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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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 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全四十一話)[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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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0 08:13:59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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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一話)

「已經可以了,索娜。」佩露妮對醫療室勤勞的小助手說,「你也去休息吧。」

索娜看一看桌上尚待完成的藥單,搖頭婉拒佩露妮的好意,「我還能工作啊!」

女孩在醫療室的工作本來就是義務,從昨晚凌晨時份來到,睡不到天亮,索娜便協助佩露妮準備藥物,如今善意的勸阻不獲接受,佩露妮大概猜得到理由。

「就算你是不易原諒自己的人,最該補償的不是你啊!」

這夜驚動佩露妮的病人除了金髮的男孩,還有因被注射藥物而昏睡的伊莎貝拉。至於注射用的藥物,是撒華沙未經同意從醫療室拿去的。儘管最終下手的是索娜,由女孩事後的表現來看,要是她知道事情始末,恐怕會對行動提出異議。

見女孩仍苦惱著,佩露妮向她遞上手中的病歷記錄,「好吧,可以請你幫我照顧撒華沙嗎?」

相比失去意識的伊莎貝拉,撒華沙只有頸上的瘀傷需要治理。佩露妮認為她的小助手有能力代她跟進,可是索娜卻對應否接下任務有所遲疑。

「難道你們吵架了?」女孩的不懂怎反應在佩露妮眼中已是答案。她牽起她的手,讓她拿穩男孩的病歷記錄,「跟他好好談一談吧。」

「他會聽我的嗎?」雖然這並非索娜的唯一憂慮,看穿這一點的佩露妮明白,女孩真正渴望的,也許是她溫柔地推她一把。「誰知道呢?」

「至少我不認為他會忽視你的心情。」確定女孩的決心後,佩露妮輕輕放開她的手。

就於此時,一連串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有什麼事嗎?」佩露妮語帶不滿地問突然現身的一行人。

不請自來的是一隊保護區的守衞,他們無視醫療室主人的疑問,用儀器確認索娜的晶片後,揚言把人帶走。

「我會被帶往哪兒?」縱然不自覺地收緊了拿著病歷記錄的手,事先與馬連討論過各類的突發情況,對減輕女孩的緊張感產生了作用。

守衞瞥一眼女孩,「你和隔壁的小子會被帶離保護區。」

看守衞一臉威嚴,大概不會透露更多,索娜必須立刻推斷下一步行動。可是,被帶離保護區,既不是女孩已知的刑罰,也不能確定反抗的計劃已被識破。離開保護區的話,索娜和撒華沙的活動定必受到限制,但在未能與馬連聯絡上的情況下貿然逃走,可能會打草驚蛇,連累馬連餘下的行動。

「我想先回住處收拾行裝!」面臨關乎計劃成敗的決擇,不被其壓力拖垮已很了不起。索娜希望拖延時間。

「還未好嗎?」在守衞們想反駁之際,一把聲音比主人更早來到,叫他們紛紛恭敬地讓出中間的路。

除了一出場便備受逢迎,來者的衣著服飾也標示他位高權重的身份。守衞在他的催促下,再不敢怠慢,「馬上可以了,謝菲特大人!」

索娜因為手腕被粗暴抓起,手上的病歷記錄呯嘭落地。佩露妮忍不住開口,「那邊的病人仍需檢查,既然要等,請你讓她回一回去吧。」

謝菲特移步到一張椅子旁邊,從容坐下。他的決定看似毫無難度,等候他發落的人卻彷彿過了漫長的時間。「可以啊。」

接過命令,守衞們迅速押送女孩離開。索娜臨走前對上佩露妮的眼神,二人暫時安心,直至謝菲特刻意在女孩未及回首的最後,補上一句,「不枉我親自過來,過份順利的話就太沒趣了。」



曾經,她多想飛快走過這段路。

當天索娜帶上男孩拿了下來的晶片,從住所跑回醫療室。劇烈的運動叫女孩加緊呼吸,她甚至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

此刻由醫療室出發,縱使換成步行的速度,索娜的胸口仍止不住起伏。

得到佩露妮出口相助,索娜爭取了時間先回住所一趟。不過依然被守衞貼身監視的狀態下,索娜遲早迎來不得不下決定的時刻。到底是逃走抑或順從,索娜每向前踏一步,都逼使她更接近正在倒數的時限。

「趕緊完事吧!」守衞當然不會讓女孩停下腳步,返回住處的路程不消片刻走完,他們讓女孩自由活動後於客廳守候。

可能估計憑她一人就算反抗起來也易於應付,跟上索娜進房間的守衞不見一人。索娜走進位於屋子後部的房間時,為免起疑,也沒有緊閉房門。不過,於索娜虛掩房門時,馬連原來早就躲於門後。

「收到你們要被帶走的通知後,我立即趕過來了。」壓抑的聲線無減馬連的可靠,單單是她的出現已叫女孩放心卸下肩上無形的重擔。

「我們就照原定計劃逃走。」馬連用視線引領索娜望向房間內通往屋後的那一扇窗。「但撒華沙呢?」

「讓我們經地下水道前往醫療室。」雖然無法掌握男孩的現況,至少馬連不打算把他捨棄,再多考慮便會引來守衞的懷疑,索娜點頭同意後,她們成功瞞過守衞的耳目,從屋後的排水口逃進保護區的地下水道。



「十分抱歉,那個女孩逃走了!」消息很快傳到醫療室,剛好佩露妮醫生完成為撒華沙的傷勢跟進檢查,回到被謝菲特佔用的房間。

保護區的守衞在最高負責人示意之前維持九十度彎下腰的姿勢,害怕得不敢抬頭。相比之下,緊接前來報到的,更顯意氣風發。

「去找搞工程的人談談,狩獵是你們的專長。」聽命謝菲特的是巫術獵人。他們全副武裝,設有呼吸閥的面罩就掛於胸前。

「像地下水道這類密閉空間,用麻醉彈不太好吧。對嗎,醫生?」無論如何演繹,謝菲特充滿嘲諷意味的反問絕非學術討論,佩露妮只能回以一個厭惡的眼神。

「當年中了麻醉彈的法術士最後怎麼了?」謝菲特越說越開懷。不僅是他揮手示意前去執行任務的獵人隊伍,就連徒然等待悲劇重演的佩露妮,似乎也在他計算之內。



微弱的照明僅僅足夠確認跟前的道路,白光跟隨手部的動作來回擺動,干擾著視野,在瀰漫著令人窒息氣味的地底,滿肚子噁心的感覺。

穿過狹窄的排水口,就算是馬連和索娜的嬌小身型,仍得以身軀擦著潮濕的石壁蠕動好一段距離,才能到達足以站立的寬闊通道。

由於她們選擇的入口不能容納成年人的體格,追捕者只能從其他地方進入地下水道,馬連和索娜到目前為此尚未遇上追兵。

馬連憑著她對圖則的記憶,在猶如迷宮的地下水道穿梭,勉強跟上的女孩好幾次滑倒佈滿積水的地面。幸好地底密封的設計,人們奔跑的喘息和涉水而過的腳步聲迴響耳邊,馬連能夠即時察覺索娜的異樣。

來到另一個岔口,馬連稍為停下來,謹慎選擇前進的道路。就在她下決定之時,眼睛因為通道突然亮起的光芒被逼合上。

當佔據視野的純白逐漸退卻,站在她們面前開啟了地下水道照明系統的,是獨自前來的格蘭。

「巫術獵人已在地下水道搜索,這是最後機會,索娜!」無需扯開嗓子,在如同傳聲筒的地下管道裏,格蘭的話連同當中的情感都能清晰傳遞,「請你告訴我你的苦衷!」

跟馬連確認她們要走的路後,索娜焦急地回以,「格蘭先生,請讓我們通過!」

「我們要去救我們的同伴!」

「我就知道,所以我們才會遇上。」話雖如此,語調透露的,卻是因猜對而傷感。

「修魯茲先生也是!」被格蘭的話提醒,索娜忽然轉換話題。

「他並沒有被出賣!」這也許是最後的機會,索娜準備說出格蘭父親死亡的事實,「馬連認識當年逃出保護區的法術士,我向她求證了,修魯茲先生當年是主動合作,讓法術士成功經地下水道逃走。為了洗脫他的嫌疑,法術士們才出手,讓修魯茲先生假裝受襲。」

「負責為修魯茲先生急救的保護區醫生告訴我,他是因為有可疑才被延誤治療,最後失救而死。」儘管結局已知,索娜重提時依然藏不住悲傷。

於侷促的空間,連悲傷都更易感染。格蘭開腔時,軟弱的聲線令人誤以為哽咽,「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

「父親為法術士而死,但竟然有法術士說因為父親出賣他們,才導致計劃的傷亡!」格蘭奮力保持冷靜,不過不改索娜對他心情的理解。「所以你是為了真相而來保護區的。」

「我想親眼看清父親生前看見的這一切。」

修魯茲每次向年少的格蘭提到保護區時,都是充滿憧憬。「法術士有一個優質的生活區,人們無須再害怕他們的力量。大家的隔閡慢慢被打破,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未來了!」

從保護區工作回來,父親總是急不及待與格蘭分享他和法術士們的趣事。不需明言,格蘭也知道父親和區內法術士的關係有多好。

然而,父親被法術士殺死的消息,就如同夢境一樣不合情理,亦如謊言那樣格蘭希望可以戳破。就算父親是心甘情願為法術士而死,傳進格蘭耳朵的,卻是法術士對他的不信任。格蘭難以放下對法術士的偏見也情有可原。

「然後你選擇留下來。」既然格蘭找到父親喪命的前因後果,想必他也看見父親拼了命想守護的。困於仇恨和同情的矛盾之間,格蘭在保護區停滯不前。

「和我們一起改變這個現狀吧!」對眼前的男子加深了解的,還有馬連。她把握機會,試圖拉攏他。

怎料格蘭未及答覆,聲帶便被鎖住──不知從何而來的布料,從後勒住格蘭的頸子。

「停手,撒華沙!」捉住布料掛在格蘭背後的,是索娜趕著去營救的金髮男孩。可是撒華沙不打算放手,「是他,我在醫療室聽見了!是這個人供出我們地下水道的逃走路線!」

看來撒華沙在醫療室掌握了情況,然後用他擅長的逃脫術,逕自跑來跟索娜她們會合。可惜他的現場判斷與索娜的不同,「不是的,撒華沙!」

「如果他要出賣我們,現在遇到的就會是獵人而不是他。」馬連的語調保持冷靜,聽起來才不如索娜的叫喊般感情用事,增強了說服力,「他應該幫我們拖延了時間。」

抵住頸部的布料鬆脫,威脅得以解除的格蘭因為短暫缺氧而雙膝跪地。索娜立即上前,但逃命的途中不容多餘的時間關顧格蘭,追兵的腳步聲由遠方傳來。

「走這邊!」格蘭從連續的咳嗽回復過來,向索娜他們指出他身後的一條路,「由我牽制他們。」

「但,格蘭先生……」

「我也留下吧!」在索娜想出主意之前,撒華沙搶先提議,「有敵人在手,偽裝起來比較容易。」

倘若格蘭確實把假的路線告知了獵人,如今現身於此,格蘭絕對會被當成幫凶去懷疑。格蘭和敵人在此短兵相接,演一場戲後,便能換成以另一路徑出發圍捕獵物。

「我會跟這傢伙的投影追上你們的。」男孩舉起繫於腰間一個半滿的水瓶,瓶內浮游著只能勉強轉身的水鳥。

既然有法術的路標,馬連接受男孩的議案,「走吧,索娜!」

「但……」馬連體諒女孩的擔憂,再次提出能夠打動索娜的理由,「返回地面,便可以找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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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0 08:15:06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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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二話)

隨著水位下降,索娜和馬連身處的空間越來越狹窄。

於錯綜複雜的地底逃跑,莫說是歇息,就連回頭也怕耽誤了步伐。在通往地面的最後一段路,連接的蓄水池水深及胸,污水的阻力令早已疲憊不堪的身軀百上加斤。

幸好上斜的水路盡頭,閃著從外界透亮進來的光線,好比救命繩索,讓二人拖著身子前進。

來到直徑不足一米的半月形出口,馬連幾乎爬在地上,伸手摸索浸在水中欄柵的底部。輕微搖動每一根鐵枝,找對了位置後用力一拉,欄柵在預先割好的切口裂開。

縱使提前動了手腳,只斷一端的鐵欄可以移動的幅度不大,索娜和馬連用盡力氣,屈曲身體從地下水道鑽出來,滿身濕漉漉的枯葉和泥濘。

反抗組織為馬連她們挑選的出口,距離保護區不遠,不過由於上次法術士逃離事件後引發衝突,附近地區已沒有人居住,草木叢生,連接地下水道的渠口亦已荒廢。索娜和馬連也無意間換上了迷彩裝,要順利回到組織的據點應該不難。

除非遇上埋伏──

「確認目標。」突然,同樣隱藏叢林的巫術獵人冒出,迅速逼近獵物。

能夠短時間鎖定逃脫者的位置,恐怕不是事後的搜索。以暫時只見兩人的狩獵規模來看,獵人大概事前已預計有人從地下水道逃走,一個隊伍分散不同的出口戒備。

馬連和索娜拔足向更深入的樹林奔去。迂迴的逃跑路線、樹幹充當的障礙物……稍稍為她們拉開了與獵人的距離。理論上,馬連和索娜分開逃走,或者更有效擺脫追捕者。然而,馬連看似有目的地穿梭於草木之間,索娜緊緊跟隨在後,直至馬連煞住於某處樹下。

揭開偽裝的草皮,馬連和索娜準確抓起藏於樹腳的物資。

逃出保護區的時機存在變數,馬連所屬的反抗組織因而無法提供即時的增援。不過他們於出口處準備了另一個形式的支援。

有武器的話,至少可以捱到同伴的營救。可是作為獵物,馬連和索娜依然處於劣勢,此時另一方的獵人趕至,準備夾擊。

馬連連忙把繩子掛上頭頂的樹枝,然後借助繩子敏捷一躍,瞬間置身高處。她向天發射訊號彈,在確保聲響和閃光驚動天際的同時,拉動弓箭瞄準樹下。

獵物不再亂竄,加上人數上的優勢,複數的金屬彈二話不說擦過索娜的腳邊,揭開巫術獵人圍捕的序幕。

金屬彈產生的煙霧從多方洩出,從上俯瞰有如噴泉,由白變灰的泉水湧現樹林。不斷膨脹的霧團相會交融,直至把泥地完全淹沒。

馬連的視線被遮擋,不過敵方也一樣,獵人按兵不動,大概是等法術士因為吸入暗燃石的粉末而失去狀態。何況馬連無須準確掌握敵人的位置,隨拉緊的弓放出的箭刺進獵人身旁的土地。

馬連設下的,是包圍敵人的箭陣。只要緊接撒下的繩網能穩套箭身,便能限制獵人的行動。但是當察覺到箭飛來的方向,獵人不打算放任馬連不管,配備面罩走進迷霧的獵人猛然撥開面前的灰幕,舉槍瞄準匿藏樹上的獵物。

在扳機被扣動之際,槍口突然移離目標──槍身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繩子拉倒。獵人揮動長槍,爭脫繩索,同時帶動的氣流驅散了煙霧,使他發現隱身霧中的索娜。

索娜用上平日跟雷蒙練習劍術的動作,避開試圖捉住自己的手。她沒有跟敵人硬碰硬的理由,只要製造機會,重新跳進霧裏,等待繩網降下的一刻便可。

改為近身戰的獵人亮出匕首,索娜拔劍擋下攻擊。暗燃石的粉末質量沉重,加上女孩的體型優勢,本可讓她於灰幕中作出最小的牽動下脫身,誰知女孩的身體忽然有失靈活。原來剛才獵人對準馬連發射的,是麻醉的煙霧彈,從視野範圍外飄來,令人忽略了它淡淡摻合的危紅。

刀鋒再度猛然相遇,是擾人的迷霧和法提赫殘餘的法術,使索娜仍能勉強防守,但繼續糾纏下去的話,馬連便找不到撒下繩網的時機。

就於迷霧攀升至接近獵人的頭頂時,從上方介入的咻咻兩聲重新在灰色的天際打出兩度裂痕。馬連追加的飛箭一剎分散了獵人的注意,索娜趁機拉開與敵人的距離。

繩網幾乎於同一時間從天而降,成功困住了以索娜為目標追趕而至的獵人。

在獵人行動力受制的這段時間,馬連和索娜要設法逃走。馬連把布繞到後腦打結,遮掩口鼻,然後從樹上躍下,扶持狀況欠差的女孩勉強可以逃跑。

可惜獵人的增援未有遲到,露出破綻的包圍網被頃刻修補完好。索娜的劍在失去煙霧的掩眼法下,就算是最佳狀態,一對一的戰鬥已是極限,馬連的弓箭也非能以寡敵眾,而且預先收藏的箭已所餘無幾。獵人高舉的槍口代替言語,奉勸二人束手就擒。

就於此時,腳下突然傳來持續的震動。

就如有一群的大象在附近走過,震動不算強烈,不致於令人站不住腳──或剛好相反,從震動的土地接二連三突出植物的根部,把獵人的腿部牢牢纏住。

「我來接你了,小公主。」等到長髮的法術士現身,眼前異象的性質便不言而喻。

自從上次一別,索娜難免對眼前人抱有許多疑問,不過此時此境,就只一條非問不可,「還有援兵嗎?撒華沙還在地下水道裏!」

「你沒有跟她說嗎?」法提赫轉而問馬連。儘管同是非正面的回應,馬連的沉默跟法提赫一樣揭示有所隱瞞,卻比法提赫多一份愧疚。

「原來如此,你也沒法做到吧。」法提赫輕描淡寫地作結,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責難,倒像踫到麻煩。「小公主,如你所見,這個敵人陣容下,我只能確保你們安全逃離,而且我們是時候起行了。」

雖說法提赫的法術成功把獵人牽制住,但索娜也留意得到他們正用刀把難纏的樹根割斷。即使撒華沙真的依圖則所示來到地下水道的出口,也難保保護區的獵人沒有緊隨。

在不見援兵的情況下,捨棄撒華沙無疑是最恰當的決定。

「不過……」也許打從一開始,現場判斷不屬討論事項,或也許法提赫寄望索娜會乖乖順從。索娜的異議連同意識,在法提赫靠到耳邊的低吟下,如燭火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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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2 08:23:37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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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三話)

羅莎步出房間,對等候她的尼爾搖頭輕嘆。

「至少仍活著,」與其說是作為親友的慶幸,倒不如說是作為醫者對事實的陳述。羅莎藏不住自嘲的苦笑。「普通人的話,應該會這樣說吧。」

誰知羅莎未有察覺於不遠處的走廊上,還有其他人在守候。「抱歉,我沒考慮你的感受。」

向國王行禮的人左邊臉頰以至衣領外露的鎖骨位置,刻有一條粗厚的疤痕。「就算離開國家,我也沒有忘記骰子擁有者的使命。」

儘管手上的骰子指環此時被奇怪的黑色物質封住,兩點並列代表智慧的骰子指環的擁有者,是前軍隊的訓練官艾薩。

十四年前被捲入利用骰子指環的力量,企圖滅國的計劃,艾薩負傷從軍隊的前線退了下來。有傳她養傷後不久,便毅然離開烏托拉斯帝國。想不到羅莎與她再會時,並非正式傳召到王宮,而是微服來到塞蘭頓的別墅。

國王於較早前已在會客室聽過艾薩的簡報,到事情安頓下來的此刻,羅莎帶她來到同層一個可以望見庭園的露台。

「你們準備要做的事,我只能當作沒有聽聞。」大概是沒長談的打算,羅莎就這樣站著,任由鏤空的椅子留空。

「陛下,若不是關乎卡洛德殿下,本來是不想牽涉到你的,」艾薩當然也沒有坐下,她甚至單膝跪到國王的面前。「請容我再一次致歉!」

艾薩大概有背負罪名的準備。然而,莫說是責備,羅莎請艾薩起來時,從扶助的雙手傳來殷切的期望。「指環的事也要拜託你了。」

「關於此事,法提赫有個想法,他正在回來。」

「那個長髮的法術士……」艾薩提到的名字並不陌生,骰子指環是法術之物,法提赫的介入也早獲國家巫師加林娜的默許,但不代表羅莎毫無疑慮。「你清楚他的目的嗎?」

「使喚他是哈布斯的建議,畢竟二人曾共事。」

艾薩向國王的匯報中,法提赫聽起來是替她做事。當聽見掌管他的另有其人,羅莎覺得驚訝也不足為奇。艾薩卻為另一個可能主動釋疑,「不過請陛下放心,只有我一個回國。」

哈布斯除了曾經和其兒子拉斯一起威逼利誘法提赫幫他們做事外,他和拉斯也是當年卡洛德下令驅逐出國的法術士。艾薩強調哈布斯的參與只限提供意見。

「以加林娜如今的狀態,也擔心不了太多。現在有你替他解釋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羅莎明顯釋懷,上揚的嘴角透露剛才叫她恍然的,大概是艾薩和哈布斯的關係。「雖然依然難以置信,你很適應新生活嗎,艾薩?」

「跟插足這次事件一樣,一切都是機緣巧合。」說著,艾薩似乎忽然有感而發,「剪掉長髮卻是離國時的決定。」

伸手撫摸原是用長髮遮掩的礙眼疤痕,現在她已經可以平常展現於人前。「不面對過去的話,是難以迎接未來的。我當時是這樣相信。」

「我卻使你回來了。」也許脫變後的艾薩實在太耀眼,令羅莎收起笑容迴避。「看來這些年來還未適應新身份的人是我。」

「陛下,你誤會了。」艾薩緊接的回應,突顯了她的堅定。「我的確是為你而來,不過,我是因為烏托拉斯帝國的國王是羅莎‧奧帕特拉,才渴望回國。」

「我和我的家人希望居於在你統治的這個國家。」

就於此時,侍從前來稟報,國王的回程已經準備妥當。

「你不打算留下嗎,陛下?」

「我已交託駐這裹的醫生。」羅莎認為她無須留守別墅,艾薩卻為她提供理由,「法提赫正把索娜帶過來。」

「請恕我多事,我從法提赫那兒聽聞了,如果消息屬實,我希望你可以留下。」羅莎剛好走過艾薩,只得艾薩轉身的話,她無法從背影猜透國王的心意。

「我終於體會當年卡洛德的心情。」羅莎嘆了一口氣,轉身面向艾薩時,已重拾王者的風範,「艾薩,我可以信任你嗎?」

艾薩再度下跪,「我對陛下的忠誠與我的性命同存。」

人們通常留意到權力之下低頭的人所承受的壓力,但倘若抬頭看,備受期待的掌權人同樣置於刀山火海,考驗她如何不負所望。

「我留至卡洛德醒來。」



位於塞蘭頓的王室別墅歷史久遠,在卡洛德的父王列吉‧奧帕特拉仍執政時,他偶然會邀約羅莎一家一同前來渡假。

羅莎的父親修羅‧奧帕特拉不熱衷於政事,反而醉心於醫藥。他總在自己專門的範疇為他的王兄提供協助,於他身旁長大的羅莎耳濡目染,從小把父親視作榜樣。

從藥櫃拿出正確的材料,放上敏感的桿秤量度所需的份量,然後把它們均勻混合,做藥的步驟全由年幼的羅莎一絲不苟地獨自完成。

羅莎調製的是給卡洛德王子因練劍受傷的外敷用藥,修羅一直在旁監督。當穿著宮廷式紗裙的女孩捧住成品轉身,父親向她展露的滿意表情,叫羅莎綻放比衣裝更可愛的笑容。

時隔多年,羅莎身處相同的調藥室,能力青出於藍的她站到父親的位置,看著跟回憶中的自己重疊的女孩身影,卻無法自如地對她的表現作反應。

「陛下!」由於過份專注,索娜在察覺到駕臨身後的國王後慌忙行禮,隨腦袋下移的目光直至羅莎開腔才敢抬起。羅莎恰好利用這段空檔,整理好同樣失神的自己。「你很熟手呢!」

「過獎了,陛下!在此之前,我稍為跟一位醫生學過。」索娜把眼神重投桌上,「這些都是陛下開出的處方嗎?」

女孩眼中透露的失落,大概令羅莎猜到當中更深層的疑慮。「對,只是維持生命和舒緩不適的藥物,能否恢復意識就得靠他自身。」

索娜逃離保護區後,因為法提赫的法術昏倒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已被帶到塞蘭頓的別墅。法提赫固然沒改變捨棄撒華沙的主意,索娜也再三確認獲救的只有她和馬連。

法提赫憑他對水鳥的感應,估計把牠帶上的撒華沙已安全抵達了王宮。儘管對於撒華沙持有的王室徽章或是男孩跟王室的關係,法提赫都表示全不知情,他亦不打算拋出更多的根據增加他的話的可信性,然而,法提赫提出了叫索娜不可抗力的建議。

「王室的話題,我們不如問一問隔壁的人。」法提赫決定繼續賣關子,「他好歹也是個前王子。」

較女孩早一步被帶到塞蘭頓別墅的,是自從於崖邊因巫術獵人的攻擊而失散,索娜一直尋找的卡洛德。可惜所謂的提議,彷彿換了形式的捉弄──卡洛德因為失去了骰子指環,現正處於昏迷的狀態。

「你手上的指環雖然不屬於他,但誰知道呢?畢竟從來沒人試過!」

索娜手持的,是藏於卡洛德交託給她的石盒內,代表運氣的一號骰子指環。卡洛德從未告訴過索娜關於這指環的主人的事,不過當索娜使它穩套卡洛德的手指,雙手將它連同卡洛德的手包裹,合上眼輕碰前額,就像祈求指環的原主人分給他,足以衝破此難關的運氣。

一如法提赫所言,用別的骰子指環作替代,是前所未有的事,沒誰能料到卡洛德何時恢復,抑或恢復到什麼程度。加上卡洛德本身背負的詛咒,使他擁有不死之身,反而更難判斷成效。

在未知盡頭的等待途中,索娜主動來到藥室幫忙。

索娜解下繫於頸項的吊墜,銅鑄的鷹抓緊的琥珀背面,刻有寫法獨特的字母。「用它的話,可以令爸爸醒過來嗎?」

標示於吊墜背面的,是化學成份的縮寫。索娜在保護區曾請教佩露妮醫生,她從而得知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物件,銅鷹雙翼間的劍,盛著急救用的強心針藥。

清楚女孩手上藥物的,還有羅莎。「有誰跟你交代過怎應用嗎?」

「在我生命受威脅時按下去……」說出來,就如親口否決別的可能性,無力感黏附著,使索娜提不起聲線。

「那麼它是用來守護你的力量。」羅莎上前,為女孩把吊墜重新掛到胸前,順勢蹲下來,紓解了她國王的身份以及接下來的話對索娜構成的壓力。「誤把它當成自身的力量,想去救他人的話,你便要放棄拯救其他人。」

針藥或許能令瀕死的人逃離鬼門關,但只得一次機會。索娜的母親用它作為女兒的護身符,目的只是代她守護在索娜身邊。

「陛下,」此時,尼爾傳來消息,「卡洛德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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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2 08:24:43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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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四話)

曾是直系王族的卡洛德,於塞蘭頓的別墅設有屬於他的房間。可是對上一次在此休息,已逾廿年的事,姑且勿論卡洛德仍否記住當時的回憶,如今坐在床上聆聽眾人的匯報,即使依然體弱,亦不減他天生的王者氣質。卡洛德不需標上任何身份,也能完全融入舊地。

「看來在我行蹤不明的這段期間發生了許多事。」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卡洛德把眼光投向坐得較遠一旁,悠閒地喝著紅茶的長髮法術士。「你一直都有參與嗎?」

「要不要先命他離席?」唯恐卡洛德的提問有別的意思,尼爾不打算給法提赫回答的機會,率先請示。

「不,就算不在場,他也有辦法知道吧。對嗎?」看卡洛德阻止了騎士對自己的驅逐,法提赫聳一聳肩,繼續當湊熱鬧般的旁觀者。

接著,卡洛德說出他的主意。「首先,你們得停止讓結晶的碎片回到撒華沙的體內。」

「結晶不是撒華沙原有的法力嗎?」

於索娜驚訝的同時,卡洛德憑仔細觀察各人的反應,確定誤導的消息來源。不過相比起追究,卡洛德認為更有必要向索娜解釋,「他的身份比較複雜,當初結晶會來到烏托拉斯帝國,就是為了防止它回到男孩的體內。」

男孩的母親──正確而言是養母──蒂諾於收養同為法術後裔的男孩之前,在她的祖國曾經收留流離的卡洛德。在卡洛德與她道別回國後,加林娜的鳥一直有跟她聯繫,希望說服她移居烏托拉斯帝國。

後來一次意外,蒂諾為了救回受到致命傷害的男孩,強行把他的法力抽出,騰出空間好讓從另一邊世界召回的靈魂進入體內。

倘若破碎的結晶於男孩的體內還原,體內的靈魂便無從棲身,男孩將回到當天瀕死的狀態。

蒂諾把結晶封印,收藏點亦對男孩保密。可是男孩與結晶有著好比磁鐵的引力,蒂諾深怕男孩終有一天發現結晶,她於是拜託加林娜,由她的鳥把它帶走。

怎料後來烏托拉斯帝國也開始取締法術,國家對國家巫師的監控日趨強硬。無法再自由活動的加林娜只好把結晶存放王城以外。

直至蒂諾於祖國被燒死,結晶的封印失效,便引發以後的連串事件。

「如此說來,謝菲特想打什麼主意,便再明顯不過了。」羅莎早在封印儀式啟動前,從加林娜口中得知結晶的由來。至於當時只屬次要的人物關係,現在卡洛德的敘述填補了當中的遺漏。「尼爾,準備起行,我們要盡快回王宮。」

就於國王動身之際,卡洛德有更重要的補充,「謝菲特本來計劃從保護區帶走的人,還有索娜。」

「陛下,恐怕除了撒華沙,他也調查過索娜的身份。」

當天謝菲特親身走進保護區,下令移送的名單上有二人。儘管索娜最後成功逃脫,她也是謝菲特最初的目標之一。

卡洛德提供關於結晶的資訊中,並沒涉及索娜。但羅莎似乎不需要更多的解釋,臨走前拋下沒有過度熱情的關心,「雖然你不再是王室,這個屬於你的房間仍為你留著,留多久就隨你喜歡。」

等騎士護送國王離開後,卡洛德把索娜喚到床邊。「索娜,接下來我要把你母親的事告訴你。」



「聽說你在卡洛兒的棺木找回我。」當人們一個接一個退場,杯子見底的長髮法術士本來也準備抽身,誰知被卡洛德叫住了腳步。「你大可以由得我長眠。」

「你誤會了,我的人情可不是賣給你的。」不知是預期之外的二人獨處,或是瓷製的茶壺再斟不出紅茶,叫法提赫有點不耐煩。

「何況你已得到你想要的。」那當然不是指被他喝光的紅茶,卡洛德卻沒加以說明,這反而勾起了法提赫的興致,「被發現了嗎?」

被揭穿了口吻依舊輕佻,聽上去甚至以為法提赫準備對卡洛德予以稱讚。如果長髮的法術士習慣以誇張的假情令人難以猜透,卡洛德便是貫徹曾為王子的雍容,去令人相信他面對任何事都游刃有餘。「它已是我身體的一部份,就算不是原本的持有者,差別都不會這麼大吧。」

「我還以為自己把它從內至外完美複製呢!」

二人不點名提起的主角,是原本屬於卡洛兒的骰子指環。此刻配戴卡洛德手指上的指環,只有一枚骰子被平均切成錐形的六分之一,向上的一面於中央位置刻有孤單的一點凹陷,完全與真品無異。但卡洛德的質疑,已經偽造者親口確認。

「言則在我找到另一個法術士之前,我是你的人質嗎?」

對骰子擁有者來說,骰子指環不僅是飾物。偉大的說法是使命,事實是更像詛咒一類的存在。骰子指環供給擁有者賴以為生的力量,失去指環也意味著性命不保。

法提赫要複製骰子指環,就必須為它提供類似的力量,否則卡洛德不會如獲得真品般,回復生命力。換句話說,只要長髮的法術士收回分配的法力,卡洛德便會再次陷入昏迷。

「我倒沒有想用你來換取任何東西!」

捨棄王室身份的卡洛德似乎真的如法提赫所言欠缺價值,不然的話,他失去指環那半死不活的軀殼怎會被隨便丟掉;雖說卡洛兒因為干犯危及國家之罪,只能葬於王城以外,翻墓把他藏於卡洛兒的棺木內,又怎會不為人知。

不過,若然法提赫的目標是卡洛兒的一號骰子指環,他應該已到手了。不求回報的善舉不切合法提赫的本性,叫人不禁揣測其真正目的。

「原本打算會一會你口中的法術士,看來是不行了。」像是為免卡洛德錯估他們之間的交情似的,法提赫重申,「賣人情比他,誰知將來有否機會再籌劃起死回生之術呢!」



在卡洛德藉故推敲法提赫行動背後的盤算的同時,索娜於國王登上馬車之前,奔跑趕到。

「……陛下!」不知是心底的焦急,抑或深怕過度換氣窒礙了發聲,索娜用盡全力呼喚。

馬車停泊於別墅的庭園靠近閘門處,正午的陽光照耀下,伴隨身體擺動的棕髮閃現偏紅的色澤。不過都不及庭園裏亮麗的花圃搶眼,加上低調的服飾,停在原地的羅莎意外地叫索娜看得出神。

若然不是被羅莎身上的什麼鎖住了焦點,索娜大概仍未想好接下來的話,她卻步於庭園中。對面的羅莎亦裹足等待,對於女孩的沉默,表現出最大的耐性,就是任誰都不敢縮短她們之間的距離。

其實索娜早已平復喘氣,但開口前依然特地調整呼吸,「請問你覺得為何我的雙親要把我交給卡洛德撫養?」

站在高三層的建築物前,女孩比真實再嬌小,要把話清楚傳達十數步以外的羅莎,猶如需要更大的勇氣。把羅莎深思後的回覆,說成對女孩的尊重也不為過。

「在得知卡洛德不是你生父之前,你的生活如何?」

從米凱拉口中得知卡洛德與王室的關係之前,即使未有提及母親的身份,索娜一直把卡洛德當成親生父親看待。如今知道真相,也不能推翻這十多年來,索娜和卡洛德以父女相稱所渡過的日子。

那些日子當然不盡是歡笑,不過對比卡洛德失蹤後的經歷,卻是令人懷念的日常。思念的情緒總是甜中帶苦,索娜欲言又止,一時答不上是可以理解的。

奇怪的是,羅莎滿意的笑容,也沾上了莫名的哀愁,「我想你已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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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4 08:28:58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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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五話)

於沒窗的囚室內,不仔細記錄的話,無法分辦晝夜。儘管光線只從鐵欄的一面滲入,但由於空間狹小,反而叫人抱怨能夠安睡的昏暗面積不足。隔壁還不時傳來憤恨的埋怨,或痛苦的呻吟。

如此惡劣的環境,對於鏡片背後眼球的專注,其影響卻微乎其微。

寫滿筆記的紙張堆積桌上、散落地上,偶然還有幾件代組裝的零件,或迷你機械的成品,被鑽研一陣子,然後遭冷落一旁。

這些物件全屬特別的待遇,監禁於此的囚犯甚至獲發工具整理儀容,不然的話,十四年的光陰過去,頭髮和鬍子恐怕長得認不出本人。

唯獨一點跟其他囚室相同,它的門從來沒有讓困在內的人通過。離開囚室的只有一張張塗鴉般的筆記。記錄紙上的是尖端的科研成果,在外應用的話,甚至可以令人飛黃騰達。

就算被剝奪自由,用頭腦除了能換取比別人優厚的待遇,有時候掌握外面的情況也不是難事。

奉命而來的人在獄卒的陪同下來到囚室前,隔著鐵欄收下筆記,僅只動作上的交流。需要測試實際操作時,少量的材料同樣有人默默送來,鮮有連續的交談,更遑論跨越欄柵。

進來探訪的人十四年來只有一次。

「你只得十分鐘時間。」獄卒的提醒跟鐵欄被重新鎖上時的雜音一樣尖銳。

「你來看我了,伊薇特!」縱然雙手被鎖上,也不阻犯人享受此刻的喜悅。相比之下,來訪者雖不至於眼神閃躲,但下意識背向光源。擺到胸前的髮束,於臉上拉出更長的陰影。「……下次不知要到什麼時候。」

伊薇特是艾薩的原名,出國之前她來到位於王宮的牢獄,探訪有份策動滅國計劃的前國家文獻館館長伊洛加。

「怎麼這樣說?這次是我失態了,之後我一定可以好好保護你!」

艾薩剛從重傷中復原,而她之所以受傷,全因伊洛加協助卡洛兒,企圖摧毀國家的主要地基。然而,莫說是悔意,被囚禁的犯人似乎連自知之明也欠奉。「你知道你的判刑嗎?」

「啊,是終身囚禁,有沒有錯?」鏡片的反光剛好截斷了目光,不過單單是伊洛加興奮的笑容,已使人心寒。「這小事我很快能解決!到時候管他什麼法術,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

「伊洛加……」

當時艾薩還有什麼話要說抑或沒有,答案隨探訪時間結束而石沉大海。作為這個囚室的稀客,艾薩亦再沒來過。

取而代之的,是下令從伊洛加套取技術的人物。

「這次難度增加了,你確定可以超越上一次的輸出嗎?」鐵欄以外站著兩個人,如非必要他們不會親自前來,當然更不會像艾薩般走進囚室。

伊洛加也不屑擺出恭敬的態度,倒是認為他們擋住了光線,造成的陰影打擾到他的書寫。「帶上我的話,出亂子時我可以立即應變。」

「別說笑了,你像我一樣是完美主義者,應該深明你的那句話任何部份都不會成真。」與伊洛加對話的只有一人,他於陰影裏竊笑,終於引得伊洛加的正視。「你不是已有一張王牌嗎?」

「我不是出牌的人。我只提供舞台,令他們按我的意思出牌。」圖文並茂的筆記由另一人接下,要求物資的清單卻在伊洛加的面前被撕成碎紙。「我只須消除當中的不確定性,令他們在我的舞台上別無他選。」



「卡洛德已尋回,你的任務已完成,不是嗎,小公主?」法提赫在車廂內與索娜對著坐,似曾相識的除了場景,還有提問的形式。「還是你早厭倦安穩的生活,愛上驚險刺激的冒險?」

對於法提赫鬧著玩的問題,索娜不打算認真回答,可是仍叫她有點在意。「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嗎?」

「我和你爸爸是舊相識,他太易懂了。」

跟他飄忽的行動模式一般,長髮法術士的過去並非兩言三語可以交代。要追究的話,索娜反而關注他和反抗組織頭目的關係。「所以是你建議放棄撒華沙的,對嗎?」

於保護區地下水道的出口,法提赫以援兵的姿態出現索娜的面前,他和馬連明顯一早討論過撒華沙的處置。與躲到地下城的法術士不同,即使排除融入體內的結晶碎片,保護區內的法術士依然無法自由活動,撒華沙的參與不影響反抗組織的計劃。

仔細考慮的話,撒華沙收集結晶碎片的行動,是萬一潛入保護區的他們被發現,一個方便開脫的理由。回收落單的男孩並不是優先事項。

或許感受得到女孩的敵意,法提赫這回不敢敷衍了事,「那是我們的共識。」

「而且他可能自願落入敵方手上呢!」

無可否認,撒華沙是被利用了。不過不得不承認於保護區內,撒華沙得到馬連多番的關照,把他們的關係說成互惠互利比較公平。而於最後關頭留下來,實屬撒華沙自身的選擇。

法提赫的推想的確不是沒可能,可是從他嘴巴而出,更像多一個與男孩劃清界線的藉口。

「我知道了,我是不會求你出手相救的!」

把索娜安然無恙帶返卡洛德身邊,大概是有份搜索卡洛德的人給法提赫的指令。如今卡洛德已回來,接下來是索娜瞞著他的擅自行動,法提赫不拒絕讓她跟上,並不代表他會確保她或撒華沙的安全。

單憑索娜一己之力,營救撒華沙的成功率接近零,但若然碰上面的話,至少可以告訴他結晶完好的真相。索娜便是依據法提赫對水鳥的感應,來到有機會是撒華沙的所在地。

馬車把他們載到位於烏托拉斯帝國西面的國家文獻館。為了融入環境,索娜換了一身書卷氣息的打扮,法提赫還借了與他形象不相襯的白袍。

原本以為如此馬虎的變裝一定不能蒙混過關,誰知由踏入文獻館,以至走進設於地底層的機密範圍,二人一路暢行無阻。

「嗨!」法提赫幾乎對每個迎面而來的職員自然地打招呼。雖說他曾提及不久之前已到訪過此地,館內的現有職員早被他用法術篡改了記憶,可是親眼目諸人們完全把他視作同事,依然叫索娜感驚訝。

至於跟在法提赫身後首次出現的女孩,來往的人都把她視作不見。

「我的法術在我接觸過的人的身上才有效,假設有人把那小子從王城帶來,你要自己躲好!」法提赫一邊毫無忌諱地說著,一邊用掛於胸前的職員證開啟了面前以晶片感應的門。

與開放予公眾的文獻館相比,只許特准人士進出的這一層用上的科技明顯更先進。門口的機關取代了守衛,剛才經過的幾個房間都設有大面積的玻璃牆,房內像法提赫那樣穿著白袍的人員不是對著閃爍的屏幕,便是對著索娜前所未見的機械作業。

至於由法提赫自信地引領來到的地方,佔地兩層,索娜所站的是上層的看台,圓形的設計使看台每一個位置的焦點都指向往地底更深一層,停放中央的大型異物。

「這便是傳說中的裝置。」算不上讚嘆,法提赫的陳述卻是首次目睹的語氣。

沿著螺旋型的樓梯往下走,異物的真面目逐漸呈現眼前──那是一台高逾一個成年人的神秘裝置,人們得從看台向下望才看清它頂部突出,佈滿突觸的金屬球體。

裝置的底部裝有四對車輪,以車輪的大小和磨損程度推算,它曾被移動,但重量大概要兩匹以上的馬分擔。

「只要把法術之物放進去,便能轉化成法力。」當法提赫和索娜繞到裝置的另一端,可見一個呈倒轉漏斗狀的部份剛好與向天的金屬球連成對角線。用猛獸來形容的話,把飼料放於它跟前的盤子裏,經血盆大口吞噬後,能量便會由金屬球的突觸輸出。

「這也可能是那小子被盯上的原因,用火燒的話,無須法術也能獲得結晶。」

需要動用裝置提取法力,負責研發的人恐怕不是法術士。作為原料的法術之物,可以推想是從捕獲的法術士充公而來。法提赫提及的,又是另一個收集法術之物的方法。

如此說來,不僅是結晶的主人撒華沙,只要是與結晶的碎片融合的法術士,肉體被燒焦後,撩撥灰燼可找到閃動的綠光。

這些法術士到底於哪種情況下被點燃,都可怕得叫人不敢想像。他們的遺物偏偏於此時闖進索娜的視線範圍。

一閃一滅地躍動的綠光被不規則的碎片限制了形狀,觸碰托盤時卻沒有耀眼的反射──有別於一般的托盤,身穿白袍的人員把法術之物拿出場時,都是以暗燃石打造的器皿盛載。

省卻了四出搜集的時間,因女孩誤擊而粉碎的結晶組件就擺在索娜面前,只要把它們藏起來,就算不能與撒華沙碰上,也能防止結晶還原。

作為『同事』的法提赫應該可以在不造成騷動下,輕易把法術之物據為己有。可惜緊接登場的人物叫停了索娜進一步的行動。

富有細節的貴氣服飾,以至標示血統的金色頭髮,均吻合索娜記憶中,保護區最高負責人謝菲特的形象。跟隨他身邊的年輕男子,相對樸素的衣著卻由於色調偏深,在白袍群中意外地突出。

他們便是法提赫口中,非文獻館機密層的原有職員。於他們眼中,索娜和法提赫入侵者的身份無法以法術掩飾。索娜和法提赫趁二人的目光鎖定結晶碎片時,趕緊躲到大型裝置的後面。

「保護區內餘下的結晶碎片,我會幫你弄到手。」謝菲特把身一移,恰似向權貴獻上貢品般,從旁向身後展示托盤上的綠寶石。但他嘗試討好的對象,卻滿腔懷疑。「你為何幫身為法術士後裔的我?」

儘管右眼被單邊的眼罩遮蓋,被謝菲特和年輕男子帶上的法術士後裔,無疑是結晶的主人撒華沙。除非謝菲特不了解結晶為男孩原有的法力,他把碎片交還撒華沙,做法剛好和法提赫的猜測相反。

「你不認為我們很相似嗎?」謝菲特拿起其中一片結晶,對照男孩和碎片倒影中的自己。「你被母親抽出法力,我因父親失去繼位的資格。」

「你以為血統給你權力,不,血統只是優勢,就如你帶在身上的王室徽章,最多令我們相遇。」

當天於巫術獵人的臨時囚室,撒華沙因身懷王室的特准徵章被召見。雖說撒華沙曾予以否認,若然他一如謝菲特所言,一直知曉徵章的存在和意義,加上謝菲特對於這名保護區的逃犯沒綁又沒鎖,事實似乎更接近法提赫認為撒華沙自願落入敵人手上的推論。

「你不是渴望力量嗎?在我為你佈置的舞台上,權力將會集於你身上。」說著,謝菲特把手上的結晶碎片放近撒華沙的胸膛。他刻意拖慢動作,在他放手之前的時間給人錯覺,以為沉默代替的答覆已經過深思熟慮。

綠光於消失前照亮了撒華沙的臉容,當光芒熄滅時,周遭彷彿轉暗了一點。本來已身處遠方的索娜更難察覺男孩的異樣。

索娜試圖靠近三人站立的位置。停放裝置的這一層除了螺旋型的樓梯,可以充當遮蔽物的還有位於空間的外圍,看似控制台的設備。移動過去的話,需要在謝菲特和年輕男子的視野之外。

就於索娜仔細留意二人眼球方向的同時,撒華沙表現出痛苦的神情。

衝擊男孩的大概是結晶碎片附帶的回憶,他用力按住右眼,眼白泛紅的情況於眼罩之下卻無從得知。雖然很諷刺,不過眾人的視線被男孩吸引的此刻,是索娜轉換藏身點的最佳時機。

間不容息,索娜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動靜離開裝置的掩護,來到控制台後。當女孩壓抑呼吸卷縮身子靜待時,旁邊還站著於控制台作業的人員。現有的員工依舊對索娜視若無睹,有他在反而是更好的掩飾,拉緊的神經因而稍為放鬆。

背靠控制台,索娜仍聽得見撒華沙夾雜喘息的呻吟。看來這次的衝擊還待舒緩,但不至於失去知覺。在男孩仍能鎖住焦點時,索娜探頭希望掌握現況。

怎料第一樣映入眼簾的,是鎖定索娜的目光。

索娜失算了,相比撒華沙讓碎片重返體內,這雙眼更在意索娜移動的過程。與女孩對望的,是跟在謝菲特身旁的年輕男子。拉近距離的凝視下,索娜發現男子頸上戴有眼熟的頸圈。

頸圈叫索娜對男子的身份起疑,但更逼切的是,只要他向謝菲特舉報,索娜便會再次成為被狩捕的獵物。然而,於四目交投的一剎,驚恐猶如飛箭刺中了心臟,凝定了呼吸和動作,索娜未能動分毫。

首先有所動作的是戴頸圈的男子,在視線捕捉到女孩的下一刻,便若無其事把關注重投男孩身上。

敵人意料之外的反應,延長了索娜定格的時間。可是,不論是自發抑或是法提赫的功勞,現況不容許索娜作出深究,謝菲特在男孩略為平復後,準備讓所有的碎片重回他的體內。

謝菲特帶上的只有戴頸圈的男子,在場其他都是館內原有職員。假設戴頸圈的男子不會採取行動,索娜要應付的只有謝菲特一人。

能夠搶下碎片或救走撒華沙當然最理想,不過分散謝菲特的注意力,也能當下阻止再多的結晶碎片與撒華沙融合。就在索娜準備以自身作餌之際,一隻手把她拉回控制台的掩護裏。

「你不是要跟那小子談談嗎?」不知何時,法提赫也來到控制台的後面,冷卻索娜的衝動之餘還帶來新方案。

匿藏的入侵者維持不動,正在上演完壁歸趙戲碼的那邊卻出現突發情況──撒華沙的衣袋忽然鼓脹起來,是什麼隔著布料蠕動一會後,從袋口跳了出來。

「竟然讓這傢伙跟進來了,T?」鄙視眼前滾地的水鳥,謝菲特不悅地質問。

「法術的感應被徹底隱藏了。」T淡然回應,緊接指示職員啟動應急模式。

所謂的應急模式,不見亮起代表危險的紅燈,也不見響徹樓層的警報,只有天花傳來微細但迴環的啁哳聲,然後煙霧開始從多個氣孔洩出。

在無須緊急撤離的情形下動用的機關,大概對館內的人員無害,謝菲特更是不慌不忙地命人把法術之物存放妥當,才示意撒華沙跟他離開。

煙霧因為自身的質量,迅即降至索娜等人所在的一層,密度亦增加至足夠分辨為暗燃石粉末的灰調。戴頸圈的T留在原地,恐怕是等暗燃石的效果發揮後,捉拿水鳥型態的法術生物。

縱然不屬完整的法術體質,但纏繞身邊的灰色煙霧蒙蔽了視線,加上結晶碎片重回體內的衝擊,撒華沙的腳步有點滯後,他只能憑記憶朝出口前進。原是筆直的路程,彷彿被突然失控的迷霧吞噬,撒華沙於途中偏離了。

引力來自被緊握的手臂,撒華沙正要掙脫之時,索娜現身迷霧裏。

「不可以再讓碎片回到你體內。」法提赫的水鳥引起的混亂,使索娜成功拉住了撒華沙。為免驚動敵人,不僅是索娜,就連撒華沙也不能放開聲線,對答時盡量只提重點。「在他而言,我還有利用價值。」

雖然不排除索娜的勸告被誤解為擔心撒華沙受衝擊後的身體狀況,可是話一說完,撒華沙便出手擋住索娜再多的補充。

當確定逐漸接近的氣息不是錯覺,撒華沙立即丟下索娜走到人影的前面,與折返的謝菲特會合。

索娜躲在轉角窺看,謝菲特不似要追究撒華沙剛才的行蹤。於他身後的煙霧中,T的身影隨腳步走近而漸漸清晰。不見水鳥形態的法術生物,T卻帶來了被制服的法提赫。

「這人你認識嗎?」收到撒華沙搖頭的答覆後,謝菲特隨即下令,「那好,把他燒掉。」

撒華沙面露壓抑後的驚訝,索娜在暗處要雙手摀嘴才止住呼叫,公然不同意的只有T,「想試更好的利用方法嗎,謝菲特大人?」

於謝菲特收回成命前,不曉得如何逃至索娜腳邊的水鳥,在一灘貌似傾倒地上的積水處,胡亂撥動後浮現『任務完成』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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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4 08:30:13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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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六話)

「控制得好的話,睡王子是否會一睡不起,T?」冷言冷語般的關心,更似力求完美的反覆求證。謝菲特於撒華沙失去知覺後,在與男孩躺睡的床相隔一幅玻璃牆以外,問身邊人。

T省略話語,只點頭回答。

能言善辯的隨從大概更合乎胃口,T的反應不時叫謝菲特一臉失望。不過,謝菲特很快找到新點子,重拾陰險的笑容。「你的法力結晶也在你父親手上嗎?」

「他人不在烏托拉斯帝國。」T間接承認。

「真可惜!」圍繞T的話題如舊一來一回便結束,還好看閉著眼的男孩輾轉反側,倘若走到床邊還聽得見含糊不清的夢話,延續了謝菲特的興致。「在找到她之前,就讓他發一場好夢吧。」



一桶水冷不防撥向臉,撞擊的力度不輕,引致的痛楚卻遠遠比不上吸進對肺部所造成的刺激。

「給我醒來!到你進場了!」

近乎嘔吐的咳嗽蓋過了外界的聲音,惡言相向的人緊隨出手,把癱坐地上的男孩粗暴地抓起來。

腳步蹣跚的男孩被逼前行,他用力甩頭試圖憶起身處此地,失去意識之前的事。

那是跟隨母親出城後的一天,男孩因為擔心狐群的情況,瞞著母親偷偷重返鎮上的廣場。

經過抵抗王子的一役,狐群瑟縮於特製的籠子裏,只剩黯淡殘光的法術生物,看上去比普通的動物更弱小無力。

籠子以外有零星的侍衛把守,男孩運用了一個不張揚的法術,逃過侍衞的眼睛成功走近。

男孩準備了工具,打算剪開繩網解放狐群。誰知男孩越接近繩網,身體的狀況越糟糕。

起初是頭暈腳軟的感覺,來到手執繩網時男孩忍不住嘔得一塌糊塗。幸好金狐體型細小,男孩不管身體不適,堅持磨斷幾條繩子,缺口便足夠狐群逃走。

男孩倒下前的最後印象,是與他相熟的小狐站到肩上,遠處傳來侍衞的呼喝。

不容絲毫怠慢,被推動快步的男孩不慎跌倒,濕透的金髮和衣服沾上污穢。重新被拉起時一把生鏽的劍塞過來,男孩即將步出的地方,嘈雜的聲浪比刺眼的日光更快衝擊支離破碎的小身軀。

還來不及環顧身處的場所,一個人影閃過,有什麼原因使他失衡倒地,血從他的背上流到男孩的面前。男孩驚恐地後退,卻被捉住衣領重重地扔了出去。

強忍擦破手腳的傷痛,男孩慌忙抬頭,終於看清從剛才開始便響徹耳邊的,是來自座無虛席的觀看台。除他以外備受上千人關注的,還有站立圓形競技場中心的黑髮王子。

王子維持高舉配劍的姿勢,享受人們對他的注目和歡呼。競技場內滿佈鮮紅的血跡,幾件破爛的兵器散落各處。

這是男孩所聽聞,國家第一王子的成年禮。成年的王子需與一定數目的挑戰者對決,以證明他的能力和膽量。然而,作為國家的大型盛事,王子的對手全被挑選過,以確保王子的勝算之餘,達至一定的可觀性。

對戰同時是處理囚犯的大好機會,犯人會獲發武器,美其名可以親手掌握命運,事實是可以令本來罪不至死的犯人迎來等同死刑的結局。男孩便是其中一個例子。

等到王子陶醉完畢,利劍的目標鎖定仍不知所措的男孩。男孩勉強拾回掉落的劍,但不善戰鬥的他莫說是攻擊,根本連擋下劍鋒也沒法做到。

生鏽的劍被打飛後,男孩為了避開王子的攻勢,只能拼命在場內亂竄。競技場一片平坦,完全沒有可以充當障礙物的東西。殺意高漲的王子每一下揮劍都旨在致命,這場對戰無疑只得一面倒的戰果。

觀看台的民眾也開始鼓譟,催促王子盡快了結男孩,換上別的挑戰者。男孩亦於此時失誤,狂奔途中扭傷了腳踝,未能即時站起來。

面對逐漸靠近的王子,男孩用上身體每一個部份企圖動起來。可是,男孩越是想逃走,全身顫抖的幅度越大,他甚至聽得見牙齒碰撞得咯咯作響。

死神已經步到,王子提高利劍,俐落揮下的話,定必把男孩劈成兩半。就於男孩無比絕望之際,一團光芒從他的金髮跳出,雖然光度不足以刺盲敵人的眼睛,關鍵的一擊卻因突如其來的事態停頻下來。

「呀!」劇痛難耐,叫聲驚動了全場,卻不是來自男孩。

鮮血洶湧而出,沾染了王子的黑髮,流落緊緊咬住他頸項的發光金狐。

由於其毛色和質地與男孩的金髮相似,小狐原來一直躲於男孩的肩上而不被察覺。不過小狐的法力尚未恢復,牠可以為男孩作的反擊,只有原始動物狩獵的本能。

突然現身的法術生物觸動了各方的神經,王室下令終止成年禮,觀看台的尖叫聲如海浪般越捲越大。

然而,指令由上而下達到競技場的侍衞需時,王子不打算坐以待斃。他忍痛猛然拉開牢釘頸上的小狐,不顧小狐的利齒把皮肉撕下,加劇血流,拋上半空用劍一斬,血隨即從狐身噴出。

「不!」任手臂怎伸前,男孩都觸不到傷重的救命恩人。極度悲憤的情緒下,男孩卻流不出半點淚,取而代之的是狐血濺進右眼滑落,以及喊破喉嚨的嘶叫。

流血不止的不僅是跌落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狐,王子大概被咬穿了大動脈,他按住傷口的手瞬間被完全染紅。

一秒都不能等,王子趁失去狀況之前,用斬過狐身的劍接連向男孩揮下,手仍伸向小狐的男孩受重傷伏地。

此時侍衞隊到達,照料王子之餘,必須對敵人追加傷害確保其必死無疑。誰知當劍從四方八面刺向男孩,都被無形之力反彈開。

騷動中的競技場異常吵鬧,以致眾人忽略了地上沒法動彈的男孩,嘴巴細碎念起意指保衛、防禦、牢不可破的古文。

弓箭手亦奉命趕到,百箭齊發但無一突破男孩的法術結界。與此同時,從小狐和男孩身上溢出的血彷彿被什麼引流,於地上逐漸繪成兩個以他們為中心的法陣。

就於一大一小的血陣快要交匯之際,整個場地突然被奇異的白光籠罩,暫時奪走了人們的視力。白光本無形態,卻如水般會聚於男孩的四周。耀眼的流水起源之處,傳來男孩母親的呼喚,

「不要,華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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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6 09:31:32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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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七話)

漣漪由流入蓄水缸的水面開始,一環接一環推向缸邊。越接近邊綠,水面的起伏越小,除非波動於中途被灰色的毛球干預。

跟索娜一起逃出國家文獻館的水鳥在寬敞的水面悠然暢泳,完全感受不到牠對其主人的憂慮。在欠缺王室徽章賦予的特權,也沒有法提赫的相伴下,索娜靠水鳥導航一直向南走,到達近郊的史福市時,天色已近黃昏。

幸而水鳥的感應沒錯,牠帶領索娜來到艾薩的居所。儘管於塞蘭頓的別墅時,艾薩比索娜早一步離開,她們仍有打個照面,索娜認得這個左邊上身刻有疤痕的女子,就是馬連所屬組織的頭目。

馬連曾經提及,法提赫和他們的頭目是舊相識,如今法提赫的法術生物,向索娜展示一句任務完成後,便把她引領至此,就算艾薩不是發放任務的人,想必她也對法提赫的行動有所了解。

根據艾薩所言,國家文獻館的地下層屬巫術獵人所有,那兒主要製作人工的暗燃石,以及分析發出法術感應的人和物,被稱之為獵人的研究所。

法提赫上一次潛入研究所的目的是找出被獵人攻擊後失蹤的卡洛德。卡洛德配戴的骰子指環是法術之物,一般而言只要追蹤指環的感應,便能得知卡洛德的位置。在感應被徹底隱藏的情況下移動指環,又與獵人有所關聯的,大概只得擁有尖端科技的研究所可以做到。

可惜經過調查後發現,捕獲卡洛德的巫術獵人、刪除捕獵記錄的人、秘密移動指環的人,以至處理『遺體』的人,全屬獨立的利慾關係,法提赫最終只能找回失去指環的卡洛德。

「雖然與預期有出入,但目標還是達到了。」

法提赫已不是第一次自作主張。上一次不按計劃跟隨馬連他們進入保護區,要不是他帶回失蹤的卡洛德,他才不會輕易避過被問罪的後果。

「之後便等他下一次的聯絡。」或許早早習慣了長髮法術士的行動模式,又或許是歷練的分別,擔心法提赫安危的看來只有索娜。

接下來的行動艾薩也似乎不便透露更多,要不是被水包圍的水鳥能浮現法提赫所見的倒影,索娜大概會設法追究下去。

於艾薩的家借宿了一晚,晨光初起,索娜把水鳥帶到室外,希望蓄水缸充當的螢幕能更清楚放映法提赫遇見的情況。

蓄水缸聚集山澗流下來的水,再由缸底的出水口重返自然。潺潺的流水聲不斷,感覺卻不擾人,清脆的天籟反而令煩惱的心靈得以洗滌。何況水鳥轉播的影像有畫無聲,就像昨晚索娜透過法提赫的雙眼,驚訝地看到撒華沙的身影。男孩對著法提赫多番開合嘴巴,看似短短的對話,確切的內容卻沒法聽見。

「我們作取捨時的確以計劃成功為大前題,增派人手營救男孩可能會導致更多法術士的後裔被捕,削弱之後對抗獵人的能力。留下他的話,其實也有洩露計劃的風險。」除了有關法提赫的事,昨晚艾薩也有向索娜重申對撒華沙的處理,「如果男孩在自願的情況下留守,我們便選擇不營救。這是我們的共識。」

「那個跟男孩一起留下,裝作遇敵的格蘭是你的熟人吧?他到處打探你的下落,因此與我們接觸了。」

艾薩從格蘭的傷勢推斷,撒華沙於保護區的地下水道出手時毫不留情,成功洗脫了格蘭協助法術士逃走的嫌疑。事發後格蘭暫時因傷休假,不再負責保護區的工作。

本來打算向格蘭通傳女孩安然無恙的消息,如今艾薩甚至可以把人歸還。「我可以派人送你到格蘭留下的地址,或回塞蘭頓的別墅。」

「請你讓我留下!」索娜激動反應,「就算只是負責監視的任務也好,請你讓我加入組織!」

「索娜!」熟悉的呼喚把索娜的心神召回,女孩也不再留戀水面千篇一律的倒影。

「索娜,我聽聞了,你要跟艾薩比試。」馬連仍身披斗篷,看來是抵達後第一時間來到室外。然而,叫她著急的不是與女孩的久別重逢。「抱歉,我們那時放棄營救撒華沙!保護區內餘下的結晶碎片,在我們解放所有法術士後定必交還,你無須以身犯險。」

與潛入保護區的作戰不同,即使撒華沙的事不是艾薩所領組織的首要處理項目,索娜想做的可以由組織其他的成員代勞。

當天逼於無奈丟下男孩逃走,對馬連也造成一定的心理陰影。原以為首領不會同意索娜加入,誰知艾薩只以或會拖後腿為由,要求女孩跟她比試,測試她的能力水平。

「謝菲特的目標同樣是保護區內的結晶碎片,要是落入他手中,恐怕會有法術士犧牲。」索娜明白馬連的擔心,但她也有沒法退讓的理由,「況且,如果連撒華沙也沒法拯救的話,我便沒法前進了。」

隨著陽光照射的角度上升,水面甚至水鳥羽毛上的水珠閃爍如寶石,時間來到艾薩安排索娜與她比試的中午。

空曠的草皮上,聳立如人高的木柱。倚偎房子搭建的木屋已荒廢,內裏的打鐵工具都呈現嚴重鏽蝕。索娜身處的比試場地,其實只是艾薩家的後園。

雖然根據巫術獵人的動向,撒華沙落入敵陣後並沒有洩露組織的計劃。不過對於支援他的組織一無所知的話,反而惹人懷疑。艾薩表示已放棄組織地下城的據點,作為男孩可以供出來保命的情報。

失去據點的反抗組織此時分散各地,聽得見流水聲的屋後,成了供艾薩挑選新成員的場地,觀看的組織成員亦只有包括馬連在內的寥寥數人。

「用你的武器攻擊我。」艾薩公佈比試的條件,「在被我打掉武器之前,你要至少擊中我一次。」

艾薩家的後園似曾相識,那充當目標的木柱佈滿舊傷痕,若然添置一個擺放木劍的箱子,它就跟索娜曾經練劍的地方一模一樣。可是,艾薩未有提劍,她打算空手與索娜對戰。

旁人看來似是艾薩刻意讓女孩佔優,但觀戰的成員都了解,徒手搏擊才是首領的得意技。早在離開烏托拉斯帝國時,配劍連同長髮均被艾薩捨棄了。

既然艾薩是以實戰的技倆上場,她亦希望索娜用真劍迎戰。這也意味著,索娜至少要用劍刺傷對手一次。索娜做好覺悟拔出她的短劍,讓光芒親吻它從未沾血的刀鋒。

也許缺乏實戰的經驗,不過索娜與高手交手的次數不少,她以前便經常挑戰她的劍術師父雷蒙。今次的對手手上連木劍也沒有,只要命中一擊或者不是完全不可能。

比試展開之前,索娜爽快解下束於後腦的馬尾,用鬆下來的緞帶把握劍的手牢牢綁紮。確保劍不離手後,索娜抓起僅僅過肩的棕髮,俐落揮劍,多餘的髮絲便隨即散落草地。

看女孩雙手握劍貼近腰間,雙腳分開膝蓋微彎站好,艾薩也擺好架式,來代替發號施令,宣布二人的攻守隨時可以開始。

先攻的是索娜,她借起跑的衝力把劍直刺過去,雖然被艾薩側身避開,索娜緊接擺動左手,加速身體的旋轉令劍橫砍,逼使艾薩後退。

對手只有血肉之軀,估計不會貿然擋下劍鋒,而且艾薩被劍所傷的話,這場比試勝出的便會是索娜,面對女孩的攻擊,艾薩必須一一閃避。

索娜不打算讓攻勢停下來,剛才的旋轉使身體的重心壓了下來,索娜踏前一步挺身,劍尖便從下而上逼近對手。

艾薩依舊選擇移動身子去避過攻擊,但這次留意劍鋒的軌跡之餘,還鎖定了女孩握劍的手腕。

索娜下意識保護武器,當她把揮出的劍拉回時,艾薩轉而向女孩的左身空虛揮拳。

拳的力度不輕,要不是索娜在最後關頭反應過來,扭動身體卸走擊中腹部的力,拳傷的衝擊加上痛楚,索娜大概無法像現在一樣勉強站穩。

雖然連續的攻勢被打斷,不過索娜維持呼吸的節奏不被打亂,使她於最快的時間準備好發動下一回攻擊。

劍鋒依然正面衝向對手,但這回索娜嘗試攻向艾薩的另一面。向左的劍擊的確令對方沒法再接近左身的破綻,可是艾薩避過劍鋒後,女孩握劍的手腕便擺明眼前。

只要索娜的武裝被解除,比試便會結束,這點索娜當然最清楚不過。因此,她以右手作餌,當艾薩繞到她右邊時,索娜突然蹲下身子,用身型嬌小的優勢,讓劍尖橫掃艾薩腳下。

「你認為攻還是守的一方佔優,索娜?」雷蒙曾經這樣問過。

「先攻的話,不是更大機會可以壓制對方嗎?」女孩憑以往與師父切磋劍術的經驗分析。雷蒙恐怕也從中看出她的思路,於是特意討論。「除非攻的一方動作比防守快,令對方無法避開攻擊,否則防守的一方可以透過冷靜觀察,抓緊攻擊的空檔進行反擊。」

一如雷蒙所言,實力上的差距令索娜搶先的攻勢接連被閃開。就算以自身作餌的突擊,艾薩仍能單手著地作支撐,用一個流暢的空翻避過。

接下來艾薩不再以女孩的右手為唯一的目標,而是針對實況主動進攻。

只要索娜用劍阻擋,艾薩為免接觸劍鋒,防守依然有效。但當艾薩多了誘導的動作,拳腳的攻擊時虛時實,閃避的途中還要保護握劍的手,索娜有幾次被擊中。

傷痛雖不至於即時限制索娜的行動,不過連同體力的消耗累積下來,女孩呼吸的起伏和繃緊的表情越來越明顯。如此狀態下,索娜仍能冷靜觀察對手的動作,雷蒙的教誨功不可沒。

艾薩再度出拳,索娜於電光石火間判斷,上方的攻擊恐怕是引誘她鑽進中段的空檔,真正要防避的是來自反方向的踢技。

索娜靠預估提早反應,沒被擊中就表示估計正確。再來便看索娜能否把握還擊的好機會,讓劍刺中艾薩。

劍尖毫無阻擋地迅速前進,目標是對手的腰間。索娜瞄準了中央的位置,就算艾薩作出閃避,於劍尖抵達前不到半秒的時間,應該也不能完全避開。

哪怕只是讓劍鋒擦過,也算索娜的攻擊對艾薩造成了傷害。誰知劍擊最後還是撲空了,但關鍵時刻移動的不是劍刺的目標,而是執劍的索娜。

正確來說,艾薩在等待劍鋒的瞬間寸步不移,索娜卻因而猶疑了。倘若不改變劍的方向,繼續刺過去,艾薩便不止擦傷而已。

然而,賭上性命的戰場上,不能擊潰對手,被擊倒的便會是自己。艾薩趁女孩未及收起握劍的手,迅即將其抓住,連隨猛然反手使索娜整個人失衡,沒法抵抗地背直摔地。

相比起震懾全身的痛楚,剛才失神導致的重大錯誤,給予索娜更大的打擊。可是,她仍未打算放棄,咬緊牙關嘗試轉身站起。可惜頭頂傳來鏗然一聲,劍被艾薩踩踏地上,索娜無法輕易把它抽出。

在女孩準備使盡全力之前,艾薩率先把腳移開,繼而宣告,「比試完畢。」

「等等,我仍可以戰鬥!」索娜立即緊握依然在手的短劍翻身。要完全站起須加倍的力氣,此時卻迎來艾薩伸出的援手,「我認可你的加入。」

「首領!?」對於意外的結局,索娜仍愕然呆住,跟她同樣驚訝的馬連已跑到。

大概猜到馬連的反對,艾薩沒等她說出口便簡潔回應,「這是我和某人的約定。」



放下軍隊訓練官的銜頭,改為領導一個未獲國家認可的組織,就艾薩現在的身份而言,理應不便出現於王室的身邊。

即使位於塞蘭頓的別墅屬王室比較私密的場所,艾薩亦自覺不宜久留。可是,在離開之前,她還是想確認一下,甦醒後的卡洛德的狀況。

「那位大人的狀態非常好,好得我怕又要被他送進牢獄!」見艾薩站於門外,離開卡洛德房間的法提赫自話自說。

既已知道法提赫提出取代骰子指環的方法奏效,艾薩本來無意覲見,卻受到卡洛德的邀請。

「你可能覺得把我尋回,以至恢復意識都是法術士的功勞,但也多虧你的協助。」儘管有別於一般的王座,與王室的關係亦只剩血統,卡洛德醒過來後,坐在床上接見了不少人。

艾薩不僅沒主動前來邀功,面對卡洛德的謝意,她臉有愧色。「當法提赫發現你失去了指環,他曾問我,要不要讓你繼續沉睡。」

卡洛德的不死之身,是他所背負的詛咒的一部份。只要詛咒被解動,一股由內而生的火燒感折磨著他,無形的炙熱來勢洶洶時叫人痛不欲生。失去指環雖然使卡洛德陷入昏迷,但若能阻隔其他一切外在的刺激,也算一定程度的解脫。

事情的發展卻是艾薩令卡洛德活過來了。

「是我擅自代你下決定。」畏罪的話,艾薩無須刻意提起。姑勿論提議的法提赫是否另懷鬼胎,艾薩堅定的眼眸裏,流露對結果的同情,卻沒有因作出的選擇而感到後悔。

「勸服陛下留下的,是你嗎?」不要求艾薩解釋更多,也不阻卡洛德對各樣事情的理解。他從容的笑容便是最好的證明。「幸好你的決定正確。」

「如今索娜的手上已沒結晶或指環,法提赫不再對她感興趣。」卡洛德總結他對法提赫的試探,「艾薩,我需要你待在索娜身邊。」

「不過,殿下,」縱然改不了對眼前人的尊稱,艾薩認為有必要婉拒卡洛德的委托,「在你之前,我已接受別人的托付。」

卡洛德深思後問,「反抗組織嗎?」

「我們只想生存下去。」艾薩把頭顱下調,是默認,也是歉意。「而且待在殿下的身邊不是更安全嗎?」

「如果她主意已決,『希望她繼續受我保護』不是一個很有力的反對理由吧。」

渴望保護重要的人的心情,不難令人共鳴。至於保護別人的方法,各人難免有不同的取態。面對危機,與其擋在跟前,卡洛德選擇站到索娜的身後。

「容我更正。要是索娜希望參與,艾薩,請你讓她待在你身邊。」

「的確,學懂保護自己對她來說是有備無患,而實戰是求之不得的捷徑。」艾薩當時仍半信半疑,卡洛德卻準確地猜中了索娜的心思。「前提是她於實戰中能夠保住性命。」

「你依舊嚴厲,我便放心了。」就連附帶條件的答允,卡洛德也表現出彷彿能預知未來的自信。而偶爾掠過他眼眸的陰霾,當中千絲萬縷的理由總是無人能完整疏理。「當年有賴你待在卡洛兒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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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6 09:32:46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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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八話)

「你和莫利看似鏡子的兩面,但其實你們二人是互補不足的存在。」麥斯威爾對他其中一個雙生女兒說,「就算你是妹妹,也要保護姊姊。」

保護一詞對於未滿十歲的女孩來說,就如把寶物鎖在鑲滿彩色珠片的首飾盒內,盒子的鑰匙當成頸鏈的吊墜藏於胸前,尤其當女孩仍過著融洽美滿的家庭生活。

意指導向、翻騰的氣流和風神的古文有點冗長,念起來難免繞口,年幼的莫利經過幾番練習,才能把它一氣呵成地吞出口。

語音剛落,一陣微風吹過備受注目的草地,可惜除了幾片落葉飄過,預先放置的金屬器具依然寂寂地蓋於地上,彷彿沾染女孩們的失望,顯得垂頭喪氣。

「為什麼還是失敗呢?明明畫好了法陣,咒語也字字正確。」雖不如莫利那般癱坐地上,從馬連欲哭的聲線能聽出,她們為了成功施法,曾花上多大的努力。

「所謂的法術是實現你們心中所想。」此時麥斯威爾走到屋子的後園來,一邊撫著女兒們的腦袋,一邊說。「法陣的描繪越仔細,越能達到你們預期的效果。」

不怕皮鞋和褲腳沾上泥土,麥斯威爾蹲在女孩們的跟前,隨手拾起一根幼身的樹枝,在馬連和莫利原先的法陣上添加細節。完成後,關於風的咒語再度響起,一團氣流隨溫厚的聲線集結於法陣之上。

「咒語除了呼喚法術力量,同時是你們內心的表現。」站立的麥斯威爾用手牽引女孩們留意法陣上的變化,斯文的裝束相比起法術士,更像實踐課的教師。「想攻擊的話要下定決心,想防護的話要堅定不移。」

父親的解說比繁瑣的古文更淺顯易明。被注入法力的氣流揚起了沙土,幻作一條瘋狂亂竄的幼蛇,鑽進金屬器具的底部後使其彈飛。在反射日光的亮銀快要著地時,嚇跑了躲於草叢的一隻小動物。是麥斯威爾緊接念起的另一段咒語,張開了結界,避免了小動物被掉落的金屬器具砸傷。

父親每次施展法術,馬連和莫利都嘆為觀止。

「想破壞的話要毫不留倩,想拯救的話就不惜代價去祈求。」完美示範之餘,同樣沉醉法術的小姊妹,對於父親的教晦更是入神。「想詛咒的話就不顧一切去怨恨吧。」

「你又拿她們作打趣對象了?」後園的法術課堂還引來了雙生兒的母親莉奈的關注。儘管她雙手交疊胸前作狀要教訓,臉上卻不改溫柔的笑容,吸引兩個女兒跑了過去,抱住母親腰間撒嬌。

「不是法術體質沒法施展法術,不是嗎?」莉奈因長期病患,臉容不時憔悴,唯有責怪孩子的父親時,會裝作強勢一點。不過看在情人眼內,只有更惹人喜愛,「就算沒有法力,咒語本身也如言靈一類的存在。」

「例如甜言蜜語……」雖然聽不見是咒語抑或言靈,麥斯威爾在莉奈耳邊的細語,效果顯著,不僅是情人,就連馬連和莫利也從母親的反應,感受得到那份讓人笑逐顏開的溫暖。

可惜這種美麗如畫的時光,在國家開始敵視法術士之後,越來越難擁有。

帶走不安那輕柔的細雨、叫停顫抖的搖籃曲⋯⋯以至隨風飄來安穩而熟悉的氣味,無論莫利如何用心地熟念所有相關的法術咒語,如何誠心地向神、向蒼天、向萬物之靈祈求,都不見得能舒緩病重床上的母親的痛苦。

人們試圖排除法術的氣氛令法術士急著要團結起來,法術士之間的來往變得頻繁,麥斯威爾不在家的日子也隨之增多。

「不是有什麼言靈嗎?!就算不是法術體質的我們也行,到底要怎樣才會奏效!?」莫說是紓解苦痛,負面的情緒不斷累積,就連待在莫利旁邊,一直冷靜思考對策的馬連,也忍不住淚水。

幸而就於此時,女孩們的父親回來了。

「讓我教授一個只有你們才管用的法術。只要心意相通的話,你們可以為對方分擔感受。」等到莉奈的情況穩定下來,麥斯威爾安慰沮喪的女兒說,「因為你們和母親曾經三位一體的存在,所以這個法術只有你們能用。就連我也沒法發動。」

雙生兒誕生之前就待在母親的子宮內,那是她們最早與別人的連繫。回想起那份其他人無法介入的親密,馬連止住了抽泣,伸手去牽莫利的手。

看女兒們的心情稍為平復,麥斯威爾提議,「你們也可以創作只屬於你們的法陣。」

「我馬上去準備工具!」莫利用手擦著剩餘的淚水,開步跑去。

「莫利有著很強的行動力,」麥斯威爾跟留下來的馬連說,「而你擁有的洞察力,將來一定令你們相輔相成。」

即使當時尚未完全明白,馬連把父親的話牢記於心。於父親遷入保護區後,馬連更是把它當成不得不肩負的責任。

然而,類似的情景每相隔一段時間便會重演,就算用上父親所教的專屬法術,馬連和莫利從來沒有成功用咒語舒緩母親的病況。

父親離開後,保持連絡的承諾由始至終都沒兌現。擔憂之情加劇了莉奈病情的惡化,為了讓母親重拾笑容,馬連和莫利多次到訪保護區,那怕只是通傳,小姊妹渴望得到父親的回應。

「我不明白,沒回覆是什麼意思?」莫利於接待室與保護區的管理員理論,「我們都來到了,就算要拒絕,站出來說一句便行!」

「你們的訊息我們會傳達,有回覆的話我們會發出通知。」管理員毫無起伏的例行回答,不比粗暴的推搪更能令人滿意。莫利正要激動反駁,卻被馬連拉住,「這是母親給他寫的信,我們希望可以親自交到父親的手上。」

「會面的探訪我們再幫你們安排。如果本人拒絕的話,我們會發出通知。現在請你們先回。」如舊是換湯不換藥的回答,這次卻召來保護區的守衞。

再而的留守應該不止被禮貌地請回去,可是目的未達,莫利仍不想放棄。「好吧,我現在申請遷入保護區!」

「莫利⋯⋯!?」

「聽好,馬連,」莫利雙手按住馬連的肩膀,力度令馬連退後半步。「無論如何,我定必跟你聯絡,如果我失聯了,這個保護區一定有問題!」

父親和家人的關係親密,就算他再熱愛法術,也不可能與她們斷絕來往。正因為對保護區的管理存疑,馬連她們才決定親身來到保護區。

要查明父親對外隔絕的原因,莫利的提案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明知有危險卻依然讓她深陷其中,馬連也許沒法遵守保護莫利的約定。「莫利,今天就先回去吧,我們再想辦法!」

此時保護區的守衞煞有介事地走近,馬連急得發慌了,「我不可以連你也失去!」

最終馬連總算勸退了莫利。不過自此以後,莫利漸漸認為父親所教的法術,甚至他曾說過的話都是哄騙。在莉奈因病逝世時,莫利對父親的恨意已沒法逆轉。



「仍痛嗎?」察覺到觸踫的身軀有點退縮,馬連稍作停頻。儘管從背面只看見索娜用力搖頭,馬連不難估計女孩在咬緊牙關地忍耐。

正式加入組織不到半天,索娜來到一個相當接近保護區正門的秘密藏身點。與艾薩的比試結束後,索娜的傷勢得到即時的處理,作為首領的艾薩亦沒急於給她分發任務。反倒索娜不想錯過謝菲特對保護區或是撒華沙採取的任何行動,如果只是監視的工作,她可以一邊養傷、一邊參與。

幸好同被巫術獵人通緝的馬連,亦只能謝絕露面的任務。於監視保護區正門動靜期間,馬連是協助索娜跟進傷勢的最佳人選。

荒廢的房子裏只有簡陋的設備,糧水、日用品和藥物都是由她們限量帶來。為免張揚,空間只留有最低限度的照明,馬連和索娜迎來比天色更早的昏暗。

午夜過後的監視會交由另一組的成員負責,換更後正好給予馬連時間,跟進索娜傷勢之餘再一次表示歉意,「我們認為撒華沙自願留下的話,應該有生存把握,想不到碎片比預期重要。」

看著女孩背上的瘀傷,難免令人難過。雖說接受試練、加入組織是索娜的決定,倘若當天馬連沒有阻止她折返營救撒華沙,索娜便沒收集結晶碎片的理由,接下來的危險理應再與她無關。就如當天阻止莫利涉足保護區事宜一樣,馬連的保護或許是令她遠離真相、誤解法術的根本原因。

「不,你們的判斷沒錯,如果我當時折返營救撒華沙,結果會跟對戰一樣。」雖然獲准加入組織,但索娜並未達成比試的要求。挫敗感使她得出跟當時不同的結論。「力量不夠的話,便無法保護自己,更無法保護別人。」

單憑語氣,也可以感受索娜對於自己的無能的不甘心。若然將此化為動力,假以時日女孩大概能磨練出面對危險足以保護自己的力量。

把珍惜的人和物置於危險之外是自然的反應,但人們無法避免獨自面臨危機。唯有歷練才能使人於危難裏學懂生存的方法。馬連恍然大悟,「所以首領同意你加入……」

馬連的嘀咕恐怕沒打算傳進索娜的耳朵,索娜也由於療傷完畢,正在整理衣裝,好奇心促使她轉過身來確認。

「首領知人善任,你在組織裏應該有你能做到的事。」馬連向女孩的保證,稍稍提亮了索娜的心情。

「當初我們的行動,僅僅同是法術士後裔的抱團取暖,不精通甚至無法運用法術的我們只希望萬一受到打壓時可以互相照應。」

本來人數上已屬少眾的法術士後裔中,能把有如神助的法術承傳下來的人更少。敵對的那方卻是媲美軍隊的獵人組織,實力上的差距叫大部份的同伴如伊莉貝利般隱姓埋名,希望擺脫法術士後裔的身份生活下去。

「因為首領的出現,她教授我們作戰技巧,我們才覺得有機會抵抗。」

即使配備的武器殺傷力上遠遠不及敵人,但戰術應用得宜的話,至少可以讓同伴逃過獵人的追捕。馬連受訓後的實力,曾身歷其境的索娜最清楚不過。

「當有同伴因為結晶碎片散發的法術感應被捕,其他人營救的決心更強。」

把結晶破碎散落各地的意外視作機遇,馬連已經不是第一個。對於仍為此而自責的索娜,如果組織的反抗計劃最終能夠成功,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可是,索娜未能放鬆繃緊的眉頭。「就算要與莫利為敵?」

房間裏唯一的光源於油燈裏搖晃,凝視良久難免為眼球造成負擔。馬連趕緊在淚腺放肆之前別過臉,苦笑著說,「我只想變回從前。」


本文最後由 幽靈 於 2022-1-4 08:4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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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8 08:45:52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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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二十九話)

T來到研究所的看台層時,謝菲特正為關鍵的程序輸入核准碼。

跟在T身後的研究員向謝菲特點頭行禮後,先行走下螺旋型的樓梯。T環顧謝菲特的身邊,罕見地提話,「那個男孩不在?」

「他要麼不再急著回收碎片,要麼對我們要找的人心存感情。餘黨被鎖定的一幕,他不在場目擊更好。」謝菲特回答期間朝地底更深一層進發,腳步卻於踏下梯級前的一刻停住。「你不同意嗎?」

本來轉身與T面對面的話,謝菲特的不信任T想躲也躲不過。如今他只是眼尾一瞟,大概預計得到T不會被震懾。

「國王不是在找他嗎?」不出所料,T一貫的冷淡,不受謝菲特的質問所動搖,也完全不是關心男孩的表現。

答應幫忙收集結晶碎片後,謝菲特把撒華沙安置於研究所之內。謝菲特回到王宮時,曾被羅莎私下問及逃離保護區的法術士。他當然沒有全盤道出,把男孩像T一樣長留視線範圍內固然理想,不過謝菲特似乎認為,撒華沙會乖乖待著。「該投靠哪一方,他很清楚。」

「何況接下來,他將被抽走恰如生命泉源的法力,應該不太好受吧。」轉換話中主角的同時,謝菲特和T到達擺放大型裝置的一層。遠遠看見他出場,謝菲特已一臉興致高漲。「我怕對兒童來說過份驚嚇。」

被研究員帶來的男人頭戴特別的盔甲,遮掩了容貌。盔甲的質料與緊箍頸上的圈套相同,只是色澤和平面比較不均粗糙。

男人的上身除了頸圈以外一絲不掛,白晳的皮膚不見受虐的傷痕,雙手卻被反鎖於身後。高挑的身材不算瘦弱,蹣跚的腳步恐怕是由於拖在他身後之物。

為了騰出空間,男人蓬鬆的長髮被擺到胸腔。霸佔背部的物件呈柱狀,柱上三點與男人的頭盔、頸圈和雙手連接。被逼挺胸抬頭的男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花上一段時間才走完路程,彷彿負荊請罪的犯人,受盡遊街示眾的侮辱。

終於,在大型的裝置前面,頭和頸的定點被解除。原是反扣身後的手,因為柱體被一分為二得以分開,男人的背部變得一覽無遺。這才叫人注意,幾乎覆蓋男人整個背部的蜘蛛紋身。

隨著柱底陷進地板架好,牢釘柱上的雙手逼使男人跪下來,腦袋因為頭盔的重量傾向前,張開的手臂被拉後。離開絲網的蜘蛛,於裝置居高臨下的倒漏斗前,無可避免淪為俎上肉。

研究員忙碌地往來控制台與裝置之間。他們向謝菲特交代一切準備就緒後,便奉命取下男人的頭盔。

有別於一般的頭盔,局限在內的除了氧氣還有視野。貪婪地長吸一口氣,尚待適應光明的瞳孔略帶疲累,那個背劃蜘蛛紋身的男人,長有法提赫的一張臉。

「啊,我想起來了……」法提赫稍微抬頭,無視轉弱的肉身,氣若游絲地說,「總覺得有點眼熟,果然是兩父子。他還好嗎?」

就算落得如此下場,法提赫依然不改輕浮,不計說話的內容,單單是語調已叫人不悅。

「原來如此,他就是敗在你這個法術士手上嗎?」不至於激動反應,不過謝菲特嘴角的笑容明顯減褪。

「如今你可以順道復仇。」法提赫換個說法承認。

在吉龍.奧帕特拉死後五年,其兒子拉菲列特的暗殺嫌疑才被對簿公堂。拉菲列特於定罪前後不斷申訴自己被法術士陷害,但由於當時證據確立,沒人認真考究此事的真偽。與他斷絕父子關係的謝菲特也不例外。

「他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的無能,我看不見要我為他復仇的理由。」既然翻舊帳毫無意義,謝菲特用手勢把法術士的焦點回到自己的身上,「而我,已經凌駕法術,只要有原料,我也可以施展法術。」

「愚蠢的人們還以為當年是遭受法術士襲擊。」從散發法術感應,到出動獵人部隊全都是一方自導自演的話,法術被順利取締恐怕是可見的將來會發生的事。謝菲特對此充滿自信,「這是我和他的最大分別。」

法提赫卻不禁譏笑,「看來不止高高在上的態度一模一樣……」

當年拉菲列特也認為自身的能力足以駕馭法術,才決定借用法提赫的法力。就被法提赫背叛的結局來看,拉菲列特是自視過高了。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看小了嗎?」每逢法提赫把他和父親相提並論,都像在挑戰謝菲特的耐性。謝菲特一把抓起法提赫垂地的長髮,強逼他抬頭對視。「研究員贊同T的感應,我承認你是很強的法術士……」

「……直到目前為止。」謝菲特滿意地放手,「開始吧。」

一聲令下,研究員按預定的程式啟動大型裝置。起初裝置沒太大的變化,只聽見機器的煩擾低嗚。當傳進耳膜的振動快要令人暈眩,法提赫的痛苦呻吟成了一種惡劣的清醒方式。

裝置由法力輸入的一邊開始,逐個部份亮起提示燈,具體顯示有一股無形的能量正在通過。

作為法力原料的法提赫,肌肉因掙扎而繃緊,背上的蜘蛛紋身一塊塊地脫落。殘骸卻沒有被地心引導下墜,反而朝裝置的入口向上蒸發。紋身原本的位置,也出現炙傷的痕跡。

看著因自己被折磨得面容扭曲的法術士,謝菲特停不了瘋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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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18 08:46:59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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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話)

猶如小時候躲於被窩從隙縫窺看,那掠過的黑影毫不真實,卻令人背脊發涼。

謝菲特的笑容越狂妄,法提赫的遭遇就越不堪。不過現況索娜只能揣測,透過水鳥的水面投影,女孩甚至不聞其聲。唯一可幸的是,作為分身的法術生物雖然銳減了狀態,此刻像受傷的雛鳥半睡半醒於慈愛的水神懷內,證明主人的法力未至於被燃燒殆盡。

「法術轉換的裝置是我們的目標,裝置的輸出若能加強區內法術士的法力,突圍時便可事半功倍。」艾薩曾向索娜更詳細地說明組織的計劃。

以他們所知,這台秘密置於研究所的裝置,輸出的法力能仿傚被擊碎的結晶碎片,四散之後與法術體質融合。巫術獵人就是用此來控作法術感應。

本來裝置輸出的射程有限,艾薩原計劃把裝置移至保護區的附近發動。恰巧謝菲特打算啟動裝置,法提赫可以提供的法力原料足以令輸出遍佈全國,艾薩於是倒過來利用他急著揪出組織成員的這一點。況且前線的成員全屬非法術體質,法提赫的法力不會依附他們身上。

謝菲特啟動裝置的日子,法提赫已借水鳥向艾薩作出預告。在此之前,索娜通過監視保護區的陸路,確認與組織秘密合作的物資供應商,陸續把計劃所須品偷運進區內,一切如期進行。

離開保護區的車隊中,除了近日變得頻繁,感覺區內的工作人員大幅減少外,代替法提赫職能的水鳥感應不到任何法術的人或物進出。

就於索娜被水鳥放映的畫面嚇壞的不久前,綠色的訊號彈由暗燃石的圍牆內發放,表示保護區的法術士已成功奪得區內的控制權。

「再來只要等他們重拾法力,突破大門。我們負責守退路。」

即使獲得法提赫分配的法力,單單是圈起保護區的石牆,已令力量大打折扣,還未計算區內其他抑制法術的措施。要保護區的法術士成為戰力,必須等到他們完全脫離法術士的牢獄。

不知是剛才心寒的感覺殘留,或是遠離地面的一段比較當風,身處樹身臨時搭建的平台,靜候現場變化的索娜雞皮疙瘩。

視點雖然高,放眼去望,國家以東的海洋依然被保護區的圍牆徹底遮擋。圍牆以內只見幾棵大樹的樹冠,就算收窄視野,保護區的大門前亦只得冷清的空地,絲毫沒有即將演變成戰場的先兆。

所謂的法力輸出,也沒有可目測的軌跡或牽起的樹搖葉落,對講機傳來斷斷續續的雜音此時格外叫人在意。

「……海鷗,正常……」

聲音有兩個源頭,由於距離不同,傳到索娜耳邊時略略先後交錯。

「……鬣狗,正常……」

「……虎鯨見到目標,見到目標……」

「比想像中快。」藏身於索娜身旁另一棵樹上的艾薩,短暫思考後按下肩上對講機的按鈕,「依計行事。」

「……虎鯨收到……」

在索娜面向的反方,組織的其中一個隊伍,發現朝保護區進發的巫術獵人。

既然保護區的法術士已發動反抗行動,獵人收到消息而來的增援是意料之內。儘管獵人的反應較預期更迅速,組織成員只須繼續按策略迎敵。

虎鯨小隊的其中二人離開原先的暗處,主動現身獵人面前。就算他們未有亮出武器,臉容以至整個上半身都用斗篷遮蓋,可疑的程度足以叫獵人出擊。

獵人甚至一早戴上面罩,只會危害法術士的暗燃石粉末彈,於兩方對峙時已毫無遲延射出。就連察看獵物已否喪失狀態也免了,標上紅色警示的麻醉煙霧擴散之時,與飛箭刺中獵人腳邊的剎那,只差毫釐。

最先的二人折返保護區的方向逃走,他們不時翻動斗篷,撥開團團湧至的藥粉,但同時暴露了霧裏的行蹤。這大概是誘導,真正的攻擊來自匿藏叢林的上方,小隊中的弓箭手。

不過,以箭和繩網作出包圍是獵人慣常踫到的敵對手段,只要衝破箭列,即使繩網由上撒下,都只會徒勞無功。

地面的獵物動作也慢下來,弓箭手的助攻亦一直落於獵人的後方,等到麻醉彈霧的無形之手把樹上的獵物都拉下,捕獵便完成。

就在獵人準備檢收甕中鱉之際,腳步突然被蠢動的泥地絆倒,然後嗖的一聲,失衡的身體不是跌倒地上而是懸於半空。

緊急散開的迷霧彷彿被嚇怕的魚兒,但很快便好奇地游近圍觀。煙霧重新纏繞被困網中的獵人時,繩子就如剛才靜待枯葉雜枝下般,被巧妙地隱藏起來。

誤以為成功避開箭陣的巫術獵人,掉進了虎鯨小隊設下的真正陷阱。

獵人於繩網內依然奮力掙扎,身披斗篷的小隊成員再次出現。他們腳步回復靈活,來到獵人的面前。近距離面對面之下,可見他們的面上戴有與巫術獵人相同款式的面罩──直至獵人的一個被狠狠摘下。

「……虎鯨目標移除……」

「……盾蟒小隊,目標移除……」

聲音經過對講機,難免變得沙啞,卻無阻接收到訊息後的索娜等人為之振奮。各隊用類似的戰略,令前往保護區增援的獵人隊伍逐一昏睡於自身的煙霧兵器裏。

怎料仍有例外──

「……這是雪紹,箭手被獵擊……呀!」

對講機的另一端,幾乎不透明的煙霧被牽引,圍繞一點的金屬反光旋轉,在背後扭成一條灰色的尾巴。

還未及看清實體,拖著尾巴的閃光突破厚厚的霧團,以迅雷的高速直奔樹頂。當部署樹上的弓箭手反應過來時,威脅已乍現眼前。

刀刃般的氣流劃過臉頰響徹耳邊,狹小的藏身點容許移動的幅度不大,閃避稍有誤差,飛箭刺中的便不是樹幹而是頭顱。

巫術獵人這類強硬對付法術士的方案,能夠獲得國家的默許,某程度上是由於獵人的行動只限於捕捉法術士。即使是違規,獵人亦不可對法術士趕盡殺絕。因此,獵人的武器中,最具殺傷力的已是加入麻醉藥的煙霧彈。而且有不成文的規定,麻醉彈不可於空氣不流通的地下城使用。

如今獵人明目張膽地用箭,除了顯示他們把法術士的餘孽置於死地的決心,同時意味他們把獵物的傷勢嫁禍給反抗組織的打算。

敵人使用致命武器的情報固然震撼,但令雪紹小隊頓失方寸的,是敵箭瞄準的精確度。

獵人手持弩,於煙霧彌漫的視野內,毫無猶疑地發箭。雪紹作為誘餌的隊員嘗試偷襲,籍以改變箭向。可是第二箭還是正中靶心,弓箭手躲避時失足,只得單手抓住樹枝,危掛樹上。

「可惡!」已經巧妙運用斗篷,掌握隱藏和現身的時機,隊員感憤怒的,不是自身的失誤,「他們鎖定了我們的位置!」

艾薩領導的反抗組織,採取的是游擊的戰略。他們利用對地理的熟悉,預設陷阱,從而分散敵人的戰力,再逐點將其擊破。於應對不論人數和火力上均佔優的獵人隊伍時,這樣才有勝算。

倘若艾薩的部署袒露於敵人的眼前,反抗組織便會失去戰略上的優勢。

「虎鯨和盾蟒調過去支援雪紹。」可靠的指揮必須當機立斷,而艾薩顯然比在場的人更早得出戰況有變的解釋。

「難道是法術的感應?﹗」作為後援,藏身另一棵樹上的馬連大膽設想。

「恐怕是由於法提赫的法力超乎想像,」艾薩放開對講機,回應馬連的驚訝,「你們身上流著的始終是法術士的血,所謂的非法術體質,這樣看來應該只是程度上的不同而已。」

如果艾薩的推斷正確,原是非法術體質的法術士後裔,只要由外注入足夠的法力,就能散發法術感應的話,巫術獵人識破隊員隱身暗處的突擊,靠的便不是什麼神乎其技。

雖然成員的行蹤暴露了,不利攻擊,不過既然有小隊誘捕成功,換句話說仍有成員未被獵人鎖定位置的,當中包括艾薩。「馬連,你先上前線,我隨後過來。」

散發法術感應的成員依然可以充當誘餌,但負責圍攻的人手越多越好。

半空相隔一段距離,馬連與索娜遠遠對望時眼神仍有點憂心,但更多的是對首領的信心。「……馬連收到……」

「索娜,監視的工作就交給你一人。」艾薩披上斗篷後吩咐,「估計再過不久,保護區的法術士便會出來,到時候用這個通知我們。」

索娜點頭接過裝上訊號彈的手槍,看艾薩借助繩索,俐落地躍下,一瞬消失於迷霧裏。



當軍裝的獵人上場面對獵物的反撲,即使不至於沙塵滾滾,也見濃霧密佈,相比之下於室內指揮行動的軍師,理應擁有較佳的環境條件。

誰知連續迴響的鳴笛和閃過不停的紅色警報,令整個空間被緊張的氣氛籠罩。打落白袍的紅光,因為人們的移動鬼祟出沒,為視覺添亂;傳達的口信因為嘈雜的背景聲,逼人比平常更費力聆聽。

「由於叛亂,大門被突破的時間將大大縮短!」通報的對象跟自己擦身而過,若非對上藐視的眼神,還以為通報的人員和內容被一併無視。

走到控制台,謝菲特親自關閉煩擾的警報系統後,終於拾回心情回應保護區法術士的叛亂。「原來如此,這便是餘黨集中起來的原因。」

最高負責人不慌不忙的語調,與剛才輸入的系統操作有異曲同工的效果。眾人放緩了急迫的運作,就像講者於講座開始前成功把觀眾的心思召回。

「很好,」謝菲特滿意地細看面前的大螢幕。螢幕上佈滿躍動的光點,每一點標示一個感應的實時位置,不同的顏色代表敵我兩方。「就讓他們盡量靠近一點吧。」

敵人於保護區內的計劃也許在意料之外,然而,提早撤離大部份的管理員、加固緊閉的大門、於區外部署重兵……全是謝菲特為即將上演的盛況刻意佈置的舞台,演員於舞台上的所謂「選擇」,只會令已編寫的結局更錦上添花而已。

「引燃也差不多準備好了嗎?」螢幕適時切換,取代點點閃光的一份圖則,多處標有上升中的百分點。謝菲特難得地向操作的人員給予肯定,「要確保一個不漏。」

此時,撒華沙來到謝菲特的身後。印象深刻的圖則,勾起男孩曾置身其中的記憶,加上他從旁觀察謝菲特下達的指令,撒華沙可以預想的情景,絕有理由叫他不得不激動,「莫非你想……!?」

「不好嗎?」謝菲特從容地轉身,手放胸前,是省略的敬禮,也是對男孩的提醒,「我答應過為你回收區內的結晶碎片。」

「叫那個法術士取出便可!」

面對撒華沙的呼喝,謝菲特把手移至半掩臉容。本以為謝菲特為男孩沒法跟自己同一陣線而苦惱,倘若撥開手掌,卻發現冷傲的恥笑。「可惜他已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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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0 08:35:52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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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一話)

馬連的身下已不是溫吞的噴泉──經過獵人多番投射煙霧彈,肆虐保護區前一片叢林的,是暴風雨前夕的灰暗汪洋。不分陣營蠻橫地把人吞噬的海浪,不時還摻雜化開的啞紅,在視線無法穿透的灰幕,像極了傷亡留下的痕跡。

與疾走地上的戰士不同,馬連把弓拉盡,抑止所有動作甚至呼吸,全神貫注地以眼捕捉放箭的時機。

敵箭放出時的確會捲走附近的煙霧,使獵人露出破綻。但獵人用的是半自動的弩,射出的箭速度更快,而且仍未計算反應時間,只是被動還擊的話,乃高風險的下策。

要得知迷霧裏敵人的位置,除了依賴視覺,馬連還可以靠預測。

濃厚的霧團突然出現漩渦,儘管清澈見底的時刻只有一剎,也足夠馬連認出,是作為誘餌的成員揮動斗篷造成的。

以法術感應導航的敵人一定追著獵物而來,馬連只須憑成員暴露的位置推測,便能瞄準捕蟬的螳螂。

箭無虛發,馬連於半空的狙擊不止擾亂了敵箭的指向,配合地面前來支援的小隊,更逼使其中一個獵人隊伍跌進陷阱。

相反,獵人要排除樹上的威脅並不容易。黑屏的顯示器上沒有一點閃光提示弓箭手的位置,擁有閥門的面罩也僅只過濾吸進肺部的煙霧,卻不能淨化視野。戰術上不作調整的話,就沒法突破局面。

就於馬連準備用繩索移動之際,箭隨疾風毫無預警而至,狠插她身後的樹幹。

巫術獵人差點成功的狙擊,來自跟馬連對等的條件──馬連在可以目測的另一棵樹上,發現敵方的蹤影。

即使弩的上箭較為需時,不過馬連並不打算還擊,她寧願利用對方下一次攻擊前的空檔,動身拉開彼此的距離。

迷霧之上的獵人雖然戴著面罩,身份難以辨認,但對馬連窮追不捨的只有一人。借助繩索的擺動穿梭於樹木間的二人,一有機會便瞄準放箭。被追趕的馬連不論武器的性能和立足點都處於劣勢,她一直逃向保護區方向,告別叢林後來到荒涼的空地。

空曠的環境加上屬於上風處,煙霧彈的影響未有湧至,步步進逼的獵人甚至摘下了面罩。

「你不是要帶我去見知道真相的人嗎?」高聲的提問喝住了馬連。當馬連拔出匕首轉身,棄置箭備耗盡的弩,揮刀而至的獵人是馬連的孖生姊姊莫利。「抑或你所謂的真相,其實是父親明明可以逃走,卻仍選擇留在保護區!?」



當年保護區發生法術士逃脫事件時,馬連已結束與莫利一起寄居嘉夏阿姨的生活,遷出地下城。

「果然很可怕,法術士什麼的⋯⋯」

巫術獵人和逃走的法術士於保護區連接內陸的一帶激戰,其中因法術力量受傷亡的無辜居民被大肆報導。馬連在工作的地點或是分租的住處經常感受得到人們對法術士的恐懼。

為了隱藏法術士後裔的身份,馬連絕口不提自己的身世,就算多渴望獲得保護區法術士的情報,都不能流露過多的興趣。馬連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由獵人公布肇事的法術士名單上,沒有父親的名字。

或許是卑微的期望,又或許是擔心萬一父親重獲自由,搜索女兒無果,馬連從舊居帶走了唯一一件物件。那是在充滿回憶的後園,曾接觸父親法術的金屬器具,它成了馬連與父親僅存的牽連。

金屬器具的一面光滑閃亮,另一面刻有細緻的花紋,用繩子把手柄圈起,掛於窗邊作為裝飾也毫不奇怪。

馬連每天都會察看門牌般的銀盤,留意可能單純由風吹所造成,花紋面向的轉變。當此舉成為習慣,馬連大概只在乎它是否依然存在。

然後有一天,掛有金屬器具的窗邊,出現一張神秘的便條。

「要找到你花上不少時間,」連金屬器具有否殘留父親的法力也無法確定,馬連卻因此被聯繫上。

根據便條的指示,馬連冒著落入獵人圈套的風險,再次走進地下城。然而,未知的危機、會面對象是父親的可能⋯⋯都不及眼前所見所聞的感觸來得真實。

「畢竟連房子都燒了。」總算恢復了清醒的頭腦和說話的能力,可是半身遲鈍的知覺和不良於行的狀態恐怕就這樣一輩子,這便是生還的保護區法術士的模樣。「師父他從沒放棄離開保護區。」

在這一天,馬連首次與奧雲接觸,這也是馬連從他口中得知真相的契機。

麥斯威爾深怕自己的妻女受牽連,居於保護區期間一直配合區內管理法術士的方針,選擇與家人斷絕來往。他卻是其中一個策動法術士逃走計劃的核心人物,早在奧雲向他拜教之前,麥斯威爾已密會其他的法術士,商討計劃的細節。

最後,經過連月的密謀準備,麥斯威爾連同奧雲等人成功逃離保護區。可是,衝出保護區後的狀況,超出法術士的預期。

只是應付獵人攻擊的話,能力不再受暗燃石圍牆壓制的法術士可說是綽綽有餘。當時的法術士卻仍未聽聞能夠操控法力的科技,更莫說是預計受到法術的攻擊。

儘管貨真價實的法術士依然技高一籌,獵人的真正目的卻不是直接將他們擊敗。

「快走,師父!」奧雲回頭呼喚剛把自己推開的麥斯威爾。

「不管他們的話,國家對法術的仇恨便會加深!」麥斯威爾排除奧雲獨自面對的,是被法術的火焰燒至快要倒塌的樓房。

無情撲面的熱浪叫奧雲本能地後退,濃煙不僅嗆住咽喉,還刺痛著眼睛。眼看麥斯威爾決心保護的居民慌忙撤離,他人卻由於走避不及葬身火海。令奧雲堅持瞪眼看到最後的,大概是藉此把師父的所有教誨烙印下來的意志。

「『怨恨是雙向的,把詛咒施加對方的同時,自身也會受束縛,這便是代價。』」奧雲被困保護區的日子,曾經無比憤恨。如今他把麥斯威爾的話引用出來,說明他尋找馬連的用意,「我希望消除你們對師父的怨恨。」

巫術獵人不單止製造假象使支持和反對法術兩派的緊張關係升溫,還刻意隱瞞麥斯威爾之死,企圖令追求真相的人越走越遠。



馬連為父親的理論所言甚是而緊皺眉頭,面對內心被怨恨反噬的莫利,馬連已不是第一次只能拔刀相向。「怨恨父親、怨恨法術,你可以得到什麼!?」

「對,就算捉光所有法術士,抹殺一切法術相關的,母親也不會復生,我們也沒法回到以前……」

世俗假定雙生兒擁有心靈相通的能力,事實是面對如鏡中人般的臉孔,所表露的情緒具更強的感染力而已。可是當彼此的想法存在根本的差異,帶來的衝擊就如否定自我,那份不安唯有把另一個自己剷除才可以釋懷。

莫利的攻勢是與她語調相反的猛烈,她打得馬連節節後退。乘對方無法反駁,莫利連同刀鋒把相同的質問力壓過去,「但放下仇恨,又可以改變什麼!?」

若然馬連在她眼中,是她鏡中的倒影,莫利仇恨的對象,大概是那個誰也沒能拯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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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0 08:37:17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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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二話)

失去噴射動能的粉末只是隨風揚起的污衊,哪兒被追逐中的人們撞得翻騰亂飛,於半空途經的軌跡再迂迴,戰場遠離後終循引力降落地面。

瀰漫的暗燃石未能牽制敵人,加上防煙霧的裝備被奪取,獵人不得不改變策略,停止連續發射煙霧彈。

隨著煙幕陸續消散,視野由上而下漸變清晰。來自金屬彈的啁嘶聲亦幾近絕跡,對戰中就算細微的動靜也變得更容易察覺。

不論手錶屏幕上的顯示,抑或以肉眼捕捉,獵物就逃在面前。獵人拿著已上箭的弩緊隨,刻意跑出非筆直路線的移動目標確實增加了瞄準的難度,不過當協力圍攻的獵人出現,獵物腳步被逼突然轉向的一剎,提弩指向的便是不動的箭靶。

於千鈞一髮間決定結局的,是以毫秒計算的反應時間。

一陣短暫的痛苦呻吟和嘈雜過後,倒下的不止一人。就結局看來,事前已有準備的一方能更快作出反應——身附法術感應的隊員依然是誘餌,只是在缺乏霧團的掩眼法下,負責偷襲的成員必須更不動聲色地隱藏。

不可再倚靠麻醉的煙霧制服獵人,這次能夠突擊成功,全靠拳術了得的艾薩前來支援。

「這樣便可以將他們牽制於R點以外!」

艾薩率領的組織的目的,是協助逃出保護區的法術士撤走。R點位於接近保護區大門的一處,是他們跟法術士的會合點。如今未被制服的巫術獵人分別與不同的小隊遠離R點交鋒,法術士的退路算得上是守住了。

可是艾薩仍有顧慮,「他們也太遲了⋯⋯」

論撤退,還看區內的法術士突破牢獄的設防。反抗組織的軍備有限,預先設下的陷阱已用盡,完全擊退規模媲美一個軍隊隊伍的巫術獵人是不可能的,艾薩只能指揮組織成員,盡量拖延時間。

「⋯⋯食物運到,重複,食物運到⋯⋯」此時,對講機傳來暗號,通知艾薩等人,用作撤離法術士的運輸用車輛,已如期到達。

「讓我們去支援吧!」

繼續等待下去,不僅給予獵人反制的機會,也有敗露逃走路線的風險。成員的提議是艾薩其中一個考慮。然而,滯留的法術士不排除是獵人的誘餌,倘若誤墮圈套,艾薩他們便會被一網打盡。

就於眾人為首領遲遲未下達的指令而著急之際,艾薩期待已久的訊號彈響徹天空,顏色卻是叫人意外的紅色。



在紅色的訊號彈離開槍管之前,與反抗組織跟巫術獵人的攻守相對平靜的地底,發生著不為人知的異動。

自從上次獵人追捕逃離保護區的索娜等人後,連接保護區內外的地下水道已再不見人跡。地下水道的水位沒有明顯的變化,水位以上的空間依舊充斥濃烈的氣味。不仔細留意的話,就連經排水口流入地下水道的水流,也如下雨天時一樣,不動聲色地完美融入。

直至與雨水有別的液體於地下水道氣化,那股令人嘔心的臭味漸漸能夠分辨,它在半密閉空間內的濃度已達至危險的水平——只需微不足道的火花,已足以引發氣體爆炸,點燃流經整個保護區地底的汽油。

索娜於艾薩把監視的任務全權交託自己後,便目不轉睛地觀察保護區的方向。從艾薩手上接過的綠色訊號彈,索娜須於保護區的法術士成功步出大門後發射,可是保護區的大門一直不見動靜。反而是暗燃石圍牆的上空,儘管不明顯卻浮現灰色的煙霧,叫索娜十分在意。

當索娜察覺得到灰煙的原因,向天發射警號般的紅色訊號彈,已是旺盛燃燒的地下水道連鎖引爆更多的油氣,火舌受不住抑壓爭相從遍佈保護區的各個排水口衝上天際之時。



抬頭把紅色訊號彈映入眼簾的,還有與莫利的攻防演變成拉鋸戰的馬連。

來自監視員的警告訊號,代表情況有別於預期。出了狀況的可能是從保護區逃出的法術士,也可能是巫術獵人靠近保護區大門的部署。如果艾薩仍留在樹上,真實的情況可以透過對講機傳遞。起初沒有為索娜配備對講機,除了資源有限,更重要的是不希望出現索娜需要單獨行動的狀況。

現在要掌握索娜目擊的突發,唯有親自前往確認。馬連因為逃避莫利的追捕,已移動至非常接近保護區的大門。在刀鋒踫上的一刻向握劍的手注力,馬連使勁把莫利的攻擊擋下後,利用揮動斗篷騰出的瞬間察看,保護區的大門毫無異樣。

「你們真的認為有能力拯救所有法術士嗎?!」莫利的咆哮不是毫無根據,馬連不但等不到象徵計劃順利進行的綠色訊號彈,面對莫利毫不留情的追擊,容不下馬連一下分神導致的破綻。「我看你連自己也沒法拯救!」

就於莫利的預言快將實現之際,飛箭掠過她的腳邊。箭發自手拉的弓,馬連所屬組織的多個小隊,先後到達保護區大門前的空地。

馬連一方的增援及時趕到,反觀獵人隊伍只剩落單的莫利。儘管如此,組織的其他成員主要集中在大門的那邊,只要莫利跟馬連糾纏在一起,弓箭手不容易在不誤傷同伴的情況下發箭,零落而偏離的落點,只不過是恫嚇。

無懼身處的劣勢,莫利越戰越勇,她似乎衷心相信因法術而拼湊成形的一類組織,根本不構成威脅。不出所料,率先撤回行動的,是馬連一方。

「……各隊退回起點……」艾薩的指令內容清楚,與經過對講機處理的震音形成強烈的對比。不過真正叫受命的人有所動搖的,是閃現保護區邊緣的火光。

巫術獵人應該早早知道保護區是他們的目標,反抗組織的成員一路趕過來時卻暢行無阻,保護區大門前的空地甚至不見獵人駐守,一切進行得太順利,作為指揮的艾薩有所警戒亦相當合理。可是區內的法術士身陷的危機已擺在眼前,即使明知是陷阱,他們也無法對同伴見死不救。

倘若火光來自保護區內的火災,暗燃石的圍牆不僅阻擋了在外的人看透內裏,還困住了在內的人幻化成沸騰的熱鍋。然而,不管保護區內確實的情況如何,於幾個對外的排水口初現的火龍,已成功把反抗組織的成員吸引過去。

如此一來,獵人想圍剿法術士的後裔也不是難事。誰知莫利收到的,是全員撤退的命令。

此時,本來已退卻的煙霧,在無須金屬彈的噴射下,從樹林深處飄浮過來。重臨的煙霧換了質感,如果之前把人們籠罩的是厚厚的帳篷,此刻縈繞馬連身邊的就如薄紗,不急於聚集一起的微塵令人難以分辨其真身。

巫術獵人的通訊是透過耳機直接通傳,馬連理應沒法聽見內容,她卻憑細閱莫利的表情反應,察覺不妥。

「太早了!難道……」莫利舉起手錶,黑屏上標示的法術感應的分佈,竟然比首次亮相的迷霧更叫她驚訝。

「快遠離大門!」馬連的呼喊就算不經由對講機,聲量也大得足以傳至同伴聚集處。

無奈給予在場的人反應的時間不多,當馬連的危機意識驅使她擋到莫利的前面,保護區的大門從內破開,熊熊的烈火終於明目張膽地肆虐眾人的眼前。

不過能看清躍動的火焰只得一剎,火焰的熱力點燃了空氣中的微塵,在幾乎沒有熱傳導損失的狀態下,燃燒的範圍失控般擴大。最後累計產生的壓力一下子飆升,觸發一系列劇烈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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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2 09:26:38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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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三話)

災難的現場意外地寧靜。腦袋跟背景各式各樣的雜音一樣一片混亂,耳膜或多或少受到強大的氣流衝擊,單憑朦朧的聽覺不足以分析聲音的來源。

眼睛巴不得即時睜開,但皮膚傳來的熾熱彷彿長處烈日當空之下,中暑般天旋地轉的感覺令眼皮脹得千斤重。

馬連被撞飛的除了心神還有身軀,在爆炸發生時,她不可能站穩原地,一兩處骨折內傷也不出奇。可是,當馬連終於用雙眼確認身體沉重的原因,管不了身心的狀況她第一時間行動起來。

「莫利!」馬連脫出口的並非一般的呼喚。若然她父親所言的言靈真實存在,馬連此時投放的情感和語調,是渴望使人起死回生的份量。

剛才馬連洞悉得到危險後,二話不說移動到莫利和保護區的大門之間,試圖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可是,莫利於最後關頭拉倒馬連,與她交換了位置,所以此刻壓在馬連身上的莫利受傷更重。

被寄予厚望的絮聒往往有點刺耳,莫利應聲繃緊眉心,但也因而恢復了知覺,在望見並無大礙的馬連後,露出了安心的淺笑。

馬連換轉姿勢把莫利抱在懷內,靠近的一張臉是如何跟她酷似,莫利的表情卻絲毫沒法將她感染——跟隨從莫利身上弄不清缺口湧出的鮮血,馬連的淚水按捺不住地流落。

不論是那雙失去神采猶如快要永久合上的眼眸,抑或看似到達目的地前便會重新垂下的手,都意味著莫利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肌膚接觸的話大概還感覺得到體溫在明顯流失,馬連由於害怕面對而猶疑應否去握莫利發抖的手。

莫利伸手想觸踫馬連,但因得不到回應於中途被傷勢轉差拖累,不由自主地畏縮。最後能夠完成心願,全靠莫利用盡餘力抓住馬連的斗篷。

「莫利⋯⋯?」馬連無法正面看見莫利的手部動作,在終於察覺到莫利於她的胸襟用血繪畫時,馬連的疑問頓變成驚訝。

比暗燃石的粉末更微細的粉塵,飄至的時機與保護區大門被突破的一刻配合得天衣無縫,這場粉塵爆炸顯然是巫術獵人精心策劃的人禍。

馬連推測屬於獵人一方的莫利之所以落單的原因一直不敢加以肯定,然而莫利直至瀕死的舉動,都在說明她與法提赫的法力融合的事實。

莫利體內法術士的血被喚醒,獵人把她遺下甚至趁機剷除亦是可以預期的。叫低泣中的馬連加倍不知所措的,是莫利於她斗篷上完成的法陣。那是雙生兒兒時一同創作的法陣,恢復法術體質的莫利嘗試發動專屬她們的法術。

乾燥的空氣和流失的血氣令莫利的一雙唇提早衰老,它們虛弱地開合卻彷彿嬰兒吸吮般有所訴求。馬連把耳朵湊近去聽,幾乎無聲的咒語大概好比一段淒惻的安魂曲,加劇了馬連的淚流;但同是淚水,一抹滑落莫利一臉滿足的側面,就像她從曲中找到安慰。

「終於成功了……」莫利用她僅餘的力氣說,「你的感受傳了過來……」

就算鏡子兩邊的表情依然天差地別,二人終於心意相通了。



接二連三的火球猖狂地掃蕩保護區大門前的空地。可燃的,於接觸高溫之際被轉眼吞噬;姑且逃過火劫的,也被爆炸觸發的衝擊波彈飛,眼前難以找到完好的人和物。

索娜在發射訊號彈後,已立即游繩降落地面。不然的話,即使是距離塵爆現場較遠的叢林邊緣,追趕著震耳欲聾的聲響舞動而來的氣流,必定毫不留情地把樹上的女孩捲走。

手臂衣服外露的部份傳來不見破損的疼痛,似乎是被熱流燙傷;提腿時腳部的刺痛大概是被亂飛的物件殘骸割破皮肉,以樹幹作遮擋的索娜只是受了輕傷。

不過她無暇研究傷勢,稍為摀住口鼻避免吸入過多的煙塵,索娜踏著還未完全熄滅的灰燼,向保護區的大門走近。索娜渴望尋找熟悉的身影,然而當焦急的眼球終於有所發現,腳步只能鎖在原地。

於女孩眼前上演的,是馬連的孖生姊姊垂死在她懷內的情景。索娜也許不清楚馬連遇上莫利的經過,她也只能推測莫利任由身體被衝著她們而來的火龍撕咬的前因後果。相距一定的距離,馬連的飲泣、莫利的低吟,以至於二人的表情亦未能清晰傳遞到索娜的耳目。可是,單單是一幕如此的離別畫面,已叫她捏住胸口。

女孩胸前吊飾的質感隔著衣服的布料也能觸摸得到。那是索娜的母親讓她隨身攜帶的急救用藥,只要趕快將它注射入莫利的體內,莫利或者可以得救。

索娜甚至已把銅鷹捧在手心,她卻依然猶疑。

「……它是用來守護你的力量……」

羅莎國王曾經說過,一次性的強心針藥並非索娜的力量,它卻是此時此刻,索娜手上唯一擁有拯救莫利的方法。

流逝中的生命是不等人的,若果真要動用針藥,索娜必須立刻擺脫疑慮。而現況亦以另一種形式催促──保護區地底的汽油仍然滾燙,積壓的氣體再次爆發,一柱火焰毫無先兆地噴射半空。

失火之處比馬連和莫利的身在地更遠,索娜仍能感覺那突然提升的氣溫。當焦點被吸引到破開的大門以內,她才發現保護區的慘烈情況與門外有過之而無不及。

火光在蠶食索娜曾經留守的地方,保護區相比門外的空地有更多的助燃料。房子的簷頂、後園的花卉、圍繞排水口而生的雜草……統統都在燃燒。濃煙的供應彷彿永無止境,它們一團一團地攀升,只是還未突破暗燃石的圍牆,便被上空的氣流吹散。

濃煙困住的是地上的人們,它們把燃燒的熱力較火舌更早入侵人體。拒絕吸入的話,空間內根本無足夠的氧氣維生。因此,鋪滿地上的,不止被火直接燒死的人,還有因濃煙窒息至死的人。

死者的容貌要不焦黑難辨,要不不是視野範圍所及,索娜留意得到的,反而是一名把屍體抱在懷內的倖存者。

憑其衣著外表,索娜將他與回憶中的年輕男子湯文配上。他懷內的屍體雖然長髮散落,制服上斑斑灰黑和血紅,垂地的手手腕上戴著有助推斷她身份的手造飾物。然而,失去笑容、神情變得空洞的一張臉,怎也沒法與曾經無比樂觀的男子扯上關係。

倘若年輕男子當真是索娜的熟人,如今竟然全無作為默坐地上,不得不承認他所珍惜的已無可挽救。不過,保護區內仍有他人為僅存的生命奮鬥。

「請支持住!你還可以的……」除了微弱的呻吟和零星的呼救外,火場之內最響亮的,要算佩露妮醫生的鼓勵。

於搶救生命的期間,藥物和儀器的效用有其極限,有時候生死一線的關鍵在於意志。佩露妮雙膝跪地,不管遍佈的雜物擦破裙腳以下的皮肉,也不管漂亮的妝容被弄花。她一邊為傷者進行心外壓,一邊把自己的祈願傳遞出去,為的是就算微不足道也希望增加傷者的生還機會,尤其當區內的急救設施都在這場火災中受到重點的損毀。

在藥品短缺的情況下,索娜的吊飾或許能令多一個人獲救。

映入眼簾的另一個情景,使女孩迎來更艱難的決擇。

「……想去救他人的話,你便要放棄拯救其他人……」

誰知等不到索娜反應過來,馬連對莫利喚出更長更激動的呼喊。當聲音打進心坎,比肉體上的傷痛更刺激淚腺時,這場悲劇中,索娜已非單純一名席上的觀眾。

馬連緊抱莫利,失聲痛哭,動靜輕易被間歇續發的火泉和小型爆炸掩蓋。然而,馬連的哭聲大概有一種魔力,縈迴索娜久久不散。除了落淚,索娜毫無動作地呆在原地,彷彿一舉手一投足,隱藏哭聲背後的魔物,便會把她拉進深淵。只有闖入現場一種新的聲響,才能將她召回──

沒誰料到車輛粗獷的引擎聲竟然擁有非一般的號召力,不僅是索娜,就連在場傷不致不能動彈的法術士同伴,都被吸引過去。

「快!至少要救出傷重的……」

那是原先準備用作運送法術士逃走的車輛,儘管承受完爆炸的衝擊後,仍能開動的只剩一輛,它可算是索娜他們最後的希望。

環顧車輛的周圍,不見艾薩的蹤影,不過失去頭目不見影響法術士後裔的行動力。這正好提醒索娜,等待他們的除了死亡,還有巫術獵人的狩捕。

分工完畢後,區外的人匆忙進入保護區,他們急著把傷重的同伴抬上車輛。要是留下來被獵人接管,從歷史汲取的教訓推想,他們將得不到適時的治療,最終失救致死。

突然,保護區內傳來巨響。索娜要待翻起的灰塵落幕,才驚覺被焚毀而塌下的樓房。金屬的支架燒得通紅,支離破碎的木材留有鋒利的缺口,若非一個及時張開的法術屏障,傷亡的數字又會倍增。

施法的是決心展現真本事的盧斯頓,他拍上同樣年邁的侯活,以作為前輩的經驗和實力協助移動傷者。

重獲自由曾經是被困這暗燃石牢獄每一位法術士的心願,如今連接內陸的大門已敞開,所有人卻沒有拔足先逃的打算。即使留下來可能面對更嚴密的囚禁,束縛著腳步同時支持著他們心靈的,是法術士身份的羈絆。

此時,甦醒的水鳥笨拙地滾落。為方便行動,索娜離開懸空的平台前把牠從水瓶移走,憐惜地收藏衣袋裏。灰色的鳥雖然奮力拍打翅膀,所謂的飛行也只是腳掌離地一刻,總比長踏熱騰騰的地面少一點阻撓。

重啟活動的法術生物意味著其主人稍稍恢復了狀態,同時表示牠可以再次成為助力,感應出失落保護區的法術之物。

法術士被火燒焦的話,與他融合的結晶碎片便得以分離。儘管是以索娜最抗拒的形式出現,在獵人來到前,就算只得一片,她也必須阻止碎片回到撒華沙的體內。

水鳥已經逕自前往,索娜唯有振作,暫時把痛苦、悲傷、內疚……猶疑不決的情感切斷。她所能做的事情,就於保護區之內。

然而,親身走進現場相比起遠望帶來的震撼果然強烈得多。接近爆炸點的設施毀壞得不見原形,大門破開的一刻恐怕集中了區內大部份的人。撲鼻而來燒烤的氣味,滿佈身旁卻是令人倒胃口的殘肢。熱力把空氣扭曲,眼前的迷濛感有如海市蜃樓,影像卻是描繪地獄之圖。

女孩忍受著惶恐,勉強穿越災情最壞的區域,以為顫抖的身子、發麻的雙腿和僵住的臉容得以舒緩。誰料到越是完整的人體越叫人難以直視,索娜嚥下一口唾液,才敢走近那散落一地的棕色卷髮。

必須去確認,無論是身份,抑或生死。火場的熾熱混淆了觸感,那股凝定女孩的冰冷感,並非來自她戰戰兢兢地幫她轉身的手。當她們四目交投,令人難以忘懷的同一個眼神,竟然於失去靈魂後更顯猙獰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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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2 09:27:57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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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四話)

兩派於會議室激烈對立,對上一次已是成立巫術獵人的事。

「保護區已毀,總不能讓危險的人散落各地!」經過連番的爆炸和大火的蹂躪,官臣就算不到現場,也能毋庸置疑地得出保護區不再適合居住的結論。

保護區的地理位置雖然遠離國家的主要城市,災難的規模仍受到全國注視。災難發生後,除了針對法術士的獵人組織,正規軍隊也出動救援。

對法術士而言,這算是好消息,因為軍隊的參與制衡了獵人的權力,負傷的法術士沒有被拖延救治,被捕的人亦由軍隊負責押送至王城的牢獄。

「但也不代表可以就此把他們囚禁起來!」

在災難現場的法術士後裔,被押走時正在救災,面對軍隊或巫術獵人的逮捕甚至忘了反抗。於定罪之前,王城的牢獄理應只是暫時收容點。如今圈養法術士的保護區已失去隔離的功能,恐懼法術的人希望法術士可以於真正的監牢渡過他們的餘生。

「之前讓他們於保護區生活太自由,才致今次事件!」

「現在仍未能證實大火與法術士有關,法術士當中也有大量傷亡!」

雙方對於法術士和其後裔的處置爭持不下,大火的真相似乎是關鍵。既然是發生於保護區的事件,無須等到詳細調查完成,出席會議的保護區負責人可以先公開他掌握的資料。

「事發時,我們在保護區門外探測到大量的法術感應。」會議室不如獵人的研究所,各人的匯報無先進的顯示屏,謝菲特隨意擺手任君想像。「被捕的人當中,我們發現有早前逃離保護區的,只要審問便知她們潛入保護區的目的,唯等陛下批准。」

也許謝菲特只是單純想轉移焦點,於此時重提舊事,其他人自然懷疑保護區曾被潛入與這次的大火有關。

受到指名,坐在會議室國王席位的羅莎打破沉默,「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後,我會把犯人轉交給你。在此之前,你應否先解釋大火前撤走大部份區內的非法術士人員的原因?」

「據說這次大火是由汽油引發的,物資的進出和分配,不是由區內的管理員負責嗎?」羅莎嘗試揭露謝菲特刻意遺漏的情報。

然而,對於當權者指向自身的疑點,謝菲特毫不動容。「保護區內,不論人或物的調動均有完整記錄。陛下需要的話,我可以隨時呈上。」

對比堂堂正正的清白宣言,謝菲特充滿含意的回答具更大的威逼效果──他可以隨時篡改不利自己的記錄而不著痕跡。

看國王心有不甘卻無言以對,謝菲特樂在其中。他從口袋掏出的玩意,令他再度成為會議室的主角,「這是我們在火場裏找到的。」

奇幻的綠光於謝菲特的指間有規律地閃動,為只剩驚嘆的房間添上生命力。不過仔細觀望,包裹綠光那不規則的結晶,絕非生物的形態。

「我們收到消息,有人在收集它。」謝菲特開始引導其他的臣使思考,「之前處理法術士的死者時,我們知道焚化遺體能把融合的法術之物分離出來。」

火焰或許能把一切焚毀成灰,被賦予形態的法術之物卻能於絕境中殘存下來。火燒保護區的確是一個快捷的方法,去獲取大量的結晶。

「如果各位記得,這是當天加林娜大人舉行封印儀式的結晶。當初陛下知情的話,如今設法排除大火因法術士而起的可能性,恐怕令人有不必要的聯想。」謝菲特不但輕易把縱火的元兇與法術士劃上等號,他同時為羅莎扣上共犯的罪名。

無論事實如何,各人因為謝菲特的一番話,開始產生國王包庇法術士的假設,就連反對壓迫法術士的一派,也沒法再強硬地否定法術士於這場災難中的責任。

在謝菲特自信地收起結晶碎片的同時,門外侍衞通傳,有人受謝菲特的邀請來到。「雖然與今次議事無關,但我認為是時候向大家介紹。」

敲擊會議室地板的聲音不響,但並非刻意放輕腳步;席上的臣使安坐椅上,亦無須抬頭仰望──跨進大門的是一名十多歲的男孩。

「這孩子是卡洛德的兒子。」男孩戴著單邊的眼罩,頂著一頭和謝菲特相同的金髮。當他停步於會議室的中央,謝菲特以直系王族的身份介紹他。「他生於卡洛德曾定居的國家,手上持有王室的徽章。」

烏托拉斯帝國是一個重視血統承傳的國家。現任的羅莎國王一直未有留下血脈,適婚年齡已過的她難免令人擔心國家將缺少下一任的王位繼承人。

作為前任王子,卡洛德雖然放棄王族的身份,可是他身上依然流著直系王室的血統。倘若眼前的男孩當真是卡洛德的兒子,王位繼承的傳統便得以保存下去。

在場的人議論紛紛,當中的想法除了希望被點燃的欣喜,當然還有討論謝菲特的話的可信性。然而,公開提出的只有羅莎,「你沒法證明。」

誰知質疑彷彿也早早寫在劇本之上,謝菲特從容地演下去,「對,恐怕要召卡洛德來證明。」

儘管從未踫面,羅莎不難推測,謝菲特試圖推舉為王的,是蒂諾的養兒撒華莎。知道實情的她莫說是指證,謝菲特議會上的表現,叫羅莎有別的擔心。

「他大概已知那男孩不是卡洛德的親兒。」王宮之內可以與羅莎分享撒華沙身份秘密的,只得她的騎士尼爾。他在政事上也許很少提意見,但基於二人的親密關係,尼爾很稱職擔任羅莎的傾訴對象。「他只要令其他人動搖便足夠。」

眾臣的認知內,流有王族血統的還有謝菲特本人。即使謝菲特的王位繼承權因他的父親而被褫奪,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令他成為下一任的國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撒華沙的出現正好讓他們意識得到,除了羅莎以外,有別的統治人選。

「王室的徽章是加林娜的鳥留給他養母的,就算她可以作證,也欠說服力。」銀髮的國家巫師一早被排斥於暗燃石柱包圍的舊建築內,羅莎沒有把握由她來推翻撒華沙的身份。「那麼他只要剷除卡洛德,那男孩便成為真正的王族血統。」

先把知曉真相的人滅口,然後將羅莎從王位上拉倒,謝菲特捧於掌心的便是傀儡國王。

「想不到當年卡洛德所言還是應驗了。」

捨棄王位、隱居崖邊亦無可避免牽涉到王位之爭,不用觸發身負的詛咒,卡洛德的存亡如今已成國家改朝換代的重要因素。

「他應該還未知道卡洛德已尋回。」羅莎的擔心已刻在臉上,唯一慶幸的是,謝菲特似乎未對卡洛德下毒手。「我們要找一個信任的人去保護卡洛德。」

於貼身護衞這方面,尼爾有提議,「伯納瓦會是最合適的人選。」

「尼爾,立即去找伯納瓦!」羅莎表示同意,但還須排除其他的不確定因素,「我希望你親自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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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4 08:39:09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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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五話)

燎原的星火蒸發地上大部份的水份,水蒸氣形成雲層再降下時,雨水延續流乾的眼淚,沾濕索娜的臉頰。

置身煉獄般的現場對女孩造成深刻的打擊,要不是巫術獵人粗暴地把她拉起,索娜恐怕會一直癱坐雨中,任由思緒跟體溫從濕透的身子流走。

包括索娜在內,被補的人雙手被扣上沉重的石板,由軍隊從保護區直接押抵國家以北的王城。

同行的同伴中,不見反抗、不聞抽泣,單單映入下垂的眼簾那雜亂而拖拉的腳步,已感受得到他們極度的疲累。

對索娜來說,淪為階下囚絕非首次,但拉動鐵柵欄時的刺耳高音,並不是有所經歷便能習慣。強烈的聽覺刺激好比當頭一棒,任索娜再不情願,也被逼清醒過來。這才發現,女孩跟其他人被關進不同的囚室。

告別通道的燈火,囚室之內十分陰暗。單憑從鐵欄透進的微光照明,僅足夠得知囚室裏本已有一人。突然,那人出手把索娜拉進陰影裏,不知曉其身份的話,絕對會被她左邊臉上的粗厚疤痕嚇怕。

「你必須離開這裏!」於囚室內等候女孩的人,是艾薩。

能夠重遇熟人,索娜總算從陰森的氣氛抓到得救的感覺。可是,艾薩的指令延伸了女孩臉上的迷惑和不安。

「王城內有接應你的人,他們會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在發生粉塵爆炸的下一刻,艾薩預計得到巫術獵人將會對他們趕盡殺絕。為了讓法術士和他們的後裔避過最壞的結局,艾薩把現場的指揮交託別人,然後趕至最接近的軍事哨站。她用她於軍隊曾有的影響力,以自身作為反抗組織頭目的條件,說服軍隊用她與巫術獵人交換在場的所有人安全押送至王城。

幸好艾薩當年提攜的新人,如今已在軍隊中擔任上級的職位,最初懇求她回國領導法術士的後裔作戰的,也是曾追隨她的軍人,艾薩不但成功調動軍隊,她甚至於王城為索娜安排好退路。

然而,既然有辦法離開,應該有比女孩更好的人選。「我的話,什麼也做不到。」

索娜說過,如果擁有力量,她希望避免悲劇再發生。可是,她曾渴望拯救的生命逐一在她的面前消逝,就連最後於灰燼裹找回結晶的碎片,她也被失意絆倒腳步而無法完成。死不瞑目的伊莎貝拉怨恨她救不到任何人的眼神,至今仍殘留索娜的腦海。

「你是謝菲特的目標,一定不可以讓你落入他手中。」艾薩試著向迷失的女孩解釋,「你要做的便是存活下來。」

自身性命的重要性,索娜可能需要時間消化,不遠處傳來不陌生的騷動,卻要她們即時反應。

拉緊神經的震盪、摻雜灰塵湧至的氣流,那無疑是爆炸觸發的現象。索娜下意識捲縮身軀,回過神後察看,她和艾薩均沒因此而受傷,看來爆炸的規模較保護區的那次小得多。

此時,本應鎖上的囚室被打開了。

「到底是什麼回事?」艾薩問走進囚室的那名守衛。

「其中一個囚室發生不明爆炸,這正好是時機!」守衞說著,先後解開了艾薩和索娜手腕上石造的枷鎖,同時歸還女孩的配劍。

「但恐怕要為難你了。」主動接觸艾薩的守衞,大概是內應。不過從他們的警戒來看,爆炸引起的騷亂增加了索娜逃走時遇上其他守衞的風險——牢獄一方必須增派人手,應付趁機越獄的囚犯。

爭分奪秒的關頭,等不及女孩下定主意,守衞緊握索娜的手,給躊躇的腳步一個明確卻未知的方向。

與此同時,囚室外於索娜離開的反方向,牢獄的主導權出乎意料。莫說是增援,原本駐守的守衞被壓於倒塌的磚石之下。接近爆炸地點的囚室鐵欄毀掉,逃脫的囚犯從淌血的守衞身上搜出鑰匙,解開其他囚室的門鎖。

然而,重獲自由的囚犯,立即陷入另一個困境。

「出入口被堵住了!」

王城的牢獄是採取單一管道向兩旁分枝的設計。每行建有六至十個囚室,守衞的崗站設於連接管道唯一的出入口,分枝的盡頭是死路。

爆炸剛好摧毀了崗站,衝擊的力度深入建築的內層,堵於出入口散落的磚石不是徒手可以清理。

來自崗站的主要光源被截斷,環境比之前更昏黑。沒入王城地底深層的牢獄不設窗口,配上彷彿在倒數時間的餘震,即將被活埋的恐懼在囚犯之間如傳染病般迅速蔓延。

艾薩算是其中依然能夠保持冷靜的少數,不過只限於與另一名囚犯相遇之前。鼻樑上的鏡片反光明顯,只需其主人途經僅餘的照明,來到艾薩跟前的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伊洛加!?」若然說艾薩的處變不驚是由於她歷練豐富,站到她面前那衣著光鮮的囚犯,除了略顯孱弱的拐步,背向出入口而來的鎮定大概出於他對情況的了解。「爆炸是你引發的嗎?!」

「放心,威力計算剛好,連自己也爆死就沒意思了。」伊洛加自信地展示他手中,一個只得掌心大的機械裝置,「我說過,牢獄什麼的,不足掛齒。」

「只是沒想過你會出現於此,已等不到入手另一枚指環。」

伊洛加一路以來在囚室裏研究的是轉換法術力量的科技。於不能自由運用資源的情況下,伊洛加製作的成品只能是原型的袖珍版。伊洛加要用它轉化成足以影響建築物結構之力,必須提供相當強大的原料。即使是封印巫女塔.希娜生前所有法力的骰子指環,也要累計兩枚才能令裝置發射達標的輸出。

「難道是你襲擊卡洛德的?!」既然伊洛加已走出監禁他逾十年的囚室,證明裝置已被成功發動,用作力量來源的骰子指環不可能重現艾薩的眼前。但拼湊手上所得的種種情報,艾薩還是能夠作出近乎事實的推測。

「你誤會了,我只是托人稍為調整了他的法術感應。」

巫術獵人和法術士衝突多年,近期可以觸發獵人出動的法術感應寥寥可數。多虧撒華沙的結晶的封印因蒂諾的逝世而消失,儘管作為加林娜法術分身的小鳥經已第一時間以她的銀髮把法術氣息隱藏,小鳥的動向一早被分析及預測。

骰子指環乃法術之物,它們的感應早於巫術獵人成立初期被分別出來,獲豁免監控。一直有竊取骰子指環位置的伊洛加,以他長年累月用沾蜜的筆記引來的工蜂群,跨越一層又一層,最終把指環弄到手。

沒誰想到策劃事件的犯人早已置身牢獄,計劃成功後不再受束縛的伊洛加伸手可及的地方更是無法想像。然而,擔心他呼風喚雨前,步向艾薩的腳步幾乎不穩,伊洛加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

「你用了自身的指環嗎!?」

本來同時身懷卡洛兒的一號骰子指環的卡洛德是最佳的人選,可惜在受到巫術獵人襲擊後,卡洛兒的指環被法提赫據為己有。明知失去自身的指環代表骰子擁有者的性命的終結,叫伊洛加急於越獄的,恐怕就是他十四年來處心積累的目的。

「我已可熟純操控法術,這小事我很快可以搞定……」伊洛加的用詞是與表情和語調不相符的自信,也許他是發自內心地否認,他其實在逞強。建築物深處傳來的胡胡作響,在他而言也像表揚他聰明才智的交響樂,陶醉的笑容在痛苦難掩的臉上異常扭曲。「再過十三分鐘,這裏便會成為廢墟。跟我走吧,伊薇特!」

出入口的那邊,人們用各式各樣隨手撿起的工具拼命挖掘,卻不見明顯的進展。艾薩沒參與勞動,她只是站著,呼吸的節奏已加快至不容忽視的程度。繼續困於密閉的空間,被倒塌的磚石壓垮之前,艾薩等人先會因氧氣耗盡而窒息。

精心計劃這場困局的伊洛加,不可能沒準備逃生的出路。牢獄的設計其實也預計到緊急情況,每一行分枝都建有秘密通道,剛才艾薩安排守衞帶索娜離開,便是經此秘道。

「我無須你的保護。」就算彼此的逃生路線一致,對比生命力逐漸流失的伊洛加,艾薩顯然更有機會生還。可是,面對緊逼的時限,不論是否帶同其他的囚犯離開,艾薩有失一貫的迅捷反應。

突然一下猛烈的餘震,震掉了原先擋住光源的磚塊。一束光線射向艾薩,揭露她難過的一張臉。這也讓伊洛加看清橫跨女子臉頰和左肩,那道未曾磨滅的粗厚疤痕。

「呀……!」伊洛加力按頭顱仰天咆哮,是無法抵受比失去指環更大刺激的結果。

「你記起了嗎?」伊洛加甚少如此失態,但與他青梅竹馬長大的伊薇特曾見過。「當年刻下這道疤痕的是你。」

兒時的二人就如普通的孩子,於一次森林裏的捉迷藏中,伊薇特為了保護將受伊洛加襲擊的孩子,被伊洛加用刀割下一道深刻見骨的傷痕。當伊洛加發現自己誤傷伊薇特後情緒失控,大腦啟動保護機制,自動抽起了無法接受的那一段記憶。伊薇特曾一度以長髮遮掩疤痕,一半是為了自身的容貌,另一半亦是為免伊洛加記起傷痛的回憶。

怎料喪失記憶的伊洛加把伊薇特受傷怪罪於別人,他仇視有可能對伊薇特構成傷害的所有人。在他們居住的史福市發生因伊洛加而起的滅門殺人事件後,伊薇特意識到她不能再留在伊洛加的身邊。想不到換了身份名字、鍛鍊出實力高於一眾軍人之上的艾薩,如今依然是伊洛加不惜摧毀整座建築物都要保護的對象。

「我們都用錯了方法……」

無須手執鐮刀,試圖排除加諸對方的傷害,艾薩和伊洛加是一樣的。可是,現在的伊洛加恐怕無法帶上艾薩逃走──殘存的生命力已不容許他不用扶助地站立。

艾薩不禁上前,儘管她對於即將臨降伊洛加那不可逆轉的傷害已無計可施。清楚此極限的人,還有伊洛加。他趁艾薩毫不防範靠近自己,一手抓住艾薩的左手。

無法排除一切傷害的話,只要令她不再面臨危險便可。既然不能再保護她,伊洛加拉動艾薩手指上的指環,企圖要她同歸於盡。

單獨一枚的骰子指環,就算未能引發威力強大的爆炸,要是用作糧食奉獻給伊洛加手心的惡魔,隨指環被消化的,便會是艾薩的性命。

伊洛加做好覺悟,無視垂死的難受使他的動作突然,艾薩來不及反應,指環意外地眨眼間脫離她的手指。

接下來便是微型裝置啟動的過程。奇怪的是,惡魔的細語理應單調無言,仔細去聽竟然充滿起伏,熟悉此語文的還能解讀當中支配、歸還和馴服順從的意思。

艾薩的指環不僅沒有被裝置吞噬,它甚至回到她手上的原位。事敗的伊洛加意圖掙扎,目標依然不變,可惜被忽然冒出的人影強行帶離艾薩的身邊。

「拉斯!?」艾薩驚訝地呼喚制服伊洛加的男子。男子年輕,身材不是剛才出擊的身手可以聯想的瘦削,衣著跟他的表現一致地沉穩,頸上的暗燃石頸圈說明他法術士的身份。「你為何在此?﹗」

「加林娜的結界一減弱我便來了。」男子的答話簡潔,雖然被艾薩喚作別人,他卻與跟隨謝菲特身邊的T形象重疊。

拉斯是哈布斯的兒子,十四年前和他父親一同被逐出烏托拉斯帝國。一直跟哈布斯保持聯絡的艾薩,未有從中有所聽聞。

「是我自身的意思。」拉斯似乎察覺到她的疑惑,於是主動解釋。「弟弟不可以失去你。」

說罷,他抽出伊洛加的左手,在施展下一回法術之前,徵求艾薩的意願,「我此時的法力只夠製作四號指環的贗品,然後讓我們三個回到地面;」

「或是用來鞏固樓層,讓這裏的人得救。」縱然喜怒依舊不形於色,拉斯稍作停頓才繼續,「不過他未必捱到再遇上足夠的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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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4 08:40:22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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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六話)

「……你要做的便是存活下來……」

艾薩的話使行屍走肉的索娜重新思考,就像停止的時鐘再次撥動針擺。

守衞引領她鑽進的秘道,需要火把照明。從不知何地何能展開眼前的入口進入,空間不算狹隘。看守衞一邊穩步前進,一邊俐落變裝,來到燈火通明的出口時,索娜緊隨的已換成駐守王宮主樓的衞兵。

儘管已遠離爆炸的地點,腳下依然感受得到間歇性的搖晃。此時與艾薩安排的內應身穿相同制服的軍人,正在協助撤走主樓的人員。

「到底發生什麼事!?」被請離房間的人員,表現出跟律己的衞兵相反的慌張。

「震盪來自地底。以策安全,請立即撤離!」面對提問只簡單說明,衞兵高效地逐個房間查看,確保沒有遺漏。

艾薩沒為索娜提供更換的衣物,以她的年紀出現於王宮的主樓也相當不尋常。如今衞兵地毯式的行動,令他們的移動難上加難。若要他們露出破綻,唯有靠較易容入環境的內應。

「這邊只剩空房!」裝作隊員的報告,成功將衞兵的腳步截停在索娜的藏身點之前。

衞兵部隊繼續前往不同的樓層。當銳利的目光隨整齊的步伐遠去,內應迎來帶走女孩的好時機。誰知背後空無一人,索娜並沒有留在原地。

隻身於陌生的環境穿梭,即使走動於主樓內的人越來越少,索娜依然不敢放下警戒。就算只是雜物抵受不住震動滑落地上,再細微的動靜也叫女孩屏息躲好。天生膽怯的水鳥更甚如是。

索娜沒印象這隻灰灰髒髒的法術生物有曾歸來,剛才衣袋忽然鼓脹,水鳥看似有目的的逃脫,便是女孩決定先行一步的原因。

吸引牠的到底是撒華沙的結晶、其他的法術之物,抑或牠的主人,一路上並無合適的水源讓其心意以圖文表達。索娜僅憑直覺追上去,想不到於答案被揭曉前,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熟悉的身影。

「這是你引發的嗎?」嚴厲的質問,來自站在國家權力最頂層的羅莎國王。

「被捕的法術士逃走了我會很困擾,親自前往是負責人的責任。」負責監控法術士的謝菲特,言談之間是為牢獄發生的爆炸而惆悵,臉上卻是惡作戲得逞的笑容。「想法術士逃走的人,應該是不想他們被處刑吧?」

趁亂越獄的囚犯,躲於二人視覺盲點的索娜就是其中一個。要捉拿或是刻意放走,謝菲特的出現似乎比貴為國王卻打算低調前往地底層的羅莎,有更像樣的理由。

「陛下不帶一個侍衛前往,很危險。」

空蕩蕩的樓層只見謝菲特和羅莎二人。緊接謝菲特的警告響起利劍出鞘的嘶叫聲,驚動索娜拔劍,作出作戰的準備。

急著護駕的索娜目標是奔向二人之間,身體卻倒後。她連忙轉身,驚覺制止她衝動的那股拉力,來自右眼被眼罩遮蓋的撒華沙。

撒華沙嘗試用手勢和唇語安撫索娜。當索娜冷靜下來再察看,威脅國王的劍已安靜地躺到地上。

「讓我暫時當陛下的騎士吧。」謝菲特還單膝跪下,盡顯誠意。

得知謝菲特拔劍的真正意圖,索娜鬆了一口氣。不過,談放心仍言之尚早。當羅莎無視臣使的邀請,繞過謝菲特繼續她的路程,真正的危機才慢慢逼近。

謝菲特執起地上的劍,提手查看腕錶,直線走向索娜和撒華沙藏身的地方。

謝菲特的步速不快,如果是偶然發現有人匿藏,那是會輕易讓獵物逃脫的速度。如果是無意識的踱步,看著謝菲特每一次的提腿,兩個孩子睜大的眼球都代為訴說等待它轉向的渴望。

當他們終於察覺自身位置敗露,撒華莎一手摘下被嵌入追蹤器的眼罩。他甚至搶先現身,試圖掩飾索娜的存在。

可惜手握配劍來到面前的謝菲特,絲毫不受迷惑地跨越男孩,抹殺女孩任何一個可以逃走的機會。

「你已捉到一名逃犯,真的幫了很大忙!」謝菲特的語氣,雀躍得令人以為他在拍掌叫好。他連隨把手足無措的女孩押到國王的面前,「逃獄是死罪,要就地處決嗎?」

劍鋒架至纖細的頸項,索娜強忍身體的顫抖,就連吞嚥也怕觸碰到那致命的冰冷。淚眼無法看清羅莎的表情,增添了一份未知的恐懼。

「你不是要查出大火的主謀嗎?她是重要的目擊者,除非你想大火的真相長埋土下。」情感的波動雖然被壓抑,但從羅莎的語調依然能聽出當中的怒氣。羅莎下令,「把她交給衛兵。」

謝菲特沒趣地垂下握劍的手,但還是誇張動作表示聽命。

即時的生命威脅得以解除,被捕的一方盤算逃脫的辦法也不出奇。將之付諸實現的,卻竟然是只得拳頭大小的水鳥。

臃腫的羽翼使勁地拍動,從索娜的身上半浮半沉地飛向她身後。可惜在飛抵目的地前,已被謝菲特徒手擊落。

法提赫留下的法術生物,一直對法術人物作反應。水鳥有意地接近謝菲特,不難推斷在他的身上藏有令索娜在意之物。

水鳥的行為同時提醒了謝菲特,重新掛上的陰險笑容,彷彿他已想好劇本的下一個情節。

就於此時,地面傳來足以令人腳步不穩的強烈震動。儘管震動持續的時間不長,四周的牆身卻開始出現裂紋。

在等到衞兵之前,他們必先趕緊撤離。然而,在場的每個人都各懷心思,沒誰起步乾脆。而打破這個膠著情況的,只需謝菲特湊近女孩的耳語。

不論內容,謝菲特的話如同催化劑,成功叫索娜決定即時反應,「撒華沙,不可以讓結晶復原!」

配合索娜激動的呼喊,謝菲特放鬆捉住女孩的手,順勢輕推,製造出犯人企圖掙脫的假象。劇情的鋪陳完成,犯人將於拒捕途中傷重不治,謝菲特高舉配劍,準備落幕。

結構被動搖的建築物此時的動盪和隆隆迴響,構成場景高潮必須的澎湃氛圍。由天花墜下的水晶吊燈揚起的灰塵干擾著結局的畫面,令人蒙在鼓裡。

當索娜終於從跌倒的地上站起,剛才事情的發生有如骨牌效應,回過神來,撲向謝菲特的撒華沙,以及把女孩推離吊燈落點的羅莎,都分別伏於索娜伸手不可及之處。

撒華沙雖被謝菲特制服於身下,但至少仍奮力掙扎;另一邊的羅莎不見動靜,使人不禁擔心她的生死。

加上謝菲特的配劍於混亂期間扔到索娜的跟前,只要扣起他的武器,索娜或許可以先跑去檢視羅莎的狀況。

正當索娜俯身把劍拾起之際,眼角冒起的閃光雖然微弱,卻足以凝住她的下一步。

「保護區回收而來的結晶碎片,已全部返回這小子的體內。」謝菲特整個人壓在撒華沙身上,男孩的右手亦已被反鎖身後,謝菲特騰出一隻手把藏起的結晶碎片放近男孩。「這是最後一塊。」

「它的用途不需要我重複吧。」

把破碎的玻璃刺進胸膛或者能危及性命,但困住閃爍綠光的碎片邊緣只得鈍角,假使讓它觸碰男孩,卻能做到同樣的效果。

「把劍拿過來。」索娜的猶疑助長了謝菲特的氣勢,他的指令不但可以阻礙女孩對國王的救援,接回配劍的一刻還可以順道把她剷除。

索娜當然清楚謝菲特的陰謀,跟他相處更久的撒華沙亦不難套入他的思路。「不要過來,索娜!」

「倘若結晶於你體內還原,你會死啊!」深怕撒華沙輕舉妄動,索娜焦急地把話說清。

「我已知道結晶的真相……」一股無力的憂傷突然把撒華沙籠罩,與其說是由於無法重獲法力的失落,倒不如說是看不見未來的絕望。「所以你已經不用管我了!」

男孩護花心切,換來的大笑,暗示看在謝菲特眼內是愚蠢至極。「你不是想要權力嗎?你知道那丫頭的身份嗎?放走她的話,得到權力和地位的便會是她!」

「她是國王的親生女兒!」真相的份量不容忽視,被謝菲特揭露時的確震撼了兩個孩子的心靈。不過愕然僅止一剎,尤其是撒華沙,得知索娜的身世反而令他更堅定。「力量對我來說已無意義……」

「索娜,你記得嗎?我曾說過,恢復的記憶中,母親不是喊我的名字。」逐漸湊合的結晶,喚起男孩八歲前的記憶。來到只剩最後一塊碎片的此刻,眾多迷團的答案拼圖已近乎完整。「這塊結晶的碎片、本來藏於體內的法力,甚至這副身軀,都不是我所有。」

撒華沙嘗試用手捏住紅透的眼球,他把未能舒解的痛楚轉化成接近失控的叫喊,「我是那個取締法術的國家的王子,就是我斬殺此人!」

由受害者變成加害者,沉重的事實使記憶回流對肉體造成的影響久久不散。不久之前,男孩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不自覺來到法提赫的面前。

「我可以助你把法力再次抽出,如果你仍想生存下去。」就算被囚禁起來,等著他的是謝菲特榨取其法力的折磨,對於還未完全接受自己過去的男孩,法提赫仍不忘自我推銷。

曾經支撐住撒華沙的,是對包括他母親在內的法術士,趕盡殺絕的人的仇恨。當發現自己才是仇恨的源頭,甚至受法術士拯救和撫養,撒華沙失去了生存的目的。

讓所有的結晶碎片歸位,迎來的便是撒華沙靈魂的殞滅。若然已融合的法力重新被抽出,就等同從即將墮落的關頭把男孩拉離崖邊。

「結晶完整後,華亞會重生嗎?」然而,撒華沙如今的考慮,已不是自己存活與否。

「不,就算你犧牲自己,也不會救到任何人。」

即使結晶附有另一個靈魂,時間的逆轉也只能重回結晶成形的一刻。撒華沙揮劍斬殺這副身軀的畫面每逢回憶被觸動便清晰呈現,染紅眼白的鮮血彷彿現在仍刺痛右眼。撒華沙崩潰得僵直的手指陷入了臉容,恐怕要挖出真正的血流才會暫停。

「不過生存下去的話,也許有其他可能。」

撒華沙當時未有作出選擇,但故且算生存下來了。此時此際當自身的性命被謝菲特用作威脅,他才明白法提赫所言。「如果有什麼只有我才能做到,就是這樣!」

「不要,撒華沙!」撒華沙下定決心後,一切都發生得飛快突然,索娜只能站在原地大叫。

可惜這也許是撒華沙最後一次聽見有人呼喚他的名字──男孩爆發蠻力,不理被鉗制的手屈曲至脫臼,從謝菲特的手中搶回結晶碎片,再親手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綠光一如以往於接觸得到男孩的胸口之前,消失於無形,男孩的衣服甚至不見破損,血卻開始於胸口不停滲出。

可能男孩會以為,在謝菲特而言,垂死的他已無利用價值。然而,謝菲特一把抓起喪失知覺的男孩,狠狠地扔向未及反應的索娜,使他找到機會把劍奪回。

索娜打算拔劍迎擊之際,才驚覺方才混亂期間,她的武器已丟失。

建築物的多處再次隆隆作響,即使女孩在此喪命,要假裝成意外身亡也輕而易舉。謝菲特為舞台上合意的偶然上揚嘴角,提劍刺向女孩。

「呀!」

更多的建築材料和雜物因震盪而瓦解墜地,震耳的聲響蓋過劍鋒的動靜。等到分辨得出痛苦的慘叫來自成年男子時,索娜才重組剛剛逃過生死一劫的過程。

「襲擊王室是死罪,把他鎖起來!」介入的一隊軍人衣飾與之前的又有所不同,索娜只認出指揮其他人行動的一位,是騎士尼爾。他把隊伍分成兩組,「你們先去陛下那邊!」

尼爾察看女孩時,她手心緊握從頸上摘下的吊飾,欲言又止。於確認女孩身上的血是受男孩所沾染後,尼爾也動身趕到羅莎的身邊。

歷史在重複,只是換了人物。從索娜的位置聽不見二人的細語,尼爾甚至背向著她,令索娜無法用表情推測。但記憶猶新的經歷告訴索娜,羅莎和撒華沙的情況一樣不樂觀。

不論將這次機會視作幸或不幸,如何運用羅莎留給女兒護身符般的強心針,索娜的決定再一次迫在眉睫。歷練亦有助累積覺悟,這次針藥沒有靜待太久。當劍柄的紅寶石被堅決按下,觸動抱劍的銅鷹展開翅膀,劍中的內容同時徐徐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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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6 09:34:51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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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七話)

野生的法術生物,本來絕不會露面人前。當一個族群的金狐刻意吸引注意,蒂諾便深知大事不妙。

蒂諾雙膝跪地繪畫法陣,務求覆蓋整個地下室的地面。法陣由至少四種不褪色的顏料繪製,稍一出錯亦無法擦改,只能想法補救。當中幾個主要的圖示,還用上燭火去烙印,為免材料不夠,地下室四盞油燈只點亮了一半。

儘管如此,蒂諾的動作不含停頓,也不打算因任何原因而放慢,就像身體在追趕腦袋,想要呈現的想法毫無猶疑。

法術的佈置出乎意料地花費體力,用收藏地下室的植物製作和混合顏料、點燃獨特的梗在地上準確拖拉……蒂諾於昏暗的環境,喘著氣一個人完成,把柔弱的身軀發揮至極限的,大概是堅定的意志。

對比蒂諾滿身分不清的顏料或血跡,工整的正圓裏不乏對稱的圖形和線條,完成的法陣每一筆都俐落清晰。若要論最違設計的,要算躺於法陣中央那奄奄一息的金髮男孩。

全靠金狐的帶領,蒂諾尋回失蹤近日的華亞。可惜當她趕到撒華沙王子成年禮的現場,即使得到狐群傾盡全力的協助,她也遲了一步未能阻止二人戰至兩敗俱傷。

於金狐的光芒掩飾下,蒂諾施法突破侍衞的警戒帶走傷重的華亞。法術雖然止住了傷口的血流,靈魂卻早在認為肉體不能再支持的一刻選擇消散。就算蒂諾能夠救活眼前垂死的小身軀,男孩亦永遠不會恢復意識。

蒂諾重返居所後,第一時間到地下室準備召喚靈魂的法術佈置。縱使法術的成敗存在眾多未知數,甚至可能要付上代價,蒂諾也打算不惜一切去拯救。

發動法術的咒語與其說是冗贅的古文,倒不如說是打動人心的禱詞。蒂諾跪到法陣以外,從第一次把仍是嬰兒的男孩抱在懷內開始,到此時他快要消失面前的感受,用一段接一段的咒文,真摰地傳達她除此以外,畢生將別無所求的祈望。

蒂諾同時在與時間競賽。再過不久,華亞的靈魂飄遠,她便不能再憑生前他們之間的牽絆,用腳下的法陣召回。在確定華亞的肉體重拾靈魂之前,蒂諾不敢停止念讀咒語,彷彿拉著線的手稍一放鬆,線末那無可取替的風箏便會被狂風捲走。

將近到底的燭火陪蒂諾細數時光的流逝,不知是長久開合的雙唇令喉嚨乾澀,抑或是瀕臨崩潰邊緣的飲泣浸壞了聲帶,迴響地下室的咒文越來越沙啞。

終於,在蒂諾徹底絕望之前,華亞對法術產生了反應。

「呀!」男孩開始痛苦呻吟。蒂諾當時還不知道撒華沙王子的死亡時間與華亞相近,兩個靈魂糾纏在一起,令靈魂和肉身產生嚴重的排斥,男孩甚至試圖殘害自己。

蒂諾立即趕到華亞的身邊,用自身承受傷害,同時施法抽出男孩的法力,平息了男孩的掙扎。可是沒想到,最後固定男孩身上的,會是撒華沙的靈魂。

國家的第一王子受襲喪命,華亞成為頭號通緝犯。幸好蒂諾的住處本來就相當隱秘,事發後更是謹慎地不讓男孩踏出家門半步。

本屬華亞的法力被抽出,撒華沙不是法術體質,蒂諾沒有主動與男孩探討法術事宜。然而,長期留守家中,腦筋靈活的撒華沙不費功夫便找出通往地下室的秘密入口。

紙張上畫有仿照書本資料的法陣草圖,咒語所用的古文對自學的撒華沙而言頗為艱深。嘗試幾種讀音後,撒華沙有點泄氣,「還是不行!」

就於此時,入口處傳來動靜,叫男孩連忙躲藏起來。

以撒華沙的認知,這個只得他和母親的家不曾有過訪客,走進地下室的毫無疑問是蒂諾。令撒華沙感好奇的,是飛行於母親身後的小鳥。

單單是柔和的色澤和優美的型態,已叫撒華沙的焦點離不開這位嬌小的訪客。當蒂諾提起手腕讓小鳥降落,接下來撒華沙只聽得到母親一方的『對話』,這隻親近人的鳥更令他嘖嘖稱奇。

「有了它,你隨時都可以過來。」小鳥從羽毛下叼出比牠體型略大的金鑄徽章,通過肌膚的接觸,把意思傳到蒂諾的腦袋,「請別誤會,卡洛德已放棄王室的特權。這是現任國王陛下的意思。」

蒂諾既沒有爽快接下,也沒有直接說出心中所思。相比之下,特意前來提供優惠的小鳥主動積極,「同時考慮到你和他在這個國家的立場。」

「我不希望法術成為紛爭的源頭。」

阿瑟列坦是蒂諾和男孩的祖國,面對國家對法術士的強硬打壓,小鳥帶來的是難民的通行證。對母子來說,當時仍未全面取締法術的烏托拉斯帝國,會是更好的居所。但就國家層面而言,接收他們等同包庇重犯,戰火可能一觸即發。

待小鳥清楚自己的意願後,蒂諾才鄭重地把徽章收下。她於地下室的書架上依序撥弄,然後用一串的低吟打開了表面無縫的暗格。

「所以你把他留在身邊嗎?」小鳥窺見即將收藏徽章的暗格之內,早已保存一顆豆大的綠色結晶。結晶被編織如鳥巢般的樹枝包圍,鳥巢之內空間十足,即使結晶的綠光閃爍最亮時,光圈亦觸踫不到頂部的樹枝。

「兩個都不能割捨的我,很狡猾吧?」

儘管結晶躍動著象徵它生命力的綠光,讓它返回男孩的體內,換來的卻會是撒華沙的死亡;然而,那弱小得丟失或是破壞都輕而易舉的威脅,卻載有華亞的靈魂。

華亞的結晶可以是蒂諾對殺死她養兒的黑髮王子的復仇手段。正因為蒂諾不希望熱愛的法術被沾上污名,起初得知靈魂亂配時,她決定把他留在身邊。莫說是重提往事,就連當天施法的痕跡,也需揭開新鋪的地板才能發現。留長的金髮亦被修短,她甚至更改其稱呼。

「撒華沙!?」等到小鳥率先離開地下室,男孩還是不小心被蒂諾發現了。蒂諾見男孩身旁翻開的書籍和自製的法術道具,一貫耐心地問,「你對法術有興趣嗎?」

「嗯,施法的法術士最帥了!」男孩的熱情,成功令蒂諾忘了責備。她還許下了,叫撒華沙加倍雀躍的承諾,「時候到了,我再教你。」

再過幾年,國家搜捕華亞無果,事情漸漸被人們淡忘,男孩用頭巾把金髮藏好的話,總算可以跟母親外出。不過外出的次數和時間也盡量縮減,撒華沙基本上不會與其他人有所接觸。

唯獨一次,男孩發高燒,蒂諾不得不帶他到鎮上求診。

「我們拿藥後便離去。」經過初步的診斷,得悉撒華沙並沒大恙後,蒂諾向醫師提出。怎料換來狠狠的責罵,「這個狀態還打算離開!?給我安份一點!」

蒂諾帶撒華沙求助的,是鎮上歷史悠久的診所,駐診的都是上了年紀的醫師。他們也許表情嚴肅,語調咄咄逼人,但都是全心全意為病患著想。蒂諾不好違背醫師的意思,她找了一個遠離通道的床位安頓男孩,出入時還不忘拉上隔簾。

誰知蒂諾剛開步,前往取水的途中,便被認出。

「蒂諾?真的是你!」開腔的婦人口吻帶有重逢的喜悅,反之蒂諾的尷尬令人誤以為她記不起眼前人,婦人於是體貼地補充,「以前得你關照,我爸爸才能得到治療!」

蒂諾跟撒華沙不一樣,她需要在鎮上進行買賣,偶而遇上相識也不出奇。不過提到蒂諾幫忙照料病人,已是逾十年前的事。當時她所做的,也只不過是陪伴傷患等得到醫師從診所趕過來。

「家父好嗎?」

「他已過身了,臨終時很安詳呢。」能夠笑對親人的離世,旁人也感受得到婦人的幸福。「跟你一起的金髮先生呢?」

卡洛德當年暫居阿瑟列坦,跟上蒂諾走到市鎮,想不到會和她同時成為婦人的恩人。雖然婦人一心希望對卡洛德表達感激之情,她的問題卻叫蒂諾有點為難。「他已回自己的國家。」

對方大概理解當中的難言之忍,不作追問。但如果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婦人還是想報恩。她從垂簾的縫隙窺看,躺在內的人佔不到病床的一半。「是你們的孩子嗎?」

「因為身份比較敏感,希望你可以為我們保密。」蒂諾曖昧的回答,傳進醒著的男孩耳朵,令撒華沙對自己的身世多了一重想象。

隨著年月過去,不僅是發出通緝令的一方,就連潛逃的人也放鬆了戒備。

「女巫來了!快逃!」

女巫頭髮散亂,有一個血盆大口。若說是經過精心設計,壞人的角色被刻意打造成窮兇極惡。負責操控女巫手偶的孩子變調聲演,「看我用法術把你們都變成石頭!」

「女巫的頭髮有蛇走出來,好醜!」

「好可怕!」代表平民的人偶慌忙走避。這個時候,輪到英雄登場,「讓我來收拾她!」

手執配劍的英雄也被悉心打扮,大概是孩子心中勇者或王子的形象,登場時受到眾人的敬仰。

「太卑鄙了!」

此時女巫抓來一個平民,用他作擋箭牌,不過亦阻不了英雄對她的討伐。英雄一手救出人質,一手揮劍。他還拿出火把,點燃被制服的女巫。

女巫在紅色的布料上掙扎,最後一動也不動,就連飾演女巫的孩子,也跟著為勝利而歡呼。

孩子們赤腳於草地上合力上演布偶戲,無拘無束的感覺加上異常的投入,以致他們未有發現,躲於不遠處的房子轉角偷看,有等著母親交易完畢的撒華沙。

雖然時間許可,可是撒華沙未有把布偶戲看完。他中途踏著鬼祟的腳步,悄悄接近孩子們脫下的鞋子。趁他們未有留意,把帶來的水倒進鞋內。

只要抽身時同樣將氣息隱藏起來,撒華沙的惡作劇便完美達成。撒華沙甚至已開步離開現場,誰知於回到房子前踫上的注視,叫他倒吸了一口氣。

與男孩打照面的是一個胖女人。下巴至頸部的肥肉疊出皺紋,令她的外表比實際年紀年老。寬大的臉上雙眼顯得細小,透出的眼神卻叫撒華沙動彈不得。

胖女人也停在原地,無從得知她有否目擊男孩的所作所為。

撒華沙故作鎮定,大步向前,於越過女人身旁後立即拔足起跑。當撒華沙以為成功避免責難,他卻不知道揚起的風撥動頭巾,金髮外露的一刻已收進女人的眼底。

之後又一段平靜的日子,撒華沙甚至忘了自己的臉容曾被牢牢盯住。直至他重遇那個兇狠的眼神,才發現對方為了摸清他的底細,謀算有多久。

「這裏被懷疑用作匿藏罪犯,必須徹底搜查!」登門而入的一隊人,壓根兒不等蒂諾的同意,更不用說溫柔地對待屋內的一器一物。

與之相反,引領他們來到的胖女人只站在大門附近,檢查關上的窗簾。

其餘足夠一個人匿藏的地方,都被粗暴挖空。最後搜不出犯人,全憑撒華沙過人的小聰明和蒂諾的法術配合。

在藏身點透過窗戶觀察,搜查的人逐漸遠去,撒華沙才動身走到母親的身旁,怎料腳步再次被鎖定。

那是一股仍未確定,卻讓人背脊發涼的恐懼。充滿敵意的注視好比強光,無須發出聲響,叫男孩下意識移動頭顱,沒跟隨大隊離去的胖女人就站於屋外半掩簾子的窗前。

接下來,不論是胖女人把人叫回來,或是蒂諾施展風的法術拉好窗簾、擋住大門,雙方的應對明明緊湊得容不下一下喘息,在男孩的腦內卻像慢動作般被無限延長。

「千萬不要出來!」

當他被蒂諾推進地下室,金屬門在頭頂重重落下時,撒華沙不得不面對突發的一切,以及他將來決定走上的復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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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6 09:36:00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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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八話)

王宮的主樓因為地底層發生爆炸,塌毀了一部份。因為未能確保其他部份的結構安全,原先於主樓活動的人事唯有遷移到與主樓不相連的副樓。囚犯們也得重新安置,當中包括被尼爾率軍當場逮捕的謝菲特。

謝菲特被指控企圖殺害王室成員,倘若定罪下來,最高的刑罰是死刑。然而,謝菲特除了需忍受被制服時所受的傷痛,押送的途中一直很從容。由於本身的身份地位,特別獲准軟禁於上等規格的房間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謝菲特拔劍所指的女孩,其身世從未被公開,只要訛稱不知道索娜和國王的關係,殺害王族的罪名並非不可以辯解。

站於配有蕾絲窗紗的窗戶前,謝菲特悠然欣賞不時冒出火花的頹垣破瓦。牢獄的爆炸或許不是由他背後指使,不過越混亂的舞台似乎越合他心意,畢竟災難是衍生仇恨的常見場景。

此時打斷謝菲特自我陶醉的,是登門而入的最新指控說明。

「你被控策劃保護區大火。」出乎意料的不僅是內容,宣讀的人也叫謝菲特感到意外。儘管已於王城絕跡多年,那頭金髮和他無須粉飾也散發的王者氣派,現身謝菲特眼前的無疑是卡洛德。

「是嗎?」謝菲特也許有點錯愕,但不改他淡定的自信。從謝菲特的表現看來,不難想像大火操作的記錄已被他預先篡改。

可是,卡洛德的話亦不是單純的恫嚇。「我們已掌握明確的證據。」

接著出場的,若說是指控謝菲特的證據,更貼切可稱之為證人。而站在卡洛德身後的T,就謝菲特的立場而言,應該說是叛徒。

謝菲特嗤笑了。就算長放身邊三年,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身為法術士的T。謝菲特倒是好奇他如何在他眼下秘密搜證。「頸圈根本束縛不到你嗎?」

「不完全正確。在你對我的監控下,我幾乎不可自由活動。」

謝菲特要T戴上的暗燃石頸圈,是用來抑制他的法力的。雖然不像撒華沙那般於身上裝有追蹤的晶片,謝菲特總是把T帶在身旁,有效限制了T的行動。

換言之,T需要一個代替他行動的同謀。

「所以你建議把那個法術士留下來。」推理出法提赫便是完美計劃上的那點礙眼漏洞,謝菲特笑得更開。「即使犧牲同伴你也要指證我嗎,T?」

為了讓全國的法術士餘孽標上法術感應,一次強大的法力輸出從獵人的研究所成功發放。法提赫的生命跟隨他的法力,於法力轉換裝置的運作下理應所剩無幾。

謝菲特以為法提赫已活不過來亦不出奇。沒誰想到從法提赫身上抽走的法力,其實另有來源。「法提赫失去的只是多年前我寄生在他背上的法術分身。」

法力耗盡的狀態都是偽裝的,於謝菲特離開研究所後,法提赫基本上變回其中一名研究人員。儘管謝菲特已預設刪除相關記錄的程式,法力不減的法提赫還是有方法取得決定性的證據。

「再以前的法術操作,雖然記錄七零八落,但如今有理由逐一查問有關的人,相信到時候也少不了你吧?」

法術操作的技術來自伊洛加的頭腦。監禁中的伊洛加於謝菲特一次探訪他父親的途中受到籠絡,開始他們各懷鬼胎的精密計劃。

只要依卡洛德所說,一直順藤摸瓜追究下去,人們便會發現,對於法術士的憎恨,只不過是被謝菲特推上指定的舞台,不自覺地順勢而生。

公開真相,謝菲特試圖誘導國家取締法術不再輕易,他同時失去臣使心中長久累積的誠信。謝菲特的笑容如煙火璀璨後殞落,敗給法術士的事實,終於反映臉上。

「你的法力沒被父親抽起,憎恨王室也是假的嗎?」謝菲特質問的對象是T,其真正身份為逾二十年前被處刑的巫女塔‧希娜的兒子拉斯。本來以為跟自己同一陣線的年輕男子,如今卻站在殺死她母親的直系王族身旁。

沉默於表情不變的臉上算不上答案,甚至令人誤會拉斯仍有猶疑。

「上位的是奧帕特拉的血脈也可以嗎?!」謝菲特指著卡洛德問。這次拉斯答得爽快,「總比你好。」

既然謝菲特主張全面取締法術,讓他當權的話,拉斯遲早會被剷除。即使如此,十四年前拉斯確實懷著對卡洛德的仇恨,企圖發動摧毀國家地基的法陣。他為何能夠放下殺母之仇固然難以理解,二人攜手合作更是超乎想像。

「你也很奇怪吧。令你生不如死的,不就是此人的母親嗎?」

怨恨就如鑽進土壤的害蟲,找不到蹤影或不見傷害不代表消失。牠就潛藏於根底,休眠的話只要把牠喚醒,再度肆虐時足以從根本動搖人心。

謝菲特的如意算盤沒法打響,是由於壓抑情感的波動,早已是卡洛德的習慣。

「拉斯已被逐出烏托拉斯帝國。在你面前的是T,是為解開你種下對法術的仇恨的法術士。」

謝菲特失控狂笑。「來殺死我吧!」

「我們是為鑰匙而來。定罪後,你將會跟你父親一樣囚禁終生。」卡洛德預告不如他預期的結局。

謝菲特撫摸腕錶的底部,取出的鑰匙可以解開T頸上的石圈。手執把柄,謝菲特說出新的交涉條件,「如果我把這個吞下去呢?」

「我並不打算除下頸圈。」就算牽涉到自身的生命力,T依然平淡。「就當是袖手旁觀法術士們死去的代價。」

拉斯以塔‧希娜兒子的身份,隱藏法術體質,成功博得謝菲特的信任,侍候他三年。拉斯為謝菲特提供有關法術的建議,保護區發生法術士逃脫事件後,暗燃石圍牆上的咒文,亦是拉斯協助寫上的。

雖說是為了揭發謝菲特的惡行,拉斯留在他身邊的這些年來,多少法術士因為拉斯的參與而受到打壓甚至撒手人寰,他不打算輕輕帶過他的責任。

原本這行向謝菲特討回頸圈的鑰匙,也是卡洛德的主意。

「不讓你死掉但取出鑰匙的方法很多,都不討好便是了。」

卡洛德尊重T的意願,不再急於解下他的法術束縛。鑰匙的回收就交給他人,卡洛德和T留下再無計可施的謝菲特,步出了房間。

「除了頸圈,你還打算作為謝菲特的仇恨對象作代價嗎?」

如果解下頸圈不是T的意願,他無須跟上卡洛德與謝菲特面對面質詢。但若然T親自表示背叛,或許可成為一心尋死的謝菲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直至他找到其他的生存意義,就如當年的我。」T的語調如舊毫無起伏,卡洛德卻表示可惜。「那我可以使喚你嗎?」

「只要跟我的生存意義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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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8 08:37:50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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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三十九話)

復仇的想法,可以是一個強而有力的存活動力,但同時是一條通往斷崖的路,路的盡頭再沒有未來。

為了替母親復仇,拉斯曾經計劃要整個烏托拉斯帝國的人民陪葬。法陣發動失敗後,卡洛德把卡洛兒身上的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然後親手殺死了她。

詛咒給予卡洛德不死的體質,要他再次經歷喪親之痛也不可能了。加上被驅逐出國,拉斯對奧帕特拉血脈的復仇唯有到此為止。

拉斯自有意識起,所有心思均放在復仇一事上。當時只得十歲的他,離開祖國後跟著父親哈布斯流浪,要找到斷崖以外的路,拉斯需要點燃意志的理由。

「呀!」剛下馬車的女士高聲尖叫,她以金線點綴的裙襬被傾倒的紅酒沾染,不過都不及她的男伴氣上心頭的臉紅。他用腳踢向倒地的哈布斯,直到負責人出面不斷代為道歉才停止。

至於施法令搬運紅酒途中的哈布斯突然失衡,惹怒貴族的元兇拉斯,躲在暗處滿意地窺看。

身為拉斯的父親,哈布斯不僅於拉斯出生後不久,出賣了他的母親,使她受到火刑的懲處,當年拉斯之所以未能成功發動滅國的法陣,也是由他出手阻止。報復哈布斯的背叛成了拉斯新的生存目的。

哈布斯精通法術,在法術不被禁止的國家,他可以隨便找份工作,勉強養活他們倆。不過哈布斯體格不壯,勞動起來比較吃力,不時還要承受拉斯的惡作劇帶來的後果,體力的消耗不容忽視。

在工作地點出錯,還會被削減收入,二人的生活窘迫。唯獨兒子的溫飽哈布斯沒作出讓步,以致他比離開烏托拉斯帝國前消瘦,法力也沒法保持最佳的狀態。

隨著男孩逐漸長成,少年的拉斯依然樂見父親受苦。在一次的惡作劇鬧大後,他們被逼再次轉移居所。

「你們是法術士嗎?」於國境迎接他們的駐軍問,眼神透露的卻非善意。於是哈布斯決定隱瞞身份。「不,我們還是不入境了。」

怎料此時拉斯已逕自越過了邊境。「這樣子就不能隨你們說走便走。」

哈布斯無法放下兒子不管,逼於無奈進入了這個國家。深入認識它,哈布斯越覺法術士的身份為他們帶來的危險。

這個國度以內,法術並不是完全被禁止,高高在上的國王本身便是一名法術士。然而,全國只得國王可以使用法力,國家對法術的監控滴水不漏,違反規定的法術士下場可以想像。

拉斯就是想看看不用法力,哈布斯更艱苦地過活,才堅持移居於此。而所謂針對法術士的危險,拉斯深信哈布斯一定會不惜一切提供保護。果然,拉斯的估計正確。

「另一隊去那邊搜索!」單是追捕一對父子,軍方出動至少兩個隊伍,其中一隊還帶上獵犬,只因拉斯假裝哈布斯使用了法術。

他們逃進了山林,本來運動神經一般的哈布斯靠著危機之下激發的極限奔前,不管淋漓的大汗和不足以換氣的喘促,一如以往首要確保兒子的安全。

拉斯相對地逃得輕鬆。他既不是軍方的目標,也擁有較佳的體能,跟上來只為享受父親痛苦的表情。直到他們被逼至絕路,拉斯才意識得到事態的嚴重。

哈布斯把少年藏到一處叢林,咬破指頭取血,在地上速劃法陣。當語調和內容同樣堅實的咒文被念起,隔離少年的結界彷彿由看得見的紅線一瞬組成。

體力加上法力的消耗,此時的哈布斯理應不堪一擊,拉斯卻反抗不了父親的意思。那猶如孤注一擲的法術、貌似不再回來的轉身,父親有別於往常的表現,使少年皺起了眉頭。

哈布斯是他的仇人,他被消滅的結局,拉斯應該求之不得。然而,拉斯第一次意識到父親從此於他身邊消失的可能。

少年開始掙扎,他試圖擺脫父親的結界但失敗。他只能徒然看著他孤身抵抗軍方的圍捕,最後失足跌落懸崖。

哈布斯佈下的法陣隨血液乾涸而失效,拉斯重獲自由時搜捕已結束。拉斯拖著失神的軀殼,輾轉來到山崖下或許是哈布斯的落點。

拉斯獨自經歷了一整天,沒人照顧下不曾吃喝,入黑了只是隨便躺下,夜間出沒的蛇蟲鼠輩令他不好休息。在找到哈布斯之前,少年率先倒下。

迷迷糊糊之間,拉斯得到照料。可是最清晰的感覺只有水份流進饑渴的喉嚨的一刻,靠近的人的外貌特徵都如夢似幻。

等到少年的神志恢復過來,他發現哈布斯雖然仍昏迷,卻被妥善包紮躺於不遠處。

隨後的日子他們露宿山林,每逢深夜少年忍不住閉上眼睛,都會有一名神秘人到來治理哈布斯的傷。神秘人披著斗篷從頭覆蓋自己,亦從不與少年接觸,但每天都會把足夠他們維生的糧水放在一旁。

經過長達一個月的休養,哈布斯終於大致康復。不過已有新的問題等著他應付。

「如果他自己不振作的話,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醫師向哈布斯解釋拉斯的情況。

發生哈布斯墮崖險死一事後,拉斯變得自暴自棄。他不再捉弄哈布斯,對生活失去了興趣,甚至不主動進食。趕到最近的城市求醫,也是哈布斯逼不得已拖著少年虛弱的身子前來。

醫師步出房間不久,外面傳來兩夫婦的吵鬧。

「你為什麼要殺死他!?他也是你的骨肉啊!」丈夫抱著失救的兒子咆哮。他的妻子呆站一旁,雙手和衣服滿佈鮮血。在她被送官之前,詭異地平靜。「你問為什麼?那當然是要報復你!你看你現在的表情!」

妻子帶淚的笑聲聽得人毛骨悚然,卻沒誰敢開口直斥其非。當人們苦惱於善惡對錯,沉溺於受害者的同情時,死者母親的話提醒了拉斯。

一天,趁著哈布斯外出工作,拉斯擅自離開了醫療所。哈布斯憑法術感應,在上次墮崖的山林找回他。

「你終於來了……」崖邊的風特別大,吹動少年弱不禁風的身軀,也吹散了他自言自語般的話句。他在等哈布斯,為了達至更震撼的效果,必須由他目擊,他最珍惜的人魂斷的一刻。

拉斯決心結束這一切,他不讓哈布斯有機會施法,與他眼神交接的下一剎,轉身踏空。誰知懸空的軌跡和落地的創傷都不似預期,一隻手把少年拉回,然後狠狠地甩掉。

「你當時的氣焰哪裏去?」一把響亮的女聲提示他們曾相識,背光而站的她臉容藏於斗篷的陰影下。「想死的話,先擊倒我。」

即使腦海仍在追溯來者的身份,她腰間金屬的反光已成拉斯撲上前的理由。

用劍刺穿心臟,是另一個可取的死法。配劍者似乎身經百戰,一眼看穿少年的目的。她連著劍鞘把他擊退後,拔劍穩插崖邊,然後解下斗篷和行裝,準備赤手空拳應戰。

如此一來,拉斯便憑女子臉上的疤痕認出,雖然長髮被修短了,現身眼前的人是當年受他法術所傷的二號骰子擁有者艾薩。

如今的拉斯因為身體過於虛弱,使出當時擊倒艾薩的法術是不可能了。儘管他依然拼命進攻,試圖越過艾薩,接近豎立劍鋒的崖邊,體力透支後暈倒過去。

艾薩沒有趁機離去,她索性在一旁紮營。雖然並沒其他的交流,除了覓食外,她就守候於兩父子可見的範圍內。

為了與艾薩對戰,拉斯需要補充體力。他再次接受父親的照顧,由起初捱打得可憐,到後來模仿出像樣的對打,如此的情況維持了好幾天。

一個夜深時份,哈布斯於兒子累透入睡後,罕有地找艾薩搭話。

熄滅的營火連餘溫也褪盡,艾薩即使於作息時亦未有放下戒備,哈布斯謹慎地放輕的腳步躲不過她敏銳的聽覺。至於須如何反應,就看哈布斯接著亮出什麼來。

「十分感激,上次也是。」道謝的說話,加上帶來的贈禮,很難與偷襲扯上關係。艾薩於是以輕鬆的口吻反問,「原來你更早恢復?」

哈布斯所言上一次艾薩出手相助,是他墮崖後徘徊生死邊緣的時候。在艾薩給予他治療時,他偷看了斗篷下的臉孔。

「除了法術,我沒任何生存技倆。不狡猾一點的話,便沒法生存。」哈布斯難為情地說。

「所以這些是用來請我留下來的嗎?」艾薩用眼神示意。哈布斯送上的,是各式各樣憑他的能力獲取的東西。由糧食到生活必須品都有,用來報恩感覺有點好笑。

不過,哈布斯有求於艾薩的原因,卻相當認真。「拉斯需要新的生存目的。」

這天過後,從單純阻擋少年尋死,艾薩開始以訓練為目的與拉斯對戰,拉斯的學習能力也高於他的體格能夠想像。終於,拉斯單憑體術令艾薩露出破綻,成功突圍後拔出插在崖邊的劍。

場景重回拉斯引領哈布斯來到崖邊的一刻,可是,少年沒有一躍而下,也沒有讓劍鋒沾血。他反手執劍,把劍交還給艾薩。

艾薩滿意地將劍入鞘,然後舉至崖上懸空處。

「我們都不需要它了。」說罷,她放開了手。

自此以後,艾薩和哈布斯兩父子不再露宿荒野,一起遷進了附近的郊區。

「最初被你的疤痕嚇倒,想不到是好幫手。」

租借地方給他們居住的,是擁有這一帶農田的一位老婆婆。因為臉上駭人的疤痕,艾薩只能留在田野幹活,城內的工作唯有交給哈布斯。

「你的兒子也是,雖然沉默寡言,其實很溫柔。」

拉斯待在艾薩的身邊,二人的關係不時被誤會。不過任誰都沒有多作解釋,一直維持這種互相倚靠的生活。來到這個誤會成真的一天,事情的發展就似是自然而然。

艾薩懷有自己的弟弟一事,對拉斯來說並沒有實感。然而,當嬰孩呱呱墜地,那份對於生存的訴求的哭聲,以至把他抱在懷內時,那股與他細小的身軀相反地強大的生命力,觸發的感動令拉斯無言以對。

拉斯發現自己的注意力離不開這個新生兒。由初時只懂哭鬧,到嘗試用自己的手腳去探索,拉斯往往看得入神。老婆婆亦為他們一家感到高興,美好的日子彷彿就這樣繼續下去。

「這裏也不可以再用法力了。」

可惜當已決定平凡地過活,法術士的身份有時會構成阻礙。

「也不能連累老婆婆,我們搬走吧。」

對法術抱有敵意的國家已不是首次遇上,拉斯因為勞動上不需使用法力,他比父親把法術體質隱藏得更完美。只要加倍小心,他們其實可以留下。叫人擔心會暴露身份的,是同樣流著法術士血脈的孩子。

「換我出城工作吧,孩子都大了。」剛過一歲的男嬰聽得半懂,仍立即抱緊母親的腿。

帶孩子的話,艾薩相信哈布斯能夠勝任,畢竟他一個人把拉斯從嬰孩養大。因此,提及要將艾薩與男嬰分離,從少失去母親的拉斯更有可能反對。然而,拉斯總是省略言詞,旁人只可從行動的最終結果,猜想他的心思。

當他們再次轉換居所,一切都安頓下來,拉斯留下簡單的字條,不說一聲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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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幽靈 發表於 2021-2-28 08:39:03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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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復仇記 II THE PRINCES(第四十話)

在王宮的主樓被加固之前,因爆炸塌陷的部份似乎會持續剝落。引起爆炸的力量來源,證實是伊洛加用謝菲特提供的物資發動的。這場伊洛加背著謝菲特製造的災難,會否衍生出仇恨仍是未知數。倒塌的建築卻像在揭開二人多年來犯罪的偽裝,真相正逐漸浮現。

提出指控的人旦夕之間淪為嫌疑犯,相比之前急於囚禁的處置,從保護區大火的現場押送來到的法術士及其後裔,獲臨時安置於王宮的舊主樓。率領他們的艾薩除外。

「殿下……」艾薩準備行禮,卻比卡洛德免了。「我跟你們一樣,是其中一位骰子擁有者。」

於王宮副樓裏,與軟禁謝菲特那間規格相近的房間,聚集了現存的骰子擁有者。除了艾薩,早在卡洛德步到前,身為五號骰子指環的擁有者,同時是國家巫師的加林娜罕有地現身於舊主樓頂層以外的地方。

就算離開長久抑壓住她的暗燃石群,雙目失明的加林娜依然需要伯納瓦的攙扶。而伯納瓦正是三號骰子指環的擁有者。

換言之,缺席的包括六位擁有者中的一號和四號。

「伊洛加的事,我替你感到難過。」

就算表明了彼此對等的身份,對於卡洛德的問候,艾薩還是不禁下跪。「不……」

當艾薩拜託拉斯施法鞏固牢獄,與其他囚犯一起逃出生天後,她已向卡洛德交代伊洛加的所作所為以及他的下場。

即使卡洛德不追究伊洛加的越獄計劃是因她而起,艾薩當年以為拉斯只是到了一定的年紀,她和新生兒闖入了原本只得他和哈布斯的世界,離開他們生活也情有可原。艾薩因而認為自己要對拉斯違反驅逐令負責。

多少猜到她想法的卡洛德,預先和加林娜取得了共識。「請罪的話,我想加林娜已跟你說了。」

當年下令把哈布斯和拉斯兩父子逐出烏托拉斯帝國的人就是卡洛德,國家巫師加林娜則負責監察他們的行蹤。

國家決定取締法術後,對加林娜的打壓削弱了她的法力,結界出現破口也許不能成為拉斯入境的藉口。然而,拉斯不僅以T的身份協助揭發謝菲特的惡行,他還於主樓面臨倒塌的危急關頭,施法延長了人們逃生的時間。

相對起來,拉斯擅自回國的行為,將功補過的話,看來可被赦免。「剛才也得到他本人的同意,我是來達成他開的條件的。」

「艾薩,把家人帶來吧。」

如果跟家人居於烏托拉斯帝國是促使艾薩回國的其中一個願望,她無法抗拒卡洛德的邀請。可是,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艾薩不抬頭的話,旁人難以看清她臉上複雜的表情。直至卡洛德補充,「我們的年輕國王,需要更多的支持。」

低著頭的艾薩或許還在抿嘴吞聲,但當她與卡洛德四目交接,澄明的眼睛裏再沒有一絲猶疑。「是,直到指環粉碎的一天。」



「聞說她一直於僻壤長大,政事上的決定交給她合適嗎?」

「只要她是貨真價實的王位繼承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本應是竊竊私語卻用上旁人輕易聽見的音量,準備進入臨時會議室的臣使們的抱怨叫停了卡洛德的腳步。

經歷一劫,儘管肉體上的傷害得到御醫的治理,心靈上更深刻的打擊需要時間完全平復。可是,部份政事的決定是不等人的,特別是王宮被炸毀的此時,善後的工作總得有人領導。

不久之前才被公開身世的索娜,得悉會議的安排後並沒有推卻。她甚至比臣使更早於臨時的會議室等候,這才使她避開了對她能力有所質疑的言論。

「你不進去嗎,王子大人?」聲音由臨時會議室門外一處不起眼的位置傳來。卡洛德無須回頭,單憑充滿玩味的稱呼,已能確定前來搭話的是何人。

「我只是來證明索娜的身份。」卡洛德重申議會裏沒自己的席位,卻換來誇張的抗議,「很嚴厲呢!」

「看來你對小公主很有信心!」當卡洛德轉身,法提赫已悠然走近,被牽動的長長衣下襬給人與他語調一樣輕浮的感覺。就連他接下來對卡洛德的讚賞也猶有言外之意。「你的確把她教育得很出色。」

「她不單止獨攬悲劇的主角一位,直至國王死去也沒有說出她已知自己的身世。」

於建築結構被爆炸破壞的王宮主樓內,羅莎國王因為被跌下來的吊燈擊中,傷重不治。當時同在現場的索娜,沒有用羅莎留給她的強心針藥,試圖拯救她垂死的母親。母親臨終的時候,索娜亦沒有上前相認,這樣做羅莎便永遠不會知道,索娜需要承受至親於眼前失救至死的悲痛。

「你還是一如以往自由遊蕩王宮之中。」卡洛德難得地嚴肅起來,縱然表情仍是不足以分辨浮上來的是哪一種的感情。「要是你當時出手相救,你便能擁有今後正當出現於此的身份。」

能夠詳述羅莎喪命的前前後後,若然不是從當事人打聽回來,法提赫必定是親眼目擊。不論踫巧抑或有意置身當場的他,卻對悲劇袖手旁觀,卡洛德如今對他的態度已是超乎常理的寬容。

然而,要法提赫像拉斯那樣贖罪的話,大概先要他感到罪過。於弄清他心底想法之前,長髮的法術士表明不會接受任何形式的束縛。「你的身邊將不乏效忠王室的高強法術士。至少那個金髮小子不會輕易放下有人因他而死的愧疚。」

與羅莎國王同時經歷生死的金髮男孩,因為得到索娜握在手上的強心針藥及時的注射,再受王城的醫療隊伍治理,總算脫離了危險期。結晶的碎片亦全數回歸體內,本身的法力恢復的同時,也意味著即將甦醒過來的意識,屬於華亞。

華亞的重生得來不易,羅莎和撒華沙因而犧牲了,對於善良的孩子來說,他務必盡心盡力償還此命債。

「不愧為六號指環的擁有者。」法提赫臨走前不忘獻媚。但走過卡洛德身旁時的耳語,恐怕才是他的心聲。「抑或你想再次假死,睡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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