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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水精準注至180刻度,不多不少。
挖勺舀起純白色的奶粉,勺上立刻鏟出一座矮山。另一隻湯匙剷除多餘餘粉,磨成平地後,化入小水瓶裡。
蓋上尖嘴的軟套,再用一個透明的蓋子覆蓋住,水瓶在手掌心水平左右搓動。那雙帶著經年累月訓練與控制的手,精實有力。
將裡頭的水與細粉充分混合。滴上一滴在手腕內側,不燙手,溫溫的。可以。
看了看瓶身上的測量刻度。要兩百毫升,多了兩毫升,倒掉。
『記得早上餵一次奶。水加到180ml,再加奶粉,總共200ml就好。下午再給小澈吃副食品唷。』
他離開流理台,經過冰箱時,上面貼著一張便條,字跟畫圖一樣,圓圓的,有些勾起的弧度幾乎可以連成一個圈。
『如果真的不會的話,打給小川姊吧。』
這種事誰不會。
可是最難的是,走到大廳,看到那個圓滾滾的小東西——頂著自己一樣的髮色,用那雙和自己一樣綠的圓潤大眼,和自己一樣的長睫毛,坐姿後仰、靈活翻滾時,他得忍住糾正她動作的衝動。
「澈,過來。」
糸師澈咿呀笑起來。口水差點從嘴角流出來。
他盡可能溫柔了。真的,很溫柔。地上的小肉球聽到他的聲音,彷彿也知道他傾盡所有溫柔,笑得更開心了。
「麻嗎——」
他走向地墊,盤腿坐下,把還在對他咿咿啊啊的女嬰抱起來,塞在自己盤起的腿中。女嬰一看到奶瓶,高興地手舞足蹈起來,跟她母親一樣,一高興就蹦蹦跳跳。
小小的雙手緊抓著奶嘴瓶,碧綠色的大眼睜得很圓,認真又努力吸著奶瓶裡的奶水。除了糸師家標誌的長睫毛,她不論是髮色、瞳色,甚至臉型輪廓,都跟自己很像。遠看就像縮小版的他,女童版。
莉奈常半開玩笑說,怎麼女兒只長得像他?像他才好吧。 只有某些地方像莉奈。嘴型,尤其笑起來的弧度。至於眼型比較圓,也可能只是嬰兒本來就什麼都圓。
奶水很快被吸完了,懷中的女嬰自己嗝了一聲。他把空奶瓶放到桌上,把女兒抱起、讓整個軟綿像沒有脊椎的身體緊靠著自己,虎口托住她的後腦勺,一手在她背後輕拍,拍出幾個響嗝。隔沒多久女嬰就昏昏欲睡,涎了一口口水在他肩頭。
幸好他從小就對「擦口水」這事很習慣了。只是現在擦的是縮小版的自己。不得不讓他想起那個白痴弟弟。
糸師冴抬頭看向客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沒發現自己吐了一口悶氣。
提到那個白痴弟弟。 他們目前沒有在一起踢球。他住西班牙,是世界頂級足球俱樂部RE·AL的王牌中場。他弟也被RE·AL簽下,不過這一年被「外借」去德國比賽。這一去,好像就不想回來了。隨便他,反正厲害的前鋒多著。有他在,RE·AL一樣強。
只不過在糸師澈三個月大時,糸師凜受遠在日本的父母之命,心不甘情不願地回西班牙,看看小姪女。
估摸他也沒看出個什麼東西。那時候澈像個沒長全的蛹,每天只會睡覺、吃飯,跟哭,偶爾睜開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沒想到的是,糸師凜展現出奇特的耐性。當他從飯廳走到大廳時,看見女兒已經坐在弟弟的大腿上,對他咿咿幾聲,糸師凜正在試圖把手上的點心盤放回桌上,好回應腿上不明所以、又有所需求的女嬰。
給我。他伸出手。 我自己可以放。他弟說。
我是說我的女兒。他又說。 他弟安靜一下,張口正要說什麼,他女兒——對,他女兒——突然緊緊抱住糸師凜的脖子,笑得開心極了。
那幕的震撼,讓他想起,被教練明示暗示,自己不適合踢前鋒的那天。
凜僵著背,顯然也沒有比較自在。他低頭看那團軟綿綿的小東西,像在看一顆沒見過的球。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弟跟他一樣,都有先冷臉、再處理的習慣——可即便如此,澈繼續開心扯凜衣領玩鬧,凜也沒把她丟回來。
他看得額角青筋直跳,想把人抱回來,但又不想顯得自己在意。偏偏,凜也不是故意炫耀,他只是低頭皺著眉,看著懷裡那團東西,似乎在判別什麼,用近似呢喃的聲音:
⋯⋯她可愛多了。
給我。他又說一次。我是她爸。
我知道。
那就還我。
糸師凜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平,平到讓人火大。
她現在不要你。
客廳安靜了兩秒。女嬰連看都沒看他,整張臉埋在凜的肩窩,發出高興得不明所以的鼻音。
不合理。真的不合理。 女兒長得跟自己一樣,結果第一次見面,就這麼喜歡糸師凜?是因為凜長得像自己?還是單純對陌生人好奇?以後一定得好好教她,不能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毫無戒心。
這場無聲的爭奪戰直到莉奈跟凜的女朋友現身才落幕。女兒一看見莉奈就討抱,小小的手一直朝媽媽那去,糸師凜才小心地把女嬰遞出去。後來那頓晚餐,除了兩個女生暢談的笑聲,和一個嬰兒時不時的怪叫,姓糸師的都沒開口說話。
那晚,他躺在床上,第一次產生不知道女兒到底像誰的困惑。莉奈趴在他手臂上,笑著輕聲說:
『可能女兒也知道,小凜很喜歡爸爸。』
沒邏輯。她這麼小,知道什麼了?
糸師冴想起某次採訪,有個記者問:是本來就有計劃有孩子嗎?
他不想多做解釋,也不想再給外界太多揣測的空間,把所有事情精簡成一句:「沒有,是個意外。」
反正那些媒體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他說的是實話。是難得某次度假,在環海的希臘高級飯店裡發生的⋯⋯難道還要跟你們說飯店長什麼樣子?聽別人避孕失敗很有趣嗎?白痴。總之是個意外,反正也養得起。
那會結婚嗎?這種問題無聊得很,像是只要有了孩子,就一定得順便把婚姻也補齊。他一點都不在意,結婚對他來說根本沒有重要性,反正他身邊是莉奈就可以。那幾張薄紙能幹嘛?燒來暖手都不夠。
直到某天,他聽見莉奈在房間裡講電話,除了肚裡的那個小意外,他聽出了某種期待,還有放下的釋然——只因為她更在意他。
最後他把莉奈帶回日本,按照習俗辦了婚禮。除了家人,雙方的經紀人,沒有邀請任何人。也因為人數控制,他們可以在一個沒人在意的日子,平靜且精準地,把所有該跑的流程跑完。
糸師冴看著肩頭那抹乾掉的口水漬。
是個意外,沒道理又不合邏輯。
女嬰睡了一會兒,在醒來後,又發出些聽不懂啊嗯唔的音調,軟軟的身軀無章法扭動,示意要站起來。放下她時,她抓著他的手搖搖晃晃的,小小的手慢慢扶住桌邊,往沙發後牆上的等身模特海報指:
「麻嗎、麻嗎——」
「嗯,那是媽媽。」他下意識伸手護著她,以免她跌倒撞到。
她真的跌倒了。幸好世界第一中場反應夠快,把她撈在手上。女兒對著自己露出毫無戒心的笑。又抓著他喊:
「麻嗎!」
「是爸爸。」
「麻——嗎——」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但澈在他手上翻身,又面朝著門口,興奮喊著發音不準的媽媽。
「媽媽出門工作了,晚上才回來。」
她轉回頭,眼睛張得又大又圓,像是在理解他的話。他索性直接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大腿上。可她突然又扭頭,對著客桌上立起螢幕的筆電喊:
「凜凜——」
⋯⋯
「凜凜!」
沒聽錯。糸師澈念得很標準。他面無表情盯向立著一片黑屏的筆電。昨天比賽回放時,畫面有糸師凜的特寫,結束後還有他個人專訪。
「凜——凜!凜凜!」
她越叫越開心,好像糸師凜本人就在那台筆電裡——對她這顆小小的腦袋來說確實是。他抱著女兒走向筆電。
「——凜凜!」
他一手蓋下螢幕。 又低頭看向女兒。女兒也看著他,無辜得無以復加,還很高興似地,一直伸手指向被蓋好的筆電。
「凜凜!」
他的眉心終於皺了一下。
誰教她的? 他從沒這樣叫過凜,莉奈也沒有——凜凜?難道糸師凜自己教的?
不可能。
他抱著女兒,拿出一堆七彩繽紛的童書。回到客廳的嬰兒軟墊上。
「不準妳看3C產品。」
順著女兒水汪汪又期待又困惑的大眼,他翻開第一本書,唸了兩句⋯⋯他受不了劇情了,直接闔上。這種東西也能印成書?第一次見面,下一頁就結婚,到底是什麼故事?手指按摩自己皺緊的眉心。女兒自己爬在地上,一本本亂開,自得其樂得很。
反正她看不懂,高興怎樣就怎樣吧。
她一整天都在發出聽不懂的聲音,莫名其妙地玩得很開心,玩累了又自己爬過來討抱。趴一下就睡著。餵副食品、餵奶、拍嗝,再哄睡。就這樣一路熬到晚上。
莉奈還沒回來,他把吃飽沒多久又睡著的女兒放到嬰兒床上。看著地上一片狼藉,散亂的書、傾倒的積木,都讓他想起很久遠以前,在日本,在家的記憶。
他蹲下身把散落各處的書一本本收齊,放回櫃子。起身時,看見女兒踢了被子,伸手幫她蓋緊毛毯。
結果手才剛伸出去,小小一團嬰兒就像感應到什麼似的,軟綿綿地一扭,像無尾熊一樣抱住了他的手腕。
他一動也不動。
眉頭微蹙,看著那隻小手像握奶瓶一樣緊,還把他的手往自己臉邊拱了拱。然後是一聲聲如貓打呼的鼻音,顯然把他整隻手當抱枕了。
大門開啟的聲音。莉奈回來了,終於。但他還是一點都不敢動。
「我回來了⋯⋯」
莉奈大概也察覺到家裡靜得出奇,音量馬上放小,第一時間輕手輕腳地來到嬰兒房門前,探頭一看。
「⋯⋯你被抓住了?」她很小聲地問他。
「⋯⋯她是醒著的吧?」他低頭看向抱緊自己手腕的嬰兒,表情一臉冷靜。
「沒有,她睡著了。」莉奈小心湊近一些,深怕驚動孩子。眼裡全是笑意。
「⋯⋯我是不是不能動了。」
這次她真的忍不住,捂著嘴笑到快內傷——有什麼好笑的?
「我看你這下只能陪她躺一晚了,糸師爸爸。」
他面無表情地低聲抗議:「妳說過不會叫我做這個。」
「是你女兒叫的,不是我。」
他轉頭看她一眼,最後還是放棄似地吐出一口氣。莉奈笑出聲,才小心地把女兒的手解開,拉好小毛毯,輕拍女兒哄著。
「⋯⋯她今天開口叫『凜凜』。」
莉奈愣了一下。
「⋯⋯她真的這樣叫?」
「好幾次。對著電腦螢幕。」
這下莉奈直接彎下腰,額頭抵著嬰兒床邊緣,笑得整個人都在顫。
「⋯⋯是妳教的?」
「我沒有、」莉奈捂著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結果她一抬眼,對上他的視線時,又差點笑出聲,「我真的沒有教她⋯⋯」
「那就是妳媽。」
「也有可能是小凜自己在她面前講呀?」
「他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比妳正常一點。」
莉奈這次真的忍不住了,整個人笑倒在他手臂上。怕吵醒女兒,她只能死命咬住自己的手指,笑得眼尾都濕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哪裡好笑?」
她沒有回應,很努力在忍笑。過了一會兒,莉奈總算勉強停下來,抬手抹了抹眼角,小聲說:
「怎麼辦,我現在一想到小澈對著小凜叫『凜凜』,就覺得好可愛⋯⋯」
「一點都不可愛。」
「超可愛啊。」
「她要是在凜面前這樣叫,妳自己去解釋。」
莉奈眨了眨眼,用跟她女兒一模一樣的無辜眼神回:「所以——她可以這樣叫小凜囉?」
「我沒說可以。」
「你剛剛那句話聽起來就——」
「我說沒有。」
她看著他,彎著眼睛,終於沒再故意鬧下去,只是慢慢靠過來,額頭輕輕抵上他的肩。
「辛苦了,糸師爸爸。」
他沒說話。
嬰兒床裡的澈睡得很熟,小手還握成鬆鬆的小拳頭,嘴巴微張,呼吸均勻。房間安靜得只剩莉奈細細的笑意,和孩子偶爾發出的、像小動物一樣的鼻音。
糸師冴低頭看了女兒一眼,又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莉奈。
一整天,他都覺得這個家裡充滿意外、沒道理,還有一個根本不合邏輯的小怪物。 可偏偏,現在燈光這麼暗,屋子這麼安靜,莉奈的額頭貼著他,女兒睡在眼前——他居然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莉奈像是察覺到什麼,偏頭看他。
「怎麼了?」
「沒什麼。」
他的語氣跟表情都很平靜,好像今天過得很平常。
「只是覺得,妳們真的很麻煩。」
莉奈安靜一秒,然後彎起眼睛,小小聲地笑了。
「嗯,那你就繼續照顧我們吧。」
糸師冴看著她,沒吭聲。
「對了,睡前故事,明天叫人去買幾本生物學或是空間幾何的繪本回來。」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在賽場上的絕對權威:「那種下一頁就結婚的降智情節,不准再出現在這間屋子裡。」
莉奈愣了一下。才說:「好,買些運動解剖學也不錯。」
他的視線又回到嬰兒床裡的小東西。熟睡中的糸師澈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嘴巴動了動,夢到什麼似的,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
「⋯⋯凜、凜⋯⋯」
⋯⋯
麻煩死了。明天開始教澈踢球。
莉奈再度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裡,笑到完全停不下來。他不想管莉奈又在偷笑什麼。只是沒注意到自己眼角正在抽動。
沒發現身為世界第一中場的他,在球場上無所不能,卻在嬰兒床邊無計可施。
本文最後由 天雪飛 於 2026-3-16 14:3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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