碰,那被姊姊精心藏起的三年人生。邱芷琳反覆撫摸那封面燙金的Diary字樣,苦澀地說:「原來妳在這裡。」
  她一字一句地讀,一字一句地描繪出她未曾知曉的,姊姊的模樣。那個世界既不瑰麗、也不奇幻,記錄著平凡至極的生活片段。關於兩把口琴,三名高中生,一些無聊卻特別的日常。
  不是被誰偷走了。姊姊那隱密、悠揚、幸福而絕望的青春歲月,是獻給了一個人。她曾以為那個人從她身邊偷走了摯愛的姊姊,但不是,不是這樣的。一如梁竹君誤以為自己將姊姊推下深淵,她也誤解了姊姊躲在門後哭泣的原因。
  不是因為逃不開,而是因為走不近。
  邱芷琳將讀到一半的日記本放回桌上,往後陷進懶骨頭,臉埋進掌心。她聽見韓彥安拉開椅子,溫聲說了句「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向她們道別。然後是遠離的腳步聲,一路彎下階梯,直到帶上了木櫃門,小小的一聲叩。
  她聽見沖泡熱水的聲響,熟悉的鼠尾草香綻放在暖陽爬升的空間。
  「店長。」
  「嗯?」
  「妳也讀過了嗎?」
  「讀過了,在妳來之前。」
  邱芷琳感到有什麼熱灼的東西哽在喉頭。「為什麼一直拖到現在?」
  回應她的是長長的沈默。梁竹君再度開口的時候,嗓音淡然:「因為不夠勇敢。芷茹死後,我沒辦法碰任何屬於她的東西,就算只是看一眼,我就會以為她又活了過來。我沒有勇氣承擔那種程度的幻滅。」
  「那些東西上面,」邱芷琳抬頭,乾澀地問:「都有字鬼嗎?」
  「有,尤其是這本日記。」她輕撫著日記本的皮革封面。「就算看不到,妳也一定能感受到吧?她的書寫帶有某種力量,孕生出強大的字鬼。她總說,寫作是天底下最無用的事情,卻不曉得自己寫的東西,究竟創造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存在。這個傻瓜……為什麼永遠對自己那麼沒有自信?」
  「大概是因為,姊姊她真的是個非常溫柔的人。」邱芷琳輕聲說。
  梁竹君笑了,與她四目交對,眼神柔和,帶著歉疚。
  「那天錯把妳認成她,真的很抱歉。」
  她本來想要搖頭,大方地說沒有關係,但胸口突然生出一股壓抑不住的委屈。
  於是她咬著唇,站起身走近她,一手抵著桌面,一手壓著椅背,欺身問:「真的只有那天嗎?」
  梁竹君緩慢眨了眨眼,意會過來,竟噗哧一笑。「不然呢?」
  邱芷琳被她這一笑弄得羞窘起來,為了捍衛氣勢,又將身體壓低了些:「妳老實說,是不是把我當成姊姊了?之前帶我去海邊、一起吃冰吃豆花看星星,還打了一雙對戒,這些是不是都是以前的約會行程?妳把我當替代品了對不對!」
  「哇,妳真的是名偵探耶。」她單手摀著臉,笑得渾身發抖。
  「妳不要笑!」邱芷琳氣噗噗地鼓著臉。「我很認真欸。」
  「好,我不笑、不笑就是了。」她正色說,抬頭卻仍是對著妳微笑,「那些的確都是我和芷茹做過的事。我想帶妳去體驗那些我們體驗過的事物。」
  「……為什麼?」
  「我以為妳會想要更接近芷茹的世界,那些她熱愛過的美好事物。」
  簡單的一句話,卻無端刺激她的淚腺。
  梁竹君捧著她的臉,輕輕拭去她的淚水,柔聲說:「真對不起,讓妳有這樣的想法。芷琳,妳不是誰的替代品,妳就是妳,勇敢又獨立,勤奮又踏實,是全天下獨一無二的邱芷琳。」
  她抽抽噎噎地問:「那妳喜歡我嗎?」
  梁竹君將臉湊近,與她額頭相碰。她的臉現在一定很紅。
  「這個問題,」她用氣音說,「等妳成年之後我再回答妳。」
  說完,她像個沒事人一般拉開距離,含笑問她要不要喝茶。邱芷琳覺得被捉弄了,一氣之下說不要,但想想又有點反悔,於是拉開椅子,默默把空茶杯推到她面前。鼠尾草茶的果香捲著熱煙,讓靈魂也彷彿一併暖了起來。
  「店長。」
  「嗯?」
  「下個週末,我爸要帶我去看姊姊。」邱芷琳來回摸著溫熱的杯耳,抬眼問她:「妳要不要一起來?」
  她知道她沒有去參加姊姊的喪禮。極保守基督教家庭的喪禮,是不可能邀請亡者的同性戀人參加的。梁竹君的眼中流露出難以辨識的情緒。
  「妳爸應該不會希望我去。」她安靜地說。
  邱芷琳握住她的手,認真看著她的眼睛。「我爸早就已經不在意那些了。從他一直對我耳提面命,叫我不要在意喜歡的人是男是女,我就知道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大概就是當年沒能阻止我媽拆散妳們。他會希望妳去的,相信我。」
  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垂首說:「但我不確定芷茹想不想見我。」
  「妳在說什麼傻話?」她不禁提高音量。
  「我——」梁竹君欲言又止,眉頭深鎖,「在她死後,過得亂七八糟的……」
  「從現在開始好好生活,不就好了?」邱芷琳拾起那張大頭貼,送到她眼前:「而且妳看,她自己都說了:『我最愛的人,要相親相愛!』我們要證明給她看啊。」
  她接過那張合影,凝視良久,邱芷琳知道她正看著姊姊。
  「真正見到她,就能送走她了吧?」她苦笑。
  邱芷琳俯身向前,以肩膀承接淚水的重量。
  她知道,懷裡的人既不特別堅強,也不特別脆弱,只是和自己一樣,一直以來都努力地去接受,世界上最愛的人已經不在了的事實。掙扎求生的過程裡,會受傷,但傷口也會結痂,結過痂的地方不可能恢復如常,而是永恆地烙下傷痕,但這並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的。那是那個人活過的證明,是愛存在過的形狀。
  「想念她的時候,我們就讀讀她的日記吧。我想她會一直活在那裡,活在字裡行間,活在永恆存續的思想裡,以文字的形式,或者是字鬼。」她輕撫她的背,接著在她耳邊軟聲問:「店長,想不想再喝一杯鼠尾草茶?」

《Salvia dorisiana》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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