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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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藍色監獄│凱撒潔] 慕尼黑記事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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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10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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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晚霞分你一半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整個球場都沸騰了。
潔世一站在原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滴落在草地上,瞬間被吸收殆盡。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五萬多名球迷在呐喊、在歌唱、在慶祝這場關鍵的勝利。
4比1。拜塔慕尼黑主場大勝多特蒙德,提前三輪鎖定德甲冠軍。
他抬起頭看著大螢幕上閃爍的數位,看著那片紅色的海洋,看著隊友們瘋狂地擁抱在一起。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凱撒正被一群記者圍著,閃光燈在他臉上此起彼伏。但他沒有在看鏡頭,而是在看他。
隔著半個球場,隔著瘋狂慶祝的人群,隔著無數揮舞的旗幟和圍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穿過一切落在他身上。
然後凱撒的嘴角微微揚起,朝他點了點頭。
潔世一笑了,他直起身朝那邊走過去。
還沒走幾步,穆勒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
「潔!我們是冠軍!」穆勒在他耳邊大喊,聲音大得震耳欲聾,「我們是冠軍!」
潔世一笑著拍拍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放開我,喘不過氣了——」
穆勒放開他,又跑去抱別人。潔世一繼續往前走,一路上被無數人拍肩膀、揉頭髮、拉著手說些什麼。他應付著,回應著,目光始終追著那個金髮的身影。
等他終於走到凱撒身邊時,記者們剛剛散去,凱撒轉過身看著他。
「冠軍。」凱撒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潔世一笑了:「冠軍。」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凱撒伸出手一把將他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短,只有幾秒鐘。但在那幾秒鐘裡潔世一感受到了凱撒的心跳和他一樣激動,只是這個人從來不表現出來。
凱撒放開潔世一,低頭看著他,「累嗎?」
「還行。」潔世一說,「你呢?」
「還行。」
兩人同時笑了。
更衣室裡一片混亂,香檳噴得到處都是,穆勒站在桌子上唱歌,諾伊爾拿著手機在錄視頻,幾個年輕球員抱成一團又哭又笑。潔世一躲在一個角落裡,試圖避開這場狂歡,但還是被淋了一身。
凱撒坐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瓶水,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金髮被香檳打濕了貼在額前,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偶爾有人過來和他說話,他就點點頭說一兩句,然後又繼續安靜地坐著。
潔世一看著他,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笑,在一片混亂中這個人像一座孤島獨自安靜著。
但當他看過去的時候那座孤島也在看他,兩人隔著滿屋子的混亂對視著,然後同時移開目光。
慶祝持續了很久,等他們終於從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慕尼黑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染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街道上還有零星聚集的球迷,看到他們的車經過,就歡呼著揮手。
潔世一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感覺很累,但又很滿足。
「在想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車裡的光線很暗,只有偶爾掠過的路燈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在想假期。」潔世一說,「終於可以休息了。」
凱撒的嘴角動了動:「想好去哪了嗎?」
潔世一愣了愣:「還沒想。你呢?」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個地方。」
「什麼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神秘的臉,忍不住笑了。
「這麼神秘?」
「嗯。」凱撒說,「明天出發。」
「明天?」潔世一瞪大眼睛,「這麼快?」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不想去?」
潔世一想了想,然後笑了。
「去。」他說,「為什麼不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潔世一就被凱撒從床上拽了起來。
「這麼早?」他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
凱撒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床邊看著他。
「路程遠。」他說,「早點出發。」
潔世一歎了口氣,爬起來洗漱。等他收拾好下樓的時候,凱撒已經把行李都裝好了——兩個不大的背包,還有一些吃的喝的。
「就這些?」潔世一問。
「嗯。」凱撒說,「去三天,夠用了。」
潔世一看著那兩個背包,又看看凱撒。這個人做什麼都井井有條,從不拖泥帶水,他喜歡這一點。
兩人上了車,凱撒發動引擎,駛入清晨的慕尼黑街道。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街上的行人還很少,偶爾有幾輛汽車駛過,帶起一陣風。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風景,感覺很平靜。
「能睡一會兒。」凱撒說,「到了叫你。」
潔世一搖搖頭:「不困了。」
凱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車駛出慕尼黑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和村莊,從繁忙的城市變成寧靜的鄉村。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顏色。
潔世一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風景,突然覺得很放鬆,一個賽季的緊張和壓力在這一刻慢慢消散。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謝什麼?」
「謝你帶我來。」潔世一說,轉過頭看著他,「謝你知道我需要這個。」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握住潔世一放在腿上的手。
「我也需要。」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握著手,繼續開車。陽光越來越亮,照進車裡,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後下了高速,拐進一條鄉間小路。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景色越來越美——金黃色的麥田,綠油油的草地,偶爾有幾棵樹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一幅幅畫。
潔世一坐直了身體,看著窗外,「好漂亮。」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還沒到。」
又開了二十多分鐘,車子停在一個小村莊的入口處。潔世一下了車,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什麼花的香氣,那種清新和城市裡完全不一樣。
「這是哪?」他問。
凱撒從車上拿下背包,遞給他一個。
「一個小村子。」他說,「我以前來過。」
潔世一接過背包,跟著他往裡走。
村子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巴伐利亞風格,白牆,深色的木框架,紅瓦屋頂。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種著花,五顏六色的,開得正盛。偶爾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們就微笑著點點頭。
潔世一走在石板路上,看著這一切,覺得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遠離喧囂、遠離壓力、遠離一切的世界。
凱撒帶他走到村子盡頭的一棟房子前,那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和村裡其他房子差不多,但院子更大一些,種著更多的花。
「這是?」潔世一問。
凱撒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院門。
「租的。」他說,「這幾天住這。」
潔世一跟著他走進去。院子裡種滿了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擠擠挨挨地開成一片。一條碎石小路從院門通向屋門,路的兩旁擺著幾個陶罐,裡面也種著花。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樹,樹蔭下放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
潔世一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半天說不出話。
「怎麼了?」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太漂亮了。」他說,「凱撒,這太漂亮了。」
凱撒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喜歡就好。」他說,「進去看看?」
房子裡面不大,但很溫馨。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是兩個臥室。傢俱都是木頭的,看起來使用了幾十年,但是很乾淨。窗戶很大,陽光灑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潔世一樓上樓下轉了一圈,最後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
遠處是連綿的田野,金黃色的麥浪在風中起伏。更遠處是起伏的山丘,綠色的、藍色的,層層疊疊。天空很藍,飄著幾朵白雲,慢悠悠地移動著。
「凱撒。」他輕聲說。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嗯?」
「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以前來過。」
「以前?」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什麼時候?」
凱撒的目光落在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
「很久以前。」他說,「有年夏天,一個人來的。」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那個表情,心裡突然有點疼。
「一個人?」他問。
「嗯。」凱撒說,「那時候……需要安靜。」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只是握住凱撒的手。
凱撒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潔世一說。
凱撒看著他,看著那張認真的臉,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現在不是了。」
兩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窗外的風景,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沒有人說話,但也不需要說話。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村子裡的小餐館吃了午飯,餐館是一對老夫妻開的,老婆婆做飯,老爺爺招呼客人。看到他們進來,老爺爺熱情地迎上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問他們想吃點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凱撒說,「您看著做。」
老爺爺笑著點點頭,進廚房去了。
潔世一看著凱撒:「你認識他們?」
凱撒搖搖頭:「第一次見。」
「那你怎麼——」
「這種地方,」凱撒說,「不需要點菜,他們做什麼,你就吃什麼。」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菜端上來的時候潔世一明白了凱撒的意思,不是什麼精緻的菜肴,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土豆湯,煎香腸,烤豬肉,還有一大盤沙拉。但每一道都很好吃,那種樸實的、溫暖的味道,讓人想起家的感覺。
「好吃。」潔世一說。
凱撒點點頭:「嗯。」
兩人安靜地吃著,偶爾交談幾句。餐館裡沒有別的客人,只有他們兩個。窗外偶爾有村民經過,朝裡面看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吃完飯老爺爺端上兩杯咖啡,說是送的。潔世一謝過他,捧著咖啡杯,看著窗外。
「凱撒。」他突然說。
「嗯?」
「你說,如果我們以後老了,也找個這樣的地方住,好不好?」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什麼,「想那麼遠?」
潔世一笑了:「想想不行嗎?」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行。」
潔世一愣了愣,「那你想嗎?」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握住潔世一放在桌上的手,「想。」他說,「和你一起,都想。」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下午的時候他們在村子裡隨便走了走,村子真的很小,不到一個小時就逛完了,但潔世一不覺得無聊。他喜歡那種慢悠悠的節奏,喜歡那些老房子的樣子,喜歡路邊偶爾冒出來的野花,喜歡從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凱撒走在他旁邊,偶爾指給他看一些東西,比如那邊有條小路可以上山,那邊的教堂有幾百年歷史了,那邊的老奶奶做的果醬很好吃。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潔世一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以前來過。」
「你來的時候都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說:「走,發呆,曬太陽。」
潔世一笑了,「聽起來很無聊。」
「嗯。」凱撒說,「當時覺得挺無聊的。」
「現在呢?」
凱撒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你說呢?」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臉慢慢紅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回到院子裡,凱撒從屋裡搬出兩把椅子,放在那棵老樹下,又拿出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潔世一坐在椅子上看著天邊的雲彩慢慢變色,太陽開始西沉,把整個天空都染成橙紅色。那些雲被鑲上了金邊,一層一層的像一幅畫。
「好漂亮。」他輕聲說。
凱撒坐在他旁邊,也看著天邊,「嗯。」
潔世一靠進椅背裡,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一天的奔波,一個賽季的疲憊,在這一刻都慢慢消散。
只剩這個傍晚,這片晚霞,和身邊的人。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晚霞可以分嗎?」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眉頭微微動了動,「什麼意思?」
潔世一指了指天邊那片絢爛的顏色。
「就是——」他說,「這麼好看的晚霞,我想分你一半。」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之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已經分了。」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
凱撒的目光落回天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從你剛才說漂亮的時候,」他說,「就已經分我一半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晚霞裡顯得格外柔和的臉,感覺心裡滿滿的。
「凱撒。」他輕聲說。
「嗯?」
「過來。」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潔世一朝他伸出手。
凱撒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然後他握住那只手,被拉了過去。
兩把椅子並在一起,兩個人靠在一起,一起看著天邊那片絢爛的晚霞。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天空的顏色從橙紅變成深紫,再從深紫變成暗藍。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月亮也升起來了,細細的一彎掛在天邊。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上,看著這一切覺得很滿足。
「凱撒。」他說。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緊了他的手。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潔世一繼續說,「看過很多次晚霞。每次都覺得好看,但每次都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現在知道了,缺的是你。」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我也是。」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
凱撒也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最後一縷晚霞的光。
「一個人看過很多次。」他說,「每次都覺得好看,但每次都覺得——好像應該有人在身邊。」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
「那現在呢?」他笑著問。
凱撒看著他,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那張臉。
「現在,」他說,「人在身邊了。」
潔世一把臉貼在他掌心,感受著那溫暖的觸感。
「凱撒。」
「嗯?」
「以後每一次晚霞,都分你一半。」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好。」他說,「每一次。」
夜色完全降臨了,星星佈滿了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月亮更亮了一些,把清冷的光灑在大地上,灑在院子裡,灑在兩個靠在一起的人身上。
潔世一抬頭看著星空,看了很久。
「好多星星。」他說,「城裡看不到這麼多。」
凱撒也看著天空:「嗯。」
「凱撒。」
「嗯?」
「你認識那些星星嗎?」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指著天空說:「那是北斗七星。」
潔世一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勺子形狀。
「那是什麼?」他指著另一邊。
「不知道。」凱撒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還有你不知道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不研究星星。」他說,「我只研究足球。」
潔世一笑著靠回他肩上。
「那以後我們一起研究。」他說,「研究星星,研究晚霞,研究所有不知道的東西。」
凱撒的手輕輕環上他的腰。
「好。」他說,「一起研究。」
夜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飄來的花香,帶著晚間的涼意。潔世一縮了縮脖子,往凱撒懷裡靠了靠。
「冷?」凱撒問。
「有點。」
凱撒站起身,拉著他也站起來,「進屋。」
兩人回到屋裡,凱撒去廚房熱了兩杯巧克力牛奶。潔世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靠墊,看著凱撒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金髮柔柔地垂著,肩膀的線條流暢而有力。他在那裡站著,等著巧克力牛奶熱好,偶爾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潔世一看著那個畫面,覺得心裡滿滿的。
凱撒端著兩杯熱巧克力牛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一杯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杯子捧在手心裡,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子從掌心傳來,暖洋洋的。
「謝謝。」他說。
凱撒看了他一眼:「謝什麼?」
「謝你帶我來。」潔世一說,「謝你陪我,謝你把晚霞分我一半。」
凱撒看著他,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不用謝。」他說,「我的就是你的。」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靠進凱撒懷裡,喝著熱巧克力牛奶,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
「凱撒。」
「嗯?」
「明天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說:「不知道,隨便走走?」
「好。」
「想去山上看看嗎?」
「好。」
「或者去湖邊?」
「好。」
凱撒低頭看著他:「怎麼什麼都好?」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因為和你一起。」他說,「做什麼都好。」
凱撒看著他,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然後他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輕,很淡,帶著巧克力的香甜。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
「世一。」他輕聲說。
「嗯?」
「我也是。」他說,「和你一起,做什麼都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感受著那溫暖的體溫。
窗外的星星還在閃,月亮還在亮,夜風還在吹。
但屋裡很暖,很亮,很好。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被鳥叫聲吵醒。
不是城市裡那種偶爾一聲的鳥叫,而是很多鳥一起叫,嘰嘰喳喳的,像在開什麼會。他睜開眼睛,發現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透了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帶。
凱撒不在身邊。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音——有人在走動,有東西被輕輕放下。
他笑了笑,起床洗漱,然後下樓。
廚房裡,凱撒正站在灶台前,不知道在做什麼。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金髮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那個背影看起來那麼日常,又那麼讓人安心。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做什麼?」
「早餐。」凱撒說,「煎蛋,培根,麵包。」
潔世一看了看,發現他還煮了咖啡,兩杯咖啡並排放在窗臺上,冒著嫋嫋的熱氣。
「你起這麼早?」他問。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睡不著。」
潔世一愣了愣:「為什麼?」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無奈。
「因為太安靜了。」他說,「不太習慣。」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突然有點疼。他知道凱撒說的「不習慣」是什麼意思——這個人在城市裡待得太久,在喧囂裡待得太久,突然來到這麼安靜的地方,反而睡不著。
他把凱撒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我陪你。」他說,「以後都陪你。」
凱撒輕聲笑了笑,「好,以後都陪我。」
早餐做好了,兩人端著盤子走到院子裡,在那棵老樹下的木桌旁坐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誰家做早餐的味道。
潔世一吃著煎蛋,喝著咖啡,看著這個安靜的小院子,覺得很滿足。
「凱撒。」他突然說。
「嗯?」
「我們以後常來好不好?」
凱撒看著他:「喜歡這裡?」
潔世一點點頭:「喜歡。」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真的?」
「嗯。」凱撒說,「每年都來,休賽期就來。」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
吃完早餐兩人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凱撒說帶他去山上看看,潔世一欣然同意。
村子後面有一條小路,蜿蜒著通向山上,路不寬,兩邊長滿了野花和雜草,走幾步就能看到不同的風景。回頭看是村子,白牆紅瓦的房子散落在綠樹叢中,炊煙嫋嫋;向前看是連綿的山丘,一層一層地疊向遠方,顏色從綠變藍,再從藍變灰。
潔世一走在小路上時不時停下來看看風景,或者蹲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凱撒走在他旁邊,偶爾指給他看一些東西,那邊有野兔跑過,那棵樹上有鳥窩,那種花叫矢車菊。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潔世一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以前來的時候,走過很多次。」
潔世一想了想,想像著多年前的凱撒,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看著同樣的風景,想著不知道什麼事。
「那時候你都在想什麼?」他問。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記得了。」
潔世一看著他,沒有繼續問。
他們繼續往上走,山路越來越陡,風景越來越開闊,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潔世一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景色。
整個村子盡收眼底,那些小小的房子,那些彎彎曲曲的小路,那片被陽光照得金黃的麥田,都像一幅畫一樣鋪在眼前。更遠處是連綿的山脈,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
「好美。」他輕聲說。
凱撒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這一切,「嗯。」
潔世一轉頭看著他,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分明的光影,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
「凱撒。」他說。
「嗯?」
「謝謝你帶我來。」
凱撒看著他,伸出手攬過他的肩膀。
「不用謝。」他說,「我也想來。」
兩人就這樣站在半山腰,看著眼前的風景,吹著山風、曬著太陽。沒有人說話,但也不需要說話。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們在村子裡的小餐館吃了午飯,又在村裡隨便走了走。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院子裡的一位老奶奶叫住了他們,問他們要不要嘗嘗她做的果醬。
潔世一看看凱撒,凱撒點點頭。
老奶奶把他們帶進院子,端出幾罐果醬,還切了幾片麵包,讓他們配著吃。潔世一嘗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好吃。」他說。
老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特別慈祥。
「喜歡就帶兩罐回去。」她說,「自家做的,不值錢。」
潔世一看看凱撒,凱撒已經掏出錢包,準備付錢。但老奶奶擺擺手,說什麼都不肯收。
「年輕人來我們這玩,是給我們面子。」她說,「收錢像什麼話?」
最後凱撒還是硬把錢塞給了她,說是買果醬的錢。老奶奶推辭不過只好收了,但又在他們走的時候多塞了兩罐,說是送給他們吃的。
走出那戶人家,潔世一抱著四罐果醬,笑得很開心。
「這裡的人都好好。」他說。
凱撒看著他那個開心的樣子,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嗯。」
傍晚的時候,他們又坐在院子裡的老樹下,看著天邊的晚霞。
今天的晚霞比昨天還要漂亮。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橙紅色,像燃燒的火。那些雲被鑲上了金邊,變幻著形狀,一會兒像山,一會兒像海,一會兒像什麼都不是。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上,看著那片絢爛的顏色。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說,晚霞為什麼每天都不一樣?」
凱撒想了想,說:「因為雲不一樣。」
「就這樣?」
「就這樣。」凱撒說,「科學解釋。」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太無趣了。」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那你要什麼解釋?」
潔世一想了想,說:「要浪漫的解釋。」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因為每天的心情都不一樣。」
潔世一愣了愣。
凱撒繼續說,「昨天的心情和今天的心情不一樣,所以晚霞也不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晚霞裡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那今天的心情是什麼?」他問。
凱撒低下頭,對上他的目光。
「今天的心情,」他說,「是和你在一起的心情。」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冰藍色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凱撒。」他輕聲說。
「嗯?」
「過來。」
他湊過去,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很溫柔,像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融進去。
吻完,他看著凱撒,眼睛裡亮晶晶的。
「今天的心情,」他說,「也是和你在一起的心情。」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兩人就這樣抱著,看著天邊那片絢爛的晚霞,一點一點地沉下去,變成深紫,變成暗藍,變成滿天繁星。
「凱撒。」潔世一突然說。
「嗯?」
「我們把今天的晚霞留著好不好?」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留著?」
「嗯。」潔世一說,「裝在記憶裡,以後想起來就能看到。」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
「好。」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凱撒懷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那以後的每一天,都留著。」他說,「都裝在記憶裡。」
凱撒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好。」他說,「都留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帶著花香,帶著兩人的呼吸。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切,這個安靜的小村莊,這個溫馨的小院子,這個溫暖的懷抱。還有那些晚霞、星星,和所有美好的瞬間。
他想,這就是他要的。
不是轟轟烈烈的瞬間,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這樣的傍晚,這樣的晚霞,這樣的人。
把晚霞分你一半,把日子分你一半,把這一生,都分你一半。
第三天下午,他們準備離開了。
潔世一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天的小地方。那棵老樹,那些花,那張木桌,還有那兩把椅子。一切都和來的時候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因為這裡有他們的記憶。
凱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背包,「走了。」
潔世一點點頭,跟著他走出院門,走過那條碎石小路,走過那些開滿花的院子,走過那個安靜的小村莊。
老爺爺和老奶奶站在餐館門口,朝他們揮手告別。賣果醬的老奶奶也出來了,手裡還拎著一袋東西非要塞給他們。潔世一推辭不過只好接了,打開一看是幾個剛出爐的麵包。
「路上吃。」老奶奶說,「下次再來啊。」
潔世一的眼睛有點酸。他點點頭,用力地說:「好,下次再來。」
上了車,潔世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著那個小村莊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丘後面。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凱撒。
凱撒的側臉在陽光裡顯得格外好看,金髮柔柔地垂著,眉眼的線條流暢而有力。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偶爾轉動方向盤,偶爾看一眼後視鏡。
「凱撒。」潔世一開口。
「嗯?」
「謝謝你。」
凱撒看了他一眼:「謝過了。」
「再謝一次不行嗎?」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行。」他說,「想謝幾次謝幾次。」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
麥田、草地、山丘、村莊,一一從眼前閃過。陽光灑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顏色。
「凱撒。」他又開口。
「嗯?」
「我們下次什麼時候來?」
凱撒想了想,說:「休賽期,或者耶誕節。」
「耶誕節這裡會下雪嗎?」
「會。」凱撒說,「很漂亮。」
潔世一想像著那個畫面——雪覆蓋的小村莊,白茫茫的田野,溫暖的屋子裡有壁爐,有熱可哥,有兩個人靠在一起看著窗外的雪。
「好。」他說,「耶誕節來。」
凱撒握住他的手,兩人就這樣握著手,繼續開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地變換,但他們的手始終握在一起。
夕陽開始西沉的時候他們快要到慕尼黑了,天邊又出現了晚霞,和鄉村裡看到的不一樣,被城市的輪廓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但依然很美。
潔世一看著那片晚霞,突然想起什麼。
「凱撒。」他說。
「嗯?」
「今天的晚霞,也分你一半。」
凱撒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好。」他說,「收到了。」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握著凱撒的手,看著窗外的晚霞。
車駛入慕尼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亮起來,把夜空染成暗紅色。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切都和離開的時候一樣。
因為他們帶回了那個小村莊的記憶,帶回了那三天的時光,帶回了那些晚霞,也帶回了彼此。
回到家潔世一癱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死了。」他說。
凱撒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累還去?」
潔世一笑了,轉過頭看著他。
「累也要去。」他說,「值得。」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他伸出手輕輕撫上那張臉。
「世一。」他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嗎,」他繼續說,「那三天,是我這幾年過得最好的三天。」
潔世一愣住了。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深。
「以前一個人去的時候,」他說,「只是去待著,不覺得開心,也不覺得不開心。就是待著。」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次不一樣。」凱撒說,「這次有你在。」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他伸出手抱住凱撒。
「以後都有我在。」他說,「每一次都有。」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輕輕拍了拍。
「好。」他說,「每一次。」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安靜的客廳裡,在熟悉的家裡。
窗外的城市喧囂著,車流人流,燈火通明。但他們不需要那些。
他們只需要彼此。
潔世一從凱撒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凱撒。」
「嗯?」
「下次去,我們帶相機好不好?」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為什麼?」
「想拍下來。」潔世一說,「想把那些晚霞都拍下來。想把你拍下來。」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帶相機。」
潔世一也笑了,他把臉埋回凱撒的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把清冷的光灑進屋裡。星星也亮起來了,一顆一顆,像在眨著眼睛。
潔世一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
晚霞分你一半,日子分你一半,這一生,都分你一半。
因為你是我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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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10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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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跟著去你家嗎

十二月底的東京,晚上九點,下北澤。
這裡是東京年輕人最愛逛的街區之一,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古著店、唱片行和個性咖啡館。年末的夜晚格外熱鬧,居酒屋裡傳出歡聲笑語,路燈下三三兩兩的情侶挽著手走過。
東京電視臺《可以跟著去你家嗎》的製作組正在街頭遊蕩。今晚的運氣不太好,舉著話筒的主持人已經在這個街區晃悠了一個多小時,被拒絕了快二十次——年末大家都趕著回家,誰有閒工夫接受採訪?
「再試最後一個,不行就換地方。」攝影師小聲說,肩膀上的攝像機都有點發酸。
主持人點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金髮男人實在太顯眼了——一米八幾的個子,在日本人堆裡鶴立雞群。他穿著一條寬鬆的黑色工裝褲,上身是一件復古風的棒球夾克,背後繡著一朵誇張的薔薇圖案。金色的頭髮在路燈下泛著光,發尾有兩縷染成藍色,隨著走動輕輕晃動。他戴著一副墨鏡——沒錯,晚上九點戴墨鏡——脖子上掛著一條銀鏈,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貴且我知道」的氣場。
落後半步的是另一個年輕男人,黑色短髮,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連帽衛衣,外面套著深藍色的羽絨馬甲,下身是寬鬆的牛仔褲和帆布鞋。他戴著一隻黑色口罩,但露出的眉眼輪廓清秀,走路時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放鬆。
兩人手裡各拿著一個霜淇淋——在這種十二月底的天氣裡。
「那個……」主持人快步上前,「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們是東京電視臺《可以跟著去你家嗎》的節目組!」
黑髮青年停下腳步,眼睛微微睜大,顯然被突然冒出來的話筒嚇了一跳。
金髮男人也停下來,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銳利的藍眼睛。他用帶著濃重德國口音的日語懶洋洋地問:「什麼?」
「我們是綜藝節目,可以幫您支付今晚的酒水錢或者打車費,作為交換,能不能讓我們跟您回家拍攝一下?」主持人熟練地背出臺詞,眼睛卻忍不住往金髮男人臉上瞄——這人怎麼有點眼熟?
黑髮青年用日語禮貌地回應:「抱歉,我們剛吃完飯準備回去……」
「您是日本人吧?」主持人敏銳地把目標轉向他,「這位元是外國人?來旅遊的嗎?」
黑髮青年遲疑了一秒,下意識看向金髮男人。兩人對視的那一瞬間,主持人捕捉到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金髮男人突然勾起嘴角,用英語問:「世一,他們在說什麼?」
「綜藝節目,想去我們家拍。」黑髮青年——潔世一用德語簡短地回答,聲音壓得很低。
主持人聽不懂德語,但他聽到了一個詞——「世一」。
世一?
這個名字……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金髮男人已經轉向他,用帶著口音的日語說:「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不坐計程車。」金髮男人指了指街道盡頭,「那邊有章魚燒,我想吃,你們請客。」
主持人:「……啊?」
「還有,」金髮男人繼續說,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他剛才說,我們『剛吃完飯』。不對,我們吃了拉麵,但沒吃飽。章魚燒,是第二頓。」
黑髮青年在旁邊歎了口氣:「凱撒,你能不能別這麼……」
「這麼什麼?」金髮男人——米歇爾•凱撒低下頭,湊近他的臉,「實話實說?」
「隨你。」潔世一別過臉,但口罩上方露出的耳朵有點紅。
主持人愣在原地。
凱撒。
米歇爾•凱撒。
德甲拜塔慕尼黑的王牌前鋒,「藍薔薇的皇帝」,世界足壇身價最高的年輕球員之一。
那旁邊的這位「世一」……
潔世一。
同樣是拜塔慕尼黑的前鋒,日本國家隊的希望之星,前年夏天剛從藍色監獄體系進入職業足壇的天才。
「那個……」主持人聲音發顫,「請問兩位是……」
「你不是說知道名字就行了嗎?」凱撒不耐煩地擺擺手,「章魚燒,走不走?」
十五分鐘後,下北澤某條小巷裡的章魚燒店門口,攝影師架好機器,主持人舉著話筒,看著兩大球星並排坐在路邊的小板凳上,每人捧著一盒剛出爐的章魚燒,吹著氣往嘴裡送。
「燙燙燙——」潔世一被燙得直皺眉,但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嚼著。
凱撒倒是很淡定,用籤子戳起一個章魚燒,對著鏡頭展示了一下:「日本的章魚燒,裡面很軟,像……呃……」
「像什麼?」主持人好奇。
凱撒想了想,用德語說了個詞,然後自己翻譯成日語:「像……足球?裡面有很多可能性?」
潔世一在旁邊嗆了一下。
「K先生這個比喻很獨特。」主持人乾笑。
「他就是這樣。」潔世一終於把嘴裡的章魚燒咽下去,「說話永遠讓人聽不懂。」
「你聽得懂。」凱撒指出。
潔世一沒否認。
吃完章魚燒,節目組叫了兩輛計程車。
「為什麼是兩輛?」主持人問。
「因為他不喜歡和別人擠。」潔世一指了指凱撒,然後自己拉開第一輛車的車門,「我跟你們一輛,他單獨一輛。」
主持人受寵若驚地坐進後座,攝影師坐在副駕駛,鏡頭對著後座的潔世一。車子啟動,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
「Y先生和K先生是……」主持人試探著問。
「隊友。」潔世一回答得很自然,「拜塔慕尼黑的。」
「呃,其實我知道。」主持人有點不好意思,「剛才聽到名字就想起來了。今年夏天拜塔來日本踢友誼賽,我看了現場直播,您進了兩個球,K先生進了一個。」
潔世一微微挑眉,有點意外:「你看球?」
「老球迷了!」主持人來了精神,「我支持多特蒙德——咳咳,這個不重要。兩位是前幾天剛回日本?」
「嗯,冬歇期。」潔世一點頭,「回來快一周了。」
「快一周了?那為什麼今天才出現在下北澤?」
潔世一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前幾天……在準備生日。」
「生日?誰的?」
「他的。」潔世一說得輕描淡寫,「昨天,12月25日。」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想起——米歇爾·凱撒的生日確實是12月25日!耶誕節那天!
「昨天是K先生的生日?!」主持人驚呼,「那你們怎麼過的?」
潔世一偏頭看向窗外,嘴角微微翹起:「在家,我給他做了飯。」
「什麼飯?」
「咖喱,還有味噌湯,蛋糕也是自己烤的。」潔世一說著,頓了頓,「他想吃日式的,說在德國吃不到正宗的。」
「K先生喜歡日本料理?」
「他喜歡我做的。」潔世一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我是說,他喜歡我做的日本料理。」
主持人裝作沒聽出那個停頓裡的微妙,繼續問:「那生日禮物呢?」
潔世一的目光飄向窗外,聲音低了幾度:「……送了,他想要的東西。」
「方便透露是什麼嗎?」
「不方便。」
主持人識趣地沒再追問,但他注意到潔世一說話時,嘴角一直沒放下來。
車子在東京郊區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停下。這裡的街道很窄,兩旁都是獨棟的日式房子,每家都有小小的庭院。路燈昏黃,偶爾有貓從牆頭跳過。
「兩位住在這裡?」主持人有點意外,「我以為運動員會住更高級的公寓。」
「這是租的。」潔世一掏出鑰匙,推開一扇木門,「凱撒說想體驗『真正的日本』。有庭院、有榻榻米、有浴缸的那種。」
院子裡鋪著白色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角落種著一棵紅楓,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但樹枝的形狀很好看。玄關的燈亮著,是那種暖黃色的光。
「我回來了。」潔世一推開門。
玄關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凱撒從裡面探出頭——他已經先一步到了,正靠在牆上玩手機,看到潔世一進來,懶洋洋地說了句:「歡迎回來。」
潔世一彎腰換鞋,很自然地回了一句:「嗯。」
主持人站在玄關外,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有點……溫馨?
「請進。」凱撒沖他們招招手,然後自顧自地往屋裡走。
客廳是和洋折衷的風格,地板是木質的,鋪著幾塊暖色調的地毯。中間放著一張矮桌,周圍是幾個坐墊。靠牆擺著一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上面隨意搭著一條毛毯。落地窗外就是庭院,可以看見月光灑在白色碎石上。
「好漂亮……」主持人忍不住感歎。
凱撒已經在矮桌旁坐下,從茶几下層抽出一本雜誌翻看。潔世一去廚房燒水,不一會兒端著幾個茶杯出來,在凱撒旁邊坐下。
「請喝茶。」他把茶杯推給主持人,「不是什麼好茶,將就喝。」
主持人接過茶杯,環顧四周。客廳的角落放著一個書架,上面除了書,還擺著幾個相框。他湊近看——有兩人在球場上的合影,有拜塔全隊的合照,還有一張是潔世一穿著藍色監獄訓練服的照片,看起來是好幾年前的了。
「這是藍色監獄?」主持人問。
潔世一抬眼看了看那張照片,點點頭:「嗯,三年前。」
「那時候就認識K先生了?」
「那時候……」潔世一想了想,「那時候是敵人。」
凱撒在旁邊哼了一聲,用日語說:「不是敵人。是對手。」
「有區別嗎?」
「有。」凱撒翻了一頁雜誌,「敵人要消滅,對手要超越。」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主持人覺得自己好像被塞了一口什麼,但說不清是什麼。
他轉頭看向書架的其他地方。最顯眼的是一本德語版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書頁裡夾著不少便簽。旁邊是一本日文版的足球戰術分析,封面被翻得有點舊了。
「K先生看哲學書?」主持人問。
凱撒抬眼,合上手裡的雜誌——主持人這才發現他看的不是雜誌,而是一本德文版的《悲劇的誕生》。
「尼采。」凱撒晃了晃手裡的書,「他說,足球是悲劇。因為總有人要輸。」
「那您怎麼看?」
「他說得對。」凱撒看了潔世一一眼,「但是,輸給世一的時候我不覺得是悲劇。」
潔世一正在喝茶,聞言差點嗆到。
主持人默默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可以拍一下冰箱嗎?」主持人提出經典環節。
潔世一徵詢地看向凱撒,凱撒聳聳肩表示無所謂。兩人一起起身往廚房走,主持人跟在後面。
廚房是開放式的,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灶臺上擺著幾個調味瓶,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食譜——是日文的,頁腳被折起來做標記。
潔世一拉開冰箱門。
主持人倒吸一口氣。
冰箱裡分區極其規整——蔬菜區、肉類區、調味品區、飲料區,每一層都貼著小小的便簽,上面用德語和日語雙語標注著內容。冷凍層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保鮮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籤——「咖喱 12/24」、「味噌湯 12/24」、「雞肉飯 12/25」、「炒麵 12/26」……
「這是……Y先生做的?」
「嗯。」潔世一點頭,「平時訓練的時候帶午飯,週末也會多做點備著,他餓的時候隨時可以熱來吃。」
「這麼多?」
「兩個人吃。」潔世一指了指旁邊,「他吃得很多。」
凱撒靠在廚房門框上,聞言理直氣壯地說:「我需要能量。」
「你需要的能量是正常人的兩倍。」潔世一關上冰箱門,拉開旁邊的櫥櫃,「這裡是他偷吃的地方。」
櫥櫃裡整整齊齊擺著幾個密封袋,裡面裝著金黃色的烤麵包邊。旁邊有一個罐子,貼著「凱撒專用不許動」的標籤,罐子裡也裝滿了麵包邊。
「這是?」
「他的零食。」潔世一指了指凱撒,「他最喜歡吃這個。麵包邊,烤一下,撒點鹽或者糖。」
「小時候的習慣。」凱撒走過來,從罐子裡拿了幾根麵包邊,很自然地嚼起來,「麵包店的麵包邊免費,就烤著吃。現在也喜歡。」
主持人看著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又看看潔世一,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是Y先生在幫他準備?」
潔世一別過臉,聲音低低的:「他吃完了會吵。」
「我沒有吵。」凱撒指出。
「你昨天早上發現罐子空了,在客廳轉了三圈。」
「……那是找東西。」
「然後把我叫醒問我麵包邊在哪。」
「……那是叫你起床。」
潔世一看向主持人,面無表情地說:「看到了嗎?這就是他吵的方式。」
主持人忍著笑,把鏡頭對準凱撒。凱撒正若無其事地嚼著麵包邊,但耳尖有點紅。
回到客廳坐下,主持人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但兩位球星似乎都沒有趕人的意思。凱撒靠在沙發上看書,潔世一坐在地上翻手機,氣氛莫名放鬆。
「剛才說到K先生的生日。」主持人找了個話題,「昨天剛過完,今天就出來逛下北澤?」
「嗯。」凱撒從書後抬起眼,「世一說,東京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所以今天去了原宿,然後下北澤。」
「原宿去了哪裡?」
「竹下通。」潔世一接話,「他買了可麗餅,還有那些奇怪的襪子。」
「奇怪的襪子?」
凱撒放下書,從旁邊的購物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雙長筒襪,上面印滿了卡通章魚。
「這個。」凱撒展示給鏡頭看,「世一說我穿這個能進更多球。」
潔世一在旁邊扶額:「我沒說能進更多球,我說你喜歡章魚燒所以可能會喜歡。」
「你說了『可愛』。」凱撒指出。
「……那是形容襪子。」
「你說我穿會可愛。」
潔世一閉嘴了。
主持人感覺自己好像無意中拍到了什麼不該拍的東西,但又捨不得停下。
「K先生喜歡日本嗎?」他轉移話題。
凱撒想了想:「喜歡,因為世一在這裡長大。」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手機,耳朵又紅了。
「那Y先生呢?喜歡德國嗎?」
潔世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喜歡,因為……」他頓了頓,「因為那裡有我想超越的人。」
凱撒勾起嘴角:「還在想超越我?」
「當然。」潔世一抬眼看他,「你不會以為贏了一次就結束了吧?」
「沒有。」凱撒把書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不想超越我了,我才失望。」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主持人突然想起一個詞——惺惺相惜,但又覺得這個詞不太夠。
「昨天生日是怎麼過的?」主持人繼續問。
潔世一想了想:「早上他睡到十一點,我把早飯熱了三次。」
「因為前天晚上打遊戲打到淩晨。」凱撒理直氣壯。
「誰讓你非要通關?」
「那個遊戲,最後一關很難。你說要一起打的。」
「我說的是『週末一起打』,不是『生日前一天熬夜打』。」
潔世一說著說著,嘴角卻翹起來。他轉頭看向凱撒:「然後中午吃了咖喱,下午他非要出去散步,在附近公園轉了倆小時,回來我做飯,晚上吃蛋糕。」
「蛋糕是你烤的。」凱撒補充,「抹茶味的。」
「你喜歡抹茶。」
「嗯。」
兩人說得很平淡,像是在彙報日常行程。但主持人聽著,卻覺得這些平淡裡有一種很紮實的東西——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浪漫,而是那種「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所以我去做」的日常。
「禮物呢?」主持人還是忍不住問。
潔世一看了凱撒一眼,凱撒沖他點點頭。
「送了。」潔世一從旁邊的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相框,裡面裱著一張照片。
主持人湊近看。照片上是兩個人,背景是球場,其中一個跪在地上,另一個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都在笑。但仔細看,跪著的是潔世一,站著的是凱撒。
「這是?」
「今年十月的比賽。」凱撒說,「我們對陣多特蒙德,他進了制勝球,我給他助攻。」
「然後他跪在地上?」主持人指照片。
「因為那個球傳得太好了。」潔世一說,「他自己說的,『傳這麼好,你得感謝我』。」
「所以你就跪了?」
「他說『跪下感謝我』。」潔世一表情複雜,「當時太高興了,腦子一熱就……」
凱撒在旁邊笑得開懷:「我沒想到他真的會跪,不過很好。這張照片很好。」
主持人看著那張照片,又看看兩人,突然覺得這個故事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複雜得多。
「所以這是K先生想要的生日禮物?」
「嗯。」凱撒點頭,「世一說,你想讓我送什麼。我說,那張照片,裱起來。他就裱了。」
潔世一在旁邊補充:「他原話是『我要那張你跪在我面前的照片』。」
「那是實話。」
「……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奇怪。」
「哪裡奇怪?」
潔世一揉了揉太陽穴,決定放棄解釋。
採訪進行到深夜,主持人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按理說該告辭了,但兩位球星似乎聊出了興致,凱撒甚至還去廚房熱了壺茶。
「你們倆平時在德國也這樣?」主持人忍不住問。
「什麼樣?」潔世一接過茶杯。
「就……一起住,一起做飯,一起逛街。」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差不多。訓練時間不一樣的時候會各自安排,但晚上會一起吃飯。」
「誰做飯?」
「大部分時候是我。」潔世一說,「他只會煮意面和煎蛋。」
「我會煮意面。」凱撒糾正,「還會做沙拉。」
「你做的沙拉是切好的生菜直接扔盤子裡。」
「那就是沙拉。」
主持人笑了:「K先生在德國也這樣嗎?」
凱撒想了想:「在德國有營養師,不用自己做。」
「那回日本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是德國。」凱撒說得很簡單,「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我想知道他每天吃的東西是什麼樣的,他走過的路是什麼樣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喝茶,沒說話。
主持人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有點感動。他想起剛才在冰箱裡看到的那些整齊的便當盒,想起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想起下北澤街頭兩個吃著章魚燒的身影。
「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他由衷地說。
凱撒和潔世一同時抬頭看他,然後又同時移開視線。
「還行。」潔世一說。
「還可以。」凱撒說。
然後兩人對視一眼,潔世一忍不住笑了,凱撒也彎起嘴角。
主持人看了眼時間,終於起身告辭:「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兩位!打擾到這麼晚,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潔世一跟著站起來,送他到玄關,「反正明天休息。」
凱撒也跟過來,靠在門框上,沖主持人揮了揮手。
主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這個節目播出後,可能會有人認出你們。兩位……介意嗎?」
潔世一頓了頓,看向凱撒。
凱撒聳聳肩:「無所謂。我們又沒有做壞事。」
「可是……」
「如果他擔心,」凱撒看向潔世一,「就不播。你們已經拍了,夠素材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凱撒的意思是,如果他們不想公開,節目組可以不用這段採訪。
這份體貼讓主持人有點意外。
潔世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播吧。沒事。」
「你確定?」
「嗯。」潔世一點頭,「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主持人看著他,又看看凱撒,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兩位!一定會好好剪輯的!」
走出院門,他回頭看了一眼。玄關的燈還亮著,兩個身影並肩站在門口,一個靠在門框上,一個站在他旁邊。月光灑在院子裡,紅楓的影子落在白色的碎石上。
門輕輕關上。
一個月後,新年特輯播出。
節目組信守承諾,全程使用「K先生」和「Y先生」的稱呼,沒有直接點名道姓。但互聯網是有記憶的——下北澤的章魚燒店背景裡一閃而過的刺青,書架上那本德語版《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還有那句脫口而出的「凱撒」。
播出當晚「拜塔慕尼黑前鋒日本度假」沖上推特趨勢。緊接著,「凱撒 麵包邊」成為新的熱詞。再然後,「凱撒 潔世一 同居」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佔領了所有社交媒體的趨勢榜。
最先引爆的是日本這邊的朋友圈。
藍色監獄群聊在節目播出後的十分鐘內就炸了。
【蜂樂回: [圖片截圖] 這是世一吧這是世一吧這是世一吧???】
【蜂樂回: 那個背影絕對是世一!!!那個說話的調調絕對是!!!】
【蜂樂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給凱撒做飯???還給凱撒準備麵包邊???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是怎麼回事???】
【千切豹馬: 冷靜點蜂樂。】
【蜂樂回: 冷靜不了!!!你看這段!!!「他吃完了會吵」!!!世一說這話的表情!!!你們看到了嗎!!!】
【千切豹馬: 看到了。】
【千切豹馬: 我也在群裡發了好幾條消息你沒看到嗎。】
【蜂樂回: 我只看到了凱撒的章魚燒襪子!!!那個是世一送的嗎!!!】
【凪誠士郎: 好吵。】
【凪誠士郎: 但是潔和那個德國人住一起了?什麼時候的事?】
【禦影玲王: 凪你認真看節目啊。那個冰箱裡的便當盒,都寫著兩個人的名字。還有衣櫃裡並排的衣服。】
【凪誠士郎: 哦。所以是真的?】
【禦影玲王: ……你反應好平淡。】
【凪誠士郎: 因為潔做什麼我都不驚訝,他本來就很厲害。】
【蜂樂回: 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是同居!!!同居你懂嗎!!!】
【國神煉介: 所以潔真的和那個德國人在一起了?】
【千切豹馬: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國神煉介: ……我以為是炒作。】
【千切豹馬: 你覺得潔是會配合炒作的人?】
【國神煉介: 不會。】
【千切豹馬: 那就是了。】
【糸師凜: 吵死了。】
【蜂樂回: 凜!你也看了!】
【糸師凜: 沒看。】
【蜂樂回: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糸師凜: 因為你們一直在發。】
【蜂樂回: 那你看了截圖沒?】
【糸師凜: ……看了。】
【蜂樂回: 覺得怎麼樣!】
【糸師凜: 無聊。】
【糸師凜: 那個德國人一看就是被潔慣壞了。】
【千切豹馬: 凜你……】
【糸師凜: 怎麼。】
【千切豹馬: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的關注點挺特別的。】
【糸師凜: 我說的是事實。】
【糸師凜: 潔以前在藍色監獄的時候,誰慣過他。】
【蜂樂回: 確實……】
【千切豹馬: 確實……】
【凪誠士郎: 確實。
【糸師凜: 所以那個德國人有什麼好抱怨的。】
【糸師凜: 潔給他做飯就不錯了。】
【國神煉介: 凜你今天話好多。】
【糸師凜: 滾。】
日本這邊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德國那邊才剛剛天亮。
拜塔慕尼黑的球員群聊在一夜之間積累了999+條未讀消息。
【諾伊爾: [連結] 有人解釋一下這是什麼嗎?】
【諾伊爾: 為什麼凱撒會在日本的綜藝節目裡吃章魚燒???
【路德維希: 我也想問。】
【路德維希: 而且那個和他一起的人是誰?】
【穆勒: 你們都不看球的嗎???那是潔啊!!!潔世一!!!】
【穆勒: 我們隊的前鋒!!!】
【諾伊爾: 我知道那是潔。我問的是為什麼他們兩個會一起出現在日本的綜藝節目裡。】
【穆勒: 因為他們回日本度假啊!!!冬歇期!!!】
【諾伊爾: 我知道他們回日本度假。我問的是為什麼會被拍到在家裡。】
【穆勒: 因為被採訪了啊!!!】
【諾伊爾: 我知道被採訪了,我問的是為什麼他們會住在一起。】
【穆勒: ……】
【穆勒: 你真的不懂還是裝的?】
【諾伊爾: 我是德國人。德國人不擅長猜這些。】
【路德維希: +1】
【施密特: +1】
【穆勒: 我的天哪。】
【穆勒: 他們倆住在一起!!!同居!!!一個屋簷下!!!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過日子!!!】
【諾伊爾: 所以他們是室友?】
【穆勒: ……】
【穆勒: 諾伊爾你是認真的嗎?
【諾伊爾: 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麼。德國人的室友文化很正常。我以前也有室友。】
【穆勒: 你會給你以前的室友準備便當嗎?】
【諾伊爾: 不會。他做的飯很難吃。】
【穆勒: 你會給你以前的室友買章魚燒襪子嗎?】
【諾伊爾: 什麼襪子?】
【穆勒: [圖片] 這個。凱撒在節目裡穿的。】
【諾伊爾: 這襪子挺醜的。】
【穆勒: 重點不是襪子醜不醜!!!重點是潔給他買的!!!】
【諾伊爾: 所以潔的眼光不太好?】
【穆勒: 我放棄了。】
【施密特: 等等,我看了視頻。】
【施密特: 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是什麼意思?】
【穆勒: 終於有人問到點子上了!!!】
【穆勒: 那是潔給凱撒準備的麵包邊!!!專門放的!!!還寫了標籤!!!】
【路德維希: 麵包邊是什麼?】
【穆勒: 就是麵包邊啊!!!烤過的麵包邊!!!凱撒喜歡吃那個!!!】
【諾伊爾: 凱撒喜歡吃麵包邊?我怎麼不知道。】
【穆勒: 因為他在食堂從來不吃啊!!!他只吃潔做的!!!】
【施密特: 你怎麼知道?】
【穆勒: 因為我看到過!!!有一次潔帶了一袋來訓練場,凱撒全搶走了!!!】
【路德維希: 所以你的意思是……】
【穆勒: 我的意思是這兩個人絕對不止是隊友!!!】
【諾伊爾: 但是他們確實住在一起。】
【穆勒: 對!!!】
【諾伊爾: 也確實一起吃飯。】
【穆勒: 對!!!】
【諾伊爾: 潔也確實給凱撒準備零食。】
【穆勒: 對!!!】
【諾伊爾: 所以他們是……關係很好的隊友?】
【穆勒: ……】
【穆勒: 諾伊爾,你退役之後可以考慮去當AI客服。】
【諾伊爾: 這是誇獎嗎?】
【穆勒: 是的,誇你永遠抓不住重點。】
群聊安靜了幾分鐘,然後突然又熱鬧起來。
【主教練: @所有人 早上好。今天的訓練照常進行,下午兩點。】
【主教練: 對了,有人給我轉發了那個日本的綜藝節目。】
【主教練: 凱撒,潔,你們倆玩得挺開心啊。】
【凱撒: 還行。】
【潔世一: 教練早。】
【主教練: 潔,那個咖喱看起來不錯。】
【潔世一: 謝謝教練。】
【主教練: 下次球隊聚餐,你來做?】
【潔世一: ……我可以帶便當。】
【主教練: 開玩笑的。不過你們兩個注意休息,回來之後訓練強度會加大。】
【凱撒: 知道。】
【潔世一: 好的。】
【穆勒: 等等,凱撒也線上???】
【凱撒: 嗯。】
【穆勒: 那個節目你看了嗎???】
【凱撒: 看了。】
【穆勒: 有什麼想說的嗎???】
【凱撒: 章魚燒拍得不好看。那個店的章魚燒明明更好吃。】
【穆勒: ……】
【穆勒: 我問的不是章魚燒!!!】
【凱撒: 那問什麼?】
【穆勒: 你和潔!!!】
【凱撒: 我們怎麼了?】
【穆勒: 你們住在一起!!!】
【凱撒: 對。】
【穆勒: 你們一起吃飯!!!】
【凱撒: 對。】
【穆勒: 他給你準備麵包邊!!!】
【凱撒: 對。】
【穆勒: 然後呢???】
【凱撒: 然後什麼?】
【穆勒: 你們是不是……】
【凱撒: 是不是什麼?】
【穆勒: 是不是那種關係???】
群聊安靜了五秒。
【凱撒: 什麼關係?】
【穆勒: 就是那種關係!!!】
【凱撒: 哪種?】
【穆勒: 凱撒!!!】
【潔世一: 他是故意的。】
【凱撒: 我沒有。】
【潔世一: 你就是在逗他。】
【凱撒: 我只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潔世一: 你聽懂了。】
【凱撒: 我沒有。】
【潔世一: 你嘴角都翹起來了。】
【凱撒: 你看著我?】
【潔世一: 我在你對面。】
【凱撒: 哦。】
【穆勒: 你們能不能不要在群裡打情罵俏!!!】
【諾伊爾: 所以到底是什麼關係?】
【穆勒: 諾伊爾你別問了!!!】
【諾伊爾: 為什麼?】
【穆勒: 因為你問了我也解釋不清!!!】
【施密特: 其實我覺得挺明顯的。】
【路德維希: +1】
【諾伊爾: 明顯什麼?】
【施密特: 他們倆是一對。】
【諾伊爾: 哦。】
【諾伊爾: 那挺好的。】
【諾伊爾: 潔做的咖喱看起來確實不錯。】
【穆勒: 諾伊爾你的反應就這???】
【諾伊爾: 不然呢?】
【穆勒: 好歹震驚一下啊!!!】
【諾伊爾: 德國人不輕易震驚。】
【穆勒: 我……】
下午兩點,拜塔慕尼黑官方推特發了一條推文。
配圖是一張訓練場的照片——凱撒和潔世一並肩站著,手裡各舉著一袋麵包邊,對著鏡頭露出笑容。凱撒的嘴角翹得張揚,潔世一的笑則有點無奈,但眼睛彎彎的。
配文只有兩個詞:[是的。然後呢?]
這條推文發出後十分鐘,轉發量破萬。
評論區徹底炸了。
[?????????]
[官方親自下場???]
[是的???是的什麼???你們倒是說清楚啊!!!]
[然後呢???然後什麼???然後他們就去領證了嗎!!!]
[這個配圖絕了,麵包邊是定情信物嗎]
[凱撒那個笑,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
[潔那個表情,明明很開心還要裝作無奈]
[所以官方這是承認了???]
[承認什麼???官方什麼都沒說好嗎!!!]
[但那個『是的』能是啥意思???]
[可能是承認他們住在一起?]
[也可能是承認他們是隊友?]
[隊友需要官方專門發推承認嗎!!!]
[我覺得官方就是在逗我們]
[德國人什麼時候這麼會玩了]
[不是德國人會玩,是凱撒會玩]
[潔那個表情明顯是被迫配合的]
[但是他也配合了不是嗎!!!]
[這倆真的……]
與此同時,凱撒轉發了這條推文,配了一個章魚燒的表情。
潔世一轉發了凱撒的轉發,配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然後蜂樂回轉發了潔世一的轉發,配了五十個感嘆號。
千切豹馬轉發了蜂樂回的轉發,配了一個[冷靜]的表情。
糸師凜轉發了千切豹馬的轉發,配了一個[滾]字。
凪誠士郎轉發了糸師凜的轉發,配了一句[餓了]。
禦影玲王轉發了凪誠士郎的轉發,配了一個[吃飯]的表情。
國神煉介轉發了這一連串,配了一句[你們夠了]。
日本網友集體懵了。
[藍色監獄這是什麼團建現場]
[每個人都在轉發,每個人都在吃瓜]
[糸師凜那個『滾』笑死我了]
[凪誠士郎的關注點永遠在吃]
[所以潔和凱撒是真的???]
[藍色監獄的人都知道吧??]
[肯定知道啊,不然蜂樂不會那麼激動]
[凜那個反應明顯是早就知道了]
[千切那個『冷靜』才最搞笑]
[整個日本足球圈都在吃這個瓜]
新年過後,冬歇期結束。
拜塔慕尼黑的訓練場上,球員們陸續歸隊。
凱撒和潔世一是一起走進訓練場的。凱撒拖著兩個行李箱——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潔的。潔世一背著兩個運動包,一邊走一邊看手機。
「蜂樂又發消息了。」潔世一說。
「說什麼?」
「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說想吃我做的飯。」
凱撒哼了一聲:「讓他來德國。」
「他來德國幹嘛?」
「吃你做的飯。」凱撒理所當然地說,「反正你每天都要做。」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誰說我每天都要做?」
「你。」凱撒指出,「冰箱裡那些便當盒,都是你寫的日期。」
「……那是訓練帶飯。」
「那就是每天做。」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反駁。
訓練場的門推開,穆勒第一個沖過來:「你們終於回來了!」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行李箱,愣了一下:「等等,你們用一個行李箱?」
凱撒和潔世一同時低頭看。
兩個行李箱並排放著,一大一小,都是黑色的,但大的那個上面貼著一個金色的薔薇貼紙,小的那個上面貼著一個藍色的「1」字。
「這是誰的?」穆勒指著大的。
「我的。」凱撒說。
「那個小的呢?」
「我的。」潔世一說。
「那為什麼凱撒拉著潔的箱子?」
潔世一頓了頓:「因為他非要拉。」
凱撒聳聳肩:「反正都要拉,一起拉。」
穆勒沉默了五秒,然後默默轉身走了。
施密特在後面喊:「你怎麼回來了?」
穆勒頭也不回:「我飽了。」
「你還沒吃飯呢!」
「精神上飽了。」
施密特不明所以,但看到凱撒和潔世一並肩走進訓練場的背影,突然有點明白了。
訓練場邊的長椅上,諾伊爾正在喝咖啡。看到兩人進來,他抬起頭,沖他們點了點頭。
「回來了?」
「嗯。」潔世一點頭。
諾伊爾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手裡的咖啡,然後說:「潔,那個咖喱的食譜,能給我一份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教練要的?」
「不是。」諾伊爾認真地說,「我老婆看了節目,說想吃。」
潔世一有點意外,但還是點點頭:「好,我晚上發給你。」
諾伊爾滿意地繼續喝咖啡。
凱撒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突然說:「諾伊爾。」
「嗯?」
「你是真沒看出來還是裝的?」
諾伊爾抬眼看他:「看出來什麼?」
凱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潔世一:「我們。」
諾伊爾看了看凱撒,又看了看潔世一,然後說:「看出來了。」
「那你還問咖喱食譜?」
「因為咖喱看起來確實不錯。」諾伊爾理直氣壯,「而且我老婆想吃。」
凱撒沉默了。
潔世一在旁邊笑了。
「走吧。」潔世一拍了拍凱撒的肩膀,「訓練了。」
凱撒看了他一眼,然後跟著他往更衣室走。
身後,諾伊爾繼續喝咖啡。
陽光灑在訓練場上,十二月的寒意已經被午後的溫暖驅散。遠處的球門在陽光下泛著白光,草皮上還有昨天霜凍留下的痕跡。
更衣室的門推開又關上。
裡面傳來凱撒的聲音:「我的護腿板呢?」
「在你包裡。」
「哪個包?」
「你剛放下的那個。」
「哦。」
然後是潔世一無奈的聲音:「你能不能自己記一下東西放在哪?」
「不能,因為你會記得。」
「……這是誇獎?」
「是。」
「聽起來不像。」
「那就是你不會聽。」
門內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潔世一的輕笑聲。
門外,穆勒正好路過,聽到這個笑聲,默默加快腳步走開了。
路德維希在後面喊:「你跑什麼?」
穆勒頭也不回:「不想再被喂狗糧了!」
路德維希愣了愣,然後看向更衣室的方向。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新年伊始,一切都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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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10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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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共用一把傘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潔世一差點癱倒在草地上。
不是累的——雖然確實累,全場跑了一萬兩千米,最後二十分鐘還在拼命回防——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3比1,拜塔慕尼黑客勝勒沃庫森,帶走三分。這場硬仗,他們啃下來了。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滴在草皮上。耳邊是客場球迷區傳來的歡呼聲,雖然人數不多,但聲音夠大,夠響亮。那一片紅色的圍巾在看臺上揮舞,像燃燒的火。
「潔!」
有人喊他。他抬起頭看見穆勒正朝他跑過來,臉上帶著那個標誌性的燦爛笑容。那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晃眼,讓人想跟著一起笑。
「幹得漂亮!」穆勒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帶倒,「那個搶斷太關鍵了,不然最後那幾分鐘還真不好說!」
潔世一笑了笑,還沒開口又被人從另一邊摟住。諾伊爾也過來了,然後是格雷茨卡,然後是所有人。他們抱成一團,在客場慶祝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潔世一被擠在人群中間,感覺自己快喘不過氣了。
「行了行了,」諾伊爾終於開口,「回更衣室再慶祝,別在這兒曬著。」
大家這才散開陸續往更衣室走,潔世一走在最後面,腳步有些慢。不是故意慢,是真的累。小腿有點發緊,腳底也隱隱作痛。他低頭看了一眼——鞋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剛才那場拼殺的痕跡。
「慢。」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潔世一轉頭,看見凱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金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前,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潔世一知道他也在喘——剛才最後那幾分鐘,他連續衝刺了三次,每次都拼盡全力。
凱撒手裡拿著一瓶水,遞給他。
潔世一愣了愣,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謝謝。」他說。
凱撒沒說話,只是走在他旁邊,和他一起慢慢走向更衣室通道。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球場上的草皮被曬了一天,散發著溫熱的氣息。看臺上還有零星的球迷沒離開,看到他們走過,就歡呼幾聲,喊著他們的名字。
潔世一喝著水,感覺疲憊慢慢從身體裡滲出來。身邊有個人陪著,不說話,只是走著就很好。
通道裡涼快多了,陰影把陽光擋在外面。潔世一靠著牆,又喝了一口水。凱撒站在他旁邊,也拿著一瓶水,慢慢喝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話題。
「潔!凱撒!」
穆勒的聲音從通道盡頭傳來。兩人看過去,看見穆勒探出半個身子,朝他們招手。
「快點!就等你們洗澡了!」
潔世一笑了笑,加快腳步走過去。凱撒跟在他身後。
更衣室裡一片歡騰。穆勒站在椅子上發表演講,諾伊爾舉著手機在錄視頻,幾個年輕球員拿著手機自拍,格雷茨卡和基米希在討論剛才那個進球。毛巾到處飛,水瓶子滾來滾去,還有人在放音樂,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潔世一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他沒睜眼,但知道是誰。
「累?」凱撒的聲音。
「嗯。」潔世一閉著眼睛說,「你呢?」
「還行。」
潔世一笑了,睜開眼看著凱撒。這個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潔世一知道他也累,全場跑動距離比他還高兩百米,最後那十幾分鐘還連續衝刺了三次。
「騙人。」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否認。
兩人就這樣坐著,聽著更衣室裡的喧鬧。穆勒還在椅子上演講,內容已經從比賽變成了今晚吃什麼。諾伊爾在錄他,笑得手都在抖。格雷茨卡和基米希終於討論完了,開始搶毛巾。
潔世一看著這一切,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開心?」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嗯。」他說,「贏球開心。」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什麼。然後他說:「我也是。」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知道凱撒說的不只是贏球開心,還有別的。但那個人不會說出來,他只需要知道就夠了。
「哎,你們兩個!」穆勒的聲音突然在頭頂炸開,「換衣服換衣服,一會兒聚餐,別磨蹭!」
潔世一抬起頭,看見穆勒站在他們面前,雙手叉腰,一副「我是隊長我做主」的架勢。他從椅子上下來了,頭髮還濕著,但精神頭十足。
「知道了。」潔世一說。
穆勒又轉向凱撒:「尤其是你,凱撒,別老坐著,動起來!」
凱撒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穆勒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催別人了。
潔世一笑著站起來,開始解鞋帶。凱撒也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但還是在動。
「穆勒今天特別亢奮。」潔世一說。
凱撒看了他一眼:「他哪天不亢奮?」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也是。」
更衣室裡的熱鬧持續了很久,等所有人都收拾好,換上乾淨衣服,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穆勒催了一遍又一遍,但大家還是磨蹭——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還有人在爭論剛才那個越位判罰到底對不對。
「行了行了!」穆勒終於爆發了,「再不走餐廳關門了!」
大家這才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潔世一走在人群中間,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洗了澡,換了衣服,疲憊被沖走了大半。他摸了摸肚子——餓了,中午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完了。
凱撒走在他旁邊,也換了乾淨衣服。深灰色的休閒外套,黑色長褲,金髮還濕著,但已經不那麼亂了。他看起來不像剛才在球場上的那個「國王」,倒像一個普通的、正在等晚飯的人。
一行人出了球場往停車場走,天色還亮著,但西邊的雲已經開始變色,從白色變成淺粉,再變成橙紅。陽光變得柔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晚吃什麼?」有人問。
「義大利菜。」穆勒回答,「我訂的那家,很好吃的。」
「有多好吃?」
「好吃到你們吃完會感謝我。」
大家笑起來。
到了停車場,開始分車。諾伊爾第一個開口:「我開車,載三個。誰跟我?」
幾個人舉手,上了他的車。
「我的車還能坐四個。」格雷茨卡說。
又幾個人過去。
穆勒站在路邊,數著人頭:「還有誰沒車?潔?凱撒?你們倆怎麼來的?」
潔世一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答,凱撒已經開口了:「我開車。」
穆勒看看他,又看看潔世一,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行,那你們自己過去。地址發群裡了,別遲到啊。」
說完他上了格雷茨卡的車,很快停車場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潔世一和凱撒站在那兒,還有幾輛沒開走的車。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走吧。」凱撒說,朝自己的車走去。
潔世一跟上他。
車駛出停車場,融入慕尼黑的晚高峰車流。街道上車輛很多,走走停停。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高樓、街道、行人,都鍍上了一層暖意。有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氣球,氣球在風中飄啊飄。有幾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從車旁經過,笑著鬧著。路邊的咖啡廳裡,有人坐在外面喝咖啡,悠閒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潔世一看著這些,覺得很平靜。
「餓嗎?」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凱撒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側臉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柔和,金髮被光照得幾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餓。」潔世一說,「你呢?」
「也餓。」
「那開快點?」
凱撒看了他一眼,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堵車。」他說。
潔世一歎了口氣,又靠回座位上。
車又開了十幾分鐘,快到餐廳的時候,天色突然變了。
西邊那片橙紅的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灰黑色,沉甸甸地壓過來。那顏色變化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潑了墨。風也大了,吹得路邊的樹瘋狂搖擺,樹葉嘩啦啦地響。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腳步,有的開始小跑。
潔世一看著窗外,皺起眉頭,「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啪的一聲,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瞬間變成了傾盆大雨。
那雨來得太突然了,剛才還是晴空萬裡現在就變成這樣。雨點砸在車上,劈裡啪啦地響,像有無數顆小石子砸下來。窗外的世界瞬間模糊了,只剩下滿眼的雨水和偶爾透出來的車燈。
凱撒打開了雨刷,雨刷飛快地擺動,但還是趕不上雨落的速度。擋風玻璃上剛被刮乾淨,馬上又被雨水覆蓋。
「這雨真大。」潔世一說。
凱撒「嗯」了一聲,放慢了車速,雨太大,能見度太低,不能開太快。
餐廳就在前面不遠了,但雨這麼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凱撒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個臨時停車位,等著雨小一點再下車。
兩人坐在車裡,聽著雨砸在車頂上的聲音。劈裡啪啦,劈裡啪啦,像有無數顆小石子砸下來。車窗上全是水,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偶爾駛過的車燈能透進來一點光。
「穆勒他們應該到了吧?」潔世一問。
凱撒看了一眼手機:「到了,在群裡發消息,問我們在哪。」
潔世一也拿出手機,果然看到群裡一堆消息:
【穆勒:你們倆呢?】
【穆勒:到了沒?】
【穆勒:不會迷路了吧?】
【格雷茨卡:可能是堵車。】
【諾伊爾:沒事,慢慢來,我們先點菜。】
【穆勒:點好了,等你們來吃。】
【基米希:這雨太大了,路上小心。】
【穆勒:對,安全第一,不著急。】
潔世一笑了笑,回了一句。
【潔世一:馬上到,雨太大,等一下。】
剛發完,群裡又跳出新消息:
【穆勒:OKOK,慢慢來。】
【穆勒:對了,你們帶傘了嗎?】
潔世一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下。然後他轉頭看向凱撒。
「帶傘了嗎?」
凱撒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帶了。」
潔世一松了口氣:「那就好。」
但凱撒沒有動。他只是看著窗外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什麼。
雨小了一些。雖然不是完全停,但至少能下車了。
「走?」潔世一問。
凱撒點點頭,打開車門。
一下車,潔世一就後悔了。雨確實小了一些,但還是不小,瞬間就把他的頭髮打濕了。冰冷的雨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他趕緊用手去擦。但這個動作根本沒用,因為更多的雨落下來。
他用手擋在頭上,但這動作也根本沒用。雨水從指縫裡漏下來,打在他臉上、身上。
然後他看見凱撒比他晚一步下車,手裡多了一把傘。
黑色的,很大的傘。
潔世一愣住了。
凱撒快步走過來,把傘撐開,舉在兩人頭頂,「走。」
潔世一沒動,他看著那把傘,又看看凱撒。
「你——」他開口,「你不是說帶傘了嗎?」
凱撒看著他,面無表情:「嗯。」
「那為什麼只拿一把?」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忘了。」
潔世一盯著他,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忘了?
這個人?凱撒?那個什麼事都井井有條、從不出錯的人?那個連他喝水的溫度都記得的人?會忘拿傘?
潔世一不信,但他什麼都沒說。因為雨還在下,他們得趕緊去餐廳。
凱撒已經靠過來了,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那把傘遮在他們頭頂,但傘不夠大,兩個人必須靠得很近才能都遮住。
「走。」凱撒又說了一遍。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和他一起往前走。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劈裡啪啦的。那聲音很響,就在耳邊,像有人在敲鼓。腳下的路已經積了水,踩上去濺起小小的水花。潔世一的鞋子很快濕了,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只能顧上身邊的人。
凱撒幾乎把他整個人都護在傘下,自己的半邊肩膀卻露在外面。雨打在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那片深色越來越大,從肩膀蔓延到手臂。
潔世一看見了。
「你往這邊一點。」他說,想把傘往凱撒那邊推。
凱撒沒動。
「你肩膀濕了。」
「沒事。」
「怎麼會沒事?」
「說了沒事。」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裡又急又暖。他知道凱撒是故意的,故意把傘往他這邊偏,故意讓自己淋雨。
「凱撒。」他說。
「嗯?」
「你聽我說——」
一陣風刮過來,帶著雨水打在兩人身上。潔世一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凱撒懷裡縮了縮。那風很冷,帶著雨水的寒意,讓他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凱撒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他抱得更緊,那只手按在他肩上,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別說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快走。」
潔世一沒再說話。他靠在凱撒懷裡,和他一起擠在那把傘下,快步走向餐廳。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像一首急促的鼓點。但在這個小小的傘下,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裡,一切都變得安靜了。
他能聽見凱撒的呼吸,能感受到他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雪松香氣,混著雨水的清新。那香氣被雨水沖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依然讓人安心。
他們的腳步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路邊的樹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葉子上的水珠被抖落下來,砸在地上。偶爾有車駛過,濺起一大片水花,凱撒就把他護得更緊一些。
潔世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雨天,那時候他還沒和凱撒在一起,一個人撐著傘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很大,風也大,傘被吹得東倒西歪。他一個人努力撐著,最後還是淋濕了半邊。
那時候他想,如果有人在身邊就好了。
現在那個人就在身邊,而且那個人寧願自己淋濕也要把他護得好好的。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凱撒的側臉。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來,流過眉骨,流過臉頰,最後從下巴滴落。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卻專注地看著前方。
潔世一伸出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雨水。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雨中相遇。
「怎麼了?」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笑了。
「沒什麼。」他說,「就想看看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但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餐廳就在前面了。透過雨幕,能看見那扇亮著燈的玻璃門,還有門口站著的人影。
那個人影在門口踱來踱去,時不時往這邊張望,就算隔著雨幕,潔世一也能認出那個身影——穆勒。
「到了。」凱撒說。
潔世一「嗯」了一聲,但沒有動。
凱撒也沒有動。
兩人就這樣站在雨裡,站在那把傘下,多停留了兩秒。
那兩秒很短,但又很長。足夠讓潔世一記住這一刻——雨聲,涼意,凱撒的體溫,還有這個只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
然後凱撒收了傘,拉著他的手快步跑向餐廳門口。
雨瞬間打在兩人身上,那幾秒鐘的奔跑,讓潔世一徹底濕透了。但他不在乎,因為凱撒的手還握著他的,溫暖而有力。
門口站著的人是穆勒。,顯然是在等他們,在門口踱來踱去,都快把地板磨穿了。
看到兩人跑過來,穆勒剛想開口說什麼,但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突然頓住了。
潔世一也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衣服也濕了大半,還在往下滴水。他抬起手抹了把臉,但沒什麼用,雨水還是不停地從頭髮上滴下來。
再看看凱撒——比他更慘,整個半邊肩膀都是濕的,外套的顏色深了一大塊,頭髮也在滴水。但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穆勒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幾圈,然後落在那把傘上。那把傘被凱撒收起來了,還在往下滴水。
「你們——」穆勒開口,聲音有點怪,「一把傘?」
潔世一愣了愣:「怎麼了?」
穆勒看看他,又看看凱撒,再看看那把傘。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先是困惑,然後是思索,然後是恍然大悟,最後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個笑容,怎麼說呢,有點欠揍。
「沒什麼沒什麼。」穆勒說,但那語氣明顯在說「有什麼有什麼」。
他推開門,側身讓兩人進去:「快進快進,都淋成什麼樣了。」
兩人跟著他走進餐廳。
暖氣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雨水的寒意。餐廳裡很熱鬧,到處都坐著人,說話聲、笑聲、杯盤碰撞的聲音混成一片。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身上,讓人覺得溫暖而舒適。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聞到了義大利面、披薩、烤肉的香味。他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穆勒帶著他們往裡走,穿過幾張桌子,走到一張大桌前。
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熱氣騰騰的,看起來就很好吃。大家也都坐好了,正在聊著什麼。看到他們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潔世一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兩個渾身濕透的人,擠在一把傘下,一起走進來。
這畫面確實有點……
「哎喲。」諾伊爾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促狹,「一把傘?」
潔世一的臉有點燙。
「怎麼了?」他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下雨啊,當然要打傘。」
「我知道下雨。」諾伊爾說,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但你們倆,就一把傘?」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無話可說。
是的,就一把傘。但那是凱撒車裡的備用傘,又不是故意只帶一把——
「他的傘呢?」格雷茨卡突然問,看著凱撒。
凱撒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帶。」
「沒帶?」格雷茨卡重複道,眼睛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你車裡有備用傘,你自己沒帶傘?」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潔世一突然意識到什麼。
對,凱撒車裡有備用傘,他剛才親口說的,但他只拿了一把。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凱撒。凱撒沒看他,但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出賣了他,他故意的。
這個人,是故意的。
潔世一的臉更燙了。
「行了行了,」穆勒終於開口解圍,拉開兩把椅子,「先坐下,換什麼衣服,趕緊吃,菜都涼了。」
兩人在空著的兩個位置上坐下。潔世一左邊是凱撒,右邊是穆勒。
剛坐下,穆勒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潔,我問你一個問題。」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們倆,」穆勒的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那光芒簡直能把人閃瞎,「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就——故意只帶一把傘?」
潔世一的臉又燙了:「不是,他車裡有備用傘,但他就拿了一把——」
「哦——」穆勒拖長了聲音,那個「哦」拐了三個彎,「他故意的。」
潔世一無言以對。
穆勒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沒事,我懂。」
你懂什麼啊。
潔世一在心裡默默吐槽,但什麼都沒說。
菜確實很好吃。義大利面、披薩、烤魚、牛排,擺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大家邊吃邊聊,聊今天的比賽,聊剛才的雨,聊接下來的賽程。
「今天那個進球太漂亮了。」基米希說,比劃著,「那個配合,完美。」
「是你傳得好。」格雷茨卡說。
「是你跑得好。」
兩人又開始互相謙虛起來。
穆勒插嘴:「都跑得好都傳得好,行了吧?快吃,別廢話。」
大家笑起來。
潔世一吃著盤子裡的意面,偶爾加入幾句,但大部分時候都在聽。他很喜歡這種感覺——一群人坐在一起,吃好吃的,聊開心的,沒有壓力,沒有緊張,只有放鬆和快樂。
凱撒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著,偶爾給他夾菜。
一塊牛排,一隻蝦,一塊披薩,一塊烤魚。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潔世一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那樣吃著,偶爾還側過頭看凱撒一眼,沖他笑笑。
直到——
「咳咳。」
對面傳來一聲輕咳,潔世一抬起頭,看見諾伊爾正看著他們,眼睛裡帶著那種促狹的笑意。
「怎麼了?」潔世一問。
諾伊爾沒說話,只是朝凱撒那邊努了努嘴。
潔世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凱撒正夾著一塊魚肉,放到他盤子裡。那塊魚肉烤得金黃的,看起來就很好吃。
「多吃點。」凱撒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今天跑得多。」
潔世一愣了愣,還沒開口,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是穆勒。
然後是格雷茨卡,然後是基米希,然後是其他人。
潔世一抬起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們。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虛。
穆勒清了清嗓子,開口了:「潔,我問你一個問題。」
潔世一看著他,等著。
「凱撒平時也這樣給你夾菜嗎?」
潔世一愣了愣,想說「怎麼了」,但話還沒出口,就聽見凱撒的聲音:「有問題?」
那語氣很平淡,但裡面帶著一種「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的意味。
穆勒看著凱撒,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然後他笑了。
「沒問題沒問題。」他說,擺著手,「就是——」
他頓了頓,環顧一圈,然後說:「你們倆,是不是當我們不存在?」
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那笑聲很大,很響,把旁邊幾桌的客人都驚動了,紛紛往這邊看。
潔世一的臉徹底紅了,他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說什麼都沒用。因為剛才那一幕,確實被所有人看見了——凱撒給他夾菜,他理所當然地吃,兩人之間的那種自然和默契,確實……
確實有點太明顯了。
「行了行了,」諾伊爾出來打圓場,「人家小倆口的事,你們少管。」
「諾伊爾!」潔世一瞪他。
諾伊爾無辜地眨眨眼:「怎麼?我說錯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他說對了。
凱撒是他男朋友。這是事實。
但被這樣當眾點出來,還是……
「吃飯。」凱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菜涼了。」
他說著,又夾了一塊肉,放到潔世一盤子裡。
桌上的笑聲更大了。
「凱撒,」格雷茨卡笑著說,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你是在宣示主權嗎?」
凱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已經說明瞭一切。
潔世一低下頭,專心吃盤子裡的東西,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但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雨還在下,透過餐廳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街燈的光暈成一團一團的,像一個個模糊的圓點。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雨幕里拉出長長的光帶。
潔世一看著窗外,突然想起剛才在雨裡的那一幕——擠在一把傘下,靠在凱撒懷裡,聽著雨聲,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那個畫面,他大概會記很久。
「想什麼呢?」
凱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像兩汪融化的湖水。
「沒什麼。」他說,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在想那把傘。」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傘?」
「嗯。」潔世一說,「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是。」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就知道。
「為什麼?」他問。
凱撒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很認真。
「因為想和你一起。」他說,「想和你擠在一把傘下。」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下次還這樣。」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好。」他說。
兩人對視著,在這個喧鬧的餐廳裡,在滿桌的菜肴和滿桌的人中間,旁若無人。
「咳咳。」
又是一聲輕咳,這次是穆勒。
潔世一轉過頭,看見穆勒正看著他們,眼睛裡滿是笑意。那笑意裡帶著「我可都看見了」的得意。
「我說,」穆勒開口,「你們倆能不能注意一下場合?」
潔世一愣了愣:「怎麼了?」
「怎麼了?」穆勒重複道,環顧一圈,「你看看大家,都在看你們。」
潔世一掃了一眼——果然,所有人都看著他們,表情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意味深長。
諾伊爾在笑,格雷茨卡在笑,基米希也在笑。就連平時最嚴肅的幾個人,嘴角都帶著笑意。
他的臉又燙了。
「我們什麼都沒做。」他辯解道。
「什麼都沒做?」穆勒笑了,「就那樣對視著,眼睛裡只有對方,這叫什麼都沒做?」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行了行了,」諾伊爾又出來打圓場,「讓他們膩歪去,我們吃我們的。」
「對對對,」格雷茨卡附和道,「人家小情侶,我們應該祝福。」
「祝福祝福。」幾個人舉起杯子。
潔世一哭笑不得。
凱撒倒是很淡定,拿起杯子,和他們碰了碰。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樣子,也笑了,拿起杯子。
雨還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但屋裡很暖,很熱鬧,很好。
聚餐快結束的時候,雨小了很多,變成了綿綿細雨。
大家陸續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發出滿足的歎息。
「吃撐了。」穆勒說。
「誰讓你吃那麼多?」諾伊爾說。
「好吃啊,能怪我嗎?」
大家笑起來。
潔世一也吃撐了。他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都懶洋洋的。旁邊凱撒也在喝水,偶爾看他一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對了,」穆勒突然想起什麼,「你們倆怎麼回去?」
潔世一愣了愣:「開車啊。」
「雨還沒停呢。」穆勒說,「能開嗎?」
「綿綿細雨,沒事。」
穆勒點點頭,然後又問:「還打那把傘?」
潔世一的臉又燙了。
穆勒看著他那個表情,笑得很開心。
「我就是問問。」他說,「關心你們嘛。」
「謝謝關心。」潔世一說,語氣裡帶著無奈。
穆勒還想說什麼,但被諾伊爾打斷了。
「行了行了,」諾伊爾站起來,「走吧走吧,明天還有訓練呢。」
大家這才陸續起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雨還在下,像霧一樣飄在空氣裡。地上濕漉漉的,反射著街燈的光。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清新,混著遠處飄來的花香。
大家站在門口,撐開各自的傘。
諾伊爾的傘是深藍色的,格雷茨卡的是黑色的,基米希的是灰色的,穆勒的是——彩色的,上面印著小花。
「你這什麼傘?」格雷茨卡看著穆勒的傘,表情複雜。
「好看吧?」穆勒得意地轉著傘,「我特意買的。」
大家沉默了。
然後凱撒撐開了他那把黑色的傘。
穆勒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來。他看著那把傘,又看看凱撒,再看看潔世一,然後他笑了。
「哎,」他說,「你們倆還打一把傘?」
潔世一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凱撒倒是很淡定:「嗯。」
「為什麼?」穆勒問,「雨這麼小,完全可以分開打啊。」
凱撒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習慣了。」
穆勒愣住了,然後他笑了,笑得彎下腰。
「習慣了!」他重複道,「你們聽聽,習慣了!」
其他人也笑了。
潔世一的臉紅得不能再紅。他拉了拉凱撒的袖子,小聲說:「快走。」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把他帶到傘下。
「走吧。」他說。
兩人走進雨裡。
身後傳來穆勒的聲音:「哎,你們別走那麼快啊——我還沒問完呢——下次還這樣嗎——」
然後是諾伊爾的聲音:「行了行了,別喊了,讓他們走吧。」
然後是格雷茨卡的聲音:「穆勒,你太八卦了。」
然後是基米希的聲音:「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然後是穆勒的聲音:「對吧對吧?你也覺得有意思吧?」
潔世一聽著身後的聲音,忍不住笑了。
他靠在凱撒懷裡,擠在那把傘下,走在綿綿的細雨裡。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剛才說習慣了,是真的嗎?」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
「嗯。」他說,「習慣了和你一起,習慣了照顧你,習慣了讓你在我身邊。」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
「我也是。」他說,「習慣了有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繼續往前走,擠在那把小小的傘下,靠得很近很近。
身後隱約傳來穆勒的聲音:「哎你們說,他們倆是不是特別配——」
然後是諾伊爾的聲音:「廢話,不配能在一起嗎?」
然後是格雷茨卡的聲音:「行了,別八卦了,快走。」
然後是穆勒的聲音:「我這不是關心隊友嗎——」
潔世一笑著搖搖頭。
雨還在下,但在這個小小的傘下,在他們之間有一個隻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
那個世界裡,只有雨聲,只有心跳,只有彼此。
還有身後那些隊友的吐槽聲。
那些聲音,讓這個世界更溫暖,更真實,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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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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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牽著影子

晚飯吃得太飽了。
潔世一癱在沙發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發出滿足的歎息。那歎息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我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的饜足感。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是那種傍晚特有的深藍色,像有人在天幕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墨。遠處的地平線上還殘留著一抹橙紅,那是太陽最後一點倔強,掙紮著不肯完全沉下去。
「吃撐了。」他說,聲音有氣無力。
凱撒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杯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淡定。
「誰讓你吃那麼多?」
「你做的。」潔世一理直氣壯地說,甚至還伸出手指了指凱撒,「你做的太好吃了,怪我嗎?」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把一個杯子放在潔世一面前的茶几上——是一杯溫水,溫度剛剛好。潔世一每次喝水都要喝溫的,不燙不涼,凱撒早就記住了。
潔世一坐起來,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舒服極了,他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啊」的一聲。
凱撒在他旁邊坐下,也喝著自己的那杯水。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暗。那深藍色越來越濃,橙紅色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城市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近近,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出去走走?」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消化消化。」潔世一說,又摸了摸肚子,「不然晚上睡不著,而且今天天氣這麼好,不出去走走浪費了。」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點頭,「好。」
兩人換了衣服,出了門。
外面比想像中要涼快一些,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暖意,也帶著夜晚將至的清涼。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誰家做飯的味道。那種煙火氣息混在晚風裡,讓人覺得很踏實。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舒展開了。他伸了個懶腰,手臂高高舉過頭頂,拉伸著坐了一天的身體。
「往哪邊走?」他問。
凱撒看了看四周,然後朝左邊揚了揚下巴,「公園。」
潔世一點點頭,跟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在家裡——或者剛吃完晚飯在洗碗,或者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在陪著孩子做作業。街上行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遛狗的,或者夜跑的,從他們身邊經過。
一隻金毛被主人牽著從對面走過來,看到他們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潔世一忍不住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那狗就興奮地往他身上蹭。
「好乖。」潔世一笑眯眯地說。
金毛的主人是個中年男人,看到他們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
「你們是——拜塔的球員吧?」他問,語氣裡帶著驚喜。
潔世一抬起頭,笑著點點頭。
「我就說嘛!」男人高興地說,「我兒子特別喜歡你——不對,他喜歡你們兩個!他房間裡貼滿了你們的海報!」
凱撒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男人看了看凱撒,又看了看蹲著的潔世一,再看看那只還在往潔世一身上蹭的狗,突然笑了。
「我們家狗也喜歡你。」他說,「它平時可不這麼熱情。」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繼續摸著狗頭。
男人又看了一眼凱撒,那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懂了」的意味。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和他們道別,牽著依依不捨的狗走了。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手。
「你剛才怎麼不說話?」他問凱撒。
凱撒看著他:「說什麼?」
「隨便說點什麼啊,人家認出我們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點頭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點頭也算?」
「算。」凱撒說,「禮貌到了就行。」
潔世一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凱撒跟在他旁邊。
路邊的燈開始亮起來。不是一下子全亮,而是一盞一盞地亮,像有人沿著街道點燈。那些燈光昏黃昏黃的,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暈,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拖出一條細細長長的黑色。那影子隨著他的腳步移動,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像個調皮的夥伴。
他又看了看凱撒的影子。凱撒的影子和他的平行著,也拖得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躺在地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像兩條平行的線。
他悄悄地往旁邊挪了挪,兩個影子的距離近了一些。
他又挪了挪,更近了,再挪一點點——
「在幹什麼?」
凱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什麼秘密。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那張本就輪廓分明的臉顯得更加深刻。
「沒什麼。」他說,但嘴角已經揚起來了,壓都壓不住。
凱撒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看看他,眉頭動了動。
然後他也往旁邊挪了一步,兩個影子碰到了一起。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你幹嘛?」他問,眼睛裡亮晶晶的。
凱撒看著他,面無表情。
「沒什麼。」他說,學著潔世一的語氣。
潔世一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驚起了路邊樹上的一隻鳥。他往凱撒那邊靠了靠,肩膀碰著肩膀,地上的兩個影子徹底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凱撒的。
「這樣。」他說。
凱撒低頭看著地上那團重疊的影子,看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
「這樣更好。」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繼續往前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們的影子忽長忽短,忽前忽後。有時候燈光從後面照過來,影子就在前面領路;有時候燈光從前面照過來,影子就跟在後面。但不管怎麼變,兩個影子始終在一起,疊在一起,分不開。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你說,影子會說話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會。」
「那它們會牽手嗎?」
凱撒又沉默了。
「你看。」潔世一指著地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不像在牽手?」
凱撒低頭看了一眼,「像。」
潔世一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以後我們的影子都牽手。」他說。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公園不遠,走了十來分鐘就到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公園,但很安靜。有草坪,有長椅,有幾條彎彎曲曲的碎石小路,還有一個小小的湖。湖中央有一個噴泉,但這個時候已經停了,只剩下平靜的水面倒映著天空和周圍的燈光。
潔世一走在碎石鋪的小路上,聽著腳下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有節奏,像在給這個夜晚配樂。路兩邊種著花,但天太暗了看不清是什麼顏色,只能聞到一陣陣淡淡的香氣飄過來。那香氣很淡,若有若無的,混在晚風裡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好香。」他說。
凱撒也吸了一口氣。
「嗯。」他說,「晚香玉。」
潔世一愣了愣,轉過頭看著他,「你連這個都知道?」
凱撒看了他一眼:「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笑起來,「就是覺得你什麼都知道。」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兩人沿著小路繼續走。湖就在不遠處,水面反射著路燈的光,波光粼粼的。偶爾有風吹過湖面就皺起來,那些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又像無數顆星星在跳動。
「那邊有長椅。」潔世一指著一個方向。
湖邊有一張長椅,木頭做的有些舊了,但看起來很舒服。長椅正對著湖,是個看風景的好位置。椅背上爬著一些藤蔓植物,開著小小的白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兩人走過去,在長椅上坐下。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湖。湖面很平靜,偶爾有魚跳起來,撲通一聲濺起小小的水花。那聲音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湖心扔了一顆小石子。遠處有幾盞燈,把光灑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更遠的地方是城市的輪廓,高樓大廈的燈光星星點點,像另一個星空,倒映在湖面上。
「好舒服。」他說。
凱撒坐在他旁邊,也看著湖面,「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亮,像兩盞小小的燈。金髮被晚風吹得微微飄動,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得不像話。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今天開心嗎?」
凱撒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為什麼這麼問?」
「就是想問。」潔世一說,「你今天開心嗎?」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說,「開心。」
潔世一笑了,「我也是,特別開心。」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兩人就這樣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面,吹著晚風,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蟲鳴。那蟲鳴一聲一聲的,此起彼伏,像在合奏一首小夜曲。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你說,我們以後老了,也這樣出來散步,好不好?」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好。」
「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潔世一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把臉埋進凱撒的頸窩裡,蹭了蹭。凱撒的脖子很暖,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讓他整個人都安心下來。
「那就說好了。」
「說好了。」
風又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潤,帶著花草的香氣,帶著夜晚的涼意。潔世一縮了縮脖子,往凱撒懷裡靠了靠。
「冷?」凱撒問。
「有點。」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那只手按在他肩上,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那回去?」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再待一會兒。」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兩人繼續坐著,看著湖面,直到天邊那最後一點光亮慢慢消失,月亮升起來了。
不是滿月,是細細的一彎,像一瓣橘子掛在天空,又像誰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痕。月光灑在湖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從湖邊一直延伸到湖心,波光蕩漾,如夢如幻。
潔世一看著那條銀色的路,出了神。
「凱撒。」他突然說。
「嗯?」
「你看。」他指著湖面。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那條銀色的月光之路。
「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想了想,說:「你說,如果我們走在那條路上,會怎麼樣?」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那是湖。」他說,「會淹死。」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笑聲在安靜的夜晚格外響亮,驚起了湖邊草叢裡的一隻水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你太無趣了!」他笑著說,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說的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凱撒看著他那個笑得停不下來的樣子,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
「我知道。」他說,「逗你的。」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還帶著笑意。
「你故意的?」
凱撒沒說話,但那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眼神,都在說「沒錯我就是故意的」。
潔世一笑著打了他一下,「你怎麼這樣?」
凱撒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很大,把潔世一的手整個包住,溫暖而有力。
「這樣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心裡那點「憤怒」早就沒了。月光照在凱撒臉上,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像兩汪融化的湖水,溫柔得不像話。
「沒什麼。」他說,聲音輕下來,「挺好的。」
凱撒看著他,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輕,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的溫度。
兩人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月亮越升越高,也越來越亮。湖面上的那條銀色的路更清晰了,從湖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像一條通往夢境的橋。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條路,突然想起什麼。
「凱撒。」他開口。
「嗯?」
「你剛才在路上,為什麼往我這邊挪?」
凱撒沉默了一秒,「你不是也挪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我先問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促狹,「你先挪的。」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確實先挪了,先往凱撒那邊靠,想讓兩個影子碰在一起。他低著頭偷看影子的時候,一定被凱撒看見了。
「那——」他開口,還想掙紮一下。
「因為你想讓影子碰在一起。」凱撒說,打斷了他。
潔世一愣住了。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溫柔。月光照在他臉上,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又格外溫柔。
「我看到你低頭看影子了。」他說,「看到你往我這邊挪,看到你的影子碰到我的影子的時候,你笑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他做的一切凱撒都看見了。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動作,那些自以為沒人發現的小心思,都被看在眼裡。
凱撒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那只手很暖,貼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都安定下來。
「所以我也想。」他說,「想讓影子碰到一起。」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冰藍色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那溫柔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讓他眼眶都有點發酸。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嗎,」他繼續說,「我剛才看著我們的影子,在想一件事。」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我在想,」潔世一說,「你的影子牽著我的影子。」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牽著?」
「嗯。」潔世一說,「你看,它們一直在一起,不管我們怎麼走,它們都在一起。就像——就像牽著一樣。」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地上。
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兩個影子躺在草地上,緊緊靠在一起,真的像在牽著手。
「嗯。」他說,「牽著。」
潔世一也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在一起,他的手和凱撒的手在現實裡握著,影子裡的手也握著。他動了動手指,影子裡的手指也動了動。
「凱撒。」
「嗯?」
「以後每一次散步,都這樣好不好?」
凱撒看著他,「都這樣?」
「嗯。」潔世一說,「都讓影子牽著。」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好。」
潔世一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把頭靠在凱撒肩上,繼續看著地上的影子。
月亮又亮了一些,影子也更清晰了。
兩個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個影子。
「對了。」潔世一突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你來過這裡?」
凱撒點點頭:「嗯。」
「什麼時候?」
凱撒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回憶什麼。那目光很遠,仿佛穿透了時間,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很久以前。」他說,「剛到拜塔的時候。」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
「一個人?」
「嗯。」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但那雙眼睛很平靜,像眼前的湖面沒有波瀾。但他知道平靜的湖水下面,往往藏著最深的東西。
「那時候,」凱撒繼續說,聲音很輕,「經常一個人出來走,不知道去哪就往公園走。」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租的房子離這裡不遠。」凱撒說,目光依然落在湖面上,「走十幾分鐘就到了,有時候訓練完,不想那麼早回去,就來這裡坐坐。」
潔世一想像著那個畫面——年輕的凱撒,一個人從訓練場出來,不想回那個空蕩蕩的家,就慢慢走到這個公園。一個人坐在這個長椅上,看著湖面,發呆。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那時候的他,在想什麼?
「坐在這張椅子上,」凱撒說,聲音依然很輕,「看著湖,發呆。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潔世一的心揪了一下,「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湖面上的月光輕輕蕩漾著,晚風吹過帶來一陣花香。遠處傳來幾聲蟲鳴,此起彼伏,像在對話。
然後凱撒開口,聲音很輕:「在想,什麼時候能有個人陪我一起坐。」
潔世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轉過身面對著凱撒,伸手捧住他的臉。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眉眼的弧度都柔和了,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凱撒的眉骨,劃過他的臉頰。
「現在有了。」他說,聲音有點啞,「我陪你。」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那湧動很輕,很淡,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嗯。」他說,「有了。」
潔世一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像月光落在湖面上。他吻得很慢,很認真,像要把所有的承諾都融進去。
吻完,他看著凱撒,眼睛裡亮晶晶的。
「以後每一個晚上,都陪你坐。」他說,「陪你散步,陪你發呆,陪你看著湖。」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銀邊。湖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城市燈火閃爍,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眼前這個人,只有彼此。
然後凱撒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好。」他說,聲音悶悶的,但很堅定,「每一個晚上。」
兩人就這樣抱著,坐在長椅上,聽著風聲,聽著蟲鳴,聽著彼此的心跳。
那心跳聲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說: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月亮越升越高,也越來越亮。湖面上的那條銀色的路還在,從湖邊一直延伸到湖心,像一條通往夢境的橋。偶爾有夜鳥飛過,在月光下投下短暫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條路,突然說:「凱撒。」
「嗯?」
「你說,如果我們走在那條路上,真的會淹死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真的太無趣了。」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但你會救我。」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凱撒低下頭,對上他的目光。
「因為你會。」他說,「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會。」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滿滿的,那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是幸福。
「對。」他說,「我會。」
兩人對視著,在月光下,在湖邊,在這個安靜的夜晚。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我們回家吧。」
凱撒點點頭,「好。」
兩人站起來,牽著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躺在地上,緊緊靠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但也不需要分清。因為它們已經在一起了,像牽著的手一樣,分不開。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在看什麼?」凱撒問。
「在看我們的影子。」潔世一說,「它們還牽著。」
凱撒也低頭看了一眼。
「嗯。」他說,「牽著。」
潔世一笑了。他晃了晃牽著凱撒的那只手,「那我們也牽著。」
凱撒握緊了他的手「嗯。」
兩人走出公園,走上那條來時的路。路燈還是那樣一盞一盞地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拉長。但不管怎麼變,兩個影子始終在一起,始終牽著。
走過那棵老樹的時候,一隻貓從樹上跳下來,落在他們面前。是一隻黑貓,眼睛在夜裡發著綠光。它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身跑進了旁邊的灌木叢。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有黑貓。」他說,「是不是不好的預兆?」
凱撒看著他,「你信這個?」
「不信。」潔世一說,「就是問問。」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我也不信。」他說,「我只信你。」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臉慢慢紅了。
「你——」他說,「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跟你學的。」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只能把臉扭過去假裝看路邊的風景,但那發紅的耳朵出賣了他。
凱撒看著那發紅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回到家門口,潔世一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凱撒。
月光從身後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柔和的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夜裡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星星落在了裡面。
「凱撒。」他說。
「嗯?」
「今天真好。」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
「嗯。」他說,「真好。」
潔世一踮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比剛才那個長一些,久一些,但同樣溫柔。他吻得很慢,很認真,像要把這一天所有的美好都融進去。
吻完,他看著凱撒,輕聲說:「晚安。」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腰,把他拉近,回給他一個更深的吻。
這個吻裡有一整天的陪伴,有湖邊的長談,有月光下的影子。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藏在心底的,最柔軟的東西。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聲音低沉而溫柔:「晚安。」
兩人進了門,換了鞋,上了樓。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那光很淡,很柔,像一層薄薄的紗。
潔世一躺在床上,靠在凱撒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那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在為他唱一首催眠曲。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明天還去散步嗎?」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去。」
「後天呢?」
「也去。」
「每天都去?」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每天都去。」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閉上眼睛。
「那說好了。」
「說好了。」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著,像一層薄薄的紗。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慢慢睡著,嘴角還帶著笑。
夢裡,他和凱撒走在一條銀色的路上。那條路很長很長,一直通向遠方。路的兩邊開滿了花,五顏六色的,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著,緊緊牽在一起,分不開。
就像現實裡一樣。
第二天傍晚,潔世一從訓練場回來,剛進家門就喊:
「凱撒!去散步嗎?」
凱撒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著他 ,金髮上沾了一點麵粉,看起來有點滑稽。
「飯還沒好。」
「那吃完飯去?」
凱撒點點頭,「好。」
潔世一換了衣服,洗了臉,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把飯做好了。兩人坐下來吃了晚飯,然後換了鞋,出了門。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些路燈,還是那個公園,還是那張長椅。
潔世一坐在長椅上,靠在凱撒懷裡,看著湖面上的月光。
今晚的月光比昨晚更亮一些。湖面上的那條銀色的路也更清晰了,從湖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像一條通往夢境的橋。
「凱撒。」潔世一說。
「嗯?」
「你看。」
他指著湖面。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嗯。」他說,「看到了。」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輕聲說:「如果那條路真的能走,我們就一起走。」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好。」
潔世一笑了,「淹死了也一起?」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淹死了也一起。」
潔世一笑著把臉埋進他懷裡。
月光灑在湖面上,灑在長椅上,灑在兩個靠在一起的人身上。
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著,緊緊靠在一起,像在牽著手。
你的影子牽著我的影子。
就像你牽著我,就像我牽著你。
「凱撒。」潔世一突然說。
「嗯?」
「你知道嗎,我現在看著湖,想的不是那條銀色的路了。」
凱撒看著他:「想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在想,」他說,「如果你不在身邊,這片湖就只是一片湖,但你在,它就變成了我們的湖。」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
然後凱撒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我在。」
潔世一笑了。
「我知道。」他說,「你一直在。」
風又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潤,帶著花草的香氣,帶著夜晚的涼意。
但兩人都不覺得冷,因為他們有彼此。
他們的影子牽著彼此,一直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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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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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印和掌印

凱撒睜開眼的時候,落地窗外的慕尼黑正籠罩在灰藍色的晨霧裡。
他下意識地往身側摸了一把——空的,但床單還殘留著體溫。凱撒撐起身,後背剛離開床墊就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肩胛骨一路撓到尾椎。
他愣了兩秒,然後低低地笑出聲來。
浴室裡傳來水聲,凱撒赤著腳踩過地板隨手推開虛掩的門,倚在門框上看那個站在洗手台前的人。
潔世一正對著鏡子發呆。他顯然剛沖完澡,深藍色的短髮還濕著,水珠沿著後頸往下滑,沒入松垮垮套在身上的浴袍領口。但凱撒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水珠上——他落在潔世一的腰側。
那裡有一片青紫的痕跡,五指的形狀清晰地印在皮膚上,從腰側一路延伸到後腰,拇指的位置尤其深,像是被人用力扣住時留下的烙印。
潔世一盯著鏡子裡的那片痕跡,表情有些複雜。
「看什麼?」他忽然開口,目光在鏡子裡和凱撒的對上。
「看你。」凱撒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窩裡,手指很輕地碰了碰那片淤青,「疼嗎?」
潔世一嘶了一聲,往旁邊躲了躲:「你說呢?」
凱撒笑得更明顯了,嘴唇貼著他的耳廓:「那我後背上的那些,疼嗎?」
潔世一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掙開凱撒的胳膊,扯過架子上的毛巾開始擦頭髮,動作有些刻意地粗魯。
「那是你自找的。」
「嗯。」凱撒好整以暇地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我讓你撓的。」
潔世一擦頭髮的動作頓了頓。
「昨晚是誰說——」
「行了。」潔世一把毛巾扔進髒衣簍裡,打斷他,「你再不洗澡要遲到了。」
凱撒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心情很好地吹了聲口哨,轉身進了淋浴間。
水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潔世一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痕跡。他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那片皮膚,疼得又嘶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兩人在廚房裡遇見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凱撒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還帶著剛吹過的蓬鬆感,正站在咖啡機前等著萃取。潔世一從冰箱裡翻出雞蛋和吐司,動作嫺熟地打開爐灶。
「煎蛋要單面還是雙面?
「單面,蛋黃要流心。」
「知道了。」
這是他們同居之後的日常,拜塔慕尼黑的訓練從上午十點開始,住得近的球員可以選擇不住宿舍,凱撒在這座城市有一套公寓,潔世一搬進來之後,廚房裡就多了日式醬油和味噌。
潔世一把煎蛋鏟起來的時候,凱撒端著咖啡杯湊過來,從後面看了一眼他的腰。
那片淤青在晨光裡顯得更清楚了。
「真的不用冰敷一下?」
潔世一翻了個白眼:「你後背要冰敷嗎?」
凱撒想了想自己背上那幾道估計已經變成紫紅色的抓痕,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早餐在沉默中進行,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潔世一喝著味噌湯,偶爾抬眼瞥一下對面的人。凱撒正用叉子戳破煎蛋的蛋黃,金黃色的液體流出來,他蘸著吐司吃掉,表情很滿足。
「看什麼?」凱撒忽然抬頭。
潔世一收回目光:「沒什麼。」
「你今早看了我四次。」
「……你數著?」
「嗯。」凱撒放下叉子,撐著下巴看他,「好看嗎?」
潔世一把最後一口煎蛋塞進嘴裡,起身收拾盤子。經過凱撒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伸手扯了扯對方家居服的領口。
鎖骨下方有一圈清晰的牙印。
「這個也挺好看的。」潔世一說完就端著盤子走向水槽,背影看起來很鎮定。
凱撒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他起身跟過去從後面把人圈在水槽邊,低頭湊到他耳邊:「那是誰咬的?」
潔世一洗盤子的動作沒停:「狗。」
「嗯?」凱撒的嘴唇蹭過他的耳垂,「什麼狗?」
「……你夠了。」
「不夠。」凱撒的手不老實地探進他衣服下擺,指腹摩挲過那片淤青,「這裡是我的。」
潔世一渾身僵了一下,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地流。他深吸一口氣,關上水,轉過身來。
兩人離得很近。
凱撒的藍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澈,像慕尼黑天空的顏色。潔世一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領往下拉,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不是吻,是真的咬。
凱撒嘶了一聲,卻沒有躲開,反而笑了。
「小狗。」他說。
「你是狗。」潔世一鬆開他,推開他往臥室走,「換衣服,要遲到了。」
拜塔慕尼黑的更衣室在訓練場東側,是一個寬敞的方形空間,置物櫃沿著牆壁排成一圈,中間是長凳。十點開始的訓練,球員們通常九點半左右就會到齊。
今天也不例外。
潔世一推開門的時候穆勒已經在了,正翹著二郎腿刷手機。看見他進來,穆勒抬頭打了個招呼:「早啊潔,昨晚沒睡好?」
潔世一腳步頓了頓:「……睡挺好的。」
「是嗎?」穆勒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潔世一走向自己的儲物櫃,開始換衣服。
更衣室裡陸續進來更多的人。諾伊爾端著咖啡杯走進來,基米希跟在後面,兩人正在討論昨晚的歐冠比賽。格雷茨卡從淋浴間出來,頭髮還濕著,格納布裡和薩內並肩走進來,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一切都很正常,凱撒推開門。
他穿著寬鬆的衛衣,金色的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看起來心情不錯,走進來的時候甚至還哼著歌。
然後他脫下衛衣,更衣室裡忽然安靜了一秒。
「我靠。」薩內第一個出聲,「凱撒,你後背怎麼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去。
凱撒赤裸的上半身上,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際,交錯著好幾道紅色的抓痕。最深的那幾道已經泛紫,在他常年訓練形成的肌肉線條上顯得格外刺目。
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留下的爪印。
凱撒面不改色地打開儲物櫃,拿出訓練服:「什麼怎麼了?」
「你後背!」薩內走過來,繞到他身後看了看,「這他媽是撓的吧?誰撓的?」
「養貓了?」格納布裡湊過來問。
「嗯。」凱撒套上訓練服,語氣很平淡,「野貓,撓人挺疼的。」
更衣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野貓?」穆勒放下手機,笑得意味深長,「什麼野貓能進你家門?」
「就是。」格雷茨卡接話,「你那個公寓安保不是號稱全慕尼黑最好嗎?」
凱撒系好訓練服的拉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勾著那種讓人想打他一拳的笑:「安保再好也攔不住貓。」
潔世一低著頭系鞋帶,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可惜沒人注意到他。
諾伊爾端著咖啡走過來,拍了拍凱撒的肩膀——避開後背的那種:「行了行了,別拿貓糊弄我們。說吧,哪家姑娘?」
「就是。」基米希難得也加入調侃,「什麼時候帶出來看看?」
「不是姑娘。」凱撒說。
更衣室又安靜了一秒。
穆勒的眼睛亮了起來:「哦——」
「哦什麼哦。」凱撒拿起護腿板,往小腿上套。
「那是?」諾伊爾挑了挑眉。
凱撒沒有回答。他穿好護腿板,套上球襪,忽然轉頭看了一眼潔世一的方向。
潔世一正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櫃子裡,動作有些僵硬。
「凱撒?」穆勒追問。
凱撒收回目光,笑了笑:「問這麼多幹什麼,訓練要遲到了。」
他說完就往外走,經過潔世一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你腰上的淤青,訓練小心點。」
然後他就走了。
潔世一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臉也開始發燙。
「潔?」穆勒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你臉怎麼這麼紅?」
潔世一嚇了一跳:「……沒什麼,更衣室有點悶。」
「是嗎?」穆勒看了看牆上的通風口,又看了看他,「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對了潔,你手腕上那個是什麼?」
潔世一低頭一看——手腕內側有一小塊紅痕,是昨晚凱撒握得太用力留下的。
「被蚊子咬的。」他面不改色地說。
穆勒看了他一眼,笑得很微妙:「哦,蚊子。德國這個季節還有蚊子?」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潔世一一個人站在儲物櫃前。
格雷茨卡經過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訓練加油啊潔。」
「……加油。」
等更衣室終於空了,潔世一才松了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痕跡,又想起剛才凱撒背上的那些抓痕,忽然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凱撒發的消息:〔更衣室監控拍不到的位置,別擔心。〕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滾。〕
凱撒秒回:〔晚上接著滾。〕
潔世一把手機扔進儲物櫃,用力關上門。
上午的訓練內容是分組對抗。
拜塔慕尼黑的教練組把一線隊分成兩組,紅隊和白隊,進行全場模擬對抗。潔世一和凱撒被分在了不同組——紅隊的凱撒,白隊的潔世一。
這是常規操作,他們兩個在訓練裡經常是對手,教練組說這樣能激發彼此的競爭意識。
站在球場兩端的時候,他們確實是敵人。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昨晚在同一個枕頭上的時候他們是什麼關係。
哨聲響起,潔世一接到傳球,帶球往前推進。凱撒從斜後方逼搶過來,速度很快。潔世一餘光掃到他的身影,腳下動作不停,一個急停變向,試圖甩開他。
凱撒的反應更快,他的身體貼過來,肩膀抵住潔世一的,手臂在對抗中劃過他的腰側——正好按在那片淤青上。
潔世一嘶了一聲,球被斷走了。
「犯規?」穆勒在旁邊問。
潔世一搖頭:「沒有。」
凱撒帶著球往前跑,潔世一追上去,兩人並排衝刺。凱撒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著笑,聲音壓得很低:「疼嗎?」
潔世一沒理他,加速追上,一腳把球鏟出了邊線。
「漂亮!」格雷茨卡在遠處喊。
凱撒站在原地,看著潔世一起身往回跑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邊線球發出,球又到了潔世一腳上。
這次他學聰明瞭,提前觀察了凱撒的位置,在對方逼上來之前就把球傳了出去。接球的是穆勒,穆勒帶了兩步,又把球回傳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球的同時,凱撒已經貼了上來。
他們的身體再次接觸,凱撒的手扶在他腰側,那片淤青的位置,力道不重,卻讓潔世一渾身一僵。
「放鬆。」凱撒在他耳邊說,「這麼緊張幹什麼?」
潔世一咬牙,身體一扭,從他身邊擠過去,帶球沖進禁區。
「射門!」
球進了。
潔世一站在原地,喘著氣,回頭看凱撒。
凱撒站在禁區弧頂,沒有追上來。他雙手叉腰看著潔世一,忽然鼓了鼓掌。
「漂亮。」他用口型說。
潔世一別開眼,跑向隊友慶祝。
上半場結束的時候,白隊2:1領先。
球員們走向場邊喝水,穆勒湊到潔世一身邊:「你今天狀態不錯啊。」
「還好。」
「剛才那個進球,過凱撒那一下很漂亮。」穆勒喝著水,忽然壓低聲音,「不過他好像對你特別關注啊,每次都親自防你。」
潔世一喝水的動作頓了頓:「……他是隊長,防守核心位置正常。」
「是嗎?」穆勒笑了笑,「那他背上的貓抓傷,你知道嗎?」
潔世一差點嗆到,「咳咳咳——」
「小心點。」穆勒拍了拍他的背,「喝水別著急。」
潔世一緩過來,擦了擦嘴角:「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也是。」穆勒點點頭,轉身走了。
潔世一松了口氣,一抬頭,正好對上凱撒的目光。
凱撒站在對面半場,正往嘴裡灌水。他喝完水把瓶子遞給工作人員,朝潔世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舔了舔嘴角。
潔世一:「……」
下半場開始的時候,凱撒換到了白隊。
「換人?」諾伊爾問教練。
「嗯,戰術調整。」教練說,「凱撒,你去白隊。」
凱撒點點頭,跑向潔世一那邊。
「怎麼過來了?」潔世一低聲問。
凱撒笑了笑:「想和你當隊友。」
潔世一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哨聲響起,下半場開始。
這次他們在同一側。凱撒在左路,潔世一在中路,兩人之間的配合意外地默契。凱撒傳中,潔世一搶點;潔世一分邊,凱撒突破。
「他們倆今天配合不錯啊。」場邊的格雷茨卡說。
「確實。」基米希點點頭,「化學反應很好。」
十分鐘後,潔世一接到凱撒的直塞,單刀破門。
進球之後,他跑向角旗區,凱撒追上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
「漂亮。」凱撒說。
潔世一喘著氣,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一下:「傳得好。」
「那當然。」
隊友們圍上來慶祝,穆勒拍著他們的背:「行啊你們倆,今天這是怎麼了?心有靈犀?」
凱撒和潔世一對視一眼,同時移開目光。
「巧合。」潔世一說。
「實力。」凱撒說。
穆勒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
訓練結束的時候,球員們三三兩兩地往更衣室走。潔世一落在後面,凱撒也放慢了腳步。
「累嗎?」凱撒問。
「還好。」
「腰還疼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搖搖頭:「訓練開了,沒什麼感覺了。」
「那就好。」凱撒頓了頓,「不過晚上應該還會疼。」
「……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很正經。」凱撒看著他的眼睛,「晚上回去我給你揉揉。」
潔世一沒說話,加快腳步往前走。
凱撒在後面笑。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
球員們脫掉被汗水浸透的訓練服,沖澡的沖澡,換衣服的換衣服。薩內正大聲抱怨今天的對抗賽裁判尺度太嚴,格雷茨卡和格納布裡在討論晚上去哪裡吃飯。
潔世一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開始脫衣服,他剛脫下訓練服,就感覺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頭一看,穆勒正盯著他的腰,「潔,你腰上那個……」
潔世一低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那片淤青在汗水的浸潤下顯得更加清晰,五指的輪廓分明,指痕的位置甚至有些發紫。剛才訓練的時候沒什麼感覺,現在一看,確實觸目驚心。
「撞的。」他面不改色地說。
「撞的?」穆勒走過來,仔細看了看,「這個形狀……撞哪兒能撞出五個指頭印?」
潔世一沉默了一秒。
「門框。」他說。
「門框?」穆勒挑眉,「什麼門框有五個指頭?」
「……」
更衣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潔世一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諾伊爾端著咖啡杯,若有所思地盯著他腰間的痕跡。基米希的表情有些微妙,格雷茨卡和格納布裡交換了一個眼神,薩內忘了剛才在說什麼,張大嘴巴看著他。
然後更衣室的門開了,凱撒走進來。
他赤裸著上身,後背上的抓痕在更衣室的燈光下一覽無餘。
所有人都看向他。
然後又看向潔世一腰間的掌印。
然後又看向凱撒。
然後又看向潔世一。
「……」潔世一感覺自己的臉燒了起來。
凱撒倒是很淡定,他走向自己的儲物櫃拿出一條毛巾搭在肩上,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更衣室裡的人。
「看什麼?」他問。
「凱撒。」穆勒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你後背那個,是貓撓的?」
「嗯。」
「潔腰上那個,是門框撞的?」
「嗯?」凱撒看向潔世一的腰,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點點頭,「看起來像是門框。」
更衣室裡爆發出笑聲。
「門框?」格納布裡笑得直拍大腿,「什麼門框長這樣?」
「德國的門框。」凱撒面不改色,「品質好。」
「那貓呢?」薩內問,「什麼貓撓人能撓成這樣?」
凱撒想了想:「野貓。脾氣不太好。」
潔世一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儲物櫃裡。
「那這只野貓。」穆勒走過來,拍了拍凱撒的肩膀,「和那個門框,是不是住一起?」
更衣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笑聲更大了。
凱撒看了穆勒一眼,忽然笑了:「湯瑪斯,你這麼聰明,怎麼不去當偵探?」
「當偵探哪有踢球有意思。」穆勒笑著說,「不過我確實好奇,你們家那個門框,和那只野貓,相處得怎麼樣?」
「挺好的。」凱撒說,「有時候打打鬧鬧,但總體上很和諧。」
「是嗎?」諾伊爾忽然開口,「那門框上的印子,是野貓撓的?」
所有人都看向潔世一腰間的痕跡。
潔世一終於抬起頭,表情很平靜:「你們訓練不累嗎?還有力氣八卦?」
「累啊。」格雷茨卡笑著說,「但八卦不耽誤休息。」
「就是。」基米希難得接話,「而且這個八卦挺有意思的。」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凱撒忽然走過來。
他走到潔世一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腰間的淤青,然後伸手很輕地碰了碰那片皮膚。
「確實撞得挺厲害的。」他說,語氣很正經,「晚上回去冰敷一下。」
潔世一愣住了。
更衣室裡也愣住了。
凱撒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儲物櫃開始換衣服。
「那個……」薩內艱難地開口,「你們倆……」
「嗯?」凱撒回頭,「怎麼了?」
「沒什麼。」穆勒笑著說,「就是覺得你們關係真好。」
「是挺好的。」凱撒套上衛衣,「有什麼問題嗎?」
更衣室裡沉默了兩秒。
「沒問題。」諾伊爾舉起咖啡杯,像敬酒一樣,「祝你們……門框和野貓,生活愉快。」
潔世一終於忍不住笑了。
「謝謝。」他說。
凱撒也笑了:「謝謝。」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但這次的話題明顯變了。薩內湊到格雷茨卡耳邊說了什麼,格雷茨卡笑得直不起腰。格納布裡和基米希在討論什麼,表情很微妙。穆勒走過來,拍了拍潔世一的肩膀。
「下次受傷注意點。」他低聲說,「門框這個理由,下次不好用了。」
潔世一無奈地看著他:「那你說什麼理由?」
穆勒想了想:「撞到隊友的拳頭?畢竟訓練裡常有的事。」
潔世一:「……」
「不過。」穆勒看了一眼凱撒的方向,「你們倆是不是該買個護具什麼的?這樣下去,隊醫該找你們談話了。」
潔世一臉又紅了。
凱撒換好衣服走過來,攬住潔世一的肩膀:「走吧,回家。」
「嗯。」
他們一起往外走。
「等等。」穆勒在後面喊,「晚上聚餐不來嗎?」
「不來了。」凱撒頭也不回地揮揮手,「回家冰敷。」
門關上了。
更衣室裡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冰敷!」薩內笑得直拍大腿,「他說的冰敷!」
「門框和野貓。」格納布裡搖頭笑道,「我服了。」
諾伊爾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身:「行了行了,收拾收拾,晚上我請客。」
「諾隊請客?」格雷茨卡眼睛一亮,「去哪兒?」
「你們定。」諾伊爾走向淋浴間,「不過別太過分。」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討論晚上吃什麼的話題。
穆勒坐在長凳上,笑著搖搖頭。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真有意思。」
凱撒的車停在訓練場外的停車場。
潔世一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凱撒發動車子,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剛才在更衣室,臉那麼紅。」
潔世一瞪他:「你還說?不是你非要湊過來碰我腰,他們能看出來?」
凱撒笑了:「反正早晚要知道的。」
「早晚?」潔世一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嗯。」凱撒打著方向盤,把車開出停車場,「我覺得沒什麼好藏的。」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可是……」
「可是什麼?」凱撒看了他一眼,「怕影響球隊?還是怕影響你?」
潔世一搖搖頭:「都不是。就是……有點突然。」
凱撒沒說話。
車子駛上主幹道,慕尼黑的街景從窗外掠過。下午的陽光很好,照進車裡,暖洋洋的。
「世一。」凱撒忽然開口。
「嗯?」
「你腰上的淤青,疼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片痕跡。陽光照在上面,顏色顯得沒那麼深了。
「還好。」他說,「其實不碰就不疼。」
「那就好。」凱撒頓了頓,「我背上的那些,也不疼。」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
凱撒的側臉在陽光裡很好看,金色的頭髮被照得發亮,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
「昨晚……」潔世一開口,又停住。
「昨晚怎麼了?」
「沒什麼。」
凱撒笑了一下:「你是想說,昨晚我太過了?」
潔世一沒說話。
「那下次我輕點。」
潔世一轉頭看向窗外,耳尖又紅了。
車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發動機的輕響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凱撒。」潔世一忽然說。
「嗯?」
「我不是那個意思。」
凱撒看了他一眼。
潔世一沒看他,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我沒覺得你太過。」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潔世一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下次別抓我腰,換個地方。」
凱撒笑出聲來。
「好。」他說,「換哪兒?」
潔世一想了想:「背吧。」
「背?」凱撒挑眉,「那你下次也得換個地方撓我。」
「撓哪兒?」
凱撒想了想:「隨便,反正別撓背,隊醫看見不好解釋。」
潔世一笑了:「那你還說沒什麼好藏的?」
「兩回事。」凱撒說,「我不想藏,但也不想讓隊醫追著問。麻煩。」
潔世一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凱撒轉頭看他,忽然伸手,拇指摩挲過他的臉頰。
「世一。」
「嗯?」
「我很認真。」
潔世一看著他,那雙藍眼睛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澈。
「我知道。」他說。
綠燈亮了,凱撒收回手繼續開車。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嘴角微微翹著。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潔世一去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凱撒在廚房裡忙活。他走過去一看,灶臺上擺著鍋,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蔬菜和肉。
「你做飯?」潔世一有些驚訝。
凱撒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看著他熟練的動作,「你會做?」
「會一點。」凱撒把菜倒進鍋裡,「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練過。」
潔世一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炒菜。
凱撒的廚藝確實一般,動作倒是很熟練,但翻炒的節奏和力度都帶著某種運動員特有的控制感。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的肌肉線條。
潔世一忽然想起昨晚,這雙手是怎麼扣在自己腰上的。
「想什麼?」凱撒頭也不回地問。
「沒什麼。」
「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都在想事情。」
潔世一笑了一下:「那你猜我在想什麼。」
凱撒關小火,回頭看他。
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他腰間的淤青上。
「想昨晚?」
潔世一沒說話。
凱撒走過來,雙手撐在他兩側的門框上,低頭看他。
兩人離得很近。
廚房裡飄著食物的香氣,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響著。
「世一。」凱撒的聲音很低。
「嗯?」
「今晚……」
「今晚好好休息。」潔世一打斷他,伸手推開他的臉,「你鍋裡要糊了。」
凱撒回頭一看,確實有點糊了。他趕緊回去翻炒,潔世一在旁邊笑。
「笑什麼?」
「笑你。」潔世一走過去,拿起旁邊的調料,「鹽放了嗎?」
「……忘了。」
潔世一搖搖頭,接過鍋鏟:「我來吧。」
凱撒讓開位置,站在旁邊看他。
潔世一做飯比凱撒熟練得多,他動作很快,調料放得恰到好處,翻炒的節奏也很穩。凱撒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很滿足。
「看什麼?」潔世一頭也不回地問,語氣和今早一模一樣。
凱撒笑了:「看你。」
「……無聊。」
「不無聊。」凱撒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時仔細著避開淤青的位置,「很幸福。」
潔世一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翻炒。
「鬆開,要放水了。」
「不放。」
「凱撒。」
「嗯?」
「……水要開了。」
凱撒這才鬆開他,但還是站在旁邊,靠著料理台看他。
「世一。」
「又怎麼了?」
「我後背上的抓痕,你會不會覺得太過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就是……」凱撒難得有些猶豫,「昨晚我確實有點……」
「有點什麼?」
凱撒沒說話。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笑了,「凱撒。」
「嗯?」
「你不是說沒什麼好藏的嗎?」
凱撒愣了一下。
「那我也不藏。」潔世一把菜盛出來,端著盤子走向餐桌,「你背上的抓痕,是我撓的。我腰上的掌印,是你留的。有什麼問題嗎?」
凱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潔世一回頭看他:「不過來吃飯?」
凱撒笑了,「來了。」
他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潔世一給他盛了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世一。」凱撒忽然開口。
「嗯?」
「以後每天早上,我都給你做飯。」
潔世一抬頭看他。
凱撒的表情很認真:「雖然做得不好,但我會學。」
潔世一看了他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好啊。」他說,聲音有些悶,「那你要學快點,別讓我天天吃糊的。」
凱撒笑了「好。」
吃完飯,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潔世一靠著凱撒的肩膀,凱撒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那片淤青的邊緣。
「還疼嗎?」他問。
「有點。」潔世一說,「但比早上好多了。」
凱撒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下次我輕點。」
「嗯。」
電視裡放著什麼綜藝節目,兩人都沒認真看。窗外的慕尼黑夜景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凱撒。」
「嗯?」
「你說,他們真的信嗎?」潔世一忽然問,「門框和野貓那個。」
凱撒想了想:「湯瑪斯肯定不信,其他人嘛……可能半信半疑。」
「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凱撒低頭看他,「你想怎麼辦?」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凱撒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攬著他的手臂,「世一。」
「嗯?」
「你不用想太多。」凱撒說,「順其自然就好,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我們過我們的。」
潔世一抬頭看他。
凱撒的藍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很深,像深夜的慕尼黑天空。
「你不在乎嗎?」潔世一問。
「在乎什麼?」
「別人怎麼看。」
凱撒笑了一下:「我在乎的,只有你怎麼看。」
潔世一愣了愣。
「那如果我在乎呢?」他問。
凱撒看著他,表情認真起來:「那我們就小心一點。」
「你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凱撒說,「我在乎的只有你,你在乎的事情,我也在乎。」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凱撒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沾在皮膚上。
「世一?」
「……沒事。」潔世一的聲音悶悶的,「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你有時候,還挺好的。」
凱撒笑了,揉了揉他的頭髮,「我一直都挺好的。」
「……不要臉。」
兩人就這樣窩在沙發裡,很久沒有說話。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還在繼續,笑聲和音樂聲從音響裡傳出來,但他們都聽不進去。
「凱撒。」
「嗯?」
「明天訓練,他們肯定還會問。」
「嗯。」
「到時候怎麼說?」
凱撒想了想:「就說貓和門框打架了。」
潔世一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貓和門框打架?」他抬起頭,眼角還帶著剛才的濕意,但眼睛裡全是笑意,「虧你想得出來。」
凱撒看著他的笑,也笑了。
「那你說怎麼說?」
潔世一想了想:「就說……你撞到了門框,我撞到了你。」
「聽起來像車禍現場。」
「比貓和門框打架正常吧?」
凱撒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
潔世一又笑了一會兒,重新靠回他懷裡。
「世一。」
「嗯?」
「其實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凱撒的聲音很輕,「但我很在乎你。你想藏,我就陪你藏。你想公開,我就陪你公開。怎麼都行。」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腰。
「那就順其自然吧。」他說,「他們問,我們就編。編不過去,就算了。」
凱撒低頭看他:「算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潔世一想了想,「承認了也沒什麼。」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很燦爛,「真的?」
「嗯。」
凱撒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那我現在就給他們發消息?」
「你敢!」
凱撒笑出聲來。
「開玩笑的。」他說,「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潔世一瞪他一眼,又靠回他懷裡。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遠處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
潔世一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腰間淤青的那一刻。那時候他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不知道怎麼面對隊友的調侃。但現在靠在凱撒懷裡,那些情緒好像都變得不重要了。
痕跡在身上,但那個人在身邊。
這就夠了。
第二天訓練開始前,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
潔世一走進去的時候,穆勒正在和格雷茨卡說什麼,看見他進來,兩人同時閉嘴,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早。」潔世一很淡定地打招呼。
「早啊潔。」穆勒笑眯眯地說,「門框好點了嗎?」
潔世一面不改色:「好多了。」
「那就好。」穆勒點點頭,「貓呢?」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貓?」
「凱撒家的貓啊。」穆勒說,「昨天不是撓他後背了嗎?」
潔世一:「……」
「對了。」格雷茨卡忽然開口,「潔,你手腕上那個紅痕,是蚊子咬的嗎?」
潔世一低頭一看——昨晚凱撒又在他手腕上留了痕跡。雖然很淺,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嗯。」他說,「德國這個季節蚊子挺多的。」
「是嗎?」格雷茨卡和穆勒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凱撒家是不是蚊子也很多?」
潔世一正要回答,更衣室的門開了。
凱撒走進來。
今天他穿了一件高領的緊身衣,把脖子和鎖骨都遮住了。
「凱撒。」穆勒立刻打招呼,「今天穿這麼嚴實?不熱嗎?」
凱撒面不改色:「有點冷。」
「冷?」薩內在旁邊插嘴,「今天外面二十多度。」
凱撒看了他一眼:「我體寒。」
更衣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體寒!」格納布裡笑得直拍大腿,「你他媽體寒?」
凱撒沒理他們,走向自己的儲物櫃,開始換衣服。
他脫下緊身衣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後背上的抓痕還在,但鎖骨下方又多了一圈牙印。
更衣室裡又安靜了。
「那個……」諾伊爾端著咖啡杯,難得開口,「凱撒,你鎖骨上那個,也是貓咬的?」
凱撒低頭看了看,想了想:「嗯,貓咬的。」
「這貓……」基米希艱難地開口,「挺喜歡你的。」
「還行。」凱撒套上訓練服,「就是有點黏人。」
潔世一低著頭系鞋帶,耳尖又紅了。
穆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潔。」
「嗯?」
「你們家那只貓。」穆勒壓低聲音,「是不是也會做飯?」
潔世一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穆勒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大家開始討論今天的訓練內容。潔世一坐在長凳上,看著凱撒在另一頭和格雷茨卡說話,忽然笑了。
凱撒像是感應到什麼,回頭看他。
兩人目光相遇,同時笑了笑。
「走了。」凱撒走過來,「訓練了。」
「嗯。」
他們一起往外走。
「凱撒。」潔世一忽然低聲說。
「嗯?」
「你鎖骨上那個,昨晚咬的?」
凱撒摸了摸那個位置,點點頭:「嗯,你咬的。」
「疼嗎?」
「不疼。」凱撒看著他,「你咬的,怎麼會疼。」
潔世一別開眼,加快腳步往前走。
凱撒在後面笑。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潔世一腰間的淤青還在,凱撒後背的抓痕也還在。那些痕跡就像某種印記,刻在彼此身上,提醒著他們昨晚的親密和現在的陪伴。
或許有一天,這些痕跡會淡去,會消失。
但沒關係。
因為只要那個人還在身邊,就會有新的痕跡。
這是他和他之間,最真實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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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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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你發梢

晚上十一點,潔世一關了電視。
不是因為困了,是實在沒什麼可看的了。遙控器在手裡按了一圈,每個台都是差不多的內容——深夜訪談、重播的新聞、老電影、購物廣告。他歎了口氣,把遙控器扔在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了陷。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開一小片,把沙發的角落照得柔軟。那光是慵懶的,慢悠悠的,像一隻倦了的貓蜷在那兒。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反而讓夜顯得更靜了。
凱撒還沒回來。
潔世一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沒有消息。他劃開螢幕看了一眼WhatsApp,又看了一眼短信,又看了一眼未接來電——什麼都沒有。他把手機放下,過了兩分鐘又拿起來看了一眼,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知道自己這樣挺傻的,凱撒那麼大個人了能有什麼事,而且那個人做事一向靠譜,真有事肯定會說。但知道歸知道,手還是忍不住去拿手機。
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眼不見為淨。
然後他盯著那只手機,盯了五秒鐘又把它翻過來了。
萬一呢?潔世一歎了口氣,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訓練結束的時候凱撒說有點事,讓他先回。他沒問什麼事——不是不想問,是知道問了那個人也不會說。不是故意瞞著,是那個人覺得「小事沒必要說」,在一起這麼久他早就習慣了。
他知道凱撒會回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種等待不焦灼,不著急,就是一個人待著,偶爾看看時間,偶爾聽聽門外的動靜,偶爾想那個人現在在幹什麼。
他想給凱撒發個消息。打了幾個字——「幾點回來」——又刪了。再打——「還在忙嗎」——又刪了。最後他放下手機,決定什麼都不發。
那個人忙完自然會回來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掛在天邊,把窗臺照得發白。今天好像是滿月,或者接近滿月,像一個巨大的燈掛在那兒。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潔世一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夜歸的人走過,腳步匆匆,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的樓房裡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星星點點的像另一個天空。
他靠在窗邊看著月亮,發了會兒呆。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沒想。想起今天訓練的時候穆勒那個搞笑的失誤,想起中午吃的那個不好吃的三明治,想起凱撒離開時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好像有話,但他沒看懂。
他想起剛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凱撒一走他就開始胡思亂想。後來慢慢習慣了,知道那個人總會回來,就不那麼想了。
但還是會想,還是會等。
門鎖響的時候,他正在發呆。
那聲音很輕,哢噠一聲,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潔世一的身體比腦子快,已經轉過去看向玄關的方向。
門開了,凱撒走進來。
金髮有些亂,不是平時那種亂,是真的亂,像被風吹過,又像被人揉過。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拎著一個袋子——深色的紙袋,看不出是什麼牌子。他看到客廳裡的燈光,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邊的潔世一身上。
「還沒睡?」
「沒。」潔世一說,「等你。」
凱撒換了鞋走進來,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潔世一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個拳頭。
「等多久了?」
潔世一想了想:「也沒多久,看了會兒電視,發了會兒呆。」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那眼神很輕,很快,但潔世一捕捉到了——那種「我知道你在等我」的了然,和那種「讓你等了我這麼久」的歉疚,混在一起,藏在那一閃裡。
「餓嗎?」凱撒把袋子往前推了推,「帶了夜宵。」
潔世一愣了愣,打開袋子看了一眼——是那家他們常去的日式料理店的包裝,米色的紙袋,上面印著店名。他認出那個標誌,心裡暖了一下。那家店離這裡不近,開車要二十多分鐘。
袋子裡裝著兩個飯團,用保鮮膜包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小盒炸雞,蓋子上的熱氣凝成水珠。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他問。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猜的。」
潔世一笑了,他拿出一個飯團,剝開保鮮膜咬了一口。米飯還是溫的,海苔有點軟了,但很好吃。是那種熟悉的味道,是他們一起去那家店時他常點的口味。
「好吃嗎?」凱撒問。
潔世一嘴裡還塞著飯團,只能點點頭。
凱撒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吃,落地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潔世一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光影隨著他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像一幅流動的畫。
潔世一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看什麼?」他含糊地問。
「看你。」凱撒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臉有點熱。他低下頭繼續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耳根那點紅出賣了他。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伸手把潔世一耳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似的。
潔世一嚼飯團的動作頓了頓。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凱撒說,「頭髮長了。」
潔世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實有點長了,該剪了。發梢已經蓋住了耳朵,垂在頸後有點紮人。
「明天去剪?」他問。
凱撒搖搖頭,「別剪。」
「為什麼?」
凱撒看著他沒說話,但那眼神裡寫著什麼——那是一種「我喜歡你這樣」的意味,藏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潔世一低下頭繼續吃,耳朵更紅了。
吃完一個飯團,他又打開炸雞的盒子。炸雞還是溫的,外皮有點軟了,但裡面的肉很嫩。
他叉起一塊,遞到凱撒嘴邊,「吃嗎?」
凱撒看著那塊炸雞,又看著他,然後張嘴咬了一口。
潔世一等他咽下去,問:「好吃嗎?」
「嗯。」
潔世一笑了,把剩下的那塊塞進自己嘴裡。
兩人就這樣分著吃了一盒炸雞,潔世一喂一口,自己吃一口,凱撒偶爾也接過叉子喂他一口。沒什麼話,但那種默契在動作裡流轉。
吃完夜宵,潔世一收拾了袋子,去廚房洗了手。回來的時候凱撒還坐在沙發上,只是換了個姿勢——頭靠著椅背,眼睛半閉著,看起來有些累。落地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潔世一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累?」
凱撒睜開眼睛,那雙眼剛睜開的時候有些迷蒙,像隔著一層薄霧,然後焦距慢慢聚攏,落在他臉上。
「還好。」
潔世一看著他,燈光下的凱撒和白天不一樣。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不再銳利,變得柔和;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也放鬆下來,眉眼之間帶著一絲倦意。金發散在額前,有幾縷落在眉骨上,在暖黃色的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凱撒的臉。
溫熱的,柔軟的。和球場上那個冷硬的人判若兩人。
凱撒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那只手很大把他整個包住,溫暖而有力。
「看什麼?」他問,學著潔世一剛才的語氣。
潔世一笑了。
「看你。」他說,也學著凱撒的回答。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說話。落地燈的光暈在他們周圍,把小小的客廳照得溫暖而安寧。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和燈光融在一起。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去陽臺看看月亮?」
凱撒看著他,「現在?」
「嗯。」潔世一說,「今晚月亮很亮,剛才我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特別圓。」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點頭,兩人站起來走到陽臺。
潔世一推開玻璃門,夜晚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涼意,帶著遠處飄來的不知名的花香,帶著那種夜晚特有的、清清冷冷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
月亮確實很亮,圓圓的掛在天邊,把整個世界都照得發白。不是那種刺眼的白,是溫柔的、朦朧的白,像一層薄紗罩著萬物。月光灑在陽臺上,灑在欄杆上,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潔世一靠在欄杆上看著月亮。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月亮。
「好亮。」潔世一說。
「嗯。」
「你說,月亮上有人嗎?」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你相信這個?」
「不是相信。」潔世一說,「就是想想,小時候經常想,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嫦娥,有玉兔,有吳剛砍桂花樹。後來知道都是神話,但還是喜歡想。」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可能有吧。」
潔世一愣了愣,笑了,「你這麼認真幹嘛?我就是隨便問問。」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那種無奈是縱容的,是「你想說什麼我都陪你」的那種。
「那你問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說:「那你覺得月亮上有什麼?」
凱撒的目光落在月亮上,看了幾秒。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輪廓分明的側臉勾勒得像一幅畫。
「不知道。」他說,「沒去過。」
潔世一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被晚風吹散,飄向遠處。
「你太有意思了。」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潔世一穿得單薄——就是一件薄薄的居家服,剛才出來的時候沒多想。風一吹,他縮了縮脖子,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凱撒看見了,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潔世一身上。
潔世一愣了愣,低頭看著那件外套。深灰色的,還帶著凱撒的體溫,帶著熟悉的雪松香氣。那香氣淡淡的,被夜風吹散一些,但還是能聞到。
「你不冷?」他問。
「不冷。」
潔世一看著他。凱撒只穿著一件薄薄的T恤,夜風吹過來,他的金髮被吹得微微飄動。T恤的布料很薄,能隱約看到裡面身體的輪廓。
「騙人。」潔世一說,想把外套還給他。
凱撒按住他的手,「穿著。」
那兩個字很輕,但不容置疑。
潔世一看著他,最後還是妥協了,他把外套攏了攏,裹緊自己,然後往凱撒那邊靠了靠。
「那你也靠近點。」他說,「一起暖。」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潔世一靠過去,臉貼上他的胸口。那件T恤很薄,他能感覺到凱撒的體溫,能聽到那平穩有力的心跳。
兩人就這樣站在陽臺上,看著月亮,吹著夜風。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風把他們的頭髮吹亂,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突然覺得這一刻很好。很好很好。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看。」
他指了指凱撒的頭髮。
月光落在他的發梢上,那些金色的髮絲在月光下幾乎透明,每一根都泛著淡淡的光,像被月光親吻過。風一吹,那些髮絲輕輕飄動,光就在上面流動,像活的一樣。
凱撒側過頭看著自己的頭髮,但看不到。
「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發梢,那些髮絲很軟,很滑,在他指尖流過。
「月光落在你的發梢上。」他說,「很漂亮。」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那湧動很輕,很淡,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
「是嗎?」他問。
「嗯。」潔世一說,「特別漂亮。」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溫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笑,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蹭了蹭。凱撒的胸口很暖,心跳聲就在耳邊,一下一下的。
「凱撒。」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晚上。」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那只手按在他背上,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一個人住的時候,」潔世一繼續說,聲音悶悶的,「晚上就是看電視,玩手機,然後睡覺。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個人站在旁邊,一起看月亮。」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輕輕蹭了蹭。
「現在有了。」他說。
潔世一點頭,「嗯,現在有了。」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花香,帶著月光。
兩人站在陽臺上,靠在一起,看著那輪圓月。
「凱撒。」潔世一突然又開口。
「嗯?」
「你剛才說有事,什麼事?」
凱撒沉默了一秒,「去拿東西。」
「什麼東西?」
凱撒沒說話,他鬆開環著潔世一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潔世一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愣住了。
那個盒子很小,大概只有他半個手掌大。深藍色的絲絨材質,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種藍很深,像深夜的天空,像凱撒眼睛最深處的那抹顏色。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有點發緊。
凱撒把盒子放在他手心裡,「打開看看。」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個盒子,看了幾秒。他的手有點抖,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對戒指。
很簡單的款式,銀色的圈,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花紋。但月光下,它們泛著柔和的光,美得讓人移不開眼。那種美不是張揚的,是內斂的,是安靜的,是只需要被兩個人看見的。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凱撒。
「這是——」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那種溫柔毫不掩飾,就這樣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
「早就想買了。」他說,聲音很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今天看到了就買了。」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對戒指,看了很久。
戒指的內側好像有字。他湊近看,借著月光,看清了——
一個上面刻著「Isagi」,另一個上面刻著「Kaiser」。
他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你怎麼——」他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你怎麼不早說?」
凱撒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眼角,那裡有什麼東西濕了,被他的指尖拭去。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他說。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月光照在那雙眼睛上,讓它們看起來像兩汪融化的湖水。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淚光,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凱撒。」他說。
「嗯?」
「幫我戴上。」
凱撒從盒子裡取出一個戒指,他看了看內側的字,選了那個刻著「Isagi」的。然後他握住潔世一的左手,把戒指套進他的無名指。
動作很慢,很認真。他的手指有點涼,但很穩。戒指滑過指節,穩穩地停在指根,大小剛好。
潔世一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那枚銀色的圈在月光下閃著光,像一個承諾。
他又看看凱撒,「你的呢?」
凱撒取出另一個戒指,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握住凱撒的左手。那只手比他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把戒指套進凱撒的無名指,動作也很慢,也很認真,戒指也剛好。
兩隻手並排放在一起,兩枚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光。它們挨得很近,像兩個挨在一起的人。
潔世一看著,笑了。
「我們這樣,是不是就算——」他沒說完。
凱撒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就算定下來了?」他問。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早就定了。」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時候?」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深。那目光穿透月光,穿透夜色,穿透時間,落在他身上。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他說。
潔世一的臉紅了,「你騙人。」
「沒騙。」凱撒說,「真的。」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玩笑,沒有敷衍,只有認真。只有他。
然後他踮起腳,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長,很久,很溫柔。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夜風從旁邊吹過,帶著花香,帶著涼意,但他們都感覺不到。能感覺到的只有彼此的溫度,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吻完,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聲音還有點顫。
「嗯?」
「以後每一個月圓之夜,都這樣看月亮好不好?」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戴著戒指看?」
「戴著戒指看。」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一閃一閃。他又看了看凱撒的手,那枚戒指也在發光。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月亮上有什麼?」
凱撒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你現在覺得月亮上有什麼?」
凱撒看著月亮,看了幾秒。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
然後他低下頭,對上潔世一的目光。
「有我們。」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意思?」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月亮上,有我們。」他說,「有我們兩個的影子。」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是會說,是事實。」
潔世一笑著把臉埋回他懷裡。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灑在那對戒指上,灑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裡。夜風繼續吹,帶著涼意,帶著花香。
可是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冷。
因為他們有彼此,因為他們有月光。
因為月光落在你的發梢,也落在我的心上。
「凱撒。」
「嗯?」
「該睡了。」
「好。」
兩人從陽臺走回屋裡,潔世一關了陽臺的玻璃門,把夜風和月光關在外面,但他知道月光還會再來的。
凱撒關了落地燈,客廳一下子暗下來,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鋪了一條銀色的路。
兩人上樓進了臥室。潔世一躺在床上,蓋上被子。凱撒躺在他旁邊,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靠在他胸口,聽著那熟悉的心跳,他伸出手借著月光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凱撒。」
「嗯?」
「你睡了嗎?」
「沒。」
潔世一翻了個身面對著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凱撒的臉,但他知道那雙眼睛正看著自己。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溫柔而專注。
「我睡不著。」他說。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說:「太高興了。」
凱撒沉默了一秒,「因為戒指?」
「嗯。」潔世一說,「因為戒指,因為你,因為今天。因為剛才那個月亮,因為你說的那些話。因為很多很多。」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那心跳聲。那聲音很有力,像在說: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凱撒的呼吸頓了頓,「想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說:「在想,這個人好討厭。」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從胸腔傳來,震得潔世一的臉頰微微發麻。
「討厭?」
「嗯。」潔世一說,「那時候你那個樣子,誰看了都覺得討厭。」
凱撒沒說話,但潔世一知道他還在笑,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微微的震動。
「後來呢?」凱撒問。
「後來——」潔世一拖長了聲音,「後來發現,討厭著討厭著,就變成喜歡了。」
凱撒的手停在他背上,「什麼時候?」
「不知道。」潔世一想了想,「可能就是有一天,突然發現看到你的時候心跳會變快。看不到你的時候會想你。你笑的時候我也想笑。」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我也是。」
潔世一愣了愣,「你也是什麼?」
凱撒的手重新動起來,繼續撫摸著他的背。
「也是有一天。」他說,「突然發現看到你的時候,心跳會變快。」
潔世一看著他,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張臉,但他能想像那張臉上的表情。一定是那種克制的,但藏不住溫柔的表情。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我愛你。」
黑暗中凱撒的呼吸頓了頓,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發頂落下一個吻。
「我也愛你。」他說,「一直一直。」
潔世一笑了,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月光還在窗外,靜靜地灑著。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色的光帶。
明天,月亮會缺一點。
後天,會更缺一點。
但沒關係,因為下一個月圓之夜,他們還會一起看月亮。
還會戴著這對戒指,還會站在那個陽臺上。
還會說:月光落在你的發梢上,真漂亮。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慢慢睡著,嘴角還帶著笑。
夢裡,他和凱撒站在月球上。周圍是灰色的塵土,遠處是藍色的地球。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寂靜。但有光,從地球那邊照過來,藍色的,柔和的。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顆藍色的星球。
「漂亮嗎?」潔世一問。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漂亮。」他說,「但沒有你漂亮。」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凱撒的手,兩人的戒指在藍色的光裡閃著微光。
「凱撒。」他說。
「嗯?」
「我們回家吧。」
凱撒點點頭,「好。」
他們手牽手,走向來時的路。
身後,那顆藍色的地球靜靜地懸在太空中,像一顆巨大的藍寶石。
但潔世一沒有回頭。
因為他有身邊的人,有手上的戒指,有那些數不清的、溫柔的夜晚。
有月光落在你的發梢,有我愛你。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他眨了眨眼,意識慢慢浮上來。身邊的位置是空的,但還留著餘溫,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那光帶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動,像金色的星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戒指還在,在陽光下閃著光。銀色的圈上落著一小片陽光,亮晶晶的。
不是夢。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洗漱完下樓,廚房裡飄來咖啡的香氣。那香氣很濃,很醇,混著煎蛋和培根的味道,還有松餅的甜香。
潔世一走過去,看見凱撒站在灶台前,正在做早餐。
金髮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背影修長而挺拔。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系著那條灰色的圍裙,專注地翻著鍋裡的煎蛋。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做什麼?」
「煎蛋,培根,松餅。」凱撒說,「還有咖啡。」
潔世一看了看,發現兩杯咖啡已經煮好了,並排放在窗臺上,冒著嫋嫋的熱氣。陽光照在杯子上,在白色的瓷面上投下溫暖的光。
他笑了,「凱撒。」
「嗯?」
「你看。」
他伸出左手,讓陽光照在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個承諾。陽光穿過它的表面,在凱撒的圍裙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點。
凱撒看了一眼,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很好看。」
潔世一把手收回來,看著那枚戒指,又看看凱撒。
「你的呢?」
凱撒伸出左手,那枚戒指也戴在他的無名指上,和潔世一的一樣,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手指修長,戒指戴在上面特別好看。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
「一直戴著?」他問。
凱撒看著他,「你呢?」
「一直戴著。」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那我也一直戴著。」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背上,蹭了蹭。那件T恤很軟,帶著陽光的味道和雪松的香氣。
「凱撒。」
「嗯?」
「今天天氣真好。」
「嗯。」
「陽光真好。」
「嗯。」
「你真好。」
凱撒翻煎蛋的動作頓了頓,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他。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潔世一抬起頭,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他,只有他。
凱撒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那只手很暖,貼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都安定下來。
「世一。」他說。
「嗯?」
「你也是。」他說,「你真好。」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對戒指上,灑在這個尋常的早晨裡。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清脆而歡快。遠處有汽車的轟鳴,近處有咖啡的香氣。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重要的是手上的戒指。
重要的是——月光落在你的發梢,陽光照在你的臉上,而你在我身邊。
「吃飯吧。」凱撒說。
「好。」
兩人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坐下,開始吃。
潔世一吃著松餅,偶爾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偶爾看看凱撒手上的戒指,嘴角一直帶著笑。那種笑是藏不住的,從眼睛裡溢出來,從嘴角溜出來。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也帶著笑。
「這麼高興?」他問。
潔世一點點頭。
「高興。」他說,「特別高興。」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那以後天天都這麼高興。」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你保證?」
「我保證。」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凱撒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手指上戴著和他一對的戒指。
「那說好了。」
凱撒反握住他的手。
「說好了。」
陽光灑在他們交握的手上,灑在那兩枚戒指上,灑在這個尋常又特別的早晨裡。
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
窗內,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有陽光,有咖啡,有早餐,有彼此。
有月光落在你的發梢。
有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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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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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星辰為你低頭

車子是凱撒的,邁巴赫S-Class,黑色漆面在夜燈下流著一層冷光,和他這個人一樣,漂亮、傲慢、不好惹。
潔世一坐在副駕駛,車窗開了一半,晚風把他的黑髮吹亂。他懶得理,就那麼歪著頭,看城市燈火從車窗外飛速後退,連成一條模糊的金線。
「看什麼?」凱撒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像逗貓。
「看你開車的側臉。」潔世一沒躲,回答得坦坦蕩蕩,「平時在球場上就夠臭屁了,現在更像一隻開屏的孔雀。」
凱撒笑了一聲,沒反駁,只是踩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速瞬間提了上去。
「喂!」潔世一被慣性按在椅背上,下意識抓住扶手,「你瘋了嗎?這是山路!」
「放心。」凱撒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十六歲就在柏林的地下賽道玩過車,這種路閉著眼睛都能開。」
「所以你以前除了踢球還幹過什麼?」潔世一斜眼看他,「打架?飆車?收保護費?」
凱撒認真地想了想:「收保護費倒沒有,不過我確實搶過別人的球。」
「……那叫搶斷,不叫保護費。」
「對我來說都一樣。」凱撒聳聳肩,「球在我腳下,就是我的。」
潔世一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掰扯。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風聲。潔世一的目光落在凱撒握著方向盤的側影上——手腕處的青筋隨著動作若隱若現,指節分明,是一雙很好看的手。他忽然想起這雙手在球場上是怎樣的張狂,怎樣在他面前做出挑釁的手勢,怎樣在他進球後沖他露出那種欠揍的笑。
可現在這雙手正穩穩地開著車,帶他去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地方。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你還沒告訴我,到底要去哪兒。」
凱撒側過臉看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神秘的弧度:「急什麼,到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潔世一嘟囔了一句,卻也沒有再追問。
他把頭靠回椅背,繼續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偶爾有幾盞路燈孤單地立在路邊,像是黑夜裡的守望者。
「冷嗎?」凱撒問。
「還好。」
凱撒伸手把車窗升了上去,又打開了座椅加熱。暖意從下方慢慢滲透上來,潔世一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謝謝。」
「跟我還客氣?」
潔世一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們今晚是偷跑出來的。
兩個小時前,潔世一正窩在床上刷手機,準備睡覺。凱撒說要去洗澡,進了浴室半天沒出來,他還以為這人又在泡澡泡到睡著,正準備去敲門,浴室門忽然開了。
凱撒走出來,身上穿著那件潔世一吐槽過無數次的睡袍,頭髮還滴著水,手裡卻晃著一串車鑰匙。
「世一。」
潔世一抬頭,看見他那副打扮,下意識就想笑:「你幹嘛?大半夜的要走秀?」
「起來。」凱撒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起。」潔世一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他。
「跟我去個地方。」
「不去,明天早上還有訓練。」
凱撒在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潔世一感受到那股壓迫感逼近,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連人帶被子被撈了起來。
「喂!」
凱撒把他轉過來,面對面看著自己。那雙藍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就今晚。」凱撒說,聲音低低的,「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歎了口氣,「……行吧。」
——沒辦法,習慣成自然。
自從同居之後,他發現自己對凱撒的容忍度越來越高。
剛開始同居那會兒,潔世一其實挺不習慣的。他從小獨立慣了,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節奏,都有固定的模式。忽然多了一個人,還是一個性格和他完全相反的人,磨合期著實有點艱難。
凱撒睡覺要抱東西。第一天晚上,潔世一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半夜把他踹醒三次。第二天晚上,凱撒學乖了,等他睡著才悄悄把人撈進懷裡。第三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發現自己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臉紅了整整十分鐘。
凱撒偶爾做噩夢。第一次潔世一被他半夜的動靜驚醒,看著他蜷縮在床角、滿頭冷汗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他學著小時候媽媽哄自己的樣子,輕輕拍著凱撒的後背,給他唱跑調的搖籃曲。凱撒漸漸平靜下來,第二天醒來頂著睡亂的頭髮看他,眼神愣愣的像一隻被拎起來的長毛貓。
潔世一當時差點笑死。誰能想到呢?球場上那個不可一世的「皇帝」,私下裡是這副德性。
後來他發現凱撒的脆弱只在他面前顯露,在別人面前他永遠是那個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凱撒,只有在潔世一這裡,他才會卸下所有偽裝,變成一個會撒嬌、會害怕、會依賴的人。
潔世一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信任,但他知道,自己願意接受這份信任。
所以當凱撒半夜把他從被窩裡撈出來,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車子繼續往山上開,山路越來越窄,彎道越來越急,路燈徹底消失在黑暗裡。只有車燈照著前方的路,兩道光柱劈開夜色,像在黑暗中開闢出一條隧道。
「這地方也太偏了。」潔世一嘀咕,「你確定沒開錯?」
「我確定。」
「你來過?」
「來過。」凱撒頓了頓,「一個人來的。」
潔世一轉頭看他。凱撒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像是在刻意隱藏什麼。
「……什麼時候?」
「剛來慕尼黑的時候。」凱撒說,「有一次心情不好,開車亂轉,就轉到了這裡。」
「心情不好?」潔世一抓住了重點,「為什麼?」
凱撒沒有回答。
潔世一想了想,試探著問:「因為我?」
凱撒的嘴角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但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已經說明瞭一切。
潔世一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起那段時間的自己。那時候他對凱撒的印象就是「討厭的傢夥」——球場上寸步不讓,球場下也懶得應付這位「皇帝」的臭脾氣。採訪的時候被問到對凱撒的看法,他直言不諱地說「是個厲害的對手,但性格太討厭了」,第二天就被媒體做成大字標題。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凱撒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個人開車上山,一個人看星星。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那時候……你為什麼心情不好?」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因為覺得你討厭我。」
潔世一愣住了。
「你對我愛答不理。」凱撒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採訪的時候說討厭我,球場上也從來不給我好臉色,我以為……」
他沒說完,但潔世一明白了。
他以為,潔世一討厭他。
「我不是討厭你。」潔世一脫口而出,「我只是……那時候覺得你太臭屁了,想挫挫你的銳氣。」
凱撒轉頭看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現在知道了。」
潔世一的臉有些發燙:「我怎麼知道你會在意這個?你平時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我是不在乎。」凱撒說,「但你不一樣。」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裡不一樣?」
凱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那只手乾燥而溫暖,指節分明,和潔世一的十指交纏在一起。
「到了。」他說。
車子停了下來,凱撒熄了火,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
潔世一推開車門,腳踩上鬆軟的泥土,抬頭一看,愣住了。
沒有城市的燈光,沒有雲層的遮蔽,頭頂是一片巨大的、完整的星空。銀河斜斜地橫貫天際,星子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有些不真實,像是有人把碎鑽撒在了黑絨布上。
「哇……」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仰著頭脖子都酸了也捨不得低下來。
身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怎麼樣?」那語氣帶著點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打下的江山。
潔世一沒理他,還在看星星。
凱撒也不惱,就那麼站著,陪他一起看。
過了很久,潔世一才開口:「你怎麼發現這裡的?」
「有一次開車亂轉,就轉到了這裡。」凱撒說,「那時候天快黑了,我本來想掉頭回去,但看到那條山路,忽然想看看盡頭是什麼。」
「然後就看到了這個?」
「嗯。」凱撒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星空,「那天晚上,我在這裡坐了很久。」
潔世一轉頭看他。凱撒的側臉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沒了平時的銳利,像是一個普通的人。
「想什麼?」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想家。」
潔世一沒有說話。
他知道凱撒的過去不是童話故事。那些從噩夢裡漏出來的隻言片語——潮濕的廉價公寓、醉醺醺的酒鬼父親、永遠填不飽的肚子——他都從凱撒偶爾的囈語裡拼湊出過一些碎片。
但他也知道,凱撒不需要憐憫。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凱撒垂在身側的那只手。
凱撒愣了一下,低頭看他。
潔世一沒看他,還在看星星,耳朵尖卻紅得厲害。
「……幹什麼?」凱撒的聲音低下去,尾音有點軟。
「沒什麼。」潔世一理直氣壯,「看星星順便牽個手,不行嗎?」
凱撒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反手扣緊潔世一的五指,把人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行。」他說,「你想幹什麼都行。」
夜風吹過,帶著山野間的草木氣息。遠處有蟲鳴,斷斷續續的,襯得夜色更靜。
潔世一忽然想起凱撒剛才說的話——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很久。
一個人看星星,一個人想家。
那時候的自己,在做什麼呢?大概是在宿舍裡研究戰術,或者和朋友一起吃飯,根本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獨自面對著滿天的星光。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不要一個人來了。」
凱撒低頭看他。
「以後想來,就叫我一起。」潔世一說,「我陪你。」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
潔世一被抱得有點緊,卻沒有掙紮。他伸手環住凱撒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世一。」凱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有點悶。
「嗯?」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如果有一個人能陪我一起看星星,就好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凱撒繼續說,「但後來我遇到了你。」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你。」凱撒說,「從始至終,都是你。」
潔世一愣住了,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凱撒。」
「嗯?」
「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
凱撒挑眉:「我什麼時候不會說話?」
潔世一笑著錘他一下,然後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拉著他的手往車那邊走。
「走,去車上。」
「幹什麼?」
「拿毯子。」潔世一理所當然地說,「既然來了就好好看,你上次一個人看,這次我陪你,得看夠本才行。」
凱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滿滿的愉悅
「好。」他說,「聽你的。」
他們從後備箱翻出毯子——潔世一這才發現凱撒準備了不止一條毯子,還有保溫壺、零食、甚至一個小小的抱枕。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他驚訝地問。
「出門之前。」凱撒說得雲淡風輕,「我想著萬一你想待久一點,別凍著。」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好聽的話,但總是默默把事情都安排好。
他們把毯子鋪在引擎蓋上,兩個人並排坐上去,用另一條毯子蓋住腿。凱撒打開保溫壺,倒出兩杯熱可哥,遞給潔世一一杯。
潔世一捧著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什麼都美好。
「凱撒。」
「嗯?」
「謝謝你。」
凱撒轉頭看他:「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潔世一說,「謝謝你準備這些東西,謝謝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謝謝你願意讓我陪你。」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然後他伸手把潔世一攬進懷裡。
「世一。」他的聲音低低的,「你知道我有多幸運嗎?」
「嗯?」
「遇到你。」凱撒說,「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他們就這樣依偎著,看著頭頂的星空,喝著熱可哥。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開口:「凱撒,你看那顆星。」
「哪顆?」
「那顆,特別亮的那顆。」
凱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確實有一顆星比其他星都要亮,像是夜空中的一盞燈。
「看到了。」
「那顆星叫什麼?」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們可以給它起個名字。」
潔世一來了興趣:「叫什麼?」
凱撒看著他,嘴角彎起來,「叫世一。」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臉又紅了,「……你正經點。」
「我很正經。」凱撒一本正經地說,「你看,它這麼亮,這麼好看,和世一一樣。」
潔世一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忍不住笑了。
「那那邊那顆呢?」他指著另一顆星。
「那顆啊。」凱撒看了一眼,「那顆叫凱撒。」
「為什麼?」
「因為它旁邊就是世一。」凱撒理所當然地說,「凱撒就應該在潔世一旁邊。」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在球場上相遇,那時候的凱撒像個驕傲的獅子,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他。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在更衣室吵架,凱撒指著他鼻子說「你憑什麼」,他回了一句「憑我比你強」。他想起他們第一次握手,凱撒握得很用力,眼神裡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那時候的他怎麼會想到,這個討厭的傢夥,有一天會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
「來不及不喜歡了。」凱撒低頭看他,眼睛裡帶著笑意,「你早就住進來了,趕都趕不走。」
潔世一的臉又紅了。
「那你呢?」凱撒反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潔世一想了想:「大概……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時候吧。」
凱撒愣了一下。
「那時候我才發現,」潔世一說,「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人。你也會害怕,也會難過,也需要人陪。然後我就想……」
「想什麼?」
「想成為那個陪你的人。」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世一。」
「嗯?」
「你知道嗎,我從小就不信命。我覺得命運是可以被踢碎的,只要我足夠強。」
潔世一靜靜地聽著。
「但是遇到你之後,」凱撒繼續說,「我開始相信,也許真的有命運這回事。」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是命運,」凱撒看著他,「怎麼會讓我遇到你?」
潔世一笑了,他抬起頭在凱撒唇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那就謝謝命運。」他說,「謝謝它讓我遇到你。」
凱撒的眼神暗了暗,低頭想要加深這個吻,潔世一卻笑著躲開了。
「等一下。」他說,「我還有問題。」
「什麼問題?」
「那天晚上,你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家?」
凱撒沉默了一下。
「想的是……沒有家的家。」
潔世一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凱撒望著星空,聲音很輕:「我小時候住的地方算不上家,一個破舊的公寓,永遠彌漫著酒味和煙味,我父親……不提也罷。我從小就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家,我要離開那裡,永遠不回去。」
「後來呢?」
「後來我做到了,離開了那個地方。」凱撒說,「但有時候,尤其是晚上,還是會想如果有一個地方能讓我覺得是家,那該有多好。」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凱撒轉頭看他:「現在我知道了,家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人。」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世一。」凱撒看著他的眼睛,「你就是我的家。」
潔世一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凱撒。」
「嗯?」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想,」潔世一認真地說,「以後每一天,都讓你覺得有家的感覺。」
凱撒愣住了,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好。」他說,「你說的,我記住了。」
潔世一也笑了。
他們又看了一會兒星星,熱可哥喝完了,夜風漸漸涼下來。
「該回去了吧?」潔世一問,「明天還有訓練。」
凱撒看了看時間,確實不早了,「嗯,回去吧。」
他們從引擎蓋上下來,把毯子收好,重新坐回車裡。
凱撒發動車子,打開了暖氣。潔世一窩在副駕駛座上,被暖風吹得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凱撒問。
「嗯……有一點……」
「睡吧,到了叫你。」
潔世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車子緩緩啟動,駛下山路。
潔世一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到凱撒的聲音。
「世一。」
「嗯?」
「今夜星辰為你低頭。」凱撒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但你知道嗎?」
潔世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他。
凱撒沒有轉頭,只是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卻彎著。
「對我來說,你比星辰更亮。」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凱撒放在檔位上的手。
「知道了。」他輕聲說,「快開車吧,笨蛋。」
凱撒反手握住他的手,沒有再說話。
車子繼續向前,駛向山下的城市,駛向他們的家。
車窗外的星空漸漸被城市的燈火取代,但潔世一覺得,那些星星還亮在他心裡。
還有身邊這個人。
——永遠都會在。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被鬧鐘吵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旁邊是還在熟睡的凱撒。
他盯著那張睡臉看了一會兒。凱撒睡著的時候整個人都會柔和下來,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張開,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潔世一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卻沒有醒來。
潔世一笑了,笑他想起昨晚的星空,想起凱撒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句「你就是我的家」。
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他悄悄起身,沒有吵醒凱撒,洗漱完畢,下樓準備早餐。
同居之後,他們約定好了,誰先起來誰做早餐。當然,這個約定經常被打破——凱撒總是賴床,潔世一總是先起來,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是潔世一做早餐。
不過潔世一也不介意,他喜歡做飯,尤其是看到凱撒吃他做的飯時那種滿足的表情。
煎蛋、培根、烤麵包、沙拉,再泡兩杯咖啡。潔世一把早餐端上桌的時候,凱撒剛好從樓上下來。
他穿著那件睡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慵懶的氣息。
潔世一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這樣子要是被粉絲看到,人設就崩了。」
凱撒打了個哈欠,走到他身邊,從後面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早。」他的聲音還帶著起床的沙啞,悶悶的。
「早。」潔世一任由他抱著,繼續擺盤,「去洗漱,吃飯了。」
凱撒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貓,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放開他,往浴室走去。
潔世一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
等凱撒洗漱完換好衣服下來,潔世一已經把早餐都擺好了。兩個人面對面坐下,開始吃飯。
「今天訓練什麼內容?」凱撒問。
「不知道,看教練安排吧。」潔世一咬了一口麵包,「你呢?」
「一樣。」凱撒喝了口咖啡,「下午可能加練任意球。」
「你任意球不是已經很准了嗎?」
「還不夠。」凱撒說,「我想試試能不能踢出更刁鑽的角度。」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不滿足,永遠在追求更高更強。這也是他讓人敬佩的地方。
「那我陪你。」潔世一說,「下午我也加練。」
凱撒抬頭看他,眼睛裡帶著笑意:「好。」
吃完飯,潔世一收拾碗筷,凱撒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忽然,他開口叫了一聲:「世一。」
「嗯?」
「今晚還去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去。」他說,「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凱撒滿意地笑了。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得意的表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心裡卻是甜的。
收拾完碗筷,他們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去訓練基地。
臨出門前,凱撒忽然拉住他。
「怎麼了?」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幹嘛?大清早的發什麼瘋?」
「沒發瘋。」凱撒說,「就是想親你。」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回了一個吻。
「走吧。」他說,「要遲到了。」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跟上他。
走出家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灑下來,暖洋洋的。
潔世一忽然想起昨晚的星空,還有那句話。
——今夜星辰為你低頭。
他想,不只是昨夜。
以後的每一個夜晚,每一顆星辰,都會為這個人低頭。
因為這個人,值得。
而他會一直陪在他身邊,看遍所有的星辰,度過所有的夜晚。
——永遠。
訓練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潔世一累得癱在草地上,大口喘著氣。凱撒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瓶水。
「累嗎?」
「你說呢?」潔世一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你那個任意球的角度,也太刁鑽了,我撲了十次才撲到一次。」
凱撒笑了:「那說明我進步了。」
「進步個鬼。」潔世一白他一眼,「你就是存心刁難我。」
「沒有。」凱撒認真地說,「因為守門的是你,我才想踢得更刁鑽。如果是別人,我隨便踢踢就行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撲到。」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每次你撲到的時候,我都覺得不愧是你。」
潔世一的臉又紅了。
「……你這個人,怎麼越來越會說這種話了?」
凱撒挑眉:「不喜歡?」
潔世一別過臉:「……也沒說不喜歡。」
凱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訓練場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膀上,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有足球,有夢想,有喜歡的人。
足夠了。
「凱撒。」
「嗯?」
「今晚還去看星星嗎?」
「你想去嗎?」
「想。」
凱撒笑了,「那就去。」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又來到了那個山頂。
還是那片星空,還是那片草地,還是那兩個人。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頭頂的星星,忽然開口:「凱撒。」
「嗯?」
「你說,星星會一直在這裡嗎?」
「會吧。」凱撒說,「它們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那我們呢?」潔世一問,「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凱撒低頭看他。
潔世一的眼睛亮亮的,裡面倒映著星光,也倒映著他的影子。
凱撒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會。」他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潔世一笑了,他抬起頭在凱撒唇上印下一個吻,「那就說定了。」
「說定了。」
夜風吹過,星光閃爍。
他們依偎在一起,看著同一片星空,想著同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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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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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不過與你對坐

雪是傍晚開始落的。
潔世一站在落地窗前,看白色的細屑從灰濛濛的天空裡簌簌而下,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化成水珠。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腳上踩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整個人被烘得懶洋洋的。
「在看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雙手臂從後面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雪。」潔世一說,「下雪了。」
「嗯。」凱撒應了一聲,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好看嗎?」
「好看。」
凱撒沒有再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潔世一任由他抱著,目光還停留在窗外。雪花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遠處的教堂尖頂已經蒙上了一層白。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你小時候看過這樣的雪嗎?」
凱撒沉默了一瞬。
「看過。」他說,「但是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那時候的雪,」凱撒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落在破舊的樓頂上,落在工廠的煙囪上,落在我每天走過的髒兮兮的街上,不是這種。」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輕輕握緊。
凱撒低下頭,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現在的雪,」他的聲音悶悶的,「好看。」
潔世一笑了,「為什麼?」
「因為你在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紅了。
「……你這個人,」他小聲嘟囔,「越來越會說這種話了。」
凱撒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貓。
他們現在在德國的某個小鎮上。
說是小鎮,其實更像是一個藏在黑森林裡的童話世界。彩色的木筋屋擠在窄窄的街道兩旁,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空氣裡飄著烤香腸和熱紅酒的味道。聖誕集市剛剛開始,到處都是過節的人。
三天前,凱撒問他耶誕節想去哪兒。
潔世一想了想,說:「想去你長大的地方看看。」
凱撒當時愣了一下。
「我長大的地方沒什麼好看的。」他說,「就是一個破舊的公寓樓,旁邊全是工廠。」
「那就不去那裡。」潔世一說,「去你以前生活過的城市。不是那個破公寓,是你記憶裡還有好印象的地方。」
凱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有一個小鎮,小時候四處亂走去過那裡。我記得那時候是冬天,下著雪,整個鎮子像童話書裡的插圖。」
「那就去那裡。」
於是他們現在就站在這裡,站在這個童話小鎮的酒店房間裡,看窗外飄落的雪。
「集市快開始了。」凱撒看了一眼時間,「出去逛逛?」
「好。」
他們穿上外套,圍好圍巾,一人戴上一頂毛線帽——潔世一的黑色,凱撒的深藍色,是出門前在機場臨時買的。
潔世一看著凱撒戴上帽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凱撒挑眉。
「沒什麼。」潔世一努力憋住笑,「就是覺得……你戴這個帽子,像只企鵝。」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他的帽子也往下拉了拉,蓋住他的耳朵。
「你也像。」他說。
潔世一笑著拍開他的手。
走出酒店冷空氣撲面而來,潔世一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雪還在下,但是不大,細碎的雪粒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街道兩旁已經亮起了彩燈,像星星落在了人間。
凱撒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冷嗎?」
「還好。」潔世一反握住他,「走吧。」
聖誕集市在鎮中心的廣場上。一個個小木屋排成一圈,賣什麼的都有——熱紅酒、烤香腸、薑餅、手工蠟燭、木雕玩具。人群熙熙攘攘,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空氣裡彌漫著肉桂和丁香的味道。
潔世一被凱撒牽著手,在人群裡穿行。
「想喝熱紅酒。」他說。
凱撒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旁邊的攤位:「等著。」
他擠進人群,不一會兒端回來兩杯熱紅酒,上面還飄著一片柳丁。
潔世一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帶著微微的酒味和香料的味道滑進胃裡,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好喝嗎?」
「嗯。」潔世一點點頭,「你嘗嘗。」
他把杯子遞到凱撒嘴邊。凱撒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太甜了。」
「我覺得剛好。」潔世一收回杯子,又喝了一口,「你不喜歡甜的?」
「一般。」凱撒說,「小時候想吃甜的吃不到,後來能吃了,反而不太習慣了。」
潔世一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薑餅的攤位,潔世一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做成各種形狀的姜餅——星星、聖誕樹、小雪人,還有一個做成足球形狀的。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想要?」
「沒有。」潔世一嘴上說著,眼睛卻還盯著那個足球薑餅。
凱撒沒說話,直接走過去買下了那個薑餅,回來塞進他手裡。
「拿著。」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
「跟我還客氣。」
潔世一低頭看著手裡的薑餅,翻來覆去地看。
「凱撒。」
「嗯?」
「你看,它長得好像你。」
凱撒挑眉:「哪裡像?」
「這裡。」潔世一指著薑餅上畫的五官,「這個表情,臭屁兮兮的,和你一模一樣。」
凱撒看著他,忽然伸手把薑餅拿過來,咬掉了那個「臭屁兮兮」的腦袋。
「喂!」潔世一瞪他,「我還沒吃呢!」
「現在可以吃了。」凱撒把缺了腦袋的薑餅還給他,嘴角帶著得意的笑。
潔世一看著手裡沒了頭的薑餅,又好氣又好笑,「你幼不幼稚?」
凱撒聳聳肩,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熱狗的小攤,凱撒停下腳步,買了兩根烤腸,一根遞給潔世一。
「嘗嘗這個。」他說,「我小時候吃過一次,那時候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潔世一接過烤腸,咬了一口。麵包鬆軟,烤腸多汁,配上芥末醬,確實很好吃。
「好吃嗎?」凱撒問,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潔世一點點頭:「好吃。」
凱撒笑了,那笑容和平常不一樣,沒有得意,沒有驕傲,只有一種孩子氣的滿足。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凱撒。」他開口。
「嗯?」
「你小時候,經常吃這些嗎?」
「怎麼可能。」凱撒咬了一口烤腸,慢慢嚼著,「支離破碎的家,能睡個好覺就不錯了。」
聽了凱撒的話,潔世一的腳步漸漸停下。
凱撒也停下來,轉頭看他:「怎麼了?」
潔世一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自己手裡那根還沒動的烤腸塞進凱撒手裡。
「幹嘛?」凱撒愣了一下。
「給你。」潔世一說,「多吃一些,把小時候的都補上。」
凱撒低頭看著手裡的烤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潔世一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世一。」凱撒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潔世一笑了,「寵壞就寵壞吧,反正已經寵了這麼久了,不差這一點。」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潔世一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那個擁抱很短,只是輕輕的一下,但在人來人往的集市裡,潔世一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
逛完集市,他們去了一座教堂。
不是那種著名的大教堂,就是鎮上普普通通的一座小教堂,石頭砌的,尖尖的塔頂,門口有幾棵老樹,枝丫光禿禿的,落滿了雪。
凱撒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靜悄悄的。彩色玻璃窗透進來斑斕的光,照在長椅上,照在石板地上,像一幅畫。
潔世一走進去,在長椅上坐下。
凱撒在他旁邊坐下。
四周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和他們輕微的呼吸聲。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彩色玻璃窗上的圖案。那是聖母瑪利亞抱著聖嬰的故事,顏色很鮮豔,藍的紅的金的,在昏暗的教堂裡顯得格外明亮。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你小時候來過教堂嗎?」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他說,「那種地方,不是給我這種人進的。」
潔世一轉頭看他。
凱撒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小時候住的那個街區,」他繼續說,「教堂很遠。就算近,我也不會進去。那種地方太乾淨了,我身上太髒。」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凱撒反握住他,繼續說:「後來踢球了,有時候會經過一些大教堂。但我從來沒進去過。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進去。」
「那現在呢?」潔世一問,「為什麼想進來了?」
凱撒轉頭看著他。
「因為你。」他說,「你想來,我就陪你。」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靠在凱撒肩膀上,輕聲說:「那以後我們多去一些地方。教堂也好,別的也好,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攬得更緊了一些。
他們就那樣坐著,誰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待著。
窗外的光一點點移動,從他們腳邊移到膝蓋上,又慢慢移開。
潔世一忽然想起一句話。
——餘生不過與你對坐,看時光漫漫。
他以前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餘生那麼長,對坐著不會無聊嗎?不會膩嗎?
現在他懂了。
不會的。和這個人在一起,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這樣靜靜地坐著,也覺得很好。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我們老了,也這樣坐著吧。」
凱撒低頭看他。
「好。」他說,「你想坐多久坐多久,我陪你。」
潔世一笑了,「那到時候你可不許嫌無聊。」
「不會。」凱撒說,「只要是你,幹什麼都不會無聊。」
潔世一的臉有點紅,卻沒有反駁,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帶著笑。
從教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雪停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彩燈顯得更亮了。空氣清冷,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很快就散了。
他們牽著手往回走。
路過一家小餐館,凱撒停下腳步。
「餓了?」
「有點。」潔世一說。
「進去吃點東西?」
潔世一點點頭。
餐館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牆上掛著鹿角和老照片,壁爐裡燒著火,暖烘烘的。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招呼他們坐下,遞上菜單。
潔世一看不懂德文,把菜單推給凱撒。
凱撒掃了一眼,帶著點方言的德語點了菜。老闆娘笑著說了句什麼,凱撒也笑著回應。
「你們說什麼?」等老闆娘走了,潔世一問,他的德語還沒有精通到這種地步。
「她問我們是不是來旅遊的,我說是。」凱撒說,「她祝我們聖誕快樂。」
「還有呢?」
凱撒頓了一下:「她還說,我們是她見過的最般配的一對。」
潔世一的臉騰地紅了。
「……她真這麼說?」
「真的。」凱撒一本正經地點頭,「我騙你幹嘛?」
潔世一瞪他一眼,卻沒反駁。
菜很快就上來了。烤豬肘、土豆泥、酸菜,還有兩大杯啤酒。
潔世一嘗了一口豬肘,外皮酥脆,肉軟爛入味,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嗎?」凱撒問。
「嗯!」潔世一點頭,嘴裡還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太好吃了。」
凱撒笑了,伸手抹掉他嘴角的一點醬汁。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耳朵尖卻紅了。
「凱撒。」他邊吃邊問,「你小時候吃過這樣的飯嗎?」
凱撒沉默了一瞬。
「沒有。」他說,「那時候能吃飽就不錯了,哪敢想這種。」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凱撒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但潔世一知道那平靜下面藏著什麼。
「那現在多吃點。」他說,夾了一大塊豬肘放到凱撒盤子裡,「補回來。」
凱撒看著盤子裡的肉,又看看他,「世一。」
「嗯?」
「你這樣,我真的會被你寵壞的。」
潔世一笑了,「那就寵壞吧,反正我願意。」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好。」他說,「那我也寵你。」
吃完飯,他們慢慢走回酒店。
街道兩旁的彩燈還亮著,雪被踩實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凱撒一直牽著潔世一的手,十指交握,塞在他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凱撒。」潔世一忽然開口。
「嗯?」
「今天開心嗎?」
凱撒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潔世一的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裡面映著彩燈的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凱撒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開心,很開心。」
潔世一笑了。
「我也是。」他說,「特別開心。」
凱撒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以後每年耶誕節都出來旅遊吧。」潔世一說。
「好。
「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風景。」
「好。」
「一直一直去。」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好。」他說,「一直一直去。」
他們回到酒店房間。潔世一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凱撒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看什麼?」
「看雪。」凱撒說,「又下了。」
潔世一朝窗外看去,果然又下雪了,比傍晚的時候更大一些,紛紛揚揚的,在路燈下旋轉飛舞。
「漂亮嗎?」
「嗯。」
潔世一把臉貼在凱撒背上,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
「凱撒。」
「嗯?」
「今天在教堂裡,你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凱撒轉過身,把他摟進懷裡:「哪句?」
「你說,以前不進教堂,是因為覺得自己太髒了。」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告訴你,」他認真地說,「你一點都不髒,你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人。」
凱撒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乾淨。」潔世一繼續說,「是心裡乾淨。你經歷了那麼多不好的事,卻沒有變成不好的人。你心裡還有光,還有溫柔。那是很難得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
「世一。」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話,我會想哭的?」
潔世一笑了。
「那就哭吧。」他說,「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凱撒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過了很久,潔世一感覺到肩窩裡有一點濕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凱撒的後背,像哄一個孩子。
「米夏。」他輕聲叫了一聲。
這個稱呼,他只在這個時候叫。
凱撒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我在。」潔世一說,「我一直在。」
窗外,雪還在下。
房間裡很暖,很靜。
他們就那樣抱著,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凱撒摟在懷裡。
凱撒還在睡,呼吸平穩,眉頭舒展著,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潔世一盯著他的睡臉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藍眼睛還有些迷蒙,看著潔世一,慢慢變得清明。
「早。」他的聲音沙沙的。
「早。」潔世一笑著看他。
凱撒把他往懷裡摟了摟,下巴抵在他頭頂,「幾點了?」
「不知道。」潔世一說,「管它呢,今天是耶誕節。」
凱撒笑了一聲,胸腔震動著,傳遞到潔世一身上。
「對。」他說,「耶誕節快樂,世一。」
「耶誕節快樂,凱撒。」潔世一抬頭親了親他,「生日快樂。」
他們又賴了一會兒床,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洗漱完畢,換好衣服,下樓吃早餐。
酒店的餐廳不大,卻佈置得很溫馨。聖誕樹上掛滿了彩球和小燈,每個桌子上都擺著一支蠟燭。
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片白色,雪還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
早餐很豐盛,熱牛奶、咖啡、煎蛋、培根、烤麵包、果醬、水果。潔世一吃得心滿意足,靠在椅子上不想動。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飽了?」
「嗯。」潔世一點頭,「太飽了。」
「那今天想幹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隨便逛逛吧。昨天光逛集市了,鎮子還沒好好看過呢。」
凱撒點頭:「好,聽你的。」
他們走出酒店,雪剛好停了。
太陽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有些晃眼。空氣清冷而新鮮,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潔世一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一團白霧。
「走。」他拉起凱撒的手,「我們去探險。」
凱撒由著他拉著,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們走過石板路,走過彩色的木筋屋,走過一座古老的石橋,橋下是一條小河,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他們走進一家小小的紀念品店,潔世一挑了一個木頭做的小雪人,說要帶回去放在床頭。凱撒付了錢,把雪人裝進口袋。
他們路過一家麵包店,剛出爐的蘋果派香氣飄出來,潔世一停下腳步,眼巴巴地看著櫥窗。凱撒進去買了一個,兩個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分著吃。
「凱撒。」潔世一邊吃邊問,「你以前來過這個鎮子,還記得什麼?」
凱撒想了想:「記得那條河,從前看別的小朋友玩水的時候掉下去過,幸好水不深,只是濕了褲子。」
潔世一笑了:「你呢?你掉下去過嗎?」
「沒有。」凱撒說,「我那時候很小心。不敢惹麻煩。」
潔世一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不敢惹麻煩」是什麼意思。那是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人撐腰的孩子才會有的小心翼翼。
「現在不用小心了。」他說,握住凱撒的手,「現在有我。」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他說,「現在有你。」
他們走進一座古老的城堡,爬上了最高的塔樓。從塔樓上望出去,整個小鎮盡收眼底,紅色的屋頂,白色的雪,遠處的黑森林像一道墨色的屏障。
潔世一靠在城牆上,風吹起他的頭髮。
「真好看。」他說。
凱撒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潔世一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什麼?」
「看你。」凱撒說,「比風景好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越來越會說這種話了。」
凱撒挑眉:「不喜歡?」
潔世一沒有回答,只是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短,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但凱撒的眼睛亮了。
「走吧。」潔世一轉身往樓下走,「冷了,下去吧。」
凱撒看著他的背影,笑著跟上。
傍晚的時候,他們又去了那個教堂。
不知道為什麼,潔世一很喜歡那裡。
可能是那種安靜的氛圍,可能是彩色玻璃窗透進來的光,也可能只是因為有凱撒在身邊。
他們還是坐在昨天那個位置,肩並著肩,誰也沒有說話。
彩色的光從窗子裡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淡淡的薄紗。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膀上,閉上眼睛。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凱撒的呼吸聲,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風聲。
很安靜,很安心。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我不是說這個地方。」潔世一繼續說,「我是說……謝謝你讓我走進你的世界。」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走進我的世界。」
潔世一笑了,他睜開眼睛看著窗上的彩繪,「凱撒,你說我們老了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凱撒想了想:「應該還是像現在這樣吧,我會一直牽著你,你會在旁邊念叨我。」
潔世一笑了:「我什麼時候念叨你了?」
「你每天都在念叨我。」凱撒說,「別以為我不知道。」
「那是因為你該念叨。」
凱撒也笑了。
「那就一直念叨下去吧。」他說,「我聽著。」
潔世一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帶著笑。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
教堂裡的光線暗下去,彩色玻璃窗上的圖案也變得模糊。
但他們誰也沒有動,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餘生不過與你對坐,看時光漫漫。
他想,這就是最好的餘生。
從教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們牽著手往回走。街上人很少,彩燈還亮著,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路過一家咖啡館,凱撒停下腳步。
「進去坐坐?」
潔世一點頭。
咖啡館不大,卻很有情調。昏黃的燈光,復古的裝飾,牆上掛著老照片,角落裡有一架鋼琴,沒有人彈。
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潔世一點了熱巧克力,凱撒要了黑咖啡。
「你的黑咖啡有什麼好喝的?」潔世一撇嘴,「那麼苦。」
「習慣了。」凱撒說,「小時候喝咖啡都是加很多糖的,後來踢球,要控制體重,就不加了。慢慢就習慣了。」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問:「凱撒,你小時候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凱撒沉默了一下。
「有。」他說,「很多。」
「比如說?」
「比如說一雙新鞋。」凱撒說,「我那時候踢球,鞋底磨破了,用膠帶纏著繼續穿。每次跑步,膠帶就會鬆開,纏在腳上。」
潔世一沒有說話。
「後來有一次,我路過一家體育用品店,櫥窗裡擺著一雙足球鞋。」凱撒繼續說,「白色的,很漂亮。我每天都去看一眼。」
「後來呢?」
「後來有人買了。」凱撒說,「不是被我。」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凱撒反握住他,笑了笑:「都過去了。」
「我知道。」潔世一說,「但是想起來,還是會難過吧?」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看著他,認真地說:「以後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給你買。」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世一。」
「嗯?」
「你這樣,我真的會被你寵壞的。」
潔世一也笑了。
「那就寵壞吧。」他說,「反正我願意。」
熱巧克力和黑咖啡端上來了。潔世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好喝嗎?」凱撒問。
「嗯。」潔世一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你嘗嘗。」
凱撒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後皺起眉頭,「太甜了。」
潔世一笑了,收回杯子,繼續喝自己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
窗內的暖黃燈光照著他們,像一個溫暖的繭。
「凱撒。」潔世一忽然開口。
「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凱撒挑眉:「那時候你可討厭我了。」
潔世一笑了:「你也討厭我啊。」
「不。」凱撒說,「我沒有討厭你。」
潔世一愣了一下。
「從第一次見到你,」凱撒看著他的眼睛,「我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
潔世一的臉有點紅,「哪裡不一樣?」
凱撒想了想:「說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後來我知道了,那種感覺叫吸引。」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凱撒繼續說:「其實那時候我就想認識你,但是我不知道怎麼靠近你。你對我那麼冷淡,我以為你討厭我,就不敢……」
「你不敢?」潔世一打斷他,「你會不敢?」
凱撒笑了:「在你面前,我一直很怕。」
「怕什麼?」
「怕你離開。」凱撒說,「怕你不要我。」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在凱撒身邊坐下,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我不會離開的。」他說,「聽到了嗎?我不會的。」
凱撒伸手攬住他,把臉埋在他頭髮裡。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聽到了。」
他們就這樣依偎著,看著窗外的雪,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潔世一忽然開口。
「米夏。」
凱撒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嗯?」
「我愛你。」
凱撒笑了,他抬起頭在潔世一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我也愛你,世一。」
回酒店的路上,雪停了。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一樣。
潔世一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覺得好玩,就故意踩著走。凱撒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幼稚。」他說。
「你管我。」潔世一不理他,繼續踩。
凱撒忽然蹲下來,團了一個雪球朝他扔過去。
潔世一躲閃不及,被砸中了肩膀。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你完了。」他說。
下一秒,他也團起一個雪球朝凱撒扔過去。
兩個人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打起了雪仗,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最後,凱撒故意讓他砸中,然後假裝被打倒,倒在雪地裡。
潔世一跑過去,蹲在他旁邊,「喂,你沒事吧?」
凱撒忽然伸手,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倒在他身上,兩個人一起躺在雪地裡。
「你幹嘛?」潔世一掙紮著要起來,「地上涼。」
「別動。」凱撒把他摟緊,「躺一會兒。」
潔世一不動了,他們就這樣躺在雪地裡,看著頭頂的天空。
雲散了,露出一片星空。
「有星星。」潔世一說。
「嗯。」
「好看嗎?」
「好看。」凱撒說,「但是沒有你好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翻身趴在凱撒身上,低頭看著他。
凱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裡面倒映著他的影子。
「米夏。」他輕聲叫了一聲。
凱撒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嗯?」
「我有沒有說過,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有。」他說,「現在說了。」
潔世一笑了,低下頭,吻住了他。
那個吻很長,很溫柔,像月光一樣。
過了很久,潔世一直起身,看著凱撒。
「起來吧,」他說,「地上涼。」
凱撒沒有動,只是看著他,「世一。」
「嗯?」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確定,我想和你過一輩子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時候?」
「就是那天晚上。」凱撒說,「我第一次帶你看星星的那個晚上。你站在星空下,跟我說『今夜星辰為你低頭』的時候。」
潔世一的臉有點紅。
「那時候我就想,」凱撒繼續說,「就是這個人了。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潔世一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我也是。」他說,「那天晚上,我也是這麼想的。」
凱撒笑了,他坐起來把潔世一摟進懷裡,「那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什麼?」
「說好一輩子。」凱撒說,「你的一輩子,我的一輩子,我們一起過。」
潔世一笑了。
「好。」他說,「說好了。」
月光照著他們,雪地亮晶晶的,像撒滿了碎銀。
他們依偎著,很久很久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潔世一洗完澡出來,發現凱撒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不睡嗎?」
凱撒轉過身把他摟進懷裡,「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在想,這個地方我們以後要常來。」
潔世一笑了:「好。」
「每年耶誕節都來。」凱撒說,「就我們兩個人。」
「好。」
「一直一直來。」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米夏。」
「嗯?」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凱撒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潔世一笑了。
「我在想,」他說,「餘生不過與你對坐,看時光漫漫。但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發呆,也覺得很好。」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像是融化的雪。
他低下頭在潔世一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我也是。」他說,「只要和你在一起,什麼都好。」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房間裡很暖,很靜。
他們相擁而眠,做著同一個關於未來的夢。
——關於餘生的,很長很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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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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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時的回眸

訓練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潔世一從更衣室出來,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後頸滑進衣領裡。他用毛巾隨意擦了兩下,抬頭看見凱撒靠在出口的牆邊,手裡拿著兩瓶水,正低頭看手機。走廊裡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照得格外立體。
「慢。」凱撒抬起頭,只說了一個字。
潔世一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穆勒今天話真多。」潔世一說,又喝了一口水,「又拉著我講了二十分鐘他新研究的戰術。從更衣室講到停車場,又從停車場講回更衣室,最後還是諾伊爾把他拽走的。」
凱撒的嘴角動了動。
「我看見了。」他說,「所以我先走了。」
潔世一瞪他一眼:「你不救我?」
「為什麼要救?」凱撒轉身往外走,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得很長,「我樂意等你。」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著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走出訓練場,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九月的慕尼黑,白天還有夏天的餘溫,到了晚上就涼下來了。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路燈已經亮了,一圈一圈的光暈灑在地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有車駛過,車燈在夜色里拉出長長的光帶,一閃而過。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舒展開了。一天的疲憊被晚風吹散了一些。
「今天不直接回家?」他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想去哪兒?」
潔世一想了想,說:「聽說今晚瑪麗恩廣場有聖誕市場。」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聖誕市場?現在才九月。」
「呃……」潔世一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不是聖誕市場,就是那種……每個月一次的集市。穆勒說的,有很多手工藝品,還有很多吃的。他說上周和他女朋友去過,很有意思。」
凱撒沉默了一秒,「餓了?」
潔世一摸了摸肚子。訓練消耗太大,中午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完了。下午加餐的那根香蕉也頂不了多久。現在胃裡空空如也,想起吃的就開始叫。
「有點。」他老實承認。
凱撒點點頭,「那先回去吃飯。」
潔世一愣了愣:「不是去集市吃嗎?」
凱撒看著他,眉頭動了動。那個表情潔世一太熟悉了——一種「你在想什麼」的無奈,混著「真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集市上的東西能吃飽?」他說,「那些都是小吃,嘗嘗味道還行,當正餐不夠。」
潔世一想想也對。烤腸、麵包、土豆餅,都是零嘴,確實吃不飽。
「那先回家?」他問。
「嗯。」凱撒說,「隨便做點,然後去逛。」
潔世一跟上他的腳步,兩人往停車場走去。
回到家,潔世一去洗了個澡,把訓練時的一身汗沖掉。熱水從頭淋下來,舒服得他直歎氣。肌肉的酸脹感慢慢緩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他站在灶台前,系著那條灰色的圍裙,專注地翻著鍋裡的東西。油煙機嗡嗡地響著,抽走了廚房裡的熱氣。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潔世一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金髮被隨意地撥到耳後,露出好看的側臉線條。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半垂著,目光落在鍋裡,專注而認真。修長的手指握著鍋鏟,動作熟練而自然,鍋裡的東西滋滋作響,香氣慢慢飄出來。
潔世一想起剛同居的時候,凱撒連煎蛋都不會。第一次給他做早餐,把糖當成鹽,煎蛋甜得沒法吃。現在居然能在他訓練完回家後,二十分鐘內做出兩盤像樣的炒飯。
「看什麼?」凱撒頭也不回地問。
潔世一愣了愣,笑了。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做什麼都這麼認真。」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潔世一太熟悉那個弧度了——那是他高興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能看出來。
兩盤炒飯很快上了桌。很簡單的東西——米飯、雞蛋、火腿、青豆,但炒得剛剛好,金黃油亮,香氣撲鼻。潔世一坐下,吃了一大口。
「好吃。」他說,嘴裡還塞著飯。
凱撒在他對面坐下,也開始吃。
兩人安靜地吃著,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燈光亮起來,遠遠近近,像星星落在了地上。遠處教堂的鐘聲隱約傳來,當當當,響了八下。
吃完飯,潔世一搶著洗了碗。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換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黑色長褲,看起來比平時柔和很多。他站在玄關,手裡拿著車鑰匙,正在等潔世一。
潔世一也去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出來的時候凱撒正低頭看手機,聽到動靜抬起頭。
「走吧。」他說。
瑪麗恩廣場的集市離他們家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還沒到地方,遠遠就能看見那邊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各種顏色的燈光混在一起,把夜空都照亮了幾分。空氣中隱約飄來食物的香氣,混著音樂和人們的歡笑聲。
凱撒把車停在附近的一個公共停車場,兩人下車往集市的方向走。
夜晚人漸漸多起來,有手牽手的情侶,有帶著孩子的父母,有三五成群的年輕人,也有滿頭白髮的老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種放鬆的、享受的笑容。空氣中飄著各種食物的香氣——烤腸的煙熏味,炸土豆餅的油脂香,熱紅酒的香料味,烤杏仁的甜香,混在一起,讓人食欲大開。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被這煙火氣息包圍了。
「好香。」他說。
凱撒走在他旁邊,也吸了一口氣,「嗯。」
兩人走進集市的人群裡。
這個集市比潔世一想像的要大,各種攤位沿著廣場周圍排開,一眼望不到頭。有賣吃的,有賣喝的,有賣手工藝品的,還有賣聖誕裝飾的——雖然離耶誕節還早,但有些攤位已經開始賣那些東西了。彩色的燈泡串成串,掛在每個攤位的頭頂,把整個廣場照得亮堂堂的。廣場中央還有一個旋轉木馬,孩子們騎在上面,笑著鬧著,彩燈隨著木馬旋轉,流光溢彩。
潔世一走在前頭,東張西望什麼都想看。凱撒跟在他旁邊,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垂在身側,走得不緊不慢。
「那個!」潔世一突然指著前面一個攤位,「烤腸!」
那是一個傳統的德國烤腸攤,攤位上架著烤架,一根根香腸在鐵板上滋滋作響,冒著熱氣。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戴著白色的廚師帽,熟練地翻著香腸,時不時刷一層醬料。攤位前排著幾個人,都是等著買的。
潔世一回頭看著凱撒,眼睛亮晶晶的。
凱撒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去買。」
潔世一笑了,跑過去排隊。凱撒站在旁邊等他。
排了幾分鐘,潔世一端著一個紙盤回來。盤子裡有兩根烤腸,配著芥末醬和番茄醬,還有一小塊烤麵包。烤腸的外皮微微焦黃,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好燙。」他說,吹了吹,用叉子叉起一根,遞到凱撒嘴邊。
凱撒看著那根烤腸,又看著他,然後張嘴咬了一口。
「好吃嗎?」潔世一問。
凱撒咀嚼了幾下,點點頭,「嗯,肉不錯。」
潔世一笑了,把剩下的半根塞進自己嘴裡。燙是真的燙,但好吃也是真的好吃。烤腸外皮焦脆,裡面肉質鮮嫩,咬下去還有汁水。
兩人一邊走一邊分著吃那盤烤腸。潔世一喂凱撒一口,自己吃一口,偶爾自己連吃兩口——理由是「你吃得慢,我幫你解決」。
凱撒看著他那個理直氣壯的樣子,也不說話,只是嘴角一直帶著笑。
烤腸吃完,潔世一又看上了土豆餅。那是一個專門賣土豆餅的攤位,金黃的土豆餅在油鍋裡翻滾,炸得酥脆。老闆用長筷子夾起來,瀝幹油,撒上鹽和香料,用紙袋裝著遞給客人。
潔世一端著一袋土豆餅回來,熱氣騰騰的。
「這個肯定好吃。」他說,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土豆餅外酥裡嫩,土豆的香氣混著油脂的香味,在嘴裡化開。他眯起眼睛,一臉滿足。
「你嘗嘗。」他把袋子遞到凱撒面前。
凱撒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這次他沒有說「還行」,而是點了點頭,「這個不錯。」
潔世一笑了,又拿起一塊,邊走邊吃。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熱紅酒的攤位,濃鬱的香料味飄過來,混著紅酒的醇香。潔世一停下腳步,看著那一杯杯冒著熱氣的紅酒。
「想喝?」凱撒問。
潔世一點點頭,又搖搖頭,「太早了,現在喝紅酒晚上睡不著。」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那晚點再買。」
潔世一笑著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潔世一又走不動了。
攤位上擺著各種手工製作的玩意兒——木雕的小人,陶瓷的杯子,手工編織的圍巾,還有各種造型的蠟燭。每一個都獨一無二,帶著手工特有的溫度和質感。
潔世一看中了一個木雕的小狐狸。巴掌大小,雕刻得很精細,狐狸的眼睛是用兩顆黑色的小珠子做的,亮晶晶的,特別可愛。
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來。
凱撒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個猶豫的樣子。
「喜歡就買。」
潔世一看看價格,有點貴。
「算了。」他放下小狐狸,「就是看看。」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了那個小狐狸一眼,又看了看攤主——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正在給另一個客人介紹他的作品。
潔世一拉著凱撒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會兒,路過一個賣圍巾的攤位。那些圍巾都是手工編織的,各種顏色,各種花樣。潔世一想起凱撒冬天總戴的那條圍巾,已經舊了。
「凱撒。」他指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那個適合你。」
凱撒看了一眼,「我有。」
「你那條都舊了。」潔世一說,「買條新的吧。」
凱撒看著他,「你買給我?」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行啊。」他說,「我買給你。」
他問老闆那條圍巾的價格,然後掏出錢包付了錢。老闆把圍巾疊好,裝進紙袋裡,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轉身遞給凱撒,「給。」
凱撒看著那個紙袋,又看著他,伸手接過來,「謝謝。」
潔世一笑了,「客氣什麼。」
兩人繼續往前走,潔世一的手被凱撒握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凱撒。凱撒沒看他,目光落在前方,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潔世一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手牽手,走在人群裡。
路過一個賣蠟燭的攤位,潔世一又停下來。那些蠟燭都是手工做的,各種顏色,各種造型,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薰衣草的,玫瑰的,檸檬草的,還有松木的。
潔世一聞了聞那個松木香的,覺得和凱撒身上的味道有點像。
「這個好聞。」他說。
凱撒也聞了聞,「嗯。」
潔世一想了想,挑了兩個松木香的蠟燭,付了錢。一個放客廳,一個放臥室。
凱撒看著他,「買這麼多?」
「兩個叫多?」潔世一理直氣壯,「一個客廳一個臥室,正好。」
凱撒沒說話,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路過一個賣小吃的攤位,潔世一看上了烤杏仁。那些杏仁被糖漿包裹著,在鍋裡翻炒,糖漿慢慢凝固,在杏仁表面形成一層晶瑩的殼。香氣甜絲絲的,飄得老遠。
潔世一買了一袋,一邊走一邊吃。烤杏仁又香又甜,還帶著一點點焦糖的苦味,好吃極了。
他喂凱撒幾顆,自己吃幾顆。一袋很快就見底了。
「再買一袋?」凱撒問。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留著肚子吃別的。」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潔世一手裡還拿著那個裝蠟燭的袋子,凱撒手裡拿著那個裝圍巾的袋子。兩人手牽手,在人群裡慢慢走。
路過一個玩遊戲的攤位,潔世一又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運氣輪盤,輪盤上分著不同的格子,轉到什麼就能得到對應的獎品。有毛絨玩具,有小擺件,有優惠券,也有空門——什麼都沒有。
潔世一看著那個最大的毛絨熊,眼睛亮了。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熊,「想要?」
潔世一看看那個熊,又看看那個輪盤,猶豫了,「那個很難轉到吧。」
凱撒沒說話,只是掏出錢包,買了十次的機會。
潔世一愣了愣,「你幹嘛?」
「玩。」凱撒說,「你不是想要那個熊?」
潔世一看著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感動,「那個概率很低的。」
凱撒把第一枚硬幣遞給老闆,老闆把輪盤轉起來。
輪盤轉啊轉,最後停在一個小格子上——一個小鑰匙扣。
潔世一接過那個鑰匙扣,是一個小小的足球,挺可愛的。
凱撒又遞第二枚硬幣。
第二次,還是鑰匙扣,這次是一個小哨子。
潔世一忍不住笑了,「你看,我就說很難。」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遞第三枚硬幣。
第三次,鑰匙扣,一個小鞋子。
第四次,鑰匙扣,一個小獎盃。
潔世一笑得肩膀都在抖,「凱撒,要不別玩了——」
第五次,鑰匙扣,一個小足球,和他剛才那個一樣。
第六次,鑰匙扣。
第七次,鑰匙扣。
第八次,還是鑰匙扣。
潔世一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他手裡捧著一堆鑰匙扣,五顏六色的,什麼形狀都有。
凱撒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潔世一知道他心裡肯定在咬牙。
第九次,輪盤轉起來,慢慢停下——
停在了最大的那個格子上。
潔世一瞪大眼睛。
那個格子,正好是最大的毛絨熊。
老闆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把那只巨大的毛絨熊抱下來,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抱著那只熊,半天說不出話。
凱撒看著他那個呆住的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拿到了。」他說。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你怎麼知道能轉到?」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知道。」
「那你還玩?」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你想。」他說,「我就試試。」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抱著那只巨大的熊,看著眼前這個人,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凱撒。」他說。
「嗯?」
「謝謝你。」
凱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走吧,還有最後一次。」
潔世一愣了愣,想起來還有第十次機會沒玩。
凱撒把第十枚硬幣遞給老闆,老闆把輪盤轉起來。
輪盤轉啊轉,慢慢停下——
又停在了那個最大的格子上。
潔世一徹底愣住了。
老闆也愣住了。周圍的幾個人都發出了驚歎聲。
「這——這太厲害了!」老闆笑著說,又抱下來一隻同樣大小的熊,遞給凱撒。
凱撒接過那只熊,和潔世一一人抱一隻。
兩人站在那兒,一人抱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熊,像兩個幼稚園的小朋友。
潔世一看著凱撒那個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凱撒看著他笑,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笑什麼?」
「笑你。」潔世一說,「你抱著一隻熊,太好笑了。」
凱撒看了看自己懷裡的熊,又看看他,「你也抱著。」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兩人一人抱著一隻熊,在人群裡繼續走。周圍的人都看著他們,有的笑,有的拍照,有的小聲議論。但潔世一不在乎,他只覺得好笑,只覺得開心,只覺得這個晚上太有意思了。
走到一個長椅旁邊,凱撒停下來,「坐一會兒?」
潔世一點點頭,把熊放在長椅上,自己也坐下。凱撒把熊放在另一邊,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坐在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看著廣場中央那個旋轉木馬。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晚上。」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著他。
「小時候也逛過集市。」潔世一繼續說,目光落在遠處,「和爸媽一起。那時候就是跟著大人走,他們買什麼我就吃什麼。後來自己一個人,就不怎麼逛了。總覺得一個人逛沒意思。」
他頓了頓,笑了,「現在才知道,不是逛集市有意思,是有人陪著逛才有意思。」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
「以後都陪你。」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肩上,笑了。
「好。」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廣場上的燈火,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夜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食物的香氣,帶著音樂的聲音。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那兩個熊,放哪兒?」
凱撒想了想,「放客廳。」
潔世一愣了愣:「兩個都放客廳?」
「嗯。」凱撒說,「沙發兩邊,一邊一個。」
潔世一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客廳的沙發兩邊,一邊坐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熊。每次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那兩隻熊就坐在旁邊,像兩個觀眾。
他笑了。
「好。」
又坐了一會兒,潔世一站起來了,「走吧,再逛逛。」
凱撒也站起來,抱起那只熊。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畫的攤位,潔世一又停下來。那些畫都是手繪的,有風景,有人物,有抽象的畫。他看中了一幅小小的水彩畫——畫的是一個夜晚的廣場,燈火通明,人群熙攘,遠處是教堂的尖塔。
「這個好看。」他說。
凱撒湊過來看了一眼,「嗯。」
潔世一問老闆價格,不算貴就買下來了。老闆把畫包好,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看了看凱撒,「掛哪兒?」
凱撒想了想,「臥室。」
潔世一笑了,「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潔世一手裡又多了個袋子。
集市走到盡頭,人漸漸少了。燈光也暗了一些,只剩下零星幾個攤位還在營業。遠處傳來音樂聲,是有人在把手風琴,曲子很慢,很溫柔。
潔世一回過頭,看著來時的路。
燈火闌珊處,人群稀疏,光影斑駁。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在夜色裡暈開,像一幅模糊的畫。空氣裡還飄著食物的香氣,混著夜晚的涼意,讓人莫名地有些不舍。
他轉過身,想叫凱撒一起往回走,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凱撒站在幾步之外,懷裡抱著那只巨大的毛絨熊,手裡還提著幾個袋子。燈火在他身後暈開,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裡。那些光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金髮上,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
他好像感覺到了潔世一的目光,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燈火闌珊處相遇。
那一刻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人群、喧囂、燈光、香氣,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那個人,只有那雙眼睛,只有那個回眸。
潔世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網上看到的一句中國古詩——「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以前不懂那句話的意思,現在懂了。
就是這種感覺。
就是這一刻。
「怎麼了?」凱撒走過來,看著他。
潔世一搖搖頭,笑了。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挺好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什麼挺好?」
潔世一想了想,說:「今晚。集市。你。」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那個回眸。」
凱撒看著他,「回眸?」
「嗯。」潔世一說,「剛才你回頭看我的時候。」
凱撒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那只熊被夾在兩人中間,軟軟的,有點礙事,但誰也沒在意。
「幹嘛?」潔世一靠在他懷裡,笑著問。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回你。」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出聲。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燈火闌珊處,在集市盡頭。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香氣,帶著這一刻的溫柔。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我剛才想起一句話。」
凱撒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眾裡尋他千百度。」他說,「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現在懂了。」潔世一說,「那個人就是你。」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唇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溫柔,在燈火闌珊處,在集市盡頭,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聲音低沉而溫柔:「我也是。」
潔世一笑了。
「我們回家吧。」他說。
「好。」
兩人手牽手,往回走。
潔世一另一隻手提著那些袋子,有蠟燭,有畫,還有那個巨大的毛絨熊被他夾在胳膊下。凱撒也抱著他的那只熊,手裡還提著圍巾的袋子。
兩人就這樣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上掛滿了東西,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凱撒。」
「嗯?」
「那個鑰匙扣,可以掛在你車鑰匙上嗎?」
凱撒看了他一眼,「哪個?」
「就那個足球形狀的。」潔世一說,「第一個轉到的那個。」
凱撒想了想,「好。」
潔世一笑了,「那我的車鑰匙上掛那個哨子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哨子?」
「嗯。」潔世一說,「這樣我開車的時候,一吹哨子,就知道是你買的。」
凱撒沉默了一秒,「你開車吹哨子?」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開玩笑的。」
凱撒看著他那個得意的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走出集市,走向來時的路。
身後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暗。但那兩個巨大的毛絨熊還抱在他們懷裡,那些鑰匙扣還裝在口袋裡,那幅畫還提在手裡。
潔世一回過頭,看了一眼。
燈火闌珊處,集市還在,人聲還在,光影還在。
回到家,潔世一先把那些東西放下。兩個巨大的毛絨熊被並排放在沙發上,一邊一個,確實像兩個觀眾。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笑了。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笑什麼?」
「笑它們。」潔世一說,「像兩個等我們回家的觀眾。」
凱撒看著那兩隻熊,沒說話,但嘴角有弧度。
潔世一又拿出那幅畫,在臥室裡比劃著找位置。
「掛這兒?」他問。
凱撒看了看,搖搖頭,「那邊。」
他指著床頭的那面牆。
潔世一比劃了一下,覺得確實更好。他找來了釘子和錘子,把畫掛上去。
退後兩步看,正好。
畫上是夜晚的廣場,燈火通明,人群熙攘。遠處是教堂的尖塔,近處是模糊的人影。
光影、氣氛,和他們今晚逛的集市很像。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好看。」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幅畫,「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凱撒。」
「嗯?」
「謝謝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謝什麼?」
「謝你今晚陪我。」潔世一說,「謝你給我買那些東西,謝你——轉了那麼多次輪盤,就為了給我贏那個熊。」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你想,我就做。」
潔世一笑了,他踮起腳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那以後還一起逛。」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腰,「好。」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臥室裡,在那幅畫下麵,在深夜的安靜裡。
「對了,」潔世一突然想起什麼,「那個鑰匙扣呢?」
凱撒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堆鑰匙扣。五個足球,一個小鞋子,一個小獎盃,一個小哨子。
潔世一拿起那個足球,掛在自己的車鑰匙上,又拿起那個哨子遞給凱撒。
「你的。」
凱撒接過,掛在車鑰匙上。
兩人看著那兩串鑰匙,上面掛著今晚的戰利品,覺得好笑又滿足。
「睡覺吧。」潔世一說。
「好。」
兩人洗漱完躺到床上,潔世一習慣性地靠進凱撒懷裡。
「凱撒。」
「嗯?」
「那個回眸,我會記住的。」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記住什麼?」
「記住你回頭看我的時候。」潔世一說,「記住那個瞬間。燈火闌珊處,你站在那裡,回頭看我。」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我也會記住。」
潔世一笑了,「記住什麼?」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記住你提著袋子,抱著熊,站在燈火裡。」他說,「記住你看我的眼神。」
潔世一的臉又熱了,「什麼眼神?」
凱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
「那種眼神。」他說,「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只有我。」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把臉埋進他懷裡。
「別說了。」他悶悶地說。
凱撒的輕笑從胸腔傳來,震得他臉頰發麻。
「害羞?」
「沒有。」
「有。」
潔世一抬起頭想反駁,但黑暗中他看不清凱撒的臉,只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看著自己。
他放棄了。
「好吧。」他說,「有一點。」
凱撒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也是。」他說,「每次看你的時候。」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你——」
「都是那種眼神。」凱撒說,「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只有你。」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能說:「凱撒。」
「嗯?」
「我愛你。」
黑暗中,凱撒的呼吸頓了頓。然後他把他抱得更緊。
「我也愛你。」他說,「一直一直。」
潔世一笑了,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窗外,城市的燈光還亮著,遠遠近近,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有這個人。
因為有那個回眸。
因為燈火闌珊處,他回頭,看見的是他。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床頭那幅畫——夜晚的廣場,燈火通明,人群熙攘。
然後他聽見樓下有聲音,是咖啡機工作的嗡嗡聲,是鍋鏟碰到鍋底的聲音,是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他下床,洗漱,下樓。
廚房裡,凱撒正站在灶台前做早餐。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那只巨大的毛絨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對著廚房的方向,像在看什麼。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凱撒。
「早。」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做什麼?」
「煎蛋,培根,松餅。」凱撒說,「還有咖啡。」
潔世一看了看窗臺——兩杯咖啡已經煮好了,並排放在那裡,冒著熱氣。
「凱撒。」
「嗯?」
「今天晚上還去嗎?」
凱撒翻煎蛋的動作頓了頓,「還去?」
「嗯。」潔世一說,「再去逛逛,昨晚還有好多攤位沒逛完。」
凱撒沉默了一秒,「好。」
潔世一笑了,把臉埋進他背上。
窗外,陽光正好。
窗內,咖啡正香。
還有那只巨大的熊坐在沙發上,像在等他們一起開始新的一天。
燈火闌珊處的那個回眸,會一直在他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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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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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替我擁抱你

清晨六點半,潔世一被生物鐘叫醒。
不是鬧鐘,是那種刻進骨頭裡的習慣——每天這個時候,身體會自動醒來,不管前一天多累。他睜開眼睛,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那光帶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動,像金色的星星。
身邊的人還在睡。
金發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落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呼吸很輕很淺,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隻手臂橫在他腰間,沉甸甸的,帶著讓人安心的重量。那只手就搭在他腰側,手指微微蜷著,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潔世一看著那張睡臉,看了很久。
凱撒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醒著的時候,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總是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睡著的時候,眉頭舒展開來,嘴角也放鬆了,整個人柔和得不像話。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凱撒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人冷得像塊冰,渾身上下寫著「生人勿近」。
現在他知道那塊冰裡面有最溫柔的火。
他輕輕動了動,想把腰間那條手臂挪開,下一瞬手臂收緊了。
「去哪?」凱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睛都沒睜開,眉頭已經皺了起來。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不滿——不滿被打擾,不滿從睡眠中被拽出來,不滿這個美好的清晨被破壞。
潔世一忍住笑:「晨跑。」
凱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他翻了個身,把潔世一整個人箍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
「再睡一會兒。」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醒的慵懶和霸道,「晨跑又不會跑。」
潔世一被箍得動彈不得,只能由著他,他聽著那熟悉的心跳,感受著那溫暖的體溫。
「昨天說好的。」他說,「今天要晨跑,你自己答應的。」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慢慢睜開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還帶著剛醒的迷蒙,像隔著一層薄霧。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焦距慢慢聚攏,落在潔世一臉上。
「幾點?」他問。
「六點半。」
凱撒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然後歎了口氣。那聲歎息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我怎麼會答應這種事」的無奈。
「起。」
兩人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潔世一去洗漱,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換好了運動服——深灰色的運動褲,白色的T恤,金髮被他隨意地撥到耳後。他站在窗邊正在系鞋帶,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輪廓,把那些金髮照得幾乎透明。
潔世一看著那個畫面,愣了一下。
「看什麼?」凱撒頭也不抬地問。
潔世一笑了。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系鞋帶都這麼好看。」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汪融化的湖水。
「你今天是吃了什麼甜的?」他問。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著走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吃了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站起來,伸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把那本來就有點亂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走吧。」
四月的慕尼黑,早晨還有些涼意,但已經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冷。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氣息,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花香。那種香氣很淡,若有若無的,混在清晨的空氣裡,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天氣真好。」他說。
凱撒走在他旁邊,也吸了一口氣,「嗯。」
兩人沿著熟悉的路線慢慢跑起來。不是那種激烈的衝刺,是慢跑,讓身體慢慢熱起來的那種。腳步聲落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有節奏地響著,像一首簡單的歌。
街道上人還不多,偶爾有晨跑的人從對面經過,朝他們點點頭。遛狗的人牽著狗慢慢走,狗看到他們就搖尾巴,有的還想湊過來聞一聞。送報的騎自行車從旁邊駛過,車筐裡裝著一遝報紙,鈴聲叮叮噹當地響。
潔世一跑在前面幾步,回頭看著凱撒。
「快點。」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加快了幾步追上他。
兩人並肩跑著,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陽光越來越亮,把整個城市都鍍上了一層金色。那些古老的建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莊重,那些新式的樓房也柔和了許多。
路過那家他們常去的麵包店,店門已經開了,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潔世一的腳步頓了頓。
凱撒注意到了,「想買?」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跑完再買。」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跑。
跑到英國花園的時候,潔世一放慢了腳步。
這是一條他們常跑的路線,公園很大,有很多條小路,他們最喜歡沿著河邊跑。河水在晨光裡泛著粼粼的光,像撒了一層碎金。偶爾有天鵝遊過,優雅地劃破水面,身後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河邊的小路上鋪著碎石,跑起來有輕微的沙沙聲。路兩邊的樹已經綠了,嫩嫩的綠色,在陽光下格外清新。樹下開著各種野花,紫的、白的、黃的,星星點點地散在草叢裡。
「休息一下?」潔世一問。
凱撒點點頭。
兩人在河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活的一樣。河水靜靜地流著,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那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唱一首溫柔的歌。遠處有鳥在叫,清脆而歡快,此起彼伏的,像在對話。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河面,出了神。
「想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想春天。」他說,「想慕尼黑的春天真好。」
凱撒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你知道嗎,」潔世一說,「我剛來慕尼黑的時候,最不習慣的就是這裡的冬天。太長了,太冷了。十月底就開始冷,一直冷到第二年四月。每天訓練完回家天都黑了,一個人待著覺得特別難熬。」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後來春天來了。」潔世一繼續說,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突然有一天,發現路邊的樹發芽了,草變綠了,花開了。整個人都好像被點亮了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凱撒。
「現在也是。」他說,「春天來了,心情就特別好。」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那湧動很輕,很淡,像河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
「我也是。」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你也是?」
「嗯。」凱撒說,「冬天太長,會讓人悶。春天來了,會好很多。」
「那現在呢?」他問,「現在心情好嗎?」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那只手很暖,帶著跑步後的溫度,貼在他臉上。
「好。」他說,「現在心情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貼在他掌心蹭了蹭。那種觸感很溫暖,很安心,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河面,吹著春風。偶爾有跑步的人從面前經過,腳步聲啪嗒啪嗒,漸漸遠去。偶爾有天鵝遊過來,歪著頭看他們,然後又遊走了,留下一串漣漪。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春天來了,你想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你呢?」
潔世一也想了想。
「想多出來走走。」他說,「想曬太陽,想看花,想吃好吃的。」
他頓了頓,笑了,「想和你一起。」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那就一起。」
潔世一笑著站起來,伸出手。
「走吧,繼續跑。」
凱撒握住他的手,站起來。
兩人繼續沿著河邊跑。陽光越來越亮,照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層碎金。春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的濕潤,帶著草的清香,帶著花的氣息。那風吹在臉上,涼涼的,柔柔的,像有人在輕輕撫摸。
潔世一跑著跑著,突然停下來。
「怎麼了?」凱撒也停下來。
潔世一指著路邊。
那裡有一棵樹,開滿了粉白色的花。是一棵櫻花樹,滿樹的繁花,像一團團粉白色的雲。花瓣在風裡輕輕飄落,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那些花瓣飄落的時候,在空中打著旋,慢悠悠的像在跳舞。
「好漂亮。」潔世一輕聲說。
他走過去站在樹下,一陣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裡。那些花瓣落在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帶著一絲涼意。
凱撒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畫面。
潔世一站在花瓣雨裡,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嘴角帶著笑。春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幾片花瓣落在他的發梢上,像點綴。
凱撒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過去站在潔世一身邊。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花瓣,倒映著陽光,倒映著他。
「好看嗎?」他問。
凱撒看著他。
「好看。」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把落在凱撒肩上的一片花瓣拈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吹走。那片花瓣飄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在地上。
「春天真好。」他說。
凱撒伸出手把他頭髮上的幾片花瓣拿掉,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似的。
「嗯。」他說,「真好。」
兩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花瓣飄落。風一陣一陣地吹,花瓣一陣一陣地落,像在下粉白色的雨。那畫面很美,美得讓人不想離開。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看過一部動畫片,裡面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櫻花飄落的速度,是每秒五釐米。」潔世一說,「那時候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有點懂了。」
凱撒看著他,「什麼意思?」
潔世一想了想,說:「就是說,美好的東西,都是很慢很慢地來的。就像春天,就像花開,就像——」
他頓了頓,「就像我們。」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靠在他懷裡,「幹嘛?」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抱你。」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在花瓣雨裡飄散。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櫻花樹下,在花瓣雨裡。
春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帶著花瓣,帶著香氣,帶著這一刻的溫柔。
「走吧。」潔世一說,「還要跑呢。」
凱撒鬆開他,兩人繼續往前跑。
跑出英國花園,跑過幾條街道,離家越來越近。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整個城市照得明亮而溫暖。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推著嬰兒車的父母,有牽著狗的老人,有騎著自行車的學生,還有拎著購物袋的家庭主婦。
整條街都活過來了。
潔世一跑著跑著,放慢了腳步。
「累了?」凱撒問。
「不是。」潔世一說,「想走一走。」
凱撒點點頭,也放慢了腳步。
兩人改成散步,慢慢走著。
路邊的店鋪陸續開門了。麵包店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那香氣混著黃油的甜香,讓人走不動路。咖啡館飄出濃鬱的咖啡香,那種苦中帶香的醇厚味道,光是聞著就讓人清醒。有人在門口擺出桌椅,有人在擦窗戶,有人在掃地。
潔世一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著那些混雜在一起的香氣。
「餓了。」他說。
凱撒看著他,「回去做早餐?」
潔世一想了想。
「去那家麵包店買點吧。」他指著前面那家店,「他們家的可頌很好吃,上次買的那個,你吃了兩個。」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吃了兩個?」
「嗯。」潔世一說,「你嘴上說著一般,結果吃了兩個。」
凱撒沉默了一秒,「那是你塞給我的。」
潔世一笑了。
「行行行,我塞的。」他說,「那今天再塞你兩個?」
凱撒看著他,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兩人走進麵包店。店裡已經有好幾個人在排隊,都是附近的居民。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和每個客人打招呼。看到他們進來,她眼睛亮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來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點點頭。
排到他們的時候,潔世一要了兩個可頌,一個蘋果派,一袋小餅乾,還有兩個肉桂卷。
「這麼多?」凱撒問。
潔世一理直氣壯:「運動完餓了。」
凱撒沒說話,只是掏出錢包付了錢。
走出麵包店,潔世一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個可頌,咬了一大口。
可頌還是溫的,外皮酥脆,裡面柔軟,黃油香氣濃鬱。那種酥脆和柔軟在嘴裡同時化開,滿口都是幸福的味道。他眯起眼睛,一臉滿足。
「好吃。」他含糊地說。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慢點吃。」
潔世一又咬了一口,然後把可頌遞到凱撒嘴邊,「你也吃。」
凱撒看著那個被咬了兩口的可頌,又看著他,「你咬過的。」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嫌棄?」
凱撒沒說話,只是張嘴咬了一口。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凱撒說。
潔世一笑了,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
兩人一邊走一邊分著吃那個可頌。潔世一喂凱撒一口,自己吃一口,很快一個可頌就沒了。他又拿出另一個,繼續分著吃。
「這個你多吃點。」潔世一說,「剛才那個我吃多了。」
凱撒看著他,「你數的?」
「嗯。」潔世一說,「公平分配。」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
路過一家花店,潔世一又停下腳步。
那是一家小小的花店,門口擺著各種鮮花,五顏六色的,開得正盛。有鬱金香,有水仙,有風信子,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香飄過來,淡淡的,甜甜的,混在早晨的空氣裡,特別清新。
潔世一看中了一束鬱金香。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特別好看。那些花瓣在陽光下半透明的,像用絲綢做的。
「想買?」凱撒問。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走進花店。店主是個年輕女孩,正在給花澆水。看到他們,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友好,沒有過分激動,就是那種「我知道你們是誰但我不打擾你們」的微笑。
「早上好。」她說,「想要什麼花?」
潔世一指著那束鬱金香,「這個多少錢?」
女孩報了價格。凱撒已經掏出錢包付了錢。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幹嘛老搶著付錢?」
凱撒看著他,「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說,「就是——你這樣顯得我像個被包養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你包養我。」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出聲,「我哪包養得起你?」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那還是我付。」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接過那束花抱在懷裡,低頭聞了聞。花香淡淡的,很好聞,混著清晨的氣息,讓人心情特別好。
兩人走出花店,繼續往前走。
潔世一抱著那束花,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嘴角一直帶著笑。那些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寶石一樣。
凱撒走在他旁邊,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也帶著笑。
「這麼高興?」他問。
潔世一點點頭。
「高興。」他說,「春天,陽光,花,還有你。」
他頓了頓,笑了,「還能更高興嗎?」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能。」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怎麼更高興?」
凱撒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攬過他的肩膀。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抱著那束花繼續往前走。
春風從前面吹過來,帶著花香,帶著麵包香,帶著早晨特有的清新。潔世一的頭髮被吹起來,幾縷髮絲掃過臉頰,癢癢的。
凱撒伸出手把那幾縷頭髮撥到他耳後。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凱撒。」
「嗯?」
「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抱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抱。」
潔世一笑了。他轉過身面對著他,一手抱著花,一手環住他的腰。
凱撒也伸出手環住他。
兩人就這樣在路邊抱著。旁邊有人經過,看一眼,笑一笑,繼續走自己的路。他們不在乎。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混著陽光的味道,混著春風的味道,混著剛才跑步時出的汗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最喜歡的味道。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春天真好。」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嗯。」
「有你真好。」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也是。」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在他懷裡蹭了蹭,然後抬起頭。
「走吧,回家。」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手牽著手。潔世一另一隻手抱著那束花,走幾步就晃一晃,花瓣在風裡輕輕顫動。
離家越來越近,遠遠地能看見那棟熟悉的房子了。
那是一棟典型的慕尼黑風格的房子,白牆,深色的木框架,紅瓦屋頂。院子裡種著幾棵樹,還有一小片草坪。他們搬進來的時候,草坪還是禿的,現在綠油油的,長得特別好。
潔世一看著那棟房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個自己的家。」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在藍色監獄的時候,住的都是宿舍。」潔世一說,「後來來慕尼黑,租的房子也是一個人住。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地方,真的是『家』。」
他頓了頓,笑了,「現在有了。」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深,「是我們的家。」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對。」他說,「我們的家。」
兩人走到家門口。那個小小的花園裡,他們一起種的花都開了。鬱金香、水仙、風信子,五顏六色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曳。那些花是他們三月份種下的,每天澆水,每天看,終於開了。
潔世一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花園。
「我們的花也開了。」他說。
凱撒站在他旁邊,「嗯。」
潔世一看看自己手裡那束花,又看看花園裡的花,笑了。
「我們是不是買多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花還有多的?」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沒有。」他說,「花永遠不嫌多。」
他拿出鑰匙,打開門。
兩人進了屋。潔世一找了一個花瓶,透明的玻璃瓶,裝上水,把那束鬱金香插進去。他把花瓶放在餐桌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又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好看。」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束花。
「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凱撒。」
「嗯?」
「謝謝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謝什麼?」
「謝你陪我晨跑。」潔世一說,「謝你陪我散步,謝你給我買花,謝你——在春風裡親我。」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不用謝。」他說,「我想做。」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腰,靠在他懷裡。
「凱撒。」
「嗯?」
「以後每一個春天,都這樣過好不好?」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好。」
「每一個早晨,都一起跑步,一起散步,一起買花?」
「好。」
「一直一直?」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直一直。」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他懷裡,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照在餐桌上的那束花上,照在這個溫暖的早晨裡。
「凱撒。」潔世一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
「嗯?」
「你剛才說,能更高興。怎麼更高興來著?」
凱撒看著他,沒說話。
潔世一等著。
凱撒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長,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感受著凱撒的呼吸,感受著這一刻的一切。
吻完,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
「更高興了嗎?」他問。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他踮起腳,又親了他一下。
「更高興了。」他說。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灑滿陽光的客廳裡。
窗外,春風輕輕地吹,吹動樹葉,吹動花瓣,吹動那些說不出口的愛意。
春風知道他們的故事。
春風知道他們的名字。
春風也知道——在這個春天的早晨,有兩個人,擁抱著彼此,承諾著永遠。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我愛你。」
凱撒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我也愛你。」他說,「一直一直。」
潔世一笑了,他睜開眼睛從凱撒懷裡抬起頭,看著窗外。
陽光正好,春風正好,一切都正好。
「凱撒。」
「嗯?」
「你看。」
他指著窗外。
春風正吹過那個小花園,吹動那些盛開的鬱金香。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曳,像在跳舞,像在招手,像在說春天來了。
凱撒看著窗外,又看著他。
「看到了。」他說。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你說,風能替我擁抱你嗎?」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什麼意思?」
潔世一想了想,說:「就是——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在彼此身邊,風會替我擁抱你。」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不用風。」他說,「你在我身邊。」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那如果我不在呢?」
凱撒的手收緊了一些。
「你會在。」他說,「你一直都在。」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
「對。」他說,「我一直在。」
窗外,春風繼續吹著,吹過花園,吹過街道,吹過整個慕尼黑。
它吹過的地方,花都開了,草都綠了,春天來了。
它也知道——在這個春天的早晨,有兩個人,剛剛承諾了永遠。
春風會替他們記住這一刻,也會替他們擁抱彼此。
早餐的時候,潔世一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花。
「凱撒。」
「嗯?」
「吃完飯,我們去花園裡坐一會兒吧。」
凱撒看著他,「曬太陽?」
「嗯。」潔世一說,「曬太陽,看花,吹風。」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繼續吃早餐。
吃完早餐,潔世一洗了碗,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拿了兩把椅子,放在花園裡。
兩人坐在椅子上,曬著太陽,看著花。
春風輕輕吹著,帶著花香,帶著陽光的暖意,帶著春天的氣息。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凱撒。」
「嗯?」
「你感受到了嗎?」
凱撒看著他,「什麼?」
潔世一睜開眼睛,看著他。
「風。」他說,「風在擁抱我們。」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也閉上眼睛。
「嗯。」他說,「感受到了。」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凱撒的手。
兩人就這樣坐在春風裡,手牽著手,曬著太陽,看著花。
春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帶著這個春天的溫柔,帶著這個早晨的美好,帶著這一刻的永遠。
它也會替他們記住這一刻,也會替他們擁抱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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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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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緩慢墜落

米歇爾·凱撒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墜落,是在一個他本該全神貫注於足球的時刻。
那是藍色監獄的監控室。螢幕上正播放著5V5的對抗賽,畫面裡的球員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缸裡的魚,在有限的空間裡瘋狂地遊動。凱撒的視線本該掃過所有人的跑位、傳球線路和射門角度,但他發現自己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後來他知道了他的名字,潔世一,在禁區內接到一記半高球。停球,轉身,射門。三個動作之間的縫隙小到幾乎不存在,像是球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凱撒盯著那個畫面,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震撼,他見過太多天才,見過太多漂亮的進球。那是一種更微妙的感覺,像是在一片嘈雜的聲音裡忽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頻率——那個前鋒進球之後沒有慶祝,只是站在原地喘氣,眼睛亮得像剛被點燃的炭火。
那種眼神,凱撒後來用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個詞來形容。
饑餓。
和他自己眼裡的,是同一種東西。
監控室的燈光慘白地照著每個人的臉,凱撒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節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合拍。翻譯在旁邊說著什麼,他沒有聽。
「這個人,」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監控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叫什麼?」
翻譯愣了一下,湊近螢幕看了看:「潔世一。」
凱撒點了點頭,把那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潔世一。陌生的音節,陌生的名字,來自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國家。但他記住了。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記憶會像一顆種子,在往後的日子裡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生根發芽。
後來發生的事情像一場被按下快進鍵的電影。
他們在藍色監獄裡成為隊友,也是。凱撒記得他們第一次在球場上對視的那個瞬間——潔世一站在十米開外,目光筆直地落在他身上,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只有那種讓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人的饑餓。那種目光像一面鏡子,凱撒在裡面看到了自己。
他們在拜塔慕尼黑成為隊友。凱撒記得潔世一第一次走進更衣室的樣子——他穿著拜塔的訓練服,深藍色的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潮濕,站在儲物櫃前有些局促。穆勒走過去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凱撒在球場上從未見過的柔軟。
他們在場上成為搭檔。凱撒記得他們第一次打出完美配合的時刻——他傳出一記弧線球,所有人都以為那球要出界了,但潔世一出現在球的落點上,像一顆被精確計算過軌道的衛星。球進了。潔世一跑過來,伸出手,掌心朝上。凱撒看著那只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拍了上去。
那個擊掌的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裡回蕩了很久。
他們在公寓裡成為室友。凱撒記得潔世一搬進來的那天——他拎著一個很小的行李箱,站在玄關處,目光掃過客廳、廚房和落地窗外慕尼黑的天際線。
「你的公寓很乾淨。」潔世一說。
「有潔癖。」凱撒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你最好也有。」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我應該有。」
後來凱撒發現潔世一確實有潔癖。他會把洗好的球衣疊成整齊的方塊,會把用完的調味料放回原位,會在洗完澡後把浴室地漏上的頭髮清理乾淨。這些細節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出一個完整的潔世一——一個和球場上完全不同的、更安靜也更溫柔的潔世一。
凱撒說不清那個轉捩點發生在什麼時候。
他只記得某個深夜,潔世一坐在沙發上看比賽錄影,電視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凱撒從臥室出來倒水,經過客廳的時候瞥了一眼——潔世一歪在靠墊上,眼睛閉著,呼吸很淺很慢。
他睡著了。
凱撒站在客廳門口,手裡端著水杯,看著沙發上那個縮成一團的人。潔世一的頭靠著沙發扶手,姿勢看起來很彆扭,脖子彎成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來的陰影正好落在那道新添的傷疤上。
那道疤是潔世一在上一場比賽中被對方後衛肘擊留下的。凱撒當時就站在十米外,看著血從他眉骨上淌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白色的球衣上。潔世一用球衣擦了擦,回頭對裁判說「沒事」,語氣平淡得像只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凱撒那一刻想沖上去,不是想去揍那個後衛,雖然那確實是一個很強烈的衝動,而是想伸手把潔世一臉上的血擦乾淨。
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潔世一重新跑起來。球衣上沾著紅色的血,在燈光下像一面很小的旗幟。
現在那道疤已經結痂了,深褐色的一條線,橫在他的眉骨上。凱撒放下水杯,從臥室拿了一條毯子出來,他走到沙發前,動作很輕地把毯子蓋在潔世一身上。
潔世一在睡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往毯子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動物。
凱撒站在沙發邊,低頭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電視螢幕上還在播放比賽錄影,解說員的聲音被調到了最低,像遠處模糊的潮汐聲。凱撒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很輕地把潔世一額前垂下來的頭髮撥到一邊。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道疤,粗糙的、微微凸起的觸感。
凱撒收回手,轉身走回了臥室。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沒有睡著。他想起監控螢幕上那雙亮得像炭火的眼睛,想起更衣室裡那個柔軟的笑容,想起訓練場上那個精准的擊掌,想起此刻睡在沙發上、眉骨上帶著一道疤的這個人。
他想起自己站在沙發邊,低頭看潔世一睡臉的時候,心跳快得像剛衝刺了五十米。
凱撒閉上眼睛。
操,他想。
又過了很久,他才承認那是什麼。
承認的過程比他自己想像的要漫長得多,凱撒不是那種會輕易承認自己失控的人。他在球場上以絕對的冷靜著稱,在點球大戰中最後一個走上罰球點的時候,面對五萬人的噓聲和門將的挑釁,他的心跳都沒有超過一百一十次。他習慣了控制一切:控制球,控制比賽,控制自己的情緒。
但潔世一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這個認知讓凱撒感到不安,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視線不受控制地追隨,思緒不受控制地停留在某個人身上的感覺。
像站在一片沒有錨點的海面上,腳下的水流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把他帶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他花了很長時間抵抗這種墜落。
他在訓練中故意對潔世一冷淡,在更衣室裡刻意保持距離,在潔世一問他「你怎麼了」的時候面無表情地說「沒怎麼」。他以為只要自己不承認,那種感覺就會像其他所有短暫的情緒一樣,來了又走,不留痕跡。
但潔世一沒有走。
他每天早上會在廚房裡做味噌湯,把煎蛋翻面的聲音弄得很響。他會在凱撒洗完澡後在浴室門口放一雙乾淨的拖鞋。他會在凱撒半夜做噩夢驚醒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翻個身,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說一句「沒事」。
那些細小的、幾乎不值一提的瞬間,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凱撒以為自己是石頭,水滴奈何不了他。但他忘了,水滴石穿不是因為力量,而是因為時間。
終於有一天,凱撒放棄了抵抗。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傍晚,他們從訓練場回來,潔世一在廚房裡做飯,凱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和油鍋的滋滋聲。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橘紅色。潔世一端著兩碗味噌湯走出來,把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吃吧。」他說。
凱撒低頭看那碗湯,海帶和豆腐在湯裡浮浮沉沉,熱氣嫋嫋地升上來。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味道和往常一樣,鹹淡適中,帶著味噌特有的醇厚。
他放下勺子。
「世一。」
「嗯?」
凱撒抬起頭看著對面的人。潔世一正低頭喝湯,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眉眼,那道疤在夕陽的光線裡顯得很淡。
「我喜歡你。」他說出來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湯很好喝」一樣平淡。
潔世一喝湯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凱撒,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你。」凱撒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很平靜,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
湯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騰,像一層薄薄的紗。
「我知道。」潔世一最後說。
凱撒愣了一下:「就這樣?」
潔世一低下頭,重新拿起勺子,他的耳朵尖紅了。
「就這樣。」
凱撒覺得自己應該生氣,或者失望,或者至少追問一句「然後呢」。但他沒有,因為他看到了潔世一紅透的耳朵尖,看到了他低頭喝湯時微微顫抖的手指,看到了他藏在劉海後面的、亮得不像話的眼睛。
那天的味噌湯潔世一忘了放鹽,但凱撒喝完了整碗,什麼都沒有說。
那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現在他們住在同一間公寓裡,睡在同一張床上,會在廚房裡為煎蛋要單面還是雙面拌嘴,會在客廳的沙發上擠在一起看比賽錄影,會在深夜的陽臺上並肩站著看慕尼黑的夜景。潔世一的味噌湯越做越好,凱撒的德語教學成果依然慘澹——潔世一的德語到現在還帶著濃重的日語口音,說「Guten Morgen」的時候聽起來像在說「骨頭貓根」。
但凱撒覺得那個口音很好聽。
四月一日。潔世一的生日。
凱撒第一次知道這個日期,是某天在更衣室裡無意間看到的。潔世一在填什麼表格,筆尖在「出生日期」那一欄頓了頓,然後寫下了一個日期。凱撒瞥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他在手機備忘錄裡存了下來,加了一個提醒。
那年潔世一的生日,凱撒什麼都沒做。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那時候還是純粹的隊友關係,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貿然送生日禮物只會顯得奇怪,但他記得那天潔世一收到了一些隊友送的禮物——穆勒送了一包德國零食,諾伊爾送了一雙球襪,基米希送了一本書。潔世一一樣一樣地拆開,每拆一個就說一聲謝謝,表情很認真,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凱撒坐在自己的儲物櫃前,假裝在系鞋帶,餘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潔世一拆完所有禮物之後,把東西整整齊齊地收進背包裡,然後起身往外走。經過凱撒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凱撒。」
「嗯?」
「你盯著我看了一整天了。」
凱撒的手指在鞋帶上頓了頓:「……誰盯著你看。」
潔世一沒有追問,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然後走了。
那是凱撒第一次覺得,這個日本人的觀察力敏銳得讓人不舒服。
第二年,他們的關係已經不一樣了。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會在深夜裡交換呼吸和體溫。
凱撒覺得這次應該做點什麼。
但他不確定潔世一想要什麼。
他旁敲側擊地問過幾次,潔世一正在看戰術板,頭也沒抬,說想要新的護腿板,上次那個裂了。
凱撒記下了,但他覺得護腿板太普通了,不夠——不夠什麼?他說不清楚。不夠特別?不夠代表他的心?
他花了兩個星期做準備,每天訓練結束後,他都會在更衣室裡多待一個小時,坐在自己的儲物櫃前,用一支很細的畫筆在白色的護腿板上畫圖案。他畫的是藍色玫瑰——潔世一最喜歡的顏色,也是凱撒自己名字的象徵。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小心,畫錯了就用白色顏料蓋掉重新來。
他畫了十四天,廢掉了六副護腿板,才畫出兩副他滿意的。
生日那天,潔世一早上醒來,發現枕頭上放著一個包裝得很精緻的盒子。他打開,看到那兩副護腿板,看了很久。白色的底面上,藍色的玫瑰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被凍在冰裡的花。
「你畫的?」他問,聲音有些啞。
「嗯。」
「什麼時候畫的?」
「訓練完的晚上。」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翻過護腿板,看到背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字:Für dich, immer.
德語的「為了你,永遠」。
他的耳朵尖紅了,紅得很厲害。凱撒看著那對紅透的耳朵尖,忽然覺得之前兩個星期的準備都值了。
「謝謝你。」潔世一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凱撒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碰了碰那道已經變成淺粉色的疤。
「生日快樂。」他說。
那天晚上潔世一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凱撒沒有看到,但後來在收拾房間的時候,他無意間瞥到那一頁被折了一個角。上面寫著:〔他給我畫了護腿板,我好像應該也說點什麼,但我說不出來。〕
凱撒把那一頁撫平,放回原處,什麼都沒有說。
這是第三個生日了。
凱撒站在公寓的客廳裡,看著自己佈置了一下午的成果,面無表情地評估著。
氣球是藍色的,他在亞馬遜上買了三包,花了兩個小時用打氣筒一個一個地充氣,然後撒在沙發和地毯上,藍色的氣球鋪了一地,像一片被凝固的海。
餐桌中央放著一個蛋糕,是凱撒親手做的。
他花了四次練習才成功。第一次烤出來的時候,蛋糕塌得像一塊煎餅,潔世一看到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說「沒關係,下次會好的」。第二次硬得像石頭,凱撒把它從烤箱裡拿出來的時候,潔世一在旁邊說「這個可以用來防身」。第三次終於有了蛋糕的樣子,但奶油抹得歪歪扭扭,潔世一說「看起來很有藝術感」。
第四次就是現在這個。一個普通的圓形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平整,但至少是均勻的。上面用巧克力醬歪歪扭扭地寫著「生日快樂」,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足球。凱撒看著那個足球,覺得自己的美術天賦大概在上次畫護腿板的時候就用完了。
他還準備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很小的盒子,藏在冰箱裡,用保鮮膜裹了好幾層。裡面是一條銀鏈子,墜子是一顆被雕刻成足球形狀的藍色寶石。藍色很深,像慕尼黑秋天傍晚的天空。鏈子的內側刻著字母:I.Y.和M.K.,中間有一個很小的「&」。
他三個月前就定做了,設計師問他想要什麼風格,他說「簡單但特別」。設計師給他看了十幾個樣品,他都不滿意,最後自己畫了草圖——那顆足球形狀的寶石,是他的主意。設計師說「這個形狀很難做」,他說「那就做到能做為止」。
他花了三倍的價格,等了兩個月才拿到成品。
凱撒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五點。潔世一說今天有康復訓練,大概六點到家。
還有一個小時。
凱撒坐在沙發上,忽然發現自己有些緊張。
這種緊張感他很熟悉,不是站在點球點前的那種緊張——那種緊張是灼熱的,像一把被燒紅的刀。此刻的緊張是不是柔軟的,像一團被浸濕的棉花,堵在胸腔裡,讓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他想起第一次在監控螢幕上看到潔世一的時候,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在觀察一個潛在的對手。他想起潔世一搬進公寓的那天,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在接納一個室友。他想起自己在沙發上給潔世一蓋毯子的那個深夜,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出於最基本的善意。
但此刻他坐在滿屋子的藍色氣球中間,面前放著自己親手做的蛋糕,冰箱裡藏著準備了三個月才完成的禮物,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場加時賽。
他終於承認了——不,他早就承認了,只是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受到——這場墜落從第一眼就開始了。它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持續了三年,從監控螢幕到更衣室,從訓練場到公寓,從陌生人到隊友,從隊友到室友,從室友到——
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凱撒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潔世一推開門,愣住了。
他站在玄關,運動背包還掛在肩上,鞋帶解了一半。他看著滿屋子的藍色氣球,看著餐桌上的蛋糕,看著凱撒站在吊燈下麵,手裡還抓著一個剛從天花板上解救下來的氣球,表情難得有些局促。
「……你做的?」潔世一問。
「嗯。」
潔世一放下背包,脫了鞋,走進客廳。他的腳步很慢,像是怕踩到什麼珍貴的東西。藍色的氣球在他腳邊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走到餐桌前,低頭看那個蛋糕,看了很久。
「生日快樂。」凱撒說。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凱撒。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凱撒不太熟悉的東西,不是他在球場上那種灼熱的饑餓,不是在更衣室裡那種安靜的溫柔,也不是在床上那種潮濕的迷離。那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在緩慢地沉澱下來,落在一個很深的地方,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迴響。
「凱撒。」他說。
「嗯。」
「你什麼時候做的?」
「下午。」
「訓練完就直接回來的?」
「嗯。」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凱撒愣了一下:「世一?」
「沒什麼。」潔世一的聲音有些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就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你會做這些。」潔世一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那雙眼睛在藍色氣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深色寶石,「我以為今年就隨便過一下。」
凱撒皺眉:「為什麼這麼想?」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一個藍色的氣球,放在手裡轉了兩圈。氣球在他的掌心之間緩慢地滾動,像一個被放慢了的星球。
「小時候過生日,我媽會給我做蛋糕。」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後來來了德國,就沒再過過了。去年你給我畫了護腿板,我以為那就是……極限了。」
他停了停,把氣球放在膝蓋上。
「你知道極限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一個人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我以為護腿板就是那個,因為那已經是……你花了那麼多時間,一筆一筆地畫,畫了十四天。我不覺得有人會為了我做更多的事情。」
凱撒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所以你覺得今年什麼都沒有?」
潔世一搖頭:「不是覺得什麼都沒有,是覺得……夠了,護腿板就夠了,你記得就夠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而且,」他頓了頓,「你記得我的生日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任何禮物都重要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慕尼黑開始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藍色的氣球在地板上微微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凱撒蹲下來和他平視,「世一。」
「嗯。」
「你記不記得,去年你生日的時候,你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潔世一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你偷看我的日記?」
「沒有。」凱撒說,「你折了角,我收東西的時候看到的。」
潔世一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凱撒看著那對耳朵尖,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的信號。
「你寫的是,『我好像應該也說點什麼,但我說不出來』。」
潔世一別開眼,不看他。
凱撒伸手,握住他的手。
潔世一的手指有些涼,但很快就暖了。
「你不用說。」凱撒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不用說什麼,做蛋糕也好,畫護腿板也好,記住生日也好——都是我想做的,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麼才做的。」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潔世一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而且,你也不是什麼都沒說。」
潔世一終於轉頭看他。
「你每天早上給我做味噌湯的時候,你把我洗好的球衣疊好放在床上的時候,你半夜醒來幫我掖被角的時候——你以為我沒醒,但我醒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不需要說。」凱撒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你做的那些事,比任何話都好。你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話都好。」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慕尼黑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一盞一盞的,連成一片溫柔的光帶。藍色的氣球在地板上安靜地躺著,像一片睡著了的海洋。
潔世一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在球場上進球之後的克制微笑,也不是被隊友調侃時無奈的笑,而是一種凱撒很少見到的柔軟,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地的笑。
那個笑容讓他的整個臉都亮了起來,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凱撒。」
「嗯。」
「蛋糕是你做的?」
「嗯。」
「能吃嗎?」
凱撒瞪他一眼:「當然能吃。」
潔世一起身走到餐桌前,認真地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蛋糕。他歪著頭,從左邊看,又從右邊看,像在觀察一個對手的跑位習慣。
「生日快樂這幾個字,」他指著蛋糕,「第二個字寫錯了。」
凱撒走過去一看,確實是寫錯了,他頓了頓,「……你吃不吃?」
潔世一笑出聲來,那個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吃。」他說,「你做的,當然吃。」
凱撒切了一塊蛋糕,放在盤子裡遞給他。潔世一接過來,叉了一塊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表情有些微妙。
「……有點甜。」
凱撒自己也嘗了一口。確實甜得過分。他放了大概三倍的糖。
「我下次少放點。」
潔世一又叉了一塊。這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
「不用。」他說,「甜的也好吃。」
凱撒看著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塊蛋糕吃完。潔世一吃得很認真,連盤子裡剩下的奶油都用手指抹起來吃掉了。
「你餓了?」凱撒問。
「不是。」潔世一把盤子放下,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是你做的,我不想浪費。」
凱撒沉默了一秒。
「等一下,」他說,「還有一樣東西。」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從最裡面拿出那個被保鮮膜裹了好幾層的小盒子,他回到客廳把盒子放在潔世一面前。
潔世一看著那個盒子,沒有立刻拆,「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潔世一拆開保鮮膜,打開盒子。藍色的光芒在燈光下流出來,像一小片被裝在盒子裡的海洋。
他拿起那條項鍊放在掌心裡,那顆被雕刻成足球形狀的藍色寶石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每一個切面都打磨得很精細,在燈光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藍色光芒。鏈子很細,銀色的光澤和藍色的寶石形成一種很溫柔的對比。
他把墜子翻過來,看到內側刻著的字母。I.Y.& M.K.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凱撒。」他說。
「嗯。」
「這個……你什麼時候做的?」
「三個月前。」
「三個月?」
「定做的。」凱撒說,「設計師說足球形狀很難做,花了兩個月才做好。」
潔世一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項鍊,沉默了很久,「你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
「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早?」
凱撒看著他。潔世一的眼睛在藍色寶石的光芒裡顯得格外深,像兩口很深的井,井底映著星星。
「因為這是生日禮物。」凱撒說,「生日禮物應該提前準備。」
「但三個月……」
「世一。」凱撒打斷他。
潔世一抬頭看他。
「去年是護腿板,今年是這個。」凱撒說,「明年也會有,後年也會有,每一年都會有。不是因為生日需要禮物,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每一年都有人記得這一天。」
客廳裡安靜極了,氣球在角落裡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聲響。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連風聲都停了,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又顫抖了一下。
「世一?」凱撒的聲音有些緊張。
潔世一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一直落到下巴,滴在膝蓋上的藍色氣球上。但他笑得很開心,是那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對不起,」他用手背擦了擦臉,聲音有些啞,「我本來不想哭的。」
凱撒伸手幫他把眼淚擦掉,手指拂過顴骨的時候潔世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幫我戴上。」他說。
凱撒從他手裡接過項鍊。潔世一轉過身,他的後頸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凱撒的手指碰到那片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他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風掠過的水面。
搭扣很小,凱撒的手指有些抖,扣了兩次才扣上。
藍色的墜子落在潔世一的鎖骨下方,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那顆小小的藍色足球安靜地躺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顆寶石。他的手指有些涼,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隻很脆弱的蝴蝶。
「好看嗎?」他問。
「好看。」凱撒說,「很適合你。」
潔世一轉過身面對他,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凱撒。」
「嗯。」
「我也有東西給你。」
凱撒愣了一下。
潔世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比凱撒給他的那個更小,用普通的包裝紙包著,看起來很樸素。他把盒子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有些抖。
「我也準備了。」他說,別開眼,耳朵尖又紅了。「雖然做得沒你好。」
凱撒接過來,拆開包裝。
裡面是一枚戒指,很簡單的銀色的戒指,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幾道很淺的紋路在表面上流轉,像被風拂過的水面。他把戒指舉到燈光下看,看到內側刻著一行字。
他湊近看了看。
刻的是:Für dich, immer.
和去年護腿板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樣。
凱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很小,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它會消失一樣,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這是……」
「我找人定做的。」潔世一的聲音有些緊張,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找了很久才找到願意做這麼簡單的設計的師傅,大多數人都說太簡單了,沒有意思。但我覺得……簡單就好,不需要花哨的東西。就是……就是我想說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球場上準備主罰一個關鍵的點球。
「你的那句是『為了你,永遠』。」他說,「我的這句——」
他把凱撒手裡的戒指翻過來,指著外側面,那裡也刻著一行字,比內側的更大一些,更容易看到。
刻的是:Für dich, auch immer.
為了你,也是永遠。
凱撒看著那兩行字忽然笑了,不是他平時那種張揚的、帶著侵略性的笑,而是一種很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地的笑。那個笑容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柔和了,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像被鍍了一層蜜。
「世一。」他說。
「嗯。」
「你不是不會說。」
潔世一看著他。
「你只是不說。」凱撒把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戒指很合適,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但你什麼都做了。」
潔世一看著那枚戒指戴在凱撒手上,銀色的光芒和他的金髮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像月光落在麥田上。
「合適嗎?」他問,聲音有些緊張。
「合適。」凱撒舉起手看了看,手指在燈光下轉動,戒指的光芒在指間流轉。「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潔世一別開眼:「……你睡覺的時候量的。」
凱撒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那個笑聲很大,在安靜的客廳裡回蕩,驚動了地上的氣球,它們開始輕輕滾動。
「你趁我睡覺的時候量我的手指?」
「……別問了。」
凱撒笑得停不下來,他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肚子。潔世一的臉越來越紅,從耳朵尖蔓延到臉頰,又蔓延到脖子。
「行了!」潔世一推了他一把,「別笑了!」
凱撒好不容易止住笑,他直起身來伸手把潔世一拉過來,抱進懷裡。
潔世一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汗味,是今天佈置客廳的時候留下的。
「世一。」凱撒的聲音很低,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嗯。」
「謝謝你。」
潔世一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謝什麼?」
「謝謝你來到德國。」凱撒說,手臂收緊了一些。「謝謝你留下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只是收緊了環住凱撒腰的手臂,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他們就這樣抱著,站在藍色的氣球中間,站在慕尼黑的夜色裡。
窗外遠處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夢想和野心,也可以裝下所有的孤獨和沉默。但此刻在這個鋪滿藍色氣球的客廳裡,在這盞不算明亮的吊燈下,在這個人的懷抱裡,潔世一覺得整個世界就只有這麼大。
剛好能裝下兩個人。
凱撒低頭,下巴擱在潔世一的頭頂,他的髮絲蹭過他的下巴,很軟,帶著洗髮水的清香。
「世一。」
「嗯。」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潔世一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凱撒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窗外遙遠的燈火上。
「第一次在監控室裡看到你的時候。」他說,「你進球之後站在原地看著球門,眼睛很亮。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後來才知道——那就是開始。」
他頓了頓。
「但真正意識到的那天,是你睡著在沙發上的那個晚上。你眉骨上帶著傷,歪在靠墊上,脖子彎成一個很彆扭的角度。我站在旁邊看了你很久,然後給你蓋了一條毯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蓋完之後我沒有走,我就站在那裡聽你呼吸,然後我想——我完了。」
潔世一看著他,眼淚又滑下來了,但他沒有擦,讓它們自由地淌過臉頰,滴在鎖骨下方的藍色寶石上。
「我也是。」他說,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我也是慢慢知道的。」
「什麼時候?」
潔世一想了想。
「你幫我貼創可貼的那天。」他說,「我坐在沙發上,怎麼都貼不好,你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去,說『別動』。你的手指很涼,但動作很輕。」
他停了一下。
「你貼完之後,我抬頭看你。你背對著燈,光從你身後照過來,你的頭髮是金色的,像……像黃昏。」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一刻我想,這個人真好看。」
凱撒看著他。
「然後我又想,」潔世一的聲音已經輕到幾乎聽不見了,「但我不能覺得他好看,我們是隊友。」
凱撒笑了。
「然後呢?」
「然後,」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也有笑意,「然後我就一直覺得你好看了。」
凱撒低頭,額頭抵住他的額頭。他們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纏在一起。藍色的氣球在腳邊輕輕滾動,像一圈安靜的觀眾。
「世一。」
「嗯。」
「生日快樂。」
潔世一閉上眼睛,睫毛上的淚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落下來,滴在凱撒的手指上。
「嗯。」他說,「很快樂。」
後來,潔世一在日記本上又寫了一句話。
這一次他沒有折角,而是光明正大地寫在了新的一頁上。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認真,像是在球場上觀察對手的跑位一樣,仔細地挑選每一個詞語。
他寫:〔原來愛不是突然掉下來的東西。它是慢慢地、慢慢地落下來的。像慕尼黑的雪,一開始你只看到一片兩片,覺得這沒什麼。然後你看到十片二十片,覺得也許應該撐一把傘。然後你看到一百片一千片,覺得這場雪可能要下很久。等你回過神,整個世界都白了。你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雪。你站在一片白色的曠野裡,回頭看你走過的路,腳印已經被雪覆蓋了。你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你只知道你在這裡,站在雪地裡,而有人在等你。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他的頭髮上也落滿了雪。他看著你,伸出手。你走過去,握住那只手。他的手很暖<然後你發現,雪其實不冷。〕
他合上日記本,放在床頭櫃上。
凱撒已經睡著了,他的呼吸很淺很慢,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微微發亮,銀色的光芒像一小片被折斷的月光。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那枚戒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下方的藍色墜子。那顆小小的藍色足球安靜地躺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永遠不會熄滅的星球。
他伸手摸了摸那顆寶石,指腹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面,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凱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過來,落在潔世一的腰上。那只手很沉,很暖,掌心貼著那片曾經留下過淤青的皮膚。
潔世一沒有動,他躺在那裡感受著那只手的重量和溫度。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他想起凱撒說的那句話——你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話都好。
他想,也許這就是愛。
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不是驚天動地的承諾。而是某個人在你什麼都沒說的情況下,就記得你喜歡什麼顏色,就願意花時間一筆一筆地畫,就提前三個月去定做一條刻著你名字縮寫的項鍊。
是某個人在你說不出話的時候,替你把你心裡的話說出來。
是某個人在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的時候,用三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證明給你看。
是緩慢的,安靜的,不可逆轉的墜落。像慕尼黑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直到把整個世界都覆蓋成白色。
直到你站在雪地裡,回頭看你走過的路,發現所有的腳印都通向同一個方向。
通向那個人的方向。
潔世一閉上眼睛。凱撒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緊了一些,像是在睡夢中也怕他會消失。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在閃爍,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孤獨和沉默。但此刻,世一覺得自己不需要整座城市。他只需要這個人的呼吸聲,這只手的重量,這顆鎖骨下方的藍色寶石。
他只需要這些。這些就夠了。
愛是緩慢墜落。
而他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等這場雪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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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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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替我收起黃昏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整個安聯球場沸騰了。
七萬五千人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從看臺的每個角落彙聚在一起,化作一陣陣震耳欲聾的聲浪。紅色的圍巾在看臺上揮舞,像燃燒的火焰,像翻湧的海浪。有人舉著巨大的隊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有人點燃了煙火,紅色的煙霧升騰起來,在燈光下格外鮮豔。
潔世一站在原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滴落在草地上,瞬間被吸收殆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小腿有些發緊,腳底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抬起頭,看著大螢幕上閃爍的比分。
4比0。
拜塔慕尼黑主場大勝,提前鎖定歐冠八強席位。
那幾個數位在螢幕上跳動著,像一場夢。
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但他好像聽不太清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背景,像遠處的海浪,像風聲。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紅色的海洋在看臺上翻湧,看著隊友們瘋狂地擁抱在一起。
穆勒已經跑了大半個球場,和每一個他碰到的人擁抱。諾伊爾站在球門前,雙手舉向天空,像個凱旋的將軍。格雷茨卡和基米希抱在一起,又笑又叫。年輕球員們已經哭了好幾個,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是笑。
潔世一看著這一切,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凱撒站在禁區附近,被一群記者圍著。閃光燈在他臉上此起彼伏,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金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前,有幾縷垂在眉骨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閃光燈下依然很亮,像兩盞小小的燈。
但他沒有在看鏡頭,他在看他。
隔著半個球場,隔著瘋狂慶祝的人群,隔著無數揮舞的旗幟和圍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穿過一切,落在他身上。
潔世一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站在人群中心卻仿佛與世隔絕的人。然後他看見凱撒的嘴角微微揚起,朝他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但在那一刻比任何歡呼都響亮。
潔世一笑了,他直起身朝那邊走過去。
腳下的草地還殘留著剛才拼殺的痕跡,有些地方被鏟禿了,露出下麵的泥土。他繞過那些痕跡,繞過還在慶祝的隊友們,一步一步朝那個方向走。
還沒走幾步穆勒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
「潔!我們是冠軍!」穆勒在他耳邊大喊,聲音大得震耳欲聾,「歐冠八強!我們是歐冠八強!」
潔世一被抱得喘不過氣,笑著拍拍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放開我——」
穆勒放開他,但沒等他喘口氣,又被另一個人從後面抱住。格雷茨卡也來了,然後是基米希,然後是幾個年輕球員。他被擠在人群中間,感覺快被壓扁了,但他笑著,很開心。
等這一波擁抱的浪潮過去,他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無數人拍他的肩膀,揉他的頭髮,拉著手說些什麼。他應付著,回應著,目光始終追著那個金髮的身影。
等他終於走到凱撒身邊時,記者們剛剛散去。
凱撒轉過身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清澈,像兩汪融化的湖水。他站在那,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胸口的隊徽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球衣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那是拼殺的痕跡。
「贏了。」凱撒說。
就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今天是晴天,明天會下雨,我們贏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表情,然後笑了。
「贏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在那一刻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歡呼聲還在,人群還在,閃光燈還在,但他們之間好像有一個小小的世界,把那些都隔在了外面。
然後凱撒伸出手,一把將他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短,只有幾秒鐘。但在那幾秒鐘裡,潔世一感受到了凱撒的心跳——和他一樣快,和他一樣激動。只是這個人從來不表現出來。
他聞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氣,混著汗水的味道,混著草地的氣息。那味道很複雜,但又莫名地讓人安心。
凱撒放開他,低頭看著他,「累嗎?」
「還行。」潔世一說,聲音有點啞,「你呢?」
「還行。」
兩人同時笑了。
更衣室裡一片混亂。
香檳噴得到處都是,白色的泡沫在空中飛舞,落在每個人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櫃子上。穆勒站在椅子上唱歌,一首不知道什麼歌,跑調跑得厲害,但他唱得特別投入。諾伊爾舉著手機在錄視頻,鏡頭晃來晃去,不知道在錄什麼。幾個年輕球員抱成一團又哭又笑,分不清是誰在哭誰在笑。
潔世一躲在一個角落裡,試圖避開這場狂歡。
但他還是被淋了一身,不知道誰開的香檳,正好噴在他身上。冰涼的液體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打了個哆嗦,然後笑了。
凱撒坐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瓶水,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金髮也被香檳打濕了,貼在額前一縷一縷的。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就那樣坐著,偶爾喝一口水,偶爾看一眼前面的混亂。
有人過來和他說話,他就點點頭說一兩句,然後又繼續安靜地坐著。
潔世一看著他,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笑,在一片混亂中,這個人像一座孤島,獨自安靜著。
但當他看過去的時候,那座孤島也在看他。
兩人隔著滿屋子的混亂對視著,潔世一朝他笑了笑,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潔世一看見凱撒朝他招了招手。
他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
剛走到凱撒身邊,就被一把拉坐下來。
「躲著幹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怕被噴。」
話音剛落,又是一瓶香檳噴過來,正好噴在他身上。
凱撒看著他那個狼狽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潔世一瞪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慶祝持續了很久。
等他們終於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安聯球場外,還有不少球迷聚集著。
他們穿著紅色的球衣,舉著圍巾和旗幟,在廣場上唱歌跳舞。看到球員們出來,人群爆發出更響亮的歡呼聲。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伸出手想和他們擊掌,有人喊著他們的名字。
幾個年輕球員走過去,給他們簽名,和他們合影。穆勒也過去了,站在人群中間不知道在說什麼,惹得大家一陣陣笑。
潔世一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興奮的臉。
有人看見他,朝他揮手,喊他的名字。他笑著走過去,給幾個人簽了名。
簽完最後一個,他抬起頭,發現凱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旁邊。
那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人群就在幾步之外,但他好像站在另一個世界裡。
「可以走了?」凱撒問。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繞過人群,朝停車場走去。
身後的歡呼聲漸漸遠了。那些歌聲,那些笑聲,那些喊叫聲,都慢慢變得模糊,變成一種遙遠的背景。
安聯球場的燈光在他們身後亮起來。
整座建築被燈光照得通明,像一個巨大的燈籠,像一個燃燒的火炬。那燈光很亮,很暖,把周圍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紅色。白色的光柱從球場上升起來,在夜空中交叉著,像在宣告什麼。
潔世一走在凱撒旁邊,沒有說話。
贏了比賽之後的那種感覺很奇怪。興奮,激動,滿足,但又有些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掏空了,需要慢慢填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夜晚的空氣湧進胸腔。
涼的,清新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飄來的不知名的花香,還帶著一點點勝利後殘留的煙火味。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從停車場一直延伸到遠處。那些燈光昏黃昏黃的,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暈。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地上拖著,忽前忽後。
「餓嗎?」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什麼秘密。
「有點。」他說,「你呢?」
「也餓。」
「那回去吃?」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停車場不遠,走幾分鐘就到了。凱撒的車停在那,黑色的車身在夜色裡有些看不清輪廓,只有車窗反射著遠處球場的燈光。
潔世一靠在車門邊,等凱撒開車鎖。
然後他抬頭,愣住了。
天邊有一片晚霞,不是那種燦爛的、鋪滿整個天空的晚霞,而是最後的一點餘光。
橘紅色的,紫色的,深藍色的,混在一起,像被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那顏色很淡,很薄,像是隨時會消失。但它還在那,在天邊的盡頭,在安聯球場燈光的邊緣,像一個最後的告別。
潔世一看著那片晚霞,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在家鄉也看過晚霞。夏天的傍晚,他踢完球回家,天邊就是這樣一片橘紅色。那時候他只是覺得好看,沒有別的想法。
現在看著同樣的顏色,心裡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看什麼?」
凱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潔世一朝天空揚了揚下巴,「晚霞。」
凱撒也抬起頭。
兩人就這樣站在車邊,看著天邊那最後一點顏色。
那顏色在慢慢變淡,橘紅變成淺粉,淺粉變成淡紫,淡紫變成深藍。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畫,像一首正在結束的歌。
遠處安聯球場的燈光越來越亮,在天邊那片快要消失的顏色裡,顯得格外醒目。
「快沒了。」潔世一說。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繼續看著,他想把這一刻記住。
贏了比賽的夜晚,安聯球場的燈光,天邊快要消失的晚霞,身邊站著的人。
他想記住每一個細節,記住燈光照在凱撒臉上的樣子,記住那片顏色變化的速度,記住風吹過來的溫度。
然後他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下頭,看見凱撒的手握著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帶著他的溫度,手指交纏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著凱撒。凱撒沒有看他,還在看天邊那片快消失的晚霞。但他的嘴角微微揚著,那個弧度很淡,但潔世一看得見。
「凱撒。」他輕聲說。
「嗯?」
「謝謝。」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終於轉過頭看他,「謝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謝你陪我看晚霞。」
凱撒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還沒謝完。」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
凱撒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緊潔世一的手,另一隻手指著天邊。
那片晚霞還在,只是更淡了,幾乎要看不見了。
「替我收著。」他說。
潔世一不明白,「什麼?」
凱撒看著他。
「晚霞。」他說,「你替我收著。」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什麼秘密。球場的燈光從遠處照過來,在他眼睛裡留下一個小小的光點。
「為什麼是我收著?」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因為你會記得。」他說,「你會記得今天,記得贏球,記得晚霞,記得我們一起看。」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
因為凱撒說得對。
他會記得,他會記得每一個細節,會記得安聯球場的燈光,會記得天邊那片快消失的晚霞,會記得凱撒握著他的手,會記得這一刻的風,這一刻的溫度,這一刻的一切。
他會替凱撒收著這些。
「好。」他說,「我替你收著。」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那就收好了。」他說,「別弄丟了。」
潔世一笑了,「不會的。」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天邊那最後一點顏色徹底消失。
夜色完全降臨了。
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先是幾顆最亮的,然後是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月亮也升起來了,細細的一彎,掛在天邊,清冷又溫柔。
遠處城市的燈火亮了起來,一片一片的,像另一個星空落在地上。
「走吧。」凱撒說。
潔世一點點頭,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車位,朝出口開去。
安聯球場的燈光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夜色裡。
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地上投下光暈。那些光暈從車窗外劃過,一道一道的,像時間的刻度。偶爾有車從旁邊駛過,車燈在夜色里拉出長長的光帶,很快就消失了。
街道兩旁的建築慢慢後退。有老式的公寓樓,窗戶裡亮著燈,能看見裡面走動的人影。有新式的辦公樓,黑漆漆的,只有幾層還亮著。有店鋪已經關了門,捲簾門上塗著塗鴉。有還開著的便利店,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亮門口的一小片地方。
慕尼黑的夜晚很安靜,不是那種絕對的安靜,而是那種大城市特有的、帶著一點生機的安靜。偶爾有車駛過,偶爾有人走過,偶爾有音樂從某個窗戶裡飄出來,但這些聲音都不大,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凱撒。」潔世一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看過一個故事。」
凱撒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說是有個人,特別喜歡收集東西。」潔世一說,「但不是收集郵票啊,硬幣啊那些,他收集的是——黃昏。」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黃昏?」
「嗯。」潔世一說,「每當天快黑的時候,他就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然後他拿出一個盒子,對著天邊打開,說『進來吧』,就把那片晚霞收進去了。」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呢?」
「然後他的盒子裡就裝滿了黃昏。」潔世一說,「不開心的時候,他就打開盒子,放一片黃昏出來。整個房間就亮起來,暖起來,像傍晚一樣。」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看著他,「你說,如果我也有一個那樣的盒子,現在會裝多少了?」
凱撒想了想,「很多。」
潔世一笑了,「有多少?」
凱撒的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數。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他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他說,「你在藍色監獄的走廊上,陽光從背後照過來,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潔世一愣了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不太記得了,但凱撒記得。
「那是第一次。」凱撒繼續說,「後來還有很多,你第一次進球的時候,第一次和我說話的時候,第一次一起走回家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潔世一的心上。
「第一次牽手的那天晚上,也有晚霞。」他說,「你記得嗎?」
潔世一想了想,他記得那天晚上。記得他們第一次一起走回家,記得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猶豫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牽住了凱撒的手。
但那天有晚霞嗎?
他不記得了。
「有。」凱撒說,「你牽我的時候,天邊有一片橙紅色的光。很淡,但我看見了。」
潔世一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看著凱撒,看著那張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你都記得。」他說。
凱撒點點頭,「都記得。」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檔位上的手。
凱撒反握住他。
兩人就這樣握著手,繼續開車。
車窗外的風景還在不斷變化,駛過一條商業街,兩邊的店鋪還亮著燈。駛過一個小廣場,有幾個年輕人坐在噴泉邊聊天。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倒映著城市的燈光,波光粼粼的。
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安靜。
但潔世一覺得,這一刻很不平常。
因為身邊有這個人,因為手握在一起,因為他知道了那些凱撒記得而他忘了的事。
「凱撒。」他開口。
「嗯?」
「以後每一個黃昏,我也替你記著。」
凱撒看了他一眼,「好。」
回到俱樂部門口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在。
穆勒站在門口打電話,聲音大得老遠就能聽見。他站在路燈下,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比劃著,不知道在說什麼。諾伊爾和幾個人站在旁邊抽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看到他們的車,幾個人朝他們揮了揮手。
潔世一下了車,朝他們走過去。
「潔!」穆勒掛了電話,一把摟住他,「晚上聚餐,去不去?」
潔世一愣了愣,「聚餐?」
「嗯!」穆勒說,眼睛亮亮的,「贏了這麼大的比賽,當然要慶祝。都訂好了,就等你們。」
潔世一回頭看了看凱撒。
凱撒站在車邊,正在和諾伊爾說話。他好像感覺到了潔世一的視線,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
潔世一笑了。
「去。」他說。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餐廳走。
穆勒走在最前面,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時不時回頭喊兩句。諾伊爾和格雷茨卡走在一起,聊著剛才的比賽,偶爾笑幾聲。基米希和幾個年輕球員跟在後面,嘰嘰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語。
潔世一走在中間,凱撒走在他旁邊。
街道上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錯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氣息。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當當當,響了九下。
沒有人特別注意他們,在一群人裡他們只是其中的兩個。
但潔世一知道,他們不只是兩個。
他們是他們。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今天真好。」
凱撒看著他,「贏球好。」
「還有呢?」
凱撒沉默了一秒,「和你一起好。」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悄悄牽住凱撒的手。
凱撒的手動了動,然後握緊了他。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走在人群裡,沒有人看見,或者說沒有人特意去看。
餐廳是一家義大利菜館,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他們包了二樓的一個大間,從窗戶能看見外面的街景。
一進門,穆勒就沖去吧台點酒。諾伊爾招呼大家坐下,指揮著誰坐哪。幾個年輕球員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比賽,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潔世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凱撒在他旁邊坐下。
窗外是慕尼黑的夜景,街道上還有不少人。有吃完飯散步的,手牽手慢慢走著。有剛從酒吧出來的,三五成群,笑聲很大。有匆匆趕路的,夾著公事包,腳步很快。
路燈亮著,把一切都照得溫暖。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巷子裡劃過,很快就消失了。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窗外,又看回屋裡。
穆勒已經端著幾瓶酒回來了,正在給大家倒。他倒酒的動作很誇張,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倒酒。諾伊爾拿著手機在拍照,鏡頭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格雷茨卡和基米希在爭論剛才那個進球該不該算助攻,爭得面紅耳赤。年輕球員們擠在一起,對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時不時爆發出笑聲。
很吵,很亂,但很熱鬧。
潔世一喜歡這種感覺。
「想什麼呢?」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在想,真好。」他說。
凱撒看著他,「什麼好?」
潔世一指了指屋裡。
「這個。」他說,「大家在一起。贏了球,慶祝,吵吵鬧鬧的。」
他又指了指窗外,「還有這個。晚上的城市,亮著的燈,走在路上的人。」
最後他看著凱撒。
「還有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穆勒端著一杯酒走過來,往潔世一面前一放。
「潔,喝!」
潔世一愣了愣,看著那杯酒。酒是紅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我——」
「今天必須喝!」穆勒說,一臉認真,「贏了這麼大的比賽,不喝說不過去!」
潔世一看看那杯酒,又看看凱撒。
凱撒拿起那杯酒,遞給他。
「少喝點。」他說。
潔世一接過,抿了一口。酒有點辣,但還行,有點果香,有點澀。
穆勒滿意地點點頭,又去給別人倒酒了。
潔世一捧著那杯酒,看著穆勒的背影。他又開始給諾伊爾倒酒,一邊倒一邊說著什麼,諾伊爾笑著搖頭。
「他今天特別興奮。」潔世一說。
凱撒也看著穆勒,「他哪天不興奮?」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也是。」
聚餐持續了很久。
吃了很多東西,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服務員進進出出,端上一盤又一盤菜。義大利面,披薩,烤魚,牛排,沙拉。盤子堆滿了桌子,又一個個被清空。
穆勒喝多了,站在椅子上唱歌。這次唱的歌更跑調了,但他唱得很投入,手還比劃著。幾個人在下麵給他鼓掌,喊著再來一首。
諾伊爾也喝多了,和格雷茨卡勾肩搭背,說著什麼悄悄話。兩個人一邊說一邊笑,笑得前仰後合。
年輕球員們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好幾個。有幾個還撐著,但也東倒西歪的。
潔世一沒喝多少,就那一杯。凱撒滴酒沒沾,說要開車。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偶爾有車駛過,偶爾有人走過,偶爾有貓從巷子裡竄出來。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屋裡的一切。
燈光很暖,照在每個人臉上。那些臉有笑的,有醉的,有睡著的,有鬧的。每一個都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停車場,天邊那片快消失的晚霞。
他想起凱撒說,你替我收著。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被收進去了。
「凱撒。」他開口。
凱撒看著他,「嗯?」
「我收好了。」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什麼?」
潔世一指了指窗外。
「今天的黃昏。」他說,「替你收好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有燈光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雙眼睛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
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靠在他懷裡,笑了。
「幹嘛?」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檢查。」他說,「看看收好沒有。」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出聲,那笑聲很輕,被屋裡的吵鬧聲蓋住了,「收到了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收到了。」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呢?」他問。
凱撒看著他,「我什麼?」
「你替我收著什麼?」
凱撒沒有說話。
他只是一隻手環著潔世一的腰,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打開相冊,翻出一張照片。
潔世一湊過去看。
照片裡,是他。
站在安聯球場外的停車場,抬頭看著天邊。背景是那片快消失的晚霞,橘紅色的,紫色的,深藍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幅畫。他的側臉被晚霞照得發亮,嘴角微微揚著,像是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那時候在笑什麼,也許是贏了球,也許是晚霞太好看,也許什麼都沒想,就是笑了。
潔世一愣住了,「什麼時候拍的?」
凱撒看著他,「你說『快沒了』的時候。」
潔世一回想不起來,他完全不記得凱撒拍了這張照片,那時候他只顧著看晚霞,根本沒注意到身邊的人在做什麼。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他看著晚霞,照片外的他看著照片。
晚霞很漂亮,他站在那被晚霞照著,也很漂亮。
但最好的是,有人替他收著這個瞬間。
「替我收著?」他問。
凱撒點點頭,「替你收著。」
潔世一笑了,他把頭靠回凱撒肩上,繼續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晚霞好像比記憶中的還要美,也許是光線的緣故,也許是手機的緣故,也許只是因為這是凱撒拍的。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以後每一個黃昏,都這樣好不好?」
凱撒沉默了一秒,「哪樣?」
潔世一想了想。
「你拍下來。」他說,「我替你收著。我記下來,你替我收著。」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手機還給凱撒,又靠回他懷裡。
屋裡還是那麼吵,那麼亂,那麼熱鬧。穆勒還在唱歌,諾伊爾還在和格雷茨卡勾肩搭背,年輕球員們還在睡覺。
但他們有一個小小的角落。
在那個角落裡,只有他們。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街燈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暈。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窗外。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凱撒。」
「嗯?」
「你看。」
他指著窗外,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夜色,只有星光,只有遠處零零星星的燈火。
「看什麼?」他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看我們的黃昏。」他說,「已經收進去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燈光,有窗外的夜色,有他。
只有他。
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短,很輕,但很溫柔。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
「收到了。」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凱撒懷裡閉上眼睛。
屋裡還是那麼吵,但他聽不見了。他只能聽見凱撒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
窗外夜色還是那麼深,但他看不見了。他只能看見那些收進去的黃昏,一個一個的,亮在心裡。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明天還有黃昏嗎?」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有。」
「後天呢?」
「也有。」
「一直一直?」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
「一直一直。」他說,「每一天都有。每一天都替你收著。」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閉上眼睛。
那個「一直一直」,他收好了。
和今天的黃昏一起,收在心臟最裡面的地方。
聚餐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穆勒被諾伊爾扶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他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含糊不清。格雷茨卡和基米希抬著幾個睡著的年輕球員,一個扛著胳膊,一個抬著腿,費勁地往外挪。其他人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找車,各自回家。
潔世一和凱撒走在最後面。
出了餐廳,夜晚的空氣湧過來,帶著涼意,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氣息。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
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還亮著。偶爾有車駛過,很快消失在夜色裡。遠處的教堂鐘樓在夜空中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困嗎?」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不困。」
凱撒看著他,「那走一會兒?」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沒有去開車,就這樣慢慢走著。
巷子很安靜,兩邊是古老的建築,在夜色裡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腳下的石板路被路燈照得發亮,能看見石板之間的縫隙。偶爾有貓從暗處竄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又很快消失在另一個暗處。
走出巷子,是一條更寬的街道。
街道兩旁種著樹,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樹是新綠的,春天的葉子剛剛長出來,嫩嫩的。風吹過的時候,葉子輕輕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潔世一走在凱撒旁邊,沒有說話。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從早上醒來,到比賽開始,到終場哨響,到慶祝,到現在。每一個瞬間都歷歷在目。
他想起天邊那片晚霞。
想起凱撒說「你替我收著」。
想起那張照片。
他轉過頭看著凱撒,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無數個黃昏。
「凱撒。」他開口。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開心的是什麼嗎?」
凱撒看著他,「贏球?」
潔世一搖搖頭,「不是。」
凱撒想了想,「慶祝?」
潔世一還是搖頭。
凱撒不猜了,「是什麼?」
潔世一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
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著,在地上投下兩個靠得很近的影子。
「是那個。」他說。
凱撒不明白,「哪個?」
潔世一朝天空揚了揚下巴,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夜色,只有星星,只有月牙。
「那個黃昏。」他說,「你讓我替你收著的那個。」
凱撒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潔世一說,「原來我也可以幫你收著什麼,原來你也有需要我收著的東西。」
他頓了頓,「原來你也會把什麼東西,交給我。」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我一直都在交給你。」他說,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從第一天開始,就在交給你。」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交給我什麼?」他問。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交給我自己。」他說,「把我自己,交給你。」
潔世一愣住了,然後他笑了。
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這個人——」他說,聲音悶悶的,「怎麼這麼會說話?」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兩人就這樣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抱著。
路燈的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遠處有車駛過,很快消失在夜色裡。近處有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花香,帶著這個夜晚所有的溫柔。
但他們不冷。
因為他們有彼此。
因為他們有那些收好的黃昏。
因為他們把彼此,收進了心裡。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回家吧。」
凱撒點點頭,「好。」
兩人鬆開手,卻還牽著。就那樣牽著手,慢慢走回停車場。
腳步落在石板路上,發出輕輕的響聲。那響聲很有節奏,像一首簡單的歌。
上車,發動,駛入夜色。
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那些路燈,那些建築,那些樹,那些偶爾駛過的車,都一閃而過,像電影裡的畫面。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會一閃而過。
那些收好的黃昏,那些記下的瞬間,那些說出口的承諾,都會一直留在心裡。
「凱撒。」他又開口。
「嗯?」
「明天見。」
凱撒看了他一眼,「明天見。」
潔世一笑了。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這個夜晚裡。
車駛進熟悉的社區,停在那棟熟悉的房子前。
潔世一睜開眼睛。
「到了?」他問。
凱撒點點頭。
兩人下了車,走進家門。
玄關的燈亮著,是他們出門前開的。暖黃色的光照著熟悉的擺設。鞋櫃,衣架,牆上掛著的那幅畫。
潔世一換了鞋,上了樓。
洗漱,換衣服,躺到床上。
凱撒也躺到他旁邊,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晚安。」
凱撒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晚安。」
潔世一閉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那片晚霞,想起凱撒說「你替我收著」,想起那張照片裡的自己,抬頭看著天邊。
他想起那些被收好的黃昏,一個一個的,亮在心裡。
他想起最後那個黃昏,被收進心臟最裡面的地方。
和那個「一直一直」一起。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明天會有新的黃昏。
但他不著急。
因為他有今天這個。
因為他有凱撒。
因為他知道,無論多少個黃昏過去,都會有人替他收著。
就像他替那個人收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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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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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在同一頻率

十二月的慕尼黑,天黑得很早。
下午四點半,瑪利亞廣場周圍的聖誕市場已經亮起了燈。那些暖黃色的燈光一串一串地掛在攤位上空,把整個廣場照得像是童話裡的世界。空氣中彌漫著烤香腸的煙熏味、熱紅酒的香料味、烤杏仁的甜味,還有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發出的喧鬧聲。
潔世一站在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前,手裡拿著一個木雕的小天使,看得入神。
那小天使雕刻得很精細,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都能看清楚,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像是在做什麼美夢。木頭的顏色是暖棕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好看嗎?」身後傳來凱撒的聲音。
潔世一回頭,看到凱撒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杯熱紅酒,嘴角帶著笑。
「嗯。」潔世一點點頭,「有點像你。」
凱撒挑眉,「像我?」
「嗯。」潔世一指著小天使的臉,「你看,這個表情。」
凱撒湊過去看了看,「哪裡像?」
潔世一笑了一下,沒解釋。
他把小天使放回攤位,轉身繼續往前走。
凱撒跟上他,把那杯熱紅酒遞給他,「嘗嘗。」
潔世一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熱熱的,有點甜,有點酸,還有肉桂的香氣。那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好喝嗎?」
「嗯。」
凱撒彎了彎嘴角,伸手接過他喝完的杯子,順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走,去那邊看看。」他指了指廣場的另一頭。
潔世一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邊有一個巨大的旋轉木馬,彩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上面坐滿了孩子,還有幾個大人。音樂聲從那邊傳過來,叮叮咚咚的,像是童話裡的聲音。
「好。」他說。
他們穿過人群。
人真的很多,有手牽著手的情侶,有推著嬰兒車的父母,有舉著相機的遊客,有穿著厚厚大衣的老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被那些暖黃色的燈光照得格外柔和。
潔世一走在前,凱撒跟在後。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走到一個賣烤杏仁的攤位前,潔世一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香氣太濃了,甜的,焦的,讓人走不動道。
他停下來,回頭想叫凱撒,但身後沒有人。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那些陌生的臉一張一張地從他眼前掠過,但沒有一個是金色的頭髮,沒有一個是那雙藍眼睛。
「凱撒?」他喊了一聲。
但聲音被人群的喧鬧淹沒了。
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一點。
還是沒人應。
潔世一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攤位,人群,燈光,旋轉木馬,都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他伸手去摸口袋。
左邊口袋,空的。右邊口袋,也是空的。
他的心沉了一下。
手機呢?
他記得出門的時候把手機放在大衣口袋裡了,但現在兩個口袋都是空的。
然後他想起——
出門的時候,凱撒說外面冷,讓他穿上那件厚一點的大衣。那件大衣的口袋太淺,他把手機拿出來,隨手放進了凱撒的大衣口袋裡。
「放我這兒?」凱撒當時問。
「嗯。」他說,「到了再給我。」
到了,但沒給。
手機還在凱撒的口袋裡。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慌。
他站在原地,繼續在人群中搜尋,他踮起腳尖試圖看得更遠。他往來的方向走,試圖回到剛才那個賣木雕的攤位。
但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
他被人流推著往前走,根本停不下來。
「凱撒——」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人應。
潔世一的心開始跳得快起來。
不是害怕,是……那種找不到人的焦慮。
他想起那次凱撒在郊外等他三四個小時的事。
這次是……他們走散了。
而且他沒有手機。
另一邊凱撒也在找人,他剛才停下來接了個電話。球隊的,關於下周訓練的安排。電話很短,不到一分鐘。
但等他掛斷電話抬起頭,潔世一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掃過。那些陌生的臉一張一張地從他眼前掠過,但沒有一個是黑色的頭髮,沒有一個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世一?」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一點。
還是沒人應。
凱撒皺了皺眉,他往前走,穿過人群走到剛才他們站過的那個賣烤杏仁的攤位前,沒有人。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那個賣木雕的攤位前。也沒有人。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那個人不在其中。
凱撒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伸手去摸口袋。
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硬硬的,方方的。
他掏出來一看——是潔世一的手機。
潔世一的手機在他口袋裡。
凱撒愣了一下,他想起出門的時候,潔世一把手機放進他口袋,說「到了再給我」。
到了,但忘了給。
現在,潔世一沒有手機。
凱撒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不是一個容易慌張的人。球場上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局面,他都能保持冷靜。但現在站在這個陌生的、擁擠的、嘈雜的人群裡,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跳開始失控。
「世一——」他喊。
聲音被人群的喧鬧淹沒了。
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
還是沒人應。
凱撒開始往前走,他穿過人群,從廣場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他走過那些攤位,走過那個旋轉木馬,走過那棵巨大的聖誕樹。他走得很急,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搜索。
沒有。
沒有那個黑色的頭髮,沒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凱撒停下腳步,站在廣場中央。
周圍是喧鬧的人聲,是叮咚的音樂,是烤香腸的滋滋聲。但他聽不見那些。
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亂。
潔世一也還在找。
他已經把廣場的這一片走了三遍,從賣烤杏仁的攤位,到賣木雕的攤位,到那個旋轉木馬。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角落,但都沒有。
他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看著那些彩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孩子們的笑聲從上面傳下來,清脆的,天真的。但他笑不出來。
他想起那次在郊外的加油站,凱撒等了他三四個小時。
那時候凱撒是什麼心情?
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心跳得很快,很亂?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開始想別的辦法。
他走到一個賣熱紅酒的攤位前,對那個攤主說:「請問,能借一下手機嗎?」
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忙著倒酒。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手機?」
「嗯。」潔世一說,「我和朋友走散了,想打個電話。」
攤主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手機,撥了凱撒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他把手機還給攤主,說了聲謝謝。
攤主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同情。
「會找到的。」她說,「人多的時候經常這樣。」
潔世一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凱撒的手機可能靜音了,凱撒在人多的地方會把手機調成靜音,因為他討厭那些沒完沒了的通知。
但現在這個習慣成了他們之間的一道牆。
另一邊,凱撒也想到了借手機。
他走到一個賣烤香腸的攤位前,對那個攤主說:「借一下手機。」
攤主是個年輕人,正在翻著香腸。他抬起頭,看了看凱撒。
「手機?幹嘛?」
「打電話。」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他。
凱撒撥了潔世一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他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潔世一的手機在他口袋裡。
他低頭看了看那只手機,螢幕黑著。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他把手機還給攤主,說了聲謝謝。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找不到人了?」
凱撒點點頭。
年輕人指了指廣場中央那棵巨大的聖誕樹。
「那邊有廣播站。」他說,「可以找人廣播。」
凱撒愣了一下。
廣播?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辦法,但他現在沒時間想太多。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那棵聖誕樹走去。
潔世一也看到了那棵聖誕樹。
那棵樹很高,掛滿了彩燈和裝飾,在廣場中央閃閃發光。樹下麵圍了一圈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熱紅酒。
他往那邊走,他不知道廣播站在哪裡,但也許那邊有工作人員可以問。
他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金色的頭髮,黑色的大衣,高高的個子。
就在不遠處,正往另一個方向走。
潔世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凱撒——」他喊。
但聲音被人群的喧鬧淹沒了。
他快步往前走,試圖追上那個身影。
但人太多了,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他面前。他擠過人群,穿過那些陌生的身體,一直往那個方向追。
等他終於穿過那片人群,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四處張望。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陌生的臉,陌生的聲音,陌生的燈光。
潔世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裡,突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找不到人的累。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藍色監獄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那時候凱撒是他的對手,是那個讓人恨得牙癢癢的人。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在擁擠的人群中,瘋狂地尋找他。
也沒想過,找不到的時候,心裡會這麼空。
另一邊凱撒已經走到了廣播站。
那是一個小小的亭子,就在聖誕樹旁邊。亭子裡坐著一個穿著紅色馬甲的工作人員,正在看手機。
「你好。」凱撒走過去,「我想廣播找人。」
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廣播找人?」
「嗯。」凱撒點頭,「我和朋友走散了。」
工作人員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把你要找的人的名字寫下來,還有你們約好的地方。我們會廣播三遍。」
凱撒接過紙筆,寫下了潔世一的名字。
然後他想了想,在「約好的地方」那一欄寫了:旋轉木馬。
他把紙條遞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點點頭,「好的,馬上廣播。」
凱撒站在亭子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廣播裡響起一個女聲:
「潔世一先生,請到旋轉木馬處,您的朋友在那裡等您。重複一遍,潔世一先生,請到旋轉木馬處……」
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一遍,兩遍,三遍。
凱撒聽著,心跳還是很快。
他往旋轉木馬走去。
潔世一也聽到了廣播。
他正在廣場的另一頭,聽到廣播裡喊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往旋轉木馬的方向跑。
人還是很多,但他不管了。他穿過人群,擠過那些陌生的身體,一直往那個方向跑。
旋轉木馬的燈光在遠處一閃一閃的,音樂聲叮叮咚咚地傳過來。
他跑得更快了。
就在他快要跑到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影。
金色頭髮,黑色大衣,站在旋轉木馬旁邊。
那個人也看到了他。
兩雙眼睛在人群中相遇。
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
人群,燈光,音樂,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們。
潔世一跑過去,在凱撒面前站定。
兩個人就那麼看著對方,誰也沒說話。
潔世一的頭髮有點亂,臉上有汗,呼吸還有點急促。凱撒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大衣的扣子開了一顆,頭髮也有點亂。
過了幾秒,凱撒先開口了,「你跑哪兒去了?」
聲音有點啞。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
凱撒繼續說:「我找你找了半天。廣播也發了,手機也打了,你都不在。」
潔世一聽著,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他沒笑出來。
「我的手機在你那兒。」他說。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看潔世一。
「在我這兒?」
「嗯。」潔世一點頭,「出門的時候放你口袋了,忘了拿。」
凱撒沉默了,他伸手進口袋,掏出那只手機。
螢幕亮著,上面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陌生號碼。
他看著那些號碼,又看看潔世一。
「你借別人手機打的?」
「嗯。」潔世一點頭,「打了兩次,沒人接。」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手機靜音了。」他說,「沒聽到。」
潔世一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在旋轉木馬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我知道。」他說。
他們就那麼站著,在旋轉木馬旁邊。
周圍的喧鬧聲又回來了,那些叮叮咚咚的音樂,那些孩子們的笑聲,那些熱紅酒的香氣。但他們都聽不見,看不見。
他們只看著彼此。
過了好一會兒,凱撒伸握住潔世一的手。那只手有點涼,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
潔世一反手握住,扣緊。
「你剛才,」凱撒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害怕嗎?」
潔世一想了想。
「有一點。」他說,「怕找不到你。」
凱撒看著他,「我也是。」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藍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知道我找到你的那一刻在想什麼嗎?」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
凱撒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在聽這個。」
潔世一的手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很快,很有力。
「一直跳得很快。」凱撒說,「從找不到你開始,就一直這樣。」
潔世一聽著那個心跳,手心裡的溫度傳過來。
「現在呢?」他問。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按得更緊。
過了一會兒,凱撒說:「還是很快。」
潔世一笑了。
他把凱撒的手也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
「你聽。」他說。
凱撒的手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也很快。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在旋轉木馬的燈光裡,在人群的喧鬧中,一隻手貼著對方的胸口,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過了很久,久到旋轉木馬又轉了一圈,久到廣播裡又響起了別的尋人啟事,凱撒開口了。
「世一。」
「嗯?」
「我們心跳一樣快。」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凱撒胸口的那只手。
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一樣快。」
他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
那是一個小小的角落,遠離人群,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旁邊是一棵裝飾著彩燈的樹,那些彩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呼吸。
潔世一靠在凱撒身上,手裡握著一杯剛買的熱紅酒。凱撒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握著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手背。
「剛才找你的時候,」凱撒開口,「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想你會去哪兒。」
潔世一轉過頭看他。
凱撒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那些閃爍的彩燈上。
「我想,你可能去那個賣木雕的攤位了。」他說,「因為你看那個小天使看了很久。」
潔世一愣了一下。
「我去過。」他說。
凱撒點點頭,「我知道,我也去了。」
「那你沒看到我?」
凱撒搖搖頭,「沒有。我到的時候,你剛走。」
潔世一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時刻,他站在賣木雕的攤位前看了很久,然後離開。凱撒後腳就到,但他們錯過了。
「然後我想,」凱撒繼續說,「你可能去旋轉木馬了,因為你想坐。」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想坐?」
凱撒低頭看他,彎了彎嘴角,「你看的時候,眼睛亮了。」
潔世一的臉紅了,「我沒有。」
「有。」凱撒說,「我看出來了。」
潔世一沒說話,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然後呢?」他問。
凱撒想了想,「然後我就去旋轉木馬了。」
潔世一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去的?」
「剛廣播完。」
潔世一算了一下時間。
他聽到廣播,往旋轉木馬跑,跑到的時候,凱撒也剛到。
時間剛剛好。
「凱撒。」他叫他。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往旋轉木馬跑嗎?」
凱撒看著他。
潔世一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那些一閃一閃的彩燈上。
「因為我聽到廣播了。」他說。
凱撒挑眉,「就這樣?」
潔世一搖搖頭。
「不。」他說,「還因為……我想,你會在那兒。」
凱撒愣了一下。
潔世一繼續說:「找不到你的時候,我在想,你會去哪兒。我想,你可能會去那個賣烤杏仁的攤位,因為你聞到了會很饞。可能會去那個賣木雕的攤位,因為你知道我喜歡。可能會去旋轉木馬,因為……」他頓了頓,「因為你知道我想坐。」
他的聲音很輕,「所以我就去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世一。」
「嗯?」
「我們想的一樣。」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旋轉木馬的燈光在他們身後閃爍,那些彩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為他們點亮。
「嗯。」他說,「一樣。」
後來他們又逛了一會兒,但沒再分開。
凱撒一直握著潔世一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潔世一也沒掙開,就那麼讓他握著。
他們買了烤香腸,買了烤杏仁,又喝了一杯熱紅酒。那些食物的香氣在冬夜裡飄散,暖烘烘的,讓人心安。
逛到快九點,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潔世一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那棵巨大的聖誕樹。
樹上的彩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樹頂有一顆金色的星星,在夜色裡特別亮。
凱撒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好看嗎?」
「嗯。」潔世一點頭。
凱撒看著他,看著那些彩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暖暖的。
「想不想去別的地方看看?」他問。
潔世一轉頭看他,「哪兒?」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隨便走走?」
潔世一笑了,「好。」
他們離開廣場,走進旁邊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的建築,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路燈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聲在巷子裡回蕩。
潔世一走在前面,凱撒跟著他。
走了幾步,凱撒突然開口。
「世一。」
「嗯?」
「你知道我剛才找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潔世一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凱撒站在路燈下,半邊臉被光照亮,半邊臉隱在陰影裡。
「在想什麼?」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他說,「如果找不到你,怎麼辦。」
潔世一愣了一下。
凱撒繼續說:「我知道這樣想很傻。才分開一會兒,又不是真的找不到了。但是……」
他頓了頓,「就是會想。」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在燈光下的臉,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
「不會找不到的。」他說。
凱撒看著他。
潔世一的目光很認真。
「不管在哪兒,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找到我。」他說,「我也能找到你。」
凱撒沒說話。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點涼,他握得更緊了一點。
「剛才你不是找到了嗎?」他說,「我也找到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潔世一換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凱撒還在浴室裡,水聲嘩嘩的。
他盯著天花板,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那個人群中走散的瞬間,想著那些尋找的慌亂,想著那個旋轉木馬旁邊的重逢。
想著凱撒說的話。
想著他們放在彼此胸口的那只手。
想著那些一樣快的心跳。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
咚,咚,咚。
現在跳得很平穩,不快不慢。
他想起剛才那一刻,那只手也這樣放在他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
然後那只手的主人對他說:「我們心跳一樣快。」
潔世一彎了彎嘴角。
浴室的門開了,凱撒走出來。
他擦著頭髮,穿著睡衣,走到床邊,躺下來。
「還沒睡?」
「嗯。」潔世一說,「在想事情。」
凱撒側過身,看著他,「想什麼?」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想今天的事。」
凱撒的眼神動了動,「害怕了?」
潔世一想了想。
「有一點。」他說,「怕找不到你。」
凱撒伸手,把他撈進懷裡。
「不會找不到的。」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的一樣快。
「凱撒。」他叫他。
「嗯?」
「你聽。」
凱撒低下頭。
潔世一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我們的心跳。」他說。
凱撒的手貼著他的胸口,感受著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他又把自己胸口往潔世一身上貼了貼。
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布料,輕輕地共振著。
「一樣快。」凱撒說。
潔世一笑了,「嗯。」
後來他們聊了很久。
聊今天的事,聊那些尋找的過程,聊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
「你借手機的時候,那個攤主什麼表情?」凱撒問。
潔世一想了想。
「有點同情。」他說,「可能是覺得我太可憐了。」
凱撒笑了。
「你呢?借手機的時候,那個攤主什麼表情?」
凱撒想了想。
「有點警惕。」他說,「可能是怕我搶手機。」
潔世一忍不住笑出聲,「你那個表情,確實像要搶東西的。」
凱撒挑眉,「我什麼表情?」
「就是那種……」潔世一想了想,「那種『你不借我就自己拿』的表情。」
凱撒沉默了一秒,「我有嗎?」
「有。」
凱撒看著他,有點無奈,「那是急的。」
潔世一笑了,往他懷裡又靠了靠,「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又開口。
「凱撒。」
「嗯?」
「你說,為什麼我們能找到對方?」
凱撒想了想,「因為想。」
潔世一愣了一下,「想?」
「嗯。」凱撒說,「因為想找到,所以找到了。」
潔世一聽著,沒說話。
凱撒繼續說:「找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他會去哪兒,他喜歡什麼,他會看什麼。然後就去那些地方。」
他頓了頓,「然後你就真的在那兒了。」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話。
「我也是。」他說,「我也在想,你會去哪兒。」
凱撒低頭看他,「想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想你會去那個賣烤杏仁的攤位。」他說,「因為你聞到那個味道就走不動道。」
凱撒笑了,「然後呢?」
「然後想你會去那個賣木雕的攤位,因為你看到我喜歡那個小天使。」他說,「還想你會去旋轉木馬,因為……」
他頓了頓,「因為你知道我想坐。」
凱撒看著他,目光軟了軟,「所以你就去了旋轉木馬。」
「嗯。」潔世一點頭,「因為我想,你最可能在那兒。」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世一。」
「嗯?」
「你知道剛才找到你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什麼嗎?」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
凱撒的目光很深。
「是想抱你。」他說,「但是沒動。」
潔世一愣了一下,「為什麼?」
凱撒想了想。
「因為怕你跑了。」他說,「怕一放手,又不見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突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
「不會跑的。」他說。
凱撒低頭,對上他的目光。
潔世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是裡面有什麼在發光。
「以後也不會。」他說,「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找到我。」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被凱撒從背後抱著。那只手環在他腰間,掌心貼著他的小腹,呼吸均勻地落在他後頸。
他輕輕翻過身,面對凱撒。
凱撒還在睡,金色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睡著的時候,那張總是張揚的臉顯得格外安靜。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描摹他的眉眼。
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
凱撒動了一下,然後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早。」潔世一說。
凱撒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他撈進懷裡,「早。」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了,「凱撒。」
「嗯?」
「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嗎?」
凱撒想了想,「記得。」
「什麼感覺?」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不想再經歷一次。」
潔世一笑了,「我也是。」
凱撒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以後手機都自己拿著。」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好。」他說。
後來有一次,他們去體檢。
醫生給他們做心電圖,一人一台機器。
做完之後,潔世一看了看自己的報告,又看了看凱撒的。
然後他愣了一下。
「凱撒。」
「嗯?」
「你看這個。」
他指著報告上的兩個波形圖。
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凱撒的。
凱撒湊過去看了看。
兩個波形圖幾乎一模一樣。那些起伏,那些間隔,那些節奏,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個……」凱撒頓了頓。
潔世一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醫生說,這個是心跳的頻率。」他說。
凱撒點點頭,「我們的一樣的。」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兩個波形圖。
他看著那些起伏的線條,看著那些規律的點,看著它們幾乎重合的樣子。
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一樣的。」
凱撒看著他,看著他的笑,看著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然後他也笑了。
「本來就一樣。」他說。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本來?」
「嗯。」凱撒點頭,「從第一次找到你的時候,就一樣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他想起了什麼。
想起那個旋轉木馬旁邊的重逢,想起那兩隻放在彼此胸口的手,想起那些一樣快的心跳。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一樣了。
不,也許更早。
也許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他們的心跳,會在某一個時刻,調到同一個頻率。
然後永遠在一起。
又是一個冬天的夜晚。
潔世一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暗,星星很少,但城市的燈火亮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
身後有腳步聲,然後腰上一緊。
「在看什麼?」凱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潔世一往後靠了靠。
「在想你。」他說。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想我什麼?」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凱撒的臉在夜色裡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是兩顆星星。
「在想那年聖誕市場的事。」他說。
凱撒的眼神軟了軟,「想那個了?」
「嗯。」潔世一點頭,「想我們走散的時候。」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笑意,「現在還想走散?」
潔世一搖搖頭,「不想。」
凱撒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那就不走散。」
潔世一笑了,他轉過身面對著凱撒,雙手環上他的脖子。
「凱撒。」
「嗯?」
「你聽。」
他拉著凱撒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凱撒的手貼著他的胸口,感受著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他又把自己胸口往潔世一身上貼了貼。
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服,輕輕地共振著。
「一樣快。」凱撒說。
潔世一笑了,「嗯。」
遠處,有煙火升起來,砰的一聲在夜空中炸開。
五顏六色的,很美。
但他們沒看。
他們在聽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同一個頻率。
那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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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9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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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襯衫與海風

飛機降落在那不勒斯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窗外的陽光刺眼得厲害,潔世一眯著眼睛,透過舷窗看著外面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停機坪。熱浪從地面上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景物都扭曲了,像隔著水看東西一樣。這是他第一次來義大利南部,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撲面而來的、幾乎能把人融化的熱。
「好熱。」他說。
旁邊的人正在解安全帶,聞言看了他一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機艙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汪沒有被這熱氣影響到的泉水。
「夏天當然熱。」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凱撒,那人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金髮被機艙裡的空調吹得有點亂,但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好像這種天氣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好像他永遠處在另一個溫度裡。
「你不熱?」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熱。」他說,「但不會說出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裝。」
凱撒沒說話,只是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兩人的背包。他的動作很輕,但手臂的線條繃緊了,顯出好看的弧度。潔世一看著他,想起昨晚收拾行李的時候,這個人把兩件一模一樣的白襯衫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行李箱裡。
「為什麼帶兩件一樣的?」他當時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換著穿。」
「就這個原因?」
凱撒想了想,「還有。」
「什麼?」
「你喜歡看我穿。」
潔世一那時候臉紅了,沒再接話。
現在他看著那件白T恤,想起昨晚的對話,又覺得臉有點熱。
走出機艙的那一刻,熱浪真的撲面而來。
不是那種慢慢滲透的熱,是一下子撞上來的,像一堵看不見的牆,空氣又熱又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都被灌滿了那種味道——不是單純的熱,還混著機場跑道上的瀝青味,遠處飄來的海水味,還有一些說不清的、屬於南方的氣息。
他眯起眼睛,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明亮。
機場不大,人也不多。到達大廳裡只有幾個航班的人在等行李,說話聲嗡嗡的混在一起。牆上貼著義大利語的看板,他一個詞也看不懂。有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輪椅走過,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凱撒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修長而挺拔。他像是來過這裡很多次一樣,腳步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著租車的櫃檯走去。
潔世一跟上他。
租車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孩,黑頭發,黑眼睛,笑起來很燦爛。她用帶著濃重義大利口音的英語和他們打招呼,一邊辦手續一邊和他們聊天,問他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玩。凱撒簡短地回答著,潔世一在旁邊聽著那些聽不懂的義大利語單詞,覺得很有趣。
手續辦完,女孩把鑰匙遞給凱撒,又朝他眨眨眼。
「祝你們度假愉快。」
凱撒點點頭,接過鑰匙。
潔世一看著那個女孩,突然有點想笑,「她剛才是不是在和你調情?」
凱撒看了他一眼,「沒有。」
「有。」潔世一說,「她朝你眨眼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是禮貌。」
潔世一笑了,沒再說話。
車是一輛白色的敞篷小轎車,就停在機場外面的停車場裡。陽光照在車身上,白得發亮。潔世一坐進副駕駛,摸了摸座椅,是真皮的,被曬得有點燙。
凱撒發動引擎,敞篷慢慢打開,收進後備箱裡。
「不熱嗎?」潔世一問。
凱撒看著他。
「熱。」他說,「但值得。」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那不勒斯的車流。
窗外的風景不斷變化。先是城市,窄窄的街道,兩旁是老舊的建築,牆面斑駁,能看見不同年代留下的痕跡。陽臺上晾著衣服,紅的綠的,在風裡飄著,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朝街上喊著什麼。有孩子在小巷裡踢球,皮球彈在牆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然後是郊區,零星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周圍種著橄欖樹和檸檬樹。那些橄欖樹很老,樹幹扭曲著,枝葉卻是新鮮的綠色。檸檬樹上掛著果實,黃的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最後是海岸線,公路沿著海邊蜿蜒,一邊是山,一邊是海。
海很藍,不是那種灰藍,不是那種墨藍,是那種純粹的、透亮的藍,像一塊巨大的寶石鋪在眼前。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無數片金色的光點,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海浪從遠處湧來,一層一層地推向岸邊,最後撞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潔世一看著那片海,出了神。風從敞開的車頂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顧不上那些,他只是看著那片海,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
「好看嗎?」凱撒問。
他點點頭,「好看。」
「到了更好看。」
開車的是一個多小時。公路彎彎曲曲的,有時候靠近海,有時候又鑽進山裡。每轉一個彎,眼前的風景都會變化。有時候能看見遠處的島嶼,漂浮在海面上,像一個個墨點。有時候能看見懸崖下的海灣,海水藍得發綠,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
潔世一一直看著窗外,捨不得眨眼。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你來過這裡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
「沒有。」他說,「但查了很多資料。」
潔世一愣了愣,「查資料?」
「嗯。」凱撒說,「選了很久,哪個小鎮最好,哪個海灘最漂亮,哪家餐館最好吃。」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側臉。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輪廓照得格外分明。
「你選的?」
凱撒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想起出發前的那幾天,凱撒總是很晚才睡,對著電腦看什麼。他問過幾次,凱撒都說沒什麼,他也就沒再問。
原來是在查這些。
「怎麼不告訴我?」他問。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告訴你幹嘛?」
「我可以一起選啊。」
凱撒沉默了一秒。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他說。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凱撒放在檔位上的手。
「謝謝。」他說。
凱撒反握住他,「不用謝。」
車繼續往前開。海風從敞開的車頂灌進來,把兩人的頭髮吹得纏在一起。那只握在一起的手沒有鬆開,一直握著。
等他們到達那個小鎮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太陽開始西斜,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金色的光落在那些白色的房子上,把整個小鎮都染成了暖色。
小鎮建在海邊的山坡上,房子是那種典型的義大利南部風格——白牆,紅瓦,窗戶和門上塗著鮮豔的顏色。藍色、綠色、黃色、紅色,像打翻的顏料盤。窄窄的石板路蜿蜒著向上,兩邊種滿了花。九重葛從牆頭垂下來,紫紅色的,開得正盛。還有夾竹桃、茉莉、三角梅,各種顏色混在一起,香氣也混在一起,飄在空氣裡。
有人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他們走過。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朝他們笑了笑。有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笑聲清脆,在石板路上回蕩。
潔世一走在那條石板路上,感覺自己像走進了一部電影裡。
他們的住處在小鎮的最邊上,一棟白色的房子,三層,有個大大的露臺正對著海。房子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開著小小的白花。門口種著一棵檸檬樹,上面掛著果實,黃的綠的,散發著清新的香氣。
房東是個胖胖的義大利女人,頭髮花白,但眼睛很亮。她笑眯眯地把鑰匙交給他們,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潔世一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笑著點頭。女人看見他點頭,笑得更開心了,又說了一大堆,最後指了指冰箱,說裡面準備了吃的。
凱撒謝過她,用義大利語說了句什麼。
女人驚喜地睜大眼睛,又說了幾句,然後笑著離開了。
門關上,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傳來的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潔世一站在玄關,看著眼前的房子。
客廳不大,但很溫馨。米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几,牆上掛著幾幅畫,畫的是海邊的風景。茶几上放著一束鮮花,白的紫的,插在陶罐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照得亮堂堂的。
廚房連著客廳,小小的,但設備齊全。冰箱上貼著幾張明信片,還有一張手寫的歡迎卡。
「好漂亮。」他說。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這一切,「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你選的?」
凱撒點點頭。
潔世一笑了笑,他踮起腳在凱撒臉上親了一下。
「選得好。」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潔世一已經跑向露臺了。
露臺很大,鋪著深色的木地板,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躺椅。欄杆上爬著藤蔓植物,開著紅色的花。角落裡有幾盆多肉,胖乎乎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跑到欄杆邊扶著,看著眼前的景色,海就在腳下。
很近,近得能看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濺起的白色水花。那些水花飛起來,又落下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能聽見海浪的聲音,不是那種模糊的、遙遠的聲響,是清晰的、有節奏的拍打聲。嘩——嘩——嘩——
天很藍,比剛才更藍了。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被夕陽染成了淡粉色。遠處有帆船,白色的帆在海面上移動,很小,像一片葉子。更遠處是海平線,把天和海分開,幾乎分不清界限。
風吹過來,不是那種輕柔的風,是帶著海的鹹味、帶著夏天的熱氣、帶著遠處飄來的花香的風。它吹過他的頭髮,吹過他的臉,吹過他身上的衣服。那些被陽光曬了一天的地方,被風吹過,涼涼的,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海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檸檬的味道——大概是門口那棵樹的。
他閉上眼睛,讓那些味道把自己包圍。
「怎麼樣?」
凱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潔世一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看著他。
凱撒站在露臺門口,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他換了一件白襯衫,不是剛才那件被汗濕了的T恤,是一件乾淨的、熨得平整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領口的扣子松著兩顆,能看見一點鎖骨的弧度。襯衫的下擺隨意地塞進褲腰裡,有點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那件白襯衫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突然就不普通了。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藍色的海和粉色的雲。白襯衫被風吹起來,輕輕飄動。金髮也被風吹亂了,幾縷落在額前,在風裡輕輕飄著。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
「看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笑了。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穿什麼都好看。」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兩人就這樣站著,看著海。
風吹過來,把凱撒的襯衫吹得鼓起來,衣角輕輕拍打著他的腰。金髮也被吹得更亂了,但他沒有去理,就那樣由著風吹。
潔世一看著那件被風吹起的白襯衫,看著那些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褶皺。
「凱撒。」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穿白襯衫嗎?」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因為好看。」他說,「因為看起來很乾淨,很舒服。因為風一吹,就會飄起來,像翅膀一樣。」
凱撒看著他,「翅膀?」
「嗯。」潔世一說,「像能飛起來一樣。」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
「那我們一起飛。」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片海。
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帶著熱氣,帶著這一刻的溫柔。
兩人在露臺上站了很久。
太陽慢慢往下沉,光線的顏色也在變化。從金色變成橘色,再從橘色變成粉色。那些光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暖色。海鷗在天上飛過,被夕陽照成剪影,偶爾叫一聲。
潔世一看著那片海,看著那慢慢下沉的太陽,看著那些被染成粉色的雲。
「凱撒。」他開口。
「嗯?」
「我們以後每年都來好不好?」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好。」
「每年夏天都來?」
「好。」
「一直一直?」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
「一直一直。」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蹭了蹭。那件白襯衫很軟,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一點點皂香,還帶著凱撒身上特有的那種雪松香氣。
「餓了。」他悶悶地說。
凱撒低頭看著他,「那去吃飯?」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換了衣服,出門。
小鎮的傍晚很熱鬧。
石板路上人來人往,有遊客,也有本地人。遊客們拿著相機,對著那些彩色的房子拍照。本地人坐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偶爾聊幾句。有幾個老人圍在一起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路邊的餐館都把桌椅擺出來,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放著蠟燭和小花。那些蠟燭還沒有點燃,小花在晚風裡輕輕搖晃。香氣從各個方向飄過來,烤魚的,披薩的,意面的,還有番茄和羅勒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走不動路。
潔世一東張西望,什麼都想看。
有個賣霜淇淋的小攤,一個胖胖的男人站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蛋筒,朝他們笑。有個賣檸檬水的,檸檬被榨成汁,黃黃的,加進冰塊裡。有個賣紀念品的,擺滿了各種小玩意兒,有磁鐵,有明信片,有貝殼做的手鏈。
凱撒走在他旁邊,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垂著,走得不緊不慢。他的白襯衫在暮色裡還是那麼顯眼,像一盞會移動的燈。
「那家?」潔世一指著一家看起來不錯的餐館。
餐館的位置很好,就在海邊,露天的座位能看到落日。桌椅都是木頭的,有點舊,但很乾淨。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小瓶野花,紅的白的,開得正好。
凱撒看了看,點點頭。
兩人在靠海的位置坐下。
太陽正在下沉,已經碰到了海平線。整片海都被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從近到遠,從深到淺。那些光落在海面上,碎成無數片,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有幾隻海鷗飛過,被夕陽照成剪影,慢慢消失在遠處的暮色裡。
服務員是個年輕的男孩,黑卷髮,笑得很燦爛。他拿來菜單,又推薦了今天的特色菜。義大利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唱歌一樣好聽。潔世一聽不懂,但覺得很好聽。
潔世一點了海鮮意面,凱撒點了烤魚。服務員又問要不要酒,推薦了一瓶白葡萄酒,說配海鮮很好。凱撒點點頭。
等餐的時候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海。
太陽又沉下去一點,只剩一小半還露在外面。那片橘紅色的光更濃了,像要把整個海都點燃。
「真好。」他說。
凱撒看著他,「什麼好?」
潔世一想了想。
「什麼都好。」他說,「海好,天好,風好。和你一起好。」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還有呢?」
潔世一想了想。
「還有這頓飯好。」他說,「餓了這麼久,終於能吃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剛才還說和我一起好。」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和你一起好,吃飯也好。」他說,「和你一起吃飯,最好。」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
菜很快上來了,海鮮意面裡有很多蛤蜊和蝦,還有魷魚圈和貽貝。湯汁很鮮,帶著番茄的酸和海鮮的甜,還有一點點辣。意面煮得剛好,彈牙的,裹滿了湯汁。
烤魚外焦裡嫩,皮烤得脆脆的,裡面的肉還是雪白的。擠上檸檬汁,酸酸的,很開胃。配菜是烤的蔬菜,有西葫蘆、茄子和彩椒,都烤得軟軟的,甜甜的。
白葡萄酒冰得很透,倒在杯子裡,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喝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帶著果香和花香,還有一點點礦物的味道。
潔世一吃得很快,但也不忘偶爾喂凱撒一口。
叉起一隻蝦,遞到他嘴邊。
凱撒張嘴咬住,咀嚼,然後點點頭。
「好吃。」
潔世一笑了。
又叉起一塊魚肉,蘸了蘸湯汁,遞過去。
凱撒又吃了。
服務員經過,看見他們在互相餵食,笑了笑,用法語說了句什麼。潔世一沒聽懂,但大概是在說他們很甜蜜。他臉有點紅,但沒停下。
吃完晚飯,天已經黑了。
太陽完全沉下去了,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深紫色的光。那光也很快消失了,夜色真正地降臨。
但小鎮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路燈亮起來,一串一串的,沿著石板路延伸到遠處。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發亮。那些光落在那些彩色的房子上,把牆壁染成了不同的顏色,藍的更藍,黃的更黃。
餐館和酒吧裡傳出音樂聲,笑聲,說話聲。有人坐在路邊喝酒,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有人站在門口聊天,一邊聊一邊比劃。有人牽著手慢慢走,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潔世一和凱撒也慢慢走著,走到一個小廣場,有個老人在把手風琴。
老人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手風琴拉得很好。曲子很慢,很溫柔,在夜色裡飄蕩。是那種義大利的傳統民謠,調子有點憂傷,但又很美。
幾個人圍在旁邊聽,偶爾有人往他面前的帽子裡放幾枚硬幣。硬幣落進帽子裡,發出叮噹的響聲。
潔世一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
老人拉完一曲,抬起頭,朝他們笑了笑。那雙眼睛很亮,在夜色裡像星星一樣。
潔世一也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走過去放進帽子裡。
老人用義大利語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懂,但大概是謝謝。老人又看了看凱撒,說了句什麼,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了然的東西,像是在說,我懂,我都懂。
潔世一臉有點熱,走回凱撒身邊。
「他說什麼?」他問。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說,你們很配。」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賣霜淇淋的小店。
櫥窗裡擺滿了各種口味的霜淇淋,五顏六色的,在燈光下很誘人。草莓的粉,檸檬的黃,巧克力的棕,薄荷的綠,開心果的淺綠,還有看不出來是什麼的顏色。
潔世一停下腳步。
凱撒看著他,「想吃?」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走進店裡。霜淇淋的香氣撲面而來,甜甜的,涼涼的,讓人心情都變好了。
潔世一趴在櫃檯前,看著那些顏色,猶豫不決。
「選哪個?」他回頭看凱撒。
凱撒走過來,看了看。
「檸檬。」他說,「草莓。你喜歡這兩個。」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怎麼知道?」
凱撒看著他,「每次看到你都選這兩個。」
潔世一想想,好像是真的。他每次吃霜淇淋,最後都會選檸檬和草莓。
他對店員指了指那兩種口味。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笑著點點頭,挖了兩個球,放在蛋筒上。
凱撒也選了兩種:巧克力和咖啡。
付了錢,拿著霜淇淋走出來。
潔世一舔了一口檸檬的,酸酸的,涼涼的,很清爽。那種酸不是那種讓人皺眉的酸,是剛剛好的酸,帶著檸檬特有的清香。他又舔了一口草莓的,甜甜的,有草莓的顆粒感,像在吃真的草莓。
「好吃。」他說。
凱撒也嘗了一口自己的。
「太甜。」他說。
潔世一笑了,把自己的遞過去,「嘗嘗這個。」
凱撒低頭,就著他的手,嘗了一口檸檬的。
「這個好。」他說。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吃自己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吃霜淇淋。
潔世一喂凱撒一口,自己吃一口。檸檬的酸完吃草莓的甜,草莓的甜完又吃檸檬的酸。很快,兩個球就吃完了。
凱撒的那個還剩一半。
「不吃了嗎?」潔世一問。
凱撒搖搖頭,「太甜。」
潔世一接過他的霜淇淋,繼續吃。
凱撒看著他吃,嘴角帶著笑,「這麼能吃?」
潔世一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霜淇淋。
「好吃啊。」他說,理直氣壯。
凱撒沒說話,只是伸手擦了擦他嘴角沾到的一點巧克力。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潔世一去洗了澡,把一身的汗和鹹味都洗掉。熱水沖在身上舒服極了,他站在水下讓水流過全身,感覺那些疲憊都被沖走了。
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後頸滑下來,他一邊用毛巾擦著,一邊往外走。
然後他看見凱撒站在露臺上,那人換了另一件白襯衫。
還是白的,還是熨得很平整。袖子還是挽到手肘。領口的扣子還是松著兩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發亮,像一層薄薄的光。
海風吹過來把襯衫吹得輕輕飄動,衣角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腰,他站在那裡看著海。
月光下的海和白天不一樣。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灑下來的地方泛著銀白色的光。那些光隨著波浪晃動,一下一下的,像活的一樣。海浪的聲音比白天更清晰了,嘩——嘩——嘩——,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遠處有漁船,亮著燈,在海面上緩緩移動。那燈光在夜色裡格外顯眼,像一顆移動的星星。
潔世一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過去站在凱撒旁邊。
「看什麼?」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像兩汪融化的湖水。他的目光從潔世一的臉上滑過,落在他濕著的頭髮上。
「看你。」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看我?」
「嗯。」凱撒說,「看你剛才站在門口看我的樣子。」
潔世一的臉有點熱,「我哪有——」
「有。」凱撒打斷他,「看了很久。」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確實看了很久。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海。
月光灑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白色的路。那條路從海邊一直延伸到遠處,一直到看不見的地方。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把那條路沖散,又重新鋪好。
「凱撒。」他開口。
「嗯?」
「明天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想去海裡游泳。」
「好。」
「想在沙灘上躺著曬太陽。」
「好。」
「想沿著海邊走很久很久。」
「好。」
潔世一笑了,「你怎麼什麼都好?」
凱撒看著他。
「因為你想。」他說,「你想的,都好。」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月光下那雙溫柔的眼睛。然後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腰,靠在他懷裡。
「凱撒。」
「嗯?」
「謝謝你帶我來。」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
「不用謝。」他說,「我也想帶你來。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聽著海浪的聲音,聽著風吹過耳邊的聲音。
那件白襯衫很軟,貼在他臉上,帶著凱撒的溫度,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海風的鹹味,還帶著一點點洗衣液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氣,讓那些味道把自己包圍。
「凱撒。」他又開口。
「嗯?」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在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凱撒看著他,「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因為很好。」他說,「因為海很好,風很好,月光很好。因為你在我身邊。」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長,很久,很溫柔。在海風裡,在月光下,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露臺上。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給他們伴奏。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融在一起。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
「時間不會停。」他說,「但我們可以一直這樣。」
潔世一愣了愣,「一直?」
「嗯。」凱撒說,「一直。每年夏天,都來。每年都這樣。」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然後他笑了。
「那說好了。」
「說好了。」
兩人繼續抱著,看著海。
月光灑在海面上,灑在露臺上,灑在兩個人身上。那件白襯衫在海風裡輕輕飄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閉上眼睛。
他想,這就是夏天,這就是海邊這就是他們。
白襯衫與海風,還有你。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被陽光晃醒。
不是刺眼的那種,是帶著暖意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動,像金色的星星。
身邊的人不在。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睡得亂糟糟的,他自己都能感覺到,然後他看見露臺上有個身影。
凱撒站在那,還是那件白襯衫。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件,是另一件,嶄新的,熨得整整齊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襯衫照得白得發亮,幾乎要融進那片光裡。
海風吹過來,把衣角吹起來,一下一下的。金髮也被吹亂了,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海。
背影修長而挺拔,像一個雕塑,又像一幅畫。
潔世一看了很久。
然後他下床,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早。」
「起這麼早?」
「嗯。」凱撒說,「看海。」
潔世一靠在他背上,也看著海。
早上的海和晚上又不一樣。藍得更透亮,更清澈,像一塊剛剛洗過的寶石。陽光灑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層碎金,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海浪輕輕地拍打著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在打拍子。
幾隻海鷗在天上飛,一邊飛一邊叫。有一隻落在露臺的欄杆上,歪著頭看他們,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空氣裡飄著花的香氣,是樓下那棵檸檬樹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海風的鹹味。
潔世一把臉埋在凱撒的背上,蹭了蹭。
那件白襯衫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帶著淡淡的皂香,混著海風的鹹味。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味道喚醒了。
「凱撒。」
「嗯?」
「今天穿什麼?」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你想我穿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白襯衫。」他說,「還是白襯衫。」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
他們就這樣站在露臺上,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一起看著海。
陽光越來越亮,海風輕輕地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
早餐是在露臺上吃的。
房東準備的牛奶,麵包,果醬,還有新鮮的水果。牛奶裝在玻璃瓶裡,麵包是剛烤好的,還冒著熱氣。果醬是自家做的,草莓的,杏子的,還有無花果的。水果有桃子、杏子、葡萄,都洗得乾乾淨淨,裝在藤編的籃子裡。
潔世一把那些東西擺在露臺的小桌上,兩人面對面坐著,一邊吃一邊看海。
麵包很香,外皮脆脆的,裡面軟軟的。塗上草莓醬,甜甜的,酸酸的,很好吃。牛奶是冰的,喝一口,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桃子很甜,汁水很多,順著嘴角流下來。
海鷗在天空飛過,發出嘎嘎的叫聲。幾隻落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歪著頭看著他們,像是在等吃的。
潔世一撕了一小塊麵包,朝它們扔過去。
海鷗們撲棱著飛起來,搶那塊麵包,最後被最大的一隻搶到了。它叼著麵包飛到另一塊礁石上,得意洋洋地吃起來。
凱撒看著他,「浪費糧食。」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它們也餓了。」
凱撒沒說話,但也撕了一小塊麵包,扔過去。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也是。」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也是什麼?」
「也是心軟的人。」潔世一說。
凱撒沒說話,只是繼續吃早餐。
但潔世一看見他的嘴角揚了一下。
吃完早餐,兩人換了衣服,去海邊。
沙灘很白,很細,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麵粉上。陽光把沙子曬得暖暖的,腳踩上去,很舒服。
海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沙子和小石頭。那些小石頭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各種顏色都有。海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濕潤的沙子和白色的泡沫。
空氣裡有海的味道,鹹鹹的,還有一點點腥。但不討厭,反而讓人覺得真實。
潔世一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
涼涼的,很舒服。那種涼不是刺骨的涼,是剛剛好的涼,能把暑氣都帶走。他讓水沒過腳踝,感覺那些細小的沙粒被水沖走,從腳趾間流過去。
他回頭看凱撒。
凱撒也脫了鞋,站在沙灘上,手裡拎著兩人的鞋。那件白襯衫在陽光下發著光,袖口被海水濺濕了一點,顏色變深了,貼在小臂上。他站在那裡,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來啊。」潔世一朝他招手。
凱撒走過去,也踩進水裡。
兩人就這樣在水裡走著。
浪湧上來,沒過腳踝,又退下去。有時候浪大一點,會沒過小腿,濺濕褲腿。褲腿上留下深色的水痕,但他們不在乎。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浪,看著它們湧上來又退下去。然後他看見自己的腳和凱撒的腳並排站著,在水裡若隱若現。
他笑了。
「笑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朝下麵指了指。
凱撒低頭看了看,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突然蹲下來,在沙子裡找什麼。
「找什麼?」凱撒站在旁邊問。
「貝殼。」潔世一說,「好看的貝殼。」
他找得很認真,低著頭在那些被海水沖上來的東西裡翻找。有海草,有碎貝殼,有小石頭,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凱撒也蹲下來,幫他一起找。
兩人就這樣蹲在水裡,找貝殼。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終於找到一個。
小小的,白色的,形狀像扇子,表面有細細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它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拿在手裡涼涼的。
他站起來,把它舉到凱撒面前,「好看嗎?」
凱撒看了看,「好看。」
潔世一笑了,把它放進口袋裡,「帶回去。」
「帶回去幹嘛?」
潔世一想了想。
「做紀念。」他說,「紀念今天。」
凱撒看著他,「好。」
兩人繼續走。
走到一處礁石旁邊,潔世一停下來。
礁石很大,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上面長著一些青苔,有幾隻小螃蟹在石頭縫裡爬來爬去,看到人來就縮進去,過一會兒又探出頭來。
潔世一蹲下來,看那些小螃蟹。
它們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殼是深褐色的,和石頭顏色很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它們的眼睛長在兩根小棍子上,可以轉來轉去,很好玩。
「凱撒,你看。」
凱撒也蹲下來。
小螃蟹們縮在石頭縫裡,只露出幾隻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們。
「它們怕我們。」潔世一說。
「嗯。」
「我們是不是應該走開?」
凱撒看著他,「你想走嗎?」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兩人就蹲在那,看著那些小螃蟹。
過了一會兒,有一隻膽大的慢慢探出頭來。它先伸出一隻眼睛,看看沒有危險,又伸出另一隻眼睛。然後它慢慢地爬出來,橫著走了幾步。
潔世一屏住呼吸,怕嚇到它。
小螃蟹又爬了幾步,停下來,好像在觀察什麼。然後它飛快地鑽進另一個石頭縫裡,不見了。
潔世一笑了,「好可愛。」
凱撒沒說話,但也看著。
「你以前見過嗎?」潔世一問。
凱撒想了想。
「小時候見過。」他說,「在海邊。」
潔世一愣了愣,「你小時候也去過海邊?」
「偷偷跑去的。」凱撒說。
潔世一看著他,「什麼樣?」
凱撒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回憶。
「忘了。」他說,「只記得很熱。」
潔世一笑了。
「那現在呢?」他問,「現在記得嗎?」
凱撒看著他。
「現在記得。」他說,「現在和你一起。」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沙子,「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沒什麼人的地方,潔世一停下來。
這裡是一片小小的海灣,被礁石包圍著,很安靜。海很開闊,天很藍,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只有海浪聲,海鷗聲,還有風吹過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著凱撒,那人站在陽光裡,白襯衫被海風吹得鼓起。金髮有點亂,被風吹得飄來飄去。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格外清澈,像海水一樣,像能把人吸進去。
「凱撒。」他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親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就親。」
潔世一笑了,他湊過去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給他們伴奏。海鷗在天上飛過,叫了一聲,像是在祝福他們。
吻完,他退後一步,看著凱撒。
凱撒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海,有他。
「夠了嗎?」凱撒問。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不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又吻下去,這個吻比剛才那個更深,更久。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感受著凱撒的呼吸,感受著他的心跳。那些聲音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奇特的和諧。
吻完,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
「夠了嗎?」凱撒又問。
潔世一喘著氣,笑了。
「夠了。」他說,「暫時夠了。」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笑意,「那什麼時候再夠?」
潔世一想了想。
「晚上。」他說,「晚上再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兩人繼續在海裡走著,走累了就上岸躺在沙灘上。
沙子很暖,陽光很暖,風很涼。那種感覺很奇怪,又暖又涼,但很舒服。潔世一躺著,閉上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嘩——嘩——嘩——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凱撒。」他開口。
「嗯?」
「你困嗎?」
「不困。」
「那我們躺一會兒。」
「好。」
兩人就這樣躺著,誰也沒說話。
海浪一下一下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海鷗在天上飛,偶爾叫一聲。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
陽光照在眼皮上,透過眼皮,能看見一片橙紅色的光。那光裡有一些細細的紋路在跳動,像血管,像毛細血管。
潔世一躺了很久,突然想起什麼。
「凱撒。」
「嗯?」
「你帶了相機嗎?」
凱撒看著他,「帶了,怎麼?」
潔世一坐起來,「幫我拍張照。」
凱撒也坐起來,從包裡拿出相機。
那是一台很老的膠片相機,黑色的,沉沉的。凱撒說這是他的第一台相機,用了很多年。潔世一不太懂相機,但他覺得這台相機很好看。
潔世一站到海邊,背後是海和天,「拍吧。」
凱撒舉起相機,對著他。
鏡頭裡,潔世一站在那,白T恤,沙灘褲,光著腳。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把他整個人都照得發亮。海風吹著他的頭髮,他的衣服。他笑著,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凱撒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那一瞬間被定格。
潔世一跑過來,要看照片。
「給我看看。」
凱撒把相機遞給他。
照片裡他站在海邊,笑著,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照得像會發光一樣。背景是藍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天上有幾朵雲。
「好看嗎?」他問。
凱撒看著他,「好看。」
潔世一笑了,「那我給你拍一張。」
他接過相機,讓凱撒站到海邊。
凱撒站在那,白襯衫,沙灘褲,光著腳。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發亮,幾乎要融進那片光裡。海風吹著他的金髮,吹著他的衣角。他看著鏡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點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潔世一看得見。
他按下快門。
哢嚓。
他看了看照片,很滿意,「這張好看。」
凱撒走過來,也看了看,「嗯。」
潔世一拿著相機,看看照片,又看看凱撒,再看看照片。
「凱撒。」
「嗯?」
「你知道你穿白襯衫在海邊站著,像什麼嗎?」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潔世一想了想。
「像一幅畫。」他說,「像一幅會動的畫。」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這麼誇張?」
潔世一搖搖頭。
「不誇張。」他說,「真的。」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海邊,在陽光下。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閉上眼睛。
他想,這一刻他可以記一輩子。
傍晚的時候,太陽開始西斜。
他們回到住處,沖了澡,換了衣服,又出來。
這次他們沿著海邊的小路走。
小路沿著海岸線蜿蜒,一邊是海,一邊是山坡。山坡上種滿了橄欖樹和檸檬樹,果實累累的,在夕陽裡泛著光。小路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腳下是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
潔世一走在前頭,凱撒跟在他旁邊。
太陽慢慢往下沉,光線的顏色也在變化。從金色變成橘色,再從橘色變成粉色,最後變成那種很深的橙紅色。那些光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暖色。從近到遠,顏色一層一層地變化,靠近岸邊的海是橙紅色的,遠一點是粉色的,再遠是紫色的,最後是深藍色。
美得像一幅畫。
他們走得很慢,誰也不說話。
偶爾有海鷗飛過,叫一聲,很快消失在暮色裡。偶爾有風吹過,把橄欖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鐘聲,當當當的,是從山上的教堂傳來的。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停下來。
路邊有一棵老橄欖樹,樹幹很粗,扭曲著,但枝葉很茂盛。樹下有一塊大石頭,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他坐上去,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凱撒也坐下。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海。
太陽又沉下去一點,只剩一小半還露在外面。那片橘紅色的光更濃了,像要把整個海都點燃。天邊的雲被染成各種顏色,有橙色的,有粉色的,有紫色的,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油畫。
「凱撒。」潔世一輕聲開口。
「嗯?」
「你看。」他指著天邊。
凱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雲特別好看,長長的,薄薄的,被夕陽染成了橙紅色,像一條飄在天空裡的絲帶。
「好看。」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肩上。
「今天看了好多好看的東西。」他說,「早上的海,中午的太陽,傍晚的雲,還有你。」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的發頂,「我?」
「嗯。」潔世一說,「你也好看。」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太陽慢慢沉下去。
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深紫色的光。那光也慢慢變淡,最後完全消失。
夜色真正地降臨了,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
先是幾顆最亮的,然後是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銀河也隱隱約約能看見了,一條淡淡的帶子橫跨天空。
月亮升起來了,細細的一彎,掛在海面上。
月光灑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白色的路。那條路從海邊一直延伸到遠處,一直到看不見的地方。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你說,那條路能走嗎?」
凱撒看了看那條月光鋪成的路。
「不能。」他說。
「為什麼?」
「因為是光。」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就不能浪漫一點?」
凱撒看著他「怎麼浪漫?」
潔世一想了想。
「應該說,」他清了清嗓子,「能走我們一起走。」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然後他開口:「能走,我們一起走。」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然後笑了。
「你學壞了。」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跟你學的。」
潔世一笑著靠回他肩上。
星星越來越亮了,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凱撒。」
「嗯?」
「冷。」
凱撒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潔世一裹緊那件外套,上面還有凱撒的體溫,還有他身上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那味道包圍了。
「你呢?」他問。
「不冷。」
潔世一不信,但他沒再問。他只是靠得更緊一些,把自己的溫度分給他。
兩人就這樣坐著,直到月亮升到頭頂,直到星星越來越亮。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回去吧。」
凱撒點點頭。
兩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
小路在夜色裡看不太清,只能借著月光摸索著走。凱撒牽著他的手,走在前頭,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潔世一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發亮。那件白襯衫在夜色裡特別顯眼,像一盞會移動的燈。
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一直一直。
回到住處,潔世一去洗了澡。
出來的時候凱撒正站在露臺上。
那人還是穿著那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月光照在他身上,把襯衫照得發亮。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凱撒。」
「嗯?」
「今天開心嗎?」
凱撒轉過身,面對著他,「開心。」
潔世一笑了,「我也開心。」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露臺上,在月光下,在海風裡。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凱撒看著他,「想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在想,」他說,「如果每年夏天都這樣過,這輩子就值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像兩汪融化的湖水。
然後他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會的。」他說,「每年夏天。」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閉上眼睛。
海風輕輕地吹著,月光靜靜地灑著,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
第二天早上,陽光又照進來了。
潔世一睜開眼睛,發現身邊還是空的。
他坐起來看向露臺。
凱撒站在那裡,還是那件白襯衫。
他看著海,背影修長而挺拔。
潔世一笑了,他下床走了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看什麼?」
「看你。」凱撒說。
潔世一愣了愣,「看我?」
「嗯。」凱撒說,「看你醒了沒有。」
潔世一笑了笑,他把臉貼在凱撒的背上,聽著他的心跳,聽著海浪的聲音。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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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8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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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笑聲落盡我懷裡

週六的早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帶。那些光帶裡浮著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飄移,像金色的星星。
潔世一睜開眼睛,發現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床單上還有餘溫,枕頭上還有壓過的痕跡,但那個人不見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涼的,說明已經起了有一會兒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見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
吸塵器的聲音,嗡嗡嗡的,很規律。還有東西被挪動的聲音,沉悶的,一下一下的。偶爾夾雜著一兩聲輕微的咳嗽,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他笑了,洗漱完下樓,果然看見凱撒在打掃衛生。
那人穿著一件舊T恤,深灰色的,袖口有點卷邊了,是那種洗過很多次、已經變得柔軟的衣服。下身穿一條休閒褲,褲腿挽起來一點,露出線條流暢的腳踝。他正在吸地,一手推著吸塵器,一手插在腰上,動作不緊不慢,很認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些細小的灰塵在光裡飛舞,像金色的星星。他的金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側臉被光線勾勒出好看的輪廓,眉頭微微皺著,專注地盯著吸塵器的吸頭。
潔世一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那個背影,吸塵器的聲音嗡嗡的,蓋過了他的腳步聲,凱撒沒有發現他。
他看了一會兒,悄悄走過去。
他走得很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聲音。木地板在他腳下微微作響,但吸塵器的聲音太大,蓋住了。
他走到他身後,伸出手——
剛要抱住,凱撒突然轉過身。
吸塵器的管子差點撞到潔世一。
兩人都愣住了。
潔世一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僵在那裡。他的姿勢有點滑稽,像是要擁抱,又像是要偷襲,手臂懸著,手指微微蜷著。
「幹嘛?」凱撒問。
潔世一張了張嘴。
「我——」他說,「我想嚇你一跳。」
凱撒看著他,眉頭動了動,「嚇到了?」
潔世一搖搖頭,「沒有。」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失敗。」
潔世一瞪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你怎麼發現的?」
凱撒看著他。
「腳步聲。」他說,「樓梯上就聽見了。」
潔世一愣了愣,「那麼遠?」
「嗯。」凱撒說,「你走路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連我走路的聲音都記得?」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記得。」他說,「什麼都記得。」
潔世一笑了,他走過去從正面抱住凱撒,把臉埋在他胸口。那件舊T恤軟軟的,帶著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汗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被那味道包圍了。
「早安。」他悶悶地說。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早。」
吸塵器還在嗡嗡地響,管子垂在地上,吸頭歪在一邊。但他們顧不上那些。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蹭了蹭,像一隻剛睡醒的貓。他蹭了蹭他的胸口,又蹭了蹭他的脖子,最後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怎麼起這麼早?」他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沉默了一秒,「睡不著。」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
凱撒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想什麼,「想打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想打掃?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說,「就是——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勤快了?」
凱撒看著他,「一直都很勤快。」
潔世一想想,好像也是。凱撒確實一直很愛乾淨,東西總是放得整整齊齊的。衣櫃裡的衣服按顏色掛好,書架上書按大小排好,連冰箱裡的飲料都擺得整整齊齊。
不像他,東西亂放,常常找不到。
他有點心虛。
「那我幫你。」他說。
凱撒看著他,「你?」
「嗯。」潔世一說,「一起打掃。」
凱撒沉默了一秒,「好。」
兩人開始分工。
凱撒負責吸地和擦高處,潔世一負責擦桌子和櫃子。
潔世一找來一塊抹布,打濕,擰乾,開始擦客廳的茶几。茶几上放著幾本雜誌,幾個杯子,還有一盒沒吃完的巧克力。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擦乾淨下面,再放回去。
擦完茶几,又擦電視櫃。電視櫃上放著幾個相框,是他們去年拍的。有在海邊的,有在公園的,有在家裡的。他拿起一個,看著照片裡的兩個人。
照片裡他們站在海邊,陽光很好,他笑得眼睛彎起來,凱撒嘴角微微揚著,看著鏡頭。
他看了很久。
「看什麼?」
凱撒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照片。」他說,「去年的。」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他的手臂不經意地碰到潔世一的肩膀,溫熱的。
「那時候你笑得很好看。」潔世一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現在呢?」
潔世一看著他,「現在更好看。」
凱撒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他伸手拿過另一個相框,是他們在家門口拍的。陽光正好,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靠在一起。
「這張呢?」他問。
潔世一湊過去看。
「也好看。」他說,「都好看。」
凱撒把相框放回去,「繼續。」
潔世一笑了,「遵命。」
凱撒回去繼續吸地。潔世一繼續擦櫃子。
擦著擦著,他看見窗臺上放著幾盆多肉。那是他們一起去花市買的,胖乎乎的,綠的紫的,擠在一起。他摸了摸那些肉嘟嘟的葉子,軟軟的,很可愛。
「你們好嗎?」他輕聲問那些多肉。
多肉當然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它們好像更綠了一點。
他拿起噴壺給它們噴了點水,水珠落在葉子上,晶瑩剔透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凱撒。」他喊。
凱撒走過來,「嗯?」
「你看,它們多好看。」
凱撒看著那些多肉,點點頭,「嗯。」
「你最喜歡哪盆?」
凱撒看了看,指了指那盆紫色的。
潔世一笑了,「我也喜歡那盆。」
兩人一起看了一會兒多肉,然後凱撒回去繼續吸地。
潔世一繼續擦窗臺,擦著擦著,他看見窗戶外面有一隻鳥落在陽臺上。小小的,褐色的,在欄杆上跳來跳去。它歪著頭,朝屋裡看,然後又跳幾步,啄啄欄杆。
他停下來,看著那只鳥。
鳥歪著頭,也看著他。
他笑了,「凱撒,你看。」
凱撒走過來,「什麼?」
「那只鳥。」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鳥還在那裡,在欄杆上跳著,偶爾啄一下欄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它好像在找吃的。」潔世一說。
凱撒看著,「可能是餓了。」
潔世一想了想,轉身跑進廚房。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點麵包屑回來。
他輕輕打開陽臺的門,把麵包屑撒在欄杆上。
鳥看見他,飛起來,但沒有飛遠。它落在隔壁的欄杆上,警惕地看著他,等他退回屋裡,它又落回來,啄那些麵包屑。
潔世一趴在窗戶上,看著那只鳥。
「它吃了。」他輕聲說,像是怕驚到它。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嗯。」
鳥啄了一會兒,抬起頭朝他們看了一眼。那雙小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說謝謝。然後它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潔世一看著它飛遠,有點捨不得。
「飛走了。」他說。
凱撒看著他,「還會來的。」
潔世一轉過頭,「真的?」
「嗯。」凱撒說,「知道這裡有吃的,就會來。」
潔世一笑了,「那我們多放點。」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打掃。
潔世一回到客廳,繼續擦桌子。
擦著擦著,他看見角落裡有幾本書,是之前隨手放的。他走過去,想把它們放回書架。
他抱起那幾本書,轉身要走。
腳下不知道踩到什麼,一滑——
「啊——」
書飛出去,他的手在空中亂抓。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栽。
但沒摔倒。
有人從後面一把撈住他,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的心還在狂跳,他喘著氣抬頭看。
凱撒的臉就在眼前,很近,近得能看見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那雙眼睛看著他,有點緊張。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
「沒事吧?」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
「沒事。」他說,聲音還有點抖,「沒摔倒。」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那雙手臂環著他的腰,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感覺他的心跳,那心跳有點快,比他平時快。
他抬起頭看著凱撒,「你緊張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有。」
潔世一笑了。
「有。」他說,「你心跳快了。」
凱撒沒說話。
潔世一靠回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
「沒事。」他說,「你接住我了。」
凱撒的手環著他的背,輕輕拍了拍。
「嗯。」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客廳中間。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那些細小的灰塵在光裡飛舞,像金色的星星。窗外有鳥叫聲,清脆而歡快。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很輕。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他想起剛才那一瞬間,那種失重的感覺。然後想起那只手撈住他的感覺,那個懷抱的溫度。
他笑了。
「笑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抬起頭,「笑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笑我?」
「嗯。」潔世一說,「笑你反應這麼快。」
凱撒看著他,「不快你就摔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對。」他說,「謝謝你接住我。」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覺得很安心。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剛才差點摔倒的時候,在想什麼?」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潔世一想了想。
「在想,」他說,「完了,要摔了。」
凱撒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就被你接住了。」潔世一說,「那時候在想,幸好有你在。」
凱撒沉默了一秒。
「我一直在。」他說。
潔世一笑了,「我知道。」
兩人又抱了一會兒,才鬆開。
潔世一去撿飛出去的那些書,書落在沙發旁邊,茶几底下還有一本落在電視櫃下麵。他趴在地上,伸手夠那本最遠的。
凱撒走過來,看著他的樣子,「夠得到嗎?」
潔世一努力伸著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本書了。
「快了——」他說,「再一點——啊,碰到了。」
他把那本書勾出來,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凱撒看著他,「下次小心點。」
潔世一笑了,「知道了。」
他把書放回書架,一本一本排好。
放完最後一本,他轉過身,看著凱撒。
凱撒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
「看什麼?」潔世一問。
凱撒搖搖頭,「沒什麼。」
潔世一走過去,站在他面前「說。」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連放書都這麼認真。」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認真不好嗎?」
「好。」凱撒說,「什麼都好。」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他伸手,抱住他的腰。
「凱撒。」
「嗯?」
「繼續打掃?」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
凱撒去擦書架的高處,他站在一個小凳子上,踮著腳,伸長手臂,努力夠到最上面那層。T恤被拉起來一點,露出一小截腰。
潔世一站在下麵,看著那一小截腰,忍不住笑了。
凱撒低下頭,「笑什麼?」
潔世一搖搖頭,「沒什麼。」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繼續擦。
潔世一就站在下麵,仰著頭看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凱撒身上。那些光把他整個人都鍍成了金色,金髮更金了,皮膚泛著暖意。他踮著腳的樣子有點吃力,但還是擦得很認真。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突然想逗他。
「凱撒。」他喊。
凱撒低下頭。
「嗯?」
「你小心點,別摔了。」
凱撒看著他,「不會。」
潔世一繼續說:「摔了我可接不住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你接不住?」
潔世一想想,確實接不住。凱撒比他高那麼多,重那麼多,怎麼可能接得住。
他笑了。
「接不住。」他說,「但可以陪你一起摔。」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
「那挺好。」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挺好?」
凱撒沒回答,繼續擦窗戶。
潔世一想了想,明白他的意思。
一起摔,挺好。
他笑了。
凱撒擦完書架的高處,跳下來。
潔世一看著他,「擦完了?」
「嗯。」凱撒說,「該你了。」
潔世一愣了愣,「我?」
凱撒指著書架的低層,「下麵,你擦。」
潔世一笑了,「好。」
他拿起抹布,蹲下來,開始擦書架的低層。
凱撒站在旁邊,看著他擦。
擦了一會兒,潔世一抬起頭,「你怎麼不去打掃別的地方?」
凱撒看著他,「看著你。」
潔世一的臉有點熱,「有什麼好看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什麼都好看。」
潔世一無話可說,只能繼續擦。
但他擦著擦著,嘴角就忍不住揚起來。
擦完書架,兩人又去整理沙發。
沙發上有幾個靠墊,被他們睡得有點亂。
潔世一把靠墊拿起來,拍拍,重新擺好。
擺著擺著,他看見沙發縫裡有什麼東西,他伸手進去掏。
掏出來一看,是一個遙控器。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凱撒,你看。」
凱撒走過來,「什麼?」
「這個。」潔世一舉起遙控器,「我找了很久的那個。」
凱撒看著那個遙控器,「電視的?」
「嗯。」潔世一說,「上次看完電影就找不到了,找了半天沒找到。」
他笑著搖搖頭,「原來掉沙發縫裡了。」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也揚起來。
潔世一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繼續整理沙發。
整理完沙發,他又去收拾茶几。
茶几上放著那盒巧克力,他打開看了看,裡面還有幾顆。
他拿出一顆,剝開,塞進嘴裡。
巧克力在嘴裡化開,甜甜的,帶一點點苦。他眯起眼睛,很滿足。
然後他又拿出一顆,剝開,朝凱撒走過去。
凱撒正在擦電視櫃,背對著他。
他走到他身後,把巧克力遞到他嘴邊,「張嘴。」
凱撒張開嘴。
潔世一把巧克力塞進去。
凱撒嚼了嚼。
「好吃嗎?」潔世一問。
凱撒點點頭,「嗯。」
潔世一笑了。
他又跑回去,又拿了一顆,自己吃了。
然後他又拿了一顆,又跑過去喂凱撒。
凱撒吃了。
潔世一又跑回去。
來回跑了幾趟,一盒巧克力就剩兩顆了。
潔世一看著那兩顆,想了想,拿出一顆,自己吃了。最後一顆,他拿著,又跑過去。
「最後一個了。」他說,把巧克力遞到凱撒嘴邊。
凱撒看著他,「你吃。」
潔世一愣了愣,「我吃過了。」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潔世一想了想,把巧克力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凱撒嘴裡,一半自己吃了。
凱撒嚼著那半顆巧克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甜甜的。
「凱撒。」他說。
「嗯?」
「你嘴角沾到了。」
凱撒伸手擦了擦,「還有嗎?」
潔世一看了看。
「還有一點。」他說,「這邊。」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凱撒嘴角的巧克力漬。
擦完了,他看著自己的拇指,上面沾著一點巧克力。
他想也沒想,就把拇指放進嘴裡舔了舔。
舔完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抬起頭,對上凱撒的目光,那雙眼睛看著他,有點深。
潔世一的臉慢慢紅了。
「我——」他張了張嘴,「習慣了。」
凱撒看著他沒說話,然後他伸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潔世一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凱撒?」他試探地喊。
凱撒沒說話,只是抱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這個人……」
潔世一愣了愣,「我怎麼了?」
凱撒低下頭,在他耳邊說:「太可愛了。」
潔世一的臉更紅了,他把臉埋進凱撒懷裡,不說話了。
凱撒的輕笑從胸腔傳來,震得他臉頰發麻。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客廳中間。
陽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好一會兒,潔世一才從他懷裡抬起頭。
「繼續打掃?」他問。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
這次他們一起整理書架。
凱撒把書拿下來,潔世一擦書架,凱撒再把書放回去。配合默契,一個拿,一個擦,一個放。
擦著擦著,潔世一發現一本書。
那本書很舊了,封面有點磨損,書脊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這是什麼?」他問。
凱撒看了一眼,「小時候看的。」
潔世一愣了愣,「你小時候看的?」
「嗯。」
潔世一翻開那本書。
是本童話書,有插圖的那種。翻到扉頁,上面有手寫的字。是德文,他看不懂。
「這寫的什麼?」他問。
凱撒湊過來看。
「給我的。」他說。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想像著小時候的凱撒,抱著這本童話書。
他笑了,「你小時候也聽童話?」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說,「就是想像不出來。」
凱撒看著他,「想像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想像你小時候的樣子。」他說,「小小的,金髮,抱著童話書。」
凱撒沉默了一秒,「很普通。」
潔世一搖搖頭。
「不普通。」他說,「很可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可愛?」
「嗯。」潔世一說,「肯定很可愛。」
凱撒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
潔世一把那本書小心地放回書架。
「以後我們如果有領養孩子,」他說,「也給他們讀故事書。」
凱撒看著他,「給他們?」
「嗯。」潔世一說,「讀你小時候讀過的書。」
凱撒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他說。
潔世一笑了,兩人繼續整理。
整理完書架,又去換床單。
潔世一負責把舊床單扯下來,凱撒負責鋪新的。兩人配合默契,一個扯,一個鋪,很快就換好了。
新床單是淺藍色的,上面有細細的條紋,很清爽。潔世一趴上去,聞了聞。
「香的。」他說。
凱撒看著他,「什麼香?」
潔世一想了想,「陽光的味道,還有洗衣液的味道。」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潔世一從床上爬起來,繼續下一個任務。
擦窗戶。窗戶有點高,上面夠不著。潔世一搬來一個凳子,站上去擦。
剛擦了兩下,就聽見凱撒的聲音,「下來。」
潔世一轉過頭,「怎麼了?」
凱撒走過來,站在凳子旁邊,「我擦。」
潔世一愣了愣,「為什麼?」
凱撒看著他,「危險。」
潔世一看看腳下的凳子。就一個小凳子,離地面也就幾十釐米,哪裡危險了?
但他沒反駁,他知道凱撒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擔心。
「好。」他笑了笑,「那你擦。」
他跳下來,把抹布遞給凱撒。
凱撒接過來,站上凳子開始擦。
潔世一站在下麵,看著他。
從下面看凱撒顯得更高了,他踮著腳,伸長手臂,努力夠到窗戶的頂部。T恤被拉起來一點,露出一小截腰。
潔世一看著那一小截腰,忍不住又笑了。
凱撒低下頭,「笑什麼?」
潔世一搖搖頭,「沒什麼。」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繼續擦。
潔世一就站在下麵,仰著頭看著他。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想逗他,「凱撒。」
凱撒低下頭,「嗯?」
「你站這麼高,不怕嗎?」
凱撒看著他,「不怕。」
潔世一繼續說:「我怕。」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你怕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怕你摔下來。」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不會。」
潔世一走過去,站在凳子旁邊,「那我扶著你。」
他伸出手,扶住凱撒的小腿。
凱撒低頭看著他。
潔世一抬起頭,沖他笑了笑,「這樣就不怕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繼續擦窗戶。
潔世一就扶著,站在下麵。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窗戶擦完了,凱撒跳下來。
潔世一鬆開手。
「擦完了?」他問。
凱撒點點頭。
潔世一看看窗戶,亮晶晶的,一點水痕都沒有。
「擦得真乾淨。」他說。
凱撒看著他,「你扶得好。」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那下次還扶。」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兩人從臥室出來,回到客廳。
潔世一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
地板乾乾淨淨,傢俱一塵不染,窗戶亮得能照出人影。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乾淨的表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清潔劑的味道,還有陽光的味道。
「好乾淨。」他說。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凱撒的額頭上有一點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T恤上也沾了一點灰,袖口有點髒,但他站在那還是那麼好看。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凱撒。」他開口。
「嗯?」
「辛苦了。」
凱撒看著他,「你也是。」
潔世一笑了,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凱撒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幹嘛。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那笑是從眼睛裡開始的,然後傳到嘴角,再傳到全身。他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整個人都在顫。
凱撒看著他,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沒回答,只是繼續笑。
他笑得很開心,很開心。那種開心的笑,是控制不住的,是從心底湧上來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想起凱撒吸地的背影,想起他喂巧克力的樣子,想起他接住自己的瞬間,想起他站在凳子上擦窗戶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閃過,每一個都讓他想笑。
不是好笑,是開心。
是那種有人陪著、有人在乎、有人愛的開心。
他笑著,笑著,然後撲進凱撒懷裡。
凱撒被他撲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站穩,把他接住。
潔世一的臉埋在他胸口,還在笑。那笑聲從他胸腔裡傳出來,悶悶的,但能聽見。
凱撒抱著他,低頭看著他,「笑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笑還在他臉上,在他眼睛裡,在他嘴角。
「笑你。」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有什麼好笑的?」
潔世一想了想。
「什麼都好笑。」他說,「你吸地的樣子好笑,你擦窗戶的樣子好笑,你喂我巧克力的樣子好笑。」
他頓了頓,「你擔心我的樣子也好笑。」
凱撒看著他,「好笑?」
「嗯。」潔世一說,「不是那種好笑,是那種讓人開心的好笑。」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潔世一繼續說:「就是看見你就想笑,和你在一起就想笑,你做什麼我都想笑。」
他笑了,笑得很燦爛。
「因為開心。」他說,「因為和你在一起開心。」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那雙眼睛裡有他,有那些說不出的東西。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擦掉潔世一眼角笑出來的淚。
「開心就好。」他說。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他又把臉埋回凱撒懷裡蹭了蹭。
「凱撒。」他悶悶地說。
「嗯?」
「你的笑聲。」
凱撒愣了一下,「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的笑聲。」他說,「落進我懷裡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的笑聲?」
「嗯。」潔世一說,「我剛才笑的時候,你也笑了吧?」
凱撒沒說話,但潔世一看見了。他看見他嘴角揚起來的那一下,看見他眼睛裡那一點笑意。
「你笑了。」他說,「雖然就一下,但我看見了。」
凱撒看著他,「然後呢?」
潔世一想了想。
「然後那笑聲就落進我懷裡了。」他說,「落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凱撒看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也放在那個位置。
「收到了。」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把手覆在凱撒的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放在自己胸口。
「嗯。」他說,「收到了。」
兩人就這樣抱著,站在乾淨的客廳裡,站在陽光裡。
窗外有鳥叫,是那只小灰又回來了。它落在陽臺上,歪著頭看著他們,然後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什麼。
遠處有車聲,近處有風聲,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懷裡的溫度,是手心的溫暖,是那落進懷裡的笑聲。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以後還一起打掃好不好?」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好。」
「每天都打掃?」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每天都打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不是每天都打掃。」他說,「是每天都一起。」
凱撒看著他,「一起做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一起做任何事。」他說,「一起打掃,一起吃飯,一起看海,一起發呆,一起笑。」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回他懷裡,閉上眼睛。
陽光暖暖地照著,風輕輕地吹著,懷裡的溫度剛剛好。
他想,這就是他要的。
不是轟轟烈烈的瞬間,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這樣的早晨,這樣的一起打掃,這樣的笑聲落進懷裡。
就夠了。
「凱撒。」他又開口。
「嗯?」
「我愛你。」
凱撒的手收緊了一些,「我也愛你。」
潔世一笑了,他睜開眼睛,從凱撒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溫柔,有他。
只有他。
他湊過去,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短,很輕,但很溫柔。
吻完,他看著凱撒。
「那說好了。」他說。
凱撒點點頭,「說好了。」
兩人繼續抱著,站在陽光裡。
窗外的鳥又飛回來了,落在陽臺上,歪著頭看著他們。
潔世一看見了,笑了。
「小灰又來了。」他說。
凱撒也看見了,「嗯。」
潔世一想了想,「它是不是喜歡我們?」
凱撒看著他,「可能。」
潔世一笑了,「那我們也喜歡它。」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只叫小灰的鳥。
小灰在陽臺上跳來跳去,啄著欄杆上剩下的麵包屑。跳了一會兒,它抬起頭,朝他們叫了一聲。
「它在說什麼?」潔世一問。
凱撒想了想,「可能在說謝謝。」
潔世一愣了愣,「謝謝?」
「嗯。」凱撒說,「謝謝麵包屑。」
潔世一笑了。
「不用謝。」他朝小灰說。
小灰又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潔世一看著它飛遠。
「飛走了。」他說。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還會來的。」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你怎麼知道?」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因為知道這裡有吃的。」他說,「還有人等著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對。」他說,「有人等著它。」
他又靠回他懷裡。
陽光越來越亮,風越來越暖。
今天還很長,但他們不急。
因為他們有彼此。
因為他們有那落進懷裡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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