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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儀知道自己正在發燒。 那種熱,不是普通感冒的溫度。 像有火從骨頭裡慢慢燒出來,一寸一寸沿著神經往上爬。 她很熟悉這種感覺。 ——代價。 當事情被改變,身體總會付出點什麼。 她不後悔。 在那個夜晚,十四歲的成實在黑暗裡小聲說出「我有點怕」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了。 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走到那條路。 意識被高溫慢慢拖進深處。 世界開始變得遙遠。 然後,某個早已沉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慢慢浮上來。 第兩千次重來時,與儀十九歲。 再一次從死亡中醒來,她安靜地坐在空蕩的房間裡,看著鏡子裡那張稚嫩的面孔。 腦海裡只殘留著幾段模糊的畫面—— 白色實驗室刺眼的燈。 消毒水味。 還有車窗碎裂的聲音。 很多事情想不起來。 人生像被撕碎過一樣,只剩零散的殘影。 但有一件事,非常清楚。 與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不打算再當好人了。 與儀主動加入了組織。 一切都十分容易。 爆炸。 毒殺。 交通事故。 全部乾淨俐落。 她沒有憤怒。 沒有快意。 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宣洩。 只是精準地完成。 與儀甚至發現一件可怕的事——自己很擅長這個。 在組織中,她赫然成為效率極高、判斷冷靜、任務完成率近乎完美的行動支援。 但她始終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一直記得那些人。 把她送進實驗室的人。 看著她被解剖、被記錄、被研究的人。 她一個都不打算放過。 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被劃掉。 最後一個人。 是在組織裡地位很高的男人。 他很警覺。 所以與儀花了兩年。 一步步接近。 幫他設計任務。 替他清理麻煩。 讓自己變成他最信任的人。 最後的夜晚,在一間空倉庫裡。 只有他們兩個。 槍聲響起。 男人踉蹌了一下。 低頭看著胸口的血。 然後抬頭,看向她。 獰笑。 「我一直覺得妳有點眼熟。」 與儀也笑了。 「是嗎。」 她抬手,又開了一槍。 男人悶哼一聲,震驚地抬眼。 「……原來如此。」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身直衝門口。 與儀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那個慌亂逃跑的背影。 按下手裡的遙控器。 炸彈開始倒數。 五秒。 男人衝到門口。 門是鎖的。 他猛地回頭,眼裡終於出現真正的恐懼。 「妳瘋了嗎?!」 「妳也會死!」 與儀看著他。 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瘋狂。 「只要你先死就好。」 她又開了一槍。 四秒。 子彈準確穿過心臟。 男人倒下。 三秒。 復仇完成。 那一刻。 與儀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空白。 沒有喜悅。 沒有解脫。 只有很深很深的疲倦。 「終於結束了。」 倉庫裡只剩機械的運作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會因為別人受傷而難過、 會為了別人而高興的女孩。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與儀低聲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 「如果還有下次。」 爆炸前的最後一秒。 她閉上眼。 「我想當個好人。」 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 只是不想再變成,現在這樣的人。 接著,光吞沒了一切。 所有的仇恨像燃燒過後的灰。 慢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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