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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明星志願3│紀翔x金皓薰] 那一年夏天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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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1-12 00: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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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翔醒來時,頭痛得彷彿徹夜未眠,嘴裡乾得像是含了一大口沙子。

  他吃力地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等到習慣那陣悶痛之後,他才意識到這份痛楚從何而來──他昨天晚上一個人喝掉了兩大瓶紅酒。這是宿醉。

  他沒有飲酒的習慣,也因此不清楚自己的酒量。早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為了今天的拍攝,他不管如何都不會喝那麼多。

  他只是太開心了,開心得忘形。金皓薰和他面對面坐著,眼神溫暖,笑著跟他談天,紀翔不知不覺地紅酒一杯接著一杯,然後就醉了。

  後來都發生了些什麼事?他有印象金皓薰靠過來問他是不是想吐,不過這之後的事情就有些模糊了,甚至想不太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家的。紀翔希望自己沒有吐,那實在太難看了。

  他應該沒有發酒瘋吧。他有嗎?

  紀翔忍不住呻吟了一聲,蹭了蹭枕頭後認命地抬起頭,去看床頭櫃上的鬧鐘。現在是早上五點四十分,距離鬧鐘鈴響也只剩五分鐘,如果他想要在七點準時抵達攝影棚的話,現在就該起床了。

  紀翔慢吞吞地爬起身,將雙腿挪到床外。床頭櫃上除了鬧鐘,不知道為什麼還多了一個馬克杯。紀翔瞇著眼睛拿起杯子,不過他沒料到裡面有水,不小心濺了一些出來。大概是自己昨天晚上睡前放的吧。紀翔喝了一大口水,立刻覺得舒服了不少,於是仰起頭,一口氣將杯中的水喝光。

  放下空杯子後,紀翔舔了舔嘴唇,覺得還是口乾舌燥的。現在他終於知道以前還在學校時,為什麼那些出現在教室裡的宿醉的人各個臉色都差到像是活死人。紀翔打開衣櫃,隨手抓了擺在最上頭的休閒長衫,換下睡衣的同時,他皺著眉頭嘗試回想昨天晚上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事。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抓著金皓薰問了不少問題,但他都問了什麼?

  你有沒有……的……

  紀翔將手穿進袖子裡,為了腦中的模糊問句微微歪過頭。應該是想得起來,但他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對了,車。昨天肯定是金皓薰送他回來的。金皓薰是開誰的車送他回來的?如果是金皓薰的車,就表示紀翔自己的車還停在餐廳那邊。他只能搭計程車去片場了吧?那麼時間就有點趕了。

  給我你的車鑰匙。金皓薰向他伸出了手。我才不會讓你自己搭車回家。

  嗯?

  換好了衣服、準備離開臥室的紀翔頓了一頓,他想起來了,金皓薰要他交出車鑰匙,可是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照做,冷冰冰的門把冰了他的手,卻沒能把他的腦袋一起冷醒。他希望自己沒有,否則金皓薰昨天晚上還得另外坐車回家。

  他記得金皓薰今天也得早起,要趕去中部的某個森林園區。《笑傲天際》在這個星期正式開拍,預計接下來兩個月都要在那邊拍攝外景。關古威因為另外有唱片要錄,所以會在台北和片場來回奔波、原少緯則是大部分時間都會住在那邊,只在有其他通告時回來台北。金皓薰今天就是要開車載關古威過去片場,然後探探原少緯的班。

  紀翔思索著是否該打個電話給金皓薰,問問他昨天晚上是怎麼回家的。他懊惱地嘆息,責備自己居然在好好的情人節晚上喝成這樣,給金皓薰添麻煩。

  情人節。金皓薰坐在他的對面,笑容帶著七分羞赧三分忐忑,溫潤的眼中有光也有他。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有。

  紀翔倒抽了一口氣,握著門把的手跟著反射性地扭緊,門把在他的掌中發出清脆哀號,門板則啪地一聲彈開。站在客廳的金皓薰嚇得發出驚呼,而完全沒有想到金皓薰會在這裡的紀翔也跟著嚇得倒退了一步。

  「早──早安。」金皓薰驚魂未定地說。「呃,我買了早餐。」

  「你怎麼……」紀翔甩了甩頭。他肯定是還在作夢,這樣不行,他會遲到的。「你怎麼在這、」

  快給我你的車鑰匙。

  我不要。

  「哇。」金皓薰睜圓了眼睛,紀翔腦袋一片混亂,卻反而更敏銳地察覺到金皓薰臉上閃過的一絲失望。「你真的全忘了耶。」

  不然我就要開我的車載你回家了喔。

  不要走。

  不要走。

  記憶中將金皓薰拉入懷裡的觸感讓紀翔的雙臂一麻,他反射性地握緊了拳頭。

  我不會走。金皓薰說,語調溫柔。我不會走。

  紀翔一口氣換不過來,完全忘記該怎麼呼吸。

  「快來吃吧!你現在應該有點宿醉,我本來是想買稀飯,但我們應該是沒時間吃。喔對了,你的家裡鑰匙我放回鞋櫃上了,抱歉沒先跟你說,但我想說趕快去買早餐會比較好。」金皓薰一邊碎念著一邊將手中的塑膠袋放到桌上,紀翔這才發現金皓薰手裡提著早餐。「你可以先喝一小碗四神湯,這個飯糰你就帶著,等等到片場之後可以一邊吃、」

  「你該不會真的,」一方面受到逐漸醒來的記憶攻擊,另一方面還有宿醉的頭痛,紀翔狼狽地往旁邊跌,靠著門框發呆,「……你該不會真的凌晨四點就……」

  「呃,」金皓薰抓了抓頭髮。那頭頭髮還沒整理過,乖巧地落在額前。「其實……」

  除了頭髮,金皓薰身上的衣服還和昨天的一樣。這至少表示紀翔沒有吐在金皓薰身上。紀翔眨眨眼睛,目光下移,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看到了摺好的毯子,以及本來在自己房間床上的第二顆枕頭。

  「你昨天晚上好像真的很不舒服,所以我就自作主張了,想說留下來,我怕你半夜吐了還是什麼的。」金皓薰給出來的理由相當有說服力,如果他的眼神不要四處閃躲的話,紀翔幾乎就要相信他了。「總之趕快來喝個湯吧,喝了會舒服一點。」

  金皓薰既然這麼說了,根本也無法思考的紀翔便乖乖走上前去,從金皓薰手中接過一個巴掌大的紙碗。紀翔捧起紙碗,觸到唇邊的四神湯已經不燙了,獨特的香氣安撫了他因為宿醉而昏沉的腦袋。紀翔喝了一大口四神湯,呆滯地咀嚼湯中的薏仁和豬小腸,等到他喝完了整碗四神湯,他才終於意識到金皓薰昨晚在自己家裡過夜了。而且還睡在沙發上。

  他在情人節的晚餐喝醉,揪著心上人不放,最後讓對方在沙發上睡了一晚。

  「你有睡好嗎?」紀翔放下空紙碗,近乎絕望地問。

  金皓薰正好喝完了他自己那碗四神湯,伸出手來收走紀翔手中的空碗。「……你家沙發滿好睡的。」

  比起出發前往片場,紀翔更想要打開家門,走上頂樓,然後往下跳。

  金皓薰沒讓他這麼做。年輕的經紀人看了眼手錶,當機立斷地把紀翔往浴室推。紀翔踉蹌地跌進浴室,機械般地遵從金皓薰關上門之前給出的指令,刷牙然後洗臉。他的思緒在不斷潑上臉的冷水中甦醒,終於完全醒來的紀翔睜開眼睛,看著鏡中自己明顯面露驚惶的神情,忍不住撐著洗手台垂下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為什麼偏偏要選在這個時候,在上天在金皓薰賜給他這麼好的機會的時候,讓酒精把事情搞砸?

  他頹喪地從旁邊架子上抓來一條毛巾,把毛巾往溼答答的臉上抹。毛巾蹭過他的鼻子,清醒了的他的腦袋立刻喚醒了另一段被酒精放倒的記憶。

  我心裡一直有喜歡的人。金皓薰說。可是他對我的態度常常像是在開玩笑。

  紀翔睜圓了眼睛。親愛的經紀人。他那些狡猾的試探、那些膽小的掩藏以及那些情不自禁的渴望。親愛的。

  我不知道你──金皓薰驚恐地停頓了一下。他到底是真的也有一點喜歡我,還是覺得那只是單純一般朋友之間的相處。

  紀翔慢慢地放下了毛巾。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神情因為不敢相信浮現的記憶而一片空白。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說我喜歡你,我們會不會連朋友都當不成。

  金皓薰說。

  所以我才不敢跟你說。

  是夢嗎?紀翔看著鏡子,直到胸口隱約發疼了他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憋著氣。他重重地喘出一口氣來,顫抖的手指握緊了洗手台邊緣,從指緣到關節都泛白。

  這有可能嗎?

  那麼好、那麼好的金皓薰,有可能和紀翔一樣,想要牽起他的手、想要在不論開心悲傷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渴望在早晨醒來時一睜開眼睛就見到彼此、希望在夜晚入眠之前互道晚安。那麼溫暖的金皓薰,會願意喜歡這樣的他嗎。

  紀翔抬起眼睛,鏡中的他眼角泛著淚光,嘴唇在顫抖。他害怕這是一場夢,因為現實對待他向來不仁慈,偏偏記憶中的那些畫面、金皓薰說話的聲音以及對他所說的話,全部都美好得像是一場夢。他不可能在現實中擁有美好如夢的這一切,他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你不是「沒有這麼好運」。歐怡青曾經這麼告訴他。你只是「不覺得」自己有好運氣而已。

  他眨眨眼睛,抬起手用力抹去眼尾的水氣。

  歐怡青是個聰明的女孩,她向來都是。紀翔一直覺得在他不幸的人生中,能夠遇見歐怡青這樣的朋友,是他最大的幸運。而既然連他都能擁有那樣的好友,也許他還是有好運氣的。比如他遇見了金皓薰、比如他和金皓薰成為了好友、又比如金皓薰也喜歡他。

  當他回到客廳時,金皓薰已經坐回沙發邊,眨著惺忪睡眼,低著頭看手機。落地陽台窗外灑進清晨六點的朦朧微光,為有金皓薰在的客廳鋪上一層溫柔色彩。金皓薰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而抬起頭,同時揚起微笑。

  「你好啦?」金皓薰站起身,「雖然還有一點早,但你介意我們現在就出發嗎?我先送你去片場,然後趕快回家刷個牙。冠佑晚上會去接你下戲,載你去拿車……紀翔?」

  紀翔站在沙發邊,看著金皓薰的雙眼。那雙眼中有晨光,也有紀翔。他並非故意不聽他的經紀人說話,只是他的心跳聲在金皓薰的溫和神情前益發喧囂,最後淹沒了周遭所有的聲音,剩下他的心臟鼓譟,迸裂心口傷疤,血珠浮現如音符滴落旋律。

  「皓薰。」

  「怎麼了?」金皓薰緊張地來到紀翔面前,「你不舒服?」

  紀翔搖搖頭。「昨天晚上,」他輕聲說,「你昨天晚上說的那些……」

  金皓薰眨眨眼睛,反射性地倒退了一步,整張臉迅速地脹紅。「我,你怎麼記,不是,我說的那個是、」

  啊,是一樣的。紀翔看著語無倫次的金皓薰,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不是只有他在會緊張、會在意,金皓薰也會。他們都為了彼此小心翼翼,他們都在心意之上如履薄冰。紀翔畏懼的、金皓薰也同樣害怕,而當金皓薰已經鼓起勇氣坦白,紀翔又是憑什麼不能鼓起勇氣。

  「皓薰。」

  紀翔伸出手,牽起了金皓薰無處安放而亂揮的手。指尖相觸的那一刻,他在金皓薰手上感受到了與自己相同的顫抖,他為了安撫他而收緊了十指,金皓薰也這麼做了。從他們相貼的掌心,紀翔似乎能感覺到金皓薰的心跳,和他的一樣,跳得像是逃命的兔子。

  紀翔謹慎地、小心地往前再踏出一步。他和金皓薰之間的距離縮短,只要一低下頭,鼻尖就會貼上那頭柔軟的髮絲。他慢慢地低下頭。

  「你週末的時候有空嗎?」

  金皓薰縮起肩膀,耳尖也跟著染上紅暈,但是他沒有退開,而是微小但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一起吃晚餐,可以嗎?」他閉上眼睛。他的心跳不可能再更快了,不可能再將金皓薰的手牽得更緊,但他還是設法牽得更緊了些,一如他那居然還有辦法再跳得更快一些的心臟。「我有話想跟你說。」

  「好。」

  金皓薰答應他了,毫不遲疑地。

  他睜開眼,金皓薰圓潤的、映著晨光與他的眼睛就在他的眼前。

  他願意,他願意。紀翔忍不住微笑,因為金皓薰也對著他微笑。他願意為金皓薰鼓起勇氣、踏上舞台,他願意為金皓薰寫一首詩、寫一首歌。一首在晨光下如露珠閃爍、在耶誕樹旁如燭光溫柔搖曳、在夜空中如煙花綻放的歌。

  他願意。



本文最後由 BinyaBloom 於 2026-1-12 14:4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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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聲在金皓薰的溫和神情前益發喧囂,最後淹沒了周遭所有的聲音,剩下他的心臟鼓譟,迸裂心口傷疤,血珠浮現如音符滴落旋律“ 写太好了这章纪翔的心理变化……血珠浮現如音符滴落旋律怎么想到的那么浪漫的词句又无比附和纪翔的心理与优雅如提琴版的气质。纪翔简直就像是从黑暗深海浮出水面,耳膜鼓噪双眼模糊,被太阳温暖地拉出水面所露出的笑容……啊啊啊我心都要化了!!您是神吗!!! 2026-1-15 23:47
这章的结局太美妙了……他願意!!他願意!!!诗词一样美妙可以直接当成誓词牵手步入婚姻殿堂的程度的美好……太阳照进来了一样,马上!马上就要心意相通了!!纪翔可不许趁着皓薰没开窍逗他哦!!! 2026-1-15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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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1-15 04:4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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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芬芬拿著教官簽核過的假單,哼著歌離開教官室,離開前還不忘大聲地向教官們道別。教官們紛紛對她露出微笑,讓她趕快回教室,乖乖上課。

  「好好加油喔,芬芬。」和她最要好、也是為她簽了假單的教官笑著囑咐:「別把期中期末考砸了,妳現在沒有時間回學校暑輔了。」

  「人家會加油啦!」林芬芬回過頭,對著教官吐了吐舌頭,「楊教官才是,要記得去看我演的電影喔!」

  「會啦會啦,快回教室。」

  於是林芬芬帶著假單,快樂地往教室前進。

  開學前,金皓薰就拿到了她的課表,盡量將工作往非主要科目較多的那幾天排,讓林芬芬能一開學就先去跟學校請假。金大哥似乎還打了電話給她的班導師,問到了期中和期末考的日期,考試周前兩個星期,林芬芬都沒有工作,不需要向學校請假,可以專心念書。

  昨天晚上她偷偷地晚睡了三十分鐘,背了不少頁劇本,這麼一來,今天就不用再把劇本藏在課本下,可以專心上課了。而且怡青的功課很好,常常在星期天晚上為林芬芬補習。雖然成績沒辦法令人滿意,但林芬芬很有自信能夠及格。

  在演藝事業和學校來回奔波很累人,不過林芬芬每天都過得很開心。上綜藝節目很好玩、為廣告代言就能夠拍攝美美的照片,然後寄給哥哥炫耀、在錄音室為單曲錄音,然後聽見成品中的自己的可愛歌聲感覺很棒、演戲的時候彷彿能成為另外一個人,體驗截然不同的人生也很有趣。

  學校課業相較之下就沒那麼好玩,但是哥哥和金大哥耳提面命,多讀書不會有壞處。在工作的時候,方姊姊和黎華也會告訴她讀書的重要性,書讀得多,在拍戲的時候會有更多體悟,演技會更有深度。林芬芬對這些建議都還一知半解,但既然她喜歡的大家都這麼說,她就會努力做得更好。

  畢竟天才的妹妹肯定也是天才,她哥哥林立翔是走向世界的大明星,她自然可以跟哥哥一樣。

  她哼著歌走上樓梯來到教室所在的三樓時,想起了什麼而停下腳步,興匆匆地打開側背包,將假單收進背包裡,然後小心地翻出了昨天錄影時跟溫寧珊姊姊撒嬌求來的簽名照。她在班上的幾個好朋友是溫寧珊的粉絲,林芬芬打算將簽名照送給朋友們,讓他們開心。

  「大家早安呀!」林芬芬舉起手,朝氣十足地跳進教室。幾名正在聊天的同學看見她,笑著向她揮揮手。林芬芬最要好的朋友們在窗邊的座位圍成一圈,一見到她,立刻神情怪異地跑上前來,把林芬芬拉到教室外。

  「怎、怎麼了?」林芬芬手中還拿著溫寧珊的簽名照,被好友們的表情嚇得不輕。「你們幹嘛這樣?」

  「芬芬,這個是真的嗎?」綽號瑪奇的朋友哭喪著臉,拎著未爆彈一樣地將一本雜誌拿在林芬芬面前。

  林芬芬歪過頭,雜誌封面上有阿威和方姊姊的背影,他們說有笑地走在林芬芬也很熟的電視台地下停車場,配上斗大的標題『關古威與方若綺感情更上層樓,共度情人節晚餐!』。

  「什麼嘛!」林芬芬不服氣地哼鼻子。「這當然是假的呀!哪裡來的晚餐,這是地下停車場耶。誰會在地下停車場吃飯。」

  「但是報導說他們一起開若綺姊姊的車走。」小苗從旁邊插嘴。

  「嘖,」林芬芬噘起嘴巴,她的朋友們果然都不好騙。「好啦,我跟你們說,你們不可以再告訴別人喔。方姊姊約了朋友到家裡一起吃晚餐啦,她也有約筱筠姊姊和高叔叔。阿威跟方姊姊那天一起工作,所以就一起走了。」

  「可是黎華呢,她怎麼沒有約黎華?他們不是男女朋友嗎!」小苗焦急地問。她從《愛在花開的季節》那部電影之後就一直很支持黎華和方若綺在一起,還曾經滿懷期待地問林芬芬那兩個人會不會結婚。

  「我現在不是跟黎華一起拍電影嗎?那個導演超級嚴格的,就算是黎華也常常要拍通宵喔。」林芬芬想要雙手叉腰,卻又擔心折到溫寧珊的簽名照,只好改成再次從鼻子噴一口氣。「那天連我都拍到晚上九點才被放走耶,黎華待得更晚。」

  「可是、」

  「唉唷,等一下啦,你們先讓我問好不好?」拿著雜誌的瑪奇氣呼呼地打斷還想追問的小苗。「芬芬,我要問的不是若綺姊姊啦。」

  「那妳要問什麼?」

  「我是要問……」瑪奇咬著嘴唇,顫抖的手指慢慢地挪向娛樂八卦雜誌的邊角:「我是要問這個。」

  娛樂八卦的雜誌封面就像是菜市場的蔬果攤,向來都是塞得滿到不能再滿,除非是頭條標題,不然都會被塞在邊邊,字還很小。林芬芬挑起眉毛,微微低下頭往雜誌湊去,順著瑪奇的指尖讀去。

  「就這個呀。」瑪奇緊張地說。

  『情人夜談心共度浪漫夜晚,紀翔與經紀人共譜戀曲』

  小小的標題字旁邊還配有一圈以粉紅色粗框圈起來的照片,畫質超級模糊,和兩人熟識的林芬芬仍然一眼認出,那是她哥哥的好友金大哥、以及看起來很冷漠,其實人超好的紀翔。

  他們兩人站在一間餐廳門口前,金大哥在看手機,紀翔則站在他旁邊,低著頭、雙眼專注地看著金大哥。就算照片的畫質很差,兩個人臉上的笑意還是明顯可見。林芬芬不需要在現場也能夠想像,金大哥肯定和平常一樣在嘮叨,紀翔則是會很專心地聽,如果兩個人都沒說話,也會輪流偷偷觀察對方,就像這張照片中,看著金大哥的紀翔。

  去年瑪奇為了支持芬芬、同時也因為是SD樂團的粉絲,所以很認真地收看了丹尼斯和馬秋慧主演的偶像劇,最後居然成為了飾演女主角妹妹老師的紀翔的粉絲。從那之後瑪奇就一直忠實地關注著紀翔所有的演藝活動,林芬芬為了她,特地透過金皓薰向紀翔要了一張簽名(「紀翔說他不想發簽名照,我只有要到簽名。」金皓薰將簽名板交給芬芬的時候語帶歉意地說。),送給瑪奇當作生日禮物。

  「還有妳看,這個,」瑪奇語帶哽咽地翻開雜誌。攤在林芬芬面前的,是封面那張照片的相關報導,說紀翔和金大哥在情人節的晚上一起去餐廳吃飯。林芬芬不過看了幾行,就知道這是篇拿紀翔的隱私大做文章的報導,看看那個副標,『女藝人指紀翔平日根本不近女色,紀翔同志傳聞甚囂塵上』。是說「甚囂塵上」是什麼意思呀?林芬芬眼睛一轉,決定要把這個成語記起來,查好意思之後回去欺負原少緯。

  瑪奇的嘴唇抖了抖,心碎地嘀咕:「他們說紀翔是同性戀啦!」

  這篇報導的記者,是哥哥罵過好幾次、也是常惹金大哥生氣的那一個。林芬芬根本就懶得讀,抬起眼睛翻了個白眼。

  「這個記者超級討人厭,就是之前亂寫我跟丹尼斯的那個。妳怎麼會相信他寫的東西?」

  「可是,」瑪奇捏緊了雜誌,支支吾吾地低下頭,「可是,紀翔怎麼會在情人節的時候,跟男生一起吃飯?他都沒有喜歡的女生嗎?像是馬秋慧……」

  「妳之前不是說,馬秋慧一直纏著紀翔很討厭嗎?紀翔他沒有喜歡的女生,跟我們的經紀人出去吃飯,妳怎麼還不高興?」

  「不是,這不一樣啊!」瑪奇急得快哭了出來,「妳、妳不是說歐怡青和紀翔是好朋友嗎?他們有沒有在一起?」

  「我講過好多次了,他們沒有!」林芬芬氣得雙馬尾都快要豎起來。

  「那、那,那紀翔他,他真的喜歡男生嗎?」瑪奇焦急地追問,顧不得林芬芬快要氣到沖天的雙馬尾或是其他好友臉上的古怪神情。「他真的是同性戀嗎?」

  瑪奇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中文,但是湊在一起之後,林芬芬一個字都聽不懂。

  紀翔和金大哥一起出去吃飯,有哪裡不對嗎?金大哥忙得要死,老是忘記吃飯,大部分時候都是紀翔親自闖進辦公室,把金大哥抓出來吃飯的。他們兩個看起來相處得很開心,她也很喜歡和好朋友、和哥哥還有翱翔天際的大家一起吃飯啊,紀翔和金大哥在一起就很開心的話,一起吃飯有哪裡奇怪?

  紀翔如果真的喜歡金大哥,那又怎麼樣?金大哥雖然沒那麼帥,可是對她和哥哥都好得不得了,誰會不喜歡他?雖然她也曾經好奇,紀翔為什麼不和歐怡青這麼漂亮又這麼聰明的女孩子在一起,兩個人明明感情這麼好。可是她看過紀翔望著金大哥的眼神,雖然不太了解這個感覺是從哪來的,她還是很清楚地知道,紀翔看金大哥的眼神、和看歐怡青的是完全不一樣的。紀翔一定也很喜歡怡青,可是那份喜歡,和對金大哥的絕對不一樣。

  紀翔想喜歡誰,就和她林芬芬想喜歡誰是一樣的,都不是粉絲應該插嘴的事情。就算是她要好的朋友也一樣。

  「芬芬?」瑪奇泫然欲泣地眨著眼睛,「紀翔他真的是同性戀嗎?」

  林芬芬的額角跳了一下。不管紀翔喜歡誰,她都覺得不關瑪奇的事。

  「他真的……喜歡男生嗎?」

  紀翔是一個那麼好的人。他會為了金大哥,跟SD兄弟吵架,卻又怕金大哥擔心,就要她別說出去、金大俠生病的時候,紀翔還天天都去醫院陪金大哥探病,當初就連最疼愛自己的哥哥都沒能每天到醫院來看她呢。紀翔不愛笑,笑起來卻和哥哥一樣好看、紀翔說話的聲音很溫柔,唱歌也好聽,還很會演戲,雖然不常和她說話,一起工作的時候卻都會好好照顧她。

  紀翔喜歡女生還是男生,有那麼重要嗎?

  難道只因為紀翔喜歡的是男生,瑪奇就不會再喜歡紀翔了嗎?

  「芬芬,拜託啦!」瑪奇緊緊抱著雜誌,淚珠在眼角邊滾來滾去。

  林芬芬扁著嘴,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瑪奇害怕地縮了下肩膀,可憐兮兮地望著林芬芬。

  「好啦,我知道了啦!」林芬芬無奈地鼓起臉頰,「妳們真的真的真的不可以跟別人說喔。」

  瑪奇皺著臉,抽噎著等待林芬芬的回答。

  「紀翔他……他其實有喜歡的人,」林芬芬壓低了聲音,她的朋友們紛紛下意識地往她這裡靠來。

  「那個人的名字叫金卡布蕾德里丹娜西卡納奇雅奧德爾米賽利安。」

  瑪奇張開嘴巴,臉上一片茫然,其他朋友們也是。

  「那,那是誰……?」

  「我也不知道呀。」林芬芬故作遺憾地聳聳肩,「我是不小心聽到的。」

  「名字怎麼那麼長?」小苗一頭霧水地歪過頭。

  「因為是外國人嘛。」林芬芬理所當然地回答。

  「啊!」另一個好友小萱恍然大悟地拍手,然後又害怕被別人聽到而放低音量:「我知道了,紀翔不是穆勒王國的王子嗎?說不定他有一個未婚妻,所以才都不跟別的女生出去!」

  「什麼?」瑪奇抱著雜誌震驚地扭過頭。

  「王子不是都是這樣的嗎?要政治聯姻啊!」小萱胸有成竹地點點頭,「王子很常有未婚妻啊,漫畫都這樣演的,然後那個未婚妻就是那個金……金……」

  林芬芬肅穆地點點頭。「金卡布蕾德里丹娜西卡納奇雅奧德爾米賽利安。」

  「對啦,」小萱彷彿參透了什麼天大的祕密,驕傲地哼了聲。「一定是這樣。」

  「那個人是女生嗎?」瑪奇滿懷希望地看向林芬芬。

  林芬芬歪過頭,「名字很像女生呀。應該是吧?」

  瑪奇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最後破涕為笑。「也是啦。」

  「拜託妳們,真的不可以跟別人說喔!」林芬芬嚴肅地告誡朋友們,「要是妳們不小心說出去的話,我真的會被金大哥罵很久。真的不能說喔!」

  「絕對不會!」瑪奇立刻淚中帶笑地發誓。

  「瑪奇妳幹嘛那麼擔心?是不是怕紀翔喜歡男生,就不可能會喜歡妳了?」小萱調皮地笑著用手肘去拐瑪奇,瑪奇抱著雜誌,有些羞赧地拍開小萱的手。

  「我們不要聊紀翔了啦,」林芬芬氣呼呼地抽走瑪奇懷中的雜誌,然後將一直拿在手中的溫寧珊簽名照分發給好友們。「幹嘛一直聊臭男生?又沒有我哥帥。」

  「啊是Sandy!」小苗興奮地叫了出來。「這張拍得好美!芬芬謝謝!」

  「還有簽名耶,我要回去貼在書桌上。謝謝妳,芬芬!」

  「打鐘了耶,我們趕快回教室吧。」

  朋友們嘰嘰喳喳地返回教室,林芬芬跟在她們身後跨過教室的門檻,在門邊的回收桶邊停下腳步,將手上的八卦雜誌扔了進去。

  紀翔不論喜歡男生還是女生,於她而言都無所謂,紀翔就是紀翔。如果瑪奇會因為紀翔喜歡男生,就不再喜歡他,林芬芬也覺得隨便她去,紀翔這麼好,才不需要這種粉絲。

  但是她也知道,這件事情對她來說不重要,對其他人來說未必如此。看瑪奇的反應就知道,有些人就是覺得喜歡同性很奇怪。她很想告訴瑪奇,紀翔就算喜歡男生也不會改變他是一名優秀藝人的事實,不過她同時明白,現實沒有這麼簡單,正確的事情不一定能被所有人接受,因此有些時候,保持低調、含混裝傻,是保護自己重視的人的方式之一。

  林芬芬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撐著下巴,對著回過頭來偷看她的瑪奇露出最無辜、最誠懇的燦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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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目前好像扛得住(?),
加上私心覺得芬芬好可愛,以及劇情感覺有點急轉直下,如果我自己是讀者的話會等得很胃痛(目前也是寫得很胃痛)
所以來偷更,希望能至少讓等待時間下降一點點QQ

本文最後由 BinyaBloom 於 2026-1-15 04:59 編輯

留言

@初七 在遊戲中芬芬甚至不用像子奇一樣安排時間去學校,這次我就偷偷地給她加了學校戲份!(欸)覺得芬芬一個是個人見人愛的女孩子,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大家,包括用一堂課的時間捏造一個超級長的不存在的人名(???) 嗚咿咿咿真的很謝謝初七的喜歡!!這麼久以來每次發文之後能和初七為了明三一起興奮尖叫我也很開心!!!!! 2026-1-19 05:05
感谢老师更新——女孩子们好好哦叽叽喳喳看得人心暖暖……以及芬芬好厉害竟然背得一次不差!(?)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大家!!翱翔天地是一家人会保护每一个人呜呜呜……好喜欢老师的文在重新打游戏本篇的时候脑内闪过好多好多细节,他们的生活都从您文里得到了补完,!老师您慢慢写,缓缓写,质量那么高的文肯定需要时间!!好希望这篇文未来会有成千上万年我能追一辈子【】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会反复咀嚼前文并快乐傻笑的!!爱您!!! 2026-1-15 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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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1-19 04:4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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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少緯身穿一襲古風服裝,黑長的假髮梳成高高的馬尾,嘴裡還叼著他說可以幫助入戲、耿言顥就去幫他拔來了的芒草。他捲著寬袖、翹著腳坐在露營車邊,憐憫地看著他那仁慈到快要成佛的經紀人。

  「皓薰哪。」原少緯咬著芒草懶洋洋地說,「我是真的可以幫你去叫那個記者識相一點喔。」

  經紀人先生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露營椅上,低頭看著今天早上最新出的八卦雜誌,一語不發。

  「皓薰、」

  金皓薰突然氣勢磅礡地站了起來,把原少緯嚇了一跳,差點弄掉嘴邊的芒草。他看著金皓薰先是來回踱步了一會,接著拿出手機,面無表情地撥了通電話。

  「……喂。」

  原少緯挑起眉頭。和金皓薰認識了兩年多,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好脾氣的傢伙發出這麼低沉的聲音。

  「阿立啊。」金皓薰停下腳步,嘴角抽搐著揚起。「你什麼意思?」

  唉唷,原來他們經紀人是會生氣的?原少緯晃了晃掛在嘴角的芒草。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就跟你說了──」

  唉,也是。原少緯伸長手,撿起那本被金皓薰扔在椅子上的八卦雜誌。也難怪金皓薰生氣。

  「──你們龍哥自己蹲得不夠久,沒拍到黎華,你還打電話來跟我確認,所以我都跟你說了。」金皓薰抬起手撩起瀏海,氣到臉上的笑容都微微扭曲:「我就跟你說了他們只是普通朋友聚餐,你還寫我們阿威當第三者,人家方若綺腳踏兩條船。你到底什麼意思?」

  啊?原少緯抬起眼睛。氣這個?

  原少緯低下頭,看著雜誌角落那張被粉紅色粗框圈起來的照片。照片中被拍到的兩個人,正是他的經紀人,以及他那很有禮貌因此深得他賞識的後輩紀翔。

  「你還答應我會撤報導!」金皓薰氣得提高了音量,「你說好!我後來是不是還給了你別的消息──什麼太晚給!我半夜發簡訊給你也是有給!你來不及交稿關我屁事?你答應會撤這篇的!」

  原少緯翻開雜誌,頭條報導用了跨頁的大篇幅,細數了方若綺的感情史。他嘖嘖兩聲,這些記者真的有夠閒,怎麼不來跟他大爺,他為了要在照片中顯得上相,特地買了一堆新衣服耶。

  「你少來。我知道你也一直在追別的藝人,我也知道你本來是要發古芊菁的新聞但是故意換成阿威的!你什麼意思?想跟笑傲天際蹭點邊?你以為我不懂嗎!我都答應你會讓你第一個採訪笑傲天際了,你還陰我?」

  原少緯對方若綺的情感糾葛不感興趣,往後翻了幾頁,一眼就看到了那篇專門在寫紀翔的報導。除了報導紀翔在情人節晚上和金皓薰去吃飯,還另外花費浩大篇幅闡述紀翔如何不近女色,從來不見紀翔和同一個劇組的女演員互動云云。

  嘖嘖,大驚小怪。情人節晚餐有什麼了不起?「言顥。」原少緯轉過頭,對從露營車鑽出來的耿言顥招招手。「我昨天晚上也和你吃飯,怎麼他們就不寫?我昨天穿得特別帥耶。」

  「可能是因為我們是在露營區吃便當而已,少主。」耿言顥平靜地說。

  「要這樣啊,可以啊。你答應我的事情你做不到,那你可以把我電話號碼刪了。以後我絕對不會再給你任何小道消息。」金皓薰放下手,少了支撐的瀏海到處亂翹,很好地襯托出金皓薰眼中的怒火。「不用,少在那邊假惺惺,我說到做到!以後任何消息我都會先報給明哥,影友會歌友會專輯發售日我都只會報給別人──不用道歉,道歉有個屁用!」

  紀翔這篇報導也很無聊,於是原少緯又往後翻了幾頁,直到看見林妮雯新戲的劇照和宣傳,才停下來細看。林妮雯保養得真好,跟剛出道時一樣漂亮。於此同時,他們的經紀人還在旁邊對著電話破口大罵。

  「皓薰生起氣來也有點恐怖嘛,對吧。」

  「平常不生氣的人生氣都是最恐怖的。」耿言顥附和道。

  「『如果不接受我道歉打給我幹嘛』?當然是打來罵你,不然咧!就這樣,以後你不會再接到我電話了──隨便都隨便你!反正你敢造謠的話我當然也有方法對付你,掰!」

  金皓薰在一聲怒吼之後結束了通話,站在原地握著手機氣喘吁吁。原少緯輕輕吹了聲口哨,闔上雜誌,饒富興味地看著經紀人。對嘛這才像個人,不然他都要去找小弟們,幫金皓薰立生祠了。

  「……抱歉。」金皓薰轉過頭來,圓圓的眼睛有些無辜,完全沒有剛剛掛電話的那個狠勁。「我居然在你們面前大吼大叫。」

  「幹嘛?男子漢就是要這麼有魄力才行!」原少緯將雜誌甩到一邊,雜誌掉在充當桌子的塑膠板凳上,又滑落地面。「你之前那樣嘻嘻哈哈的哪行?這樣才對!要不要我幫你叫、」

  「不用不用,謝謝你。」馬上就猜到原少緯要說什麼,金皓薰想都不想地拒絕了。發完一頓脾氣,金皓薰不得不解開兩顆扣子散熱,疲憊地跌回露營椅上。「氣死我了……」

  「你跟阿威就是太好欺負,這些臭小子才敢一直拿你們開刀。」原少緯伸出腳,踢了踢落在地上的那本雜誌。「看看這都什麼破爛報導?他們都第幾次這樣寫阿威了啊?」

  「唉……」金皓薰無力地嘆了口氣,彎下腰想把雜誌撿回來,耿言顥卻快了他一步。

  「我會拿去丟。」耿言顥微微欠了個身之後,就帶著雜誌離開,留下愣在原地的金皓薰、以及叼起一根新芒草的原少緯。

  金皓薰默默地收回手,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發了好一陣子的呆,良久之後才突然嘆息,將臉埋進掌心之中。

  他今年絕對犯太歲。

  原本一切都那麼好。他和紀翔一起享用了一頓好吃的晚餐,雖然紀翔喝醉了,但是今早起來,紀翔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也記得金皓薰都說了些什麼。紀翔在晨光中向金皓薰靠近,低著頭,語調柔軟,約金皓薰在周末吃飯,說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他們牽著手,相貼的掌心傳遞瘋狂跳動的心跳。金皓薰完全不敢相信這一切居然會是現實,他向紀翔告白了,紀翔沒有推開他,還向他靠近。紀翔臉上那抹淡淡的溫柔微笑,美好得像是金皓薰的夢境,令人不敢相信。

  他就那樣帶著輕飄飄的心情,回家梳洗後去接關古威,出發前往中部的拍攝地點。一路上他們兩人說說笑笑的,心情很好,一直到抵達森林園區後,金皓薰去便利商店採買零食為止。

  那本今天新出刊、刊載了阿威的緋聞的雜誌,就那樣大喇喇地躺在雜誌架上。金皓薰當場就氣到笑了出來。

  昨天晚上還假惺惺地打電話給他問消息,今天這則緋聞就躺在雜誌架上,那麼肯定是一邊跟金皓薰講電話,一邊把早就寫好的稿子交了出去,才能趕上熱騰騰的印刷出刊。

  有夠混帳!

  金皓薰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發青了。好險阿威雖然看到了報導,卻沒有大發雷霆,只是苦笑著說他習慣了,比較令人擔心的是方若綺,然後就匆匆前往充作化妝室的露營車去準備拍攝了。

  金皓薰咬緊牙關,雙掌用力地搓著臉,腳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胃部還因為從早上一直持續到現在的緊繃情緒而隱隱發疼。

  好像該找點事情來做。金皓薰絕望地想。儘管對阿威很抱歉,但是老實說,他現在寧可為了阿威的緋聞發脾氣,也不敢去想另外一篇、

  「欸,皓薰啊。」

  「嗯?」金皓薰回過頭,有些慶幸原少緯在這時候打斷了他的注意力,但是又不禁害怕原少緯是否要追問那篇報導。「怎麼了?」

  原少緯撐著臉頰,一邊的眉毛挑得高高的,嘴邊叼著的芒草晃啊晃,若有所思地盯著金皓薰。金皓薰被他看得一頭霧水,甚至流了幾滴冷汗。

  原少緯撐著頭的手指在臉頰邊點了幾下。「你應該知道我一直看那些記者很不爽吧?」

  「啊?」

  「一群無聊的傢伙,追著無聊的新聞跑,煩人。」原少緯拍拍衣服下襬後站起身,轉動手臂舒展身體。「大家要在什麼時候幹什麼,只要不是殺人放火,關起門來後就是自己的事情。老子搞不懂這些傢伙到底為什麼硬要追著跑,搞得好像你們是關門放狗咬人。」

  金皓薰眨眨眼睛,安靜地看著活動四肢熱身的原少緯。

  原少緯停下動作,雙手扠在後腰,望向他處的眼神中有一絲兇惡。「……你剛剛那樣對著記者大吼,我是很欣賞啦,但你沒問題吧?」

  金皓薰苦笑了下,心煩意亂地抬起手往臉上抹了一把。

  有問題,當然大有問題。他不是不知道這樣對待一名狗仔的後果,撥出電話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現在稍微冷靜下來後,他卻突然感到茫然,他真的準備好要面對那個後果了嗎。

  更可怕的是,在演藝圈招惹記者的後果還是其次。讓他感到慌張的,是一些更難以捉摸、更難以啟齒、深藏在連金皓薰自己都還沒能察覺的角落的混亂思緒。他想要試著釐清,大腦卻為此恐懼不已,拼命地高聲呼喊,堅持要他將心思放在阿威的緋聞或是狗仔的應對之上。

  多想點別的,只能夠想別的。

  什麼都能想、什麼都能煩。除了紀翔,什麼都能想。

  不能夠想紀翔。

  他也不敢去想。

  「欸,」原少緯驀然伸出手,抓住金皓薰的肩膀用力搖晃。「皓薰。」

  「怎、怎麼了?」

  「你還記得在你簽下我之前,我是在做什麼的吧?」

  金皓薰當然還記得,但是他不明白原少緯為什麼現在提起這些。

  「我知道你花了多少心力在擋狗仔。」原少緯想了想,「我出道了三年,但是從來沒有媒體報過我以前的事情。我知道都是你擋下來的。」

  金皓薰微微張開了嘴巴,原本還抹在臉邊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是要告訴你……」原少緯放在金皓薰肩上的手指收緊,他的眼中也閃過一道奇異光芒。「如果有必要,你能把我的事情跟記者說。」

  金皓薰眼睛一瞪,反射性地甩開了原少緯的手,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在說什麼!」

  「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啊。」原少緯還是那副輕鬆神情,嘴角的芒草隨著他的笑容向上揮舞。「本大爺是說,你可以拿我的出身,去跟記者換交情啥的。我准了。」

  「你什麼──我才不、」

  「我知道啦,你也要跟公關商量怎麼曝光,不能影響到電影。」原少緯不耐煩地揮揮手,「我又不是說你一定要這麼做。我只是給你一個道具,讓你知道你能用,用不用就隨你。」

  金皓薰張著嘴巴,啞口無言,只能呆滯地瞪著原少緯。

  「幹嘛那樣看我?你以為我會做虧本生意?」原少緯不羈地哼了一聲。「大家不就最喜歡看金盆洗手、有過則改、浪子回頭那種劇情?而且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我跟你保證,我還會有更多粉絲。」

  金皓薰的腦袋發麻了,但是他的思考紊亂到分不清楚這究竟是被原少緯感動到雞皮疙瘩,還是被原少緯嚇到神經麻痺。

  「哦,好像要去彩排了。」原少緯注意到耿言顥在遠處給了他一個手勢,舉起手對對方揮了揮。「……唉,你認識我這麼久,也知道我不是很會講話。我只是要說,我原少緯是有義氣的人。你幫我,我也會幫你。你有需要,說一聲,看是我的出身還是我交往過的女人,我全都能告訴那些王八蛋。」

  金皓薰終於闔上了嘴,一口氣梗在胸口,喘不出來。

  「懂了吧?我走啦。」原少緯用力地拍拍金皓薰的肩膀,然後邁步往拍攝場地走去。他的步伐軒昂,古風外袍在他的身後翻飛,更顯得他神采飛揚。

  金皓薰看著原少緯的背影發呆,過了良久,他才慢慢地彎下腰,在露營椅上縮成一團。

  該死。

  他原本以為自己終於能算是個稱職的經紀人了,現實居然就這樣兇惡地賞了他一巴掌。

  他太天真了,一頭熱地被情感沖昏了腦袋,才會忘記自己對紀翔的喜歡,對紀翔能造成多大的傷害。

  他身邊的人對他都太溫柔,導致他就算看過《是朋友也是愛人》那樣的同志電影,也沒有將那些痛楚真正放在心上。

  他在發現自己喜歡男生時,不是沒有感到害怕。他當然費了不少時間在懷疑並且憂心忡忡,只不過在立翔說會支持他的時候,還有在紀翔對著他微笑的時候,他就幼稚地將那些掙扎都拋到腦後去了。他沒有像個成熟的大人、沒有像個稱職的經紀人,縝密地分析這件事會給紀翔帶來多少傷害,自己又該做些什麼去萬無一失地防範未然。

  當他看見八卦雜誌時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明。那位記者食言,刊登了阿威的不實緋聞當然讓他生氣,但金皓薰同時也很清楚,比起單純地為了記者毀約而感到憤怒,他更像是藉此洩憤、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因為只要他靜下心來,他就會想到是自己害紀翔傳出這樣的緋聞。

  身邊的人都很溫柔沒有錯,那篇緋聞卻兇惡地破開了環繞著金皓薰的溫室,將金皓薰遺忘了的現實中的謾罵嘲笑還有嘲弄眼光都扔到了他的面前。

  他就算了,他畢竟只是個沒人在乎的經紀人。可是紀翔。紀翔怎麼辦?

  金皓薰的掌心濕漉漉地全是汗水。紀翔怎麼辦?

  他此時此刻才發現自己有多自私。他只顧著想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紀翔,卻沒想到要問紀翔能不能接受要不要接受。就算紀翔看似對他也有同樣的感情,這篇緋聞出來之後,紀翔也終究會意識到同時身為藝人和擁有這種感情的原罪。金皓薰願意為紀翔擋下一切,也願意承擔一切,但是紀翔願意嗎?

  說來說去都得怪金皓薰自己。他怎麼會沒有先想到這些事情?他怎麼會沒有想到防範這類意外?紀翔靠著專輯《先知》和幾部口碑極佳的連續劇打開知名度,如今也是當紅藝人,整個人卻活得極度低調,沒有半點花邊新聞,金皓薰早就該想到媒體會對這樣的紀翔虎視眈眈,隨時都想抓住那怕一根小辮子。

  金皓薰應該要先想到的。虧他還滿腦子想著要守護紀翔。到頭來居然還讓原少緯那樣安慰他,他真的沒有資格在紀翔面前說大話。

  金皓薰喪氣地看著自己滿是冷汗的雙手,他雙手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

  他果然還是個不成熟的、不合格的、最糟糕的經紀人。

  你是個很好的經紀人。

  金皓薰眨眨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對林芬芬發完脾氣,紀翔陪著逃避現實的他到河堤公園,站在路燈的光暈下,望著他的眼神平淡卻真誠。

  在我們心裡,你就是最好的經紀人。

  紀翔這麼告訴他。

  金皓薰在顫抖的雙手和心臟都慢慢地平緩了下來。

  他當然可以坐在這邊繼續自怨自艾,但他若這麼做,在信任他的紀翔面前,他就真的再也抬不起頭了。

  沒錯。金皓薰抬起雙手,往臉頰上使勁拍打了好幾下,打得臉頰都有些刺痛。他是經紀人,也許不夠成熟,但他就是為了處理這些事情、為了保護他的藝人們,為了守護老爸的公司,才成為翱翔天際的經紀人。

  「好!」他吆喝了一聲,然後才想起自己現在不是在辦公室,緊張地確認了一下附近有沒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露營車旁邊的耿言顥,正安靜地看著他。

  「嗨言顥。」金皓薰脹紅了臉,只能笑著裝沒事。

  耿言顥微微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金皓薰摸著發燙的耳朵,難為情地把記事本從外套內袋抽出來放在腿上,看著他這段時間寫下來關於各家媒體和記者的記錄。他儘管很感謝原少緯的好意,但他絕對不會真的拿原少緯和言顥這麼努力才擺脫的過往去交換媒體交情。他是一名經紀人,守護旗下的藝人就是他的義務。

  他翻閱著記事本,一邊思考自己手中有什麼可以打出去的牌。關古威最近已經在和高明權接洽音樂劇的演出,這就是一條可以放給媒體的絕佳新聞,如果大眾的反應好的話,也能給阿威的洽談增加籌碼。另外立翔已經說了,預計今年年底就要返台,等等得寫封電子郵件給他,問問他能不能把他想要籌備音樂劇的消息放出去。

  「皓薰。」耿言顥突然開口,遞了瓶罐裝咖啡給他,「要喝點東西嗎?」

  「啊,謝謝。」金皓薰受寵若驚地接下。昨天晚上他雖然過得很開心,但也同時因為亢奮過度而輾轉難眠,加上紀翔家的沙發再好睡也是張沙發,因此他睡得並不好,只是靠著腎上腺素苦撐。開始靜下來思考之後,大腦就找到機會拿壓力和睡眠不足來敲他的頭了。

  「……請不要客氣。您為少主做了這麼多,是我要感謝您。」

  金皓薰把舉到嘴邊的咖啡又放了下來,無奈地看向耿言顥。「吼唷,真是的,我們都認識多久了啊言顥,你怎麼還在對我您您您、」

  拍攝現場的方向突然傳出一聲尖叫,打斷了金皓薰的抱怨。金皓薰轉過頭,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耿言顥也瞇起了眼睛,不自覺地踏出了一步。

  「皓薰哥!」一名工作人員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彩排的時候,阿威他、」

  金皓薰不等對方說完,咒罵一聲,放下罐裝咖啡,向前拔腿狂奔。



本文最後由 BinyaBloom 於 2026-1-26 14:38 編輯

留言

@初七 少緯那個個性,私心就覺得他超適合演古裝......其實所有男角裡面我最喜歡讓他演笑傲天際,不管是男主還是反派XDDD大概是少緯在和皓薰的感情變好之後,在頒獎典禮上的感言最讓人有養成的成就感(?我寫著寫著才發現天啊原來我真的很喜歡少緯哈哈哈(咦) 皓薰在遊戲裡面明明有很多可以氣到跳腳的地方,但都沒看他跳過,這次只好讓他跳起來了ˋwˊ 2026-1-31 00:26
帅啊少纬……古风更是帅上好几个度,每次笑傲江湖都会尽量把他塞进去天授的桀骜不驯二师兄www皓薰怒吼都会说掰诶有点可爱www小太阳炸毛也别有一番风味!老师对少纬的描写太有魄力了啊啊啊本来就是很会做交易对利益往来很熟悉的黑道大哥!帅!!!一定要和言顥安安全全的在一起啊!【许愿】 2026-1-26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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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1-26 04: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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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置靈魂》今天拍攝的場景大部分是兩位男主角各自的獨角戲。彥豪得拍攝大量的日常瑣碎場景,在電影中呈現日夜更迭,不算太困難,但是得一直更換服裝造型,讓在更衣室和現場來回跑的彥豪累得苦哈哈。

  而紀翔今天的戲份是下定決心接受性別重置手術前的掙扎。他不需要像彥豪一樣跑來跑去,卻得長時間坐在攝影機前,眼睫顫動的次數、輕蹙眉頭的時機、眼神中堅定與猶疑的比例,所有一切都得由紀翔精雕細琢再由王瑞恩慎重檢視。這段獨角戲是整部電影的重點戲分,呈現出的氛圍將為整部電影定調。

  王瑞恩喊了一次又一次的卡,卻不具體說明要紀翔做出什麼改變。每一次喊卡,紀翔就會默默地走向王瑞恩,兩個人一起坐在小螢幕後頭,看著方才呈現出的畫面,沉默小半晌後,王瑞恩會問「紀翔」在想什麼,「紀翔」語調迷茫地答幾句後,便起身回到攝影機前,臉上神情和肢體動作隨著每一次的問答都有細微的不同,王瑞恩便點點頭,接著再拍。

  為了不影響紀翔的狀態,攝影棚內只留下燈光師、攝影師和場記等寥寥幾名必要的工作人員。留在現場的人們都對攝影機前的紀翔露出或驚訝或讚賞的眼神,不停地重複拍攝同一個鏡頭照理來說相當枯燥無味,他們卻被紀翔那些每一次都有細微不同的演技給抓住了心,目不轉睛地看著。

  他們就這樣從早上九點一路拍到傍晚五點半,中間只偶爾休息喝水,連午餐都沒吃。彥豪趁著他那一組的休息空檔溜進來好幾次,一進來就捨不得走,讓經紀人徐哥氣急敗壞地衝進來抓人。紀翔對這些小插曲渾然不覺,完全陷在角色的世界當中,王瑞恩最後一次喊卡的時候,他甚至沒能收住眼尾匯聚的水氣,讓眼淚滴了下來。

  「抱歉。」他喃喃地說,抬起手以指腹抹掉頰上的潮濕痕跡。「不應該掉眼淚的。」

  「不,非常好。」王瑞恩只是簡短地說,工作人員們不自覺地鼓起掌來,卻又因為紀翔仍未出戲的神情而不敢拍得太用力。「非常好。我原本預計這個鏡頭要拍三天,看起來應該兩天就夠了。」

  今天特地趕來支援的助理冠佑匆匆忙忙地上前來,將水壺遞給紀翔。紀翔輕聲道謝之後接了過來,小口小口地喝水。

  「大家辛苦了,抱歉讓你們沒吃到午餐。」王瑞恩從椅子上起身後,微笑著向工作人員們道謝,「我們休息一個小時,大家趕快去吃晚餐吧。休息後轉換一下心情,來拍第1851場。」

  第1851場戲是紀翔的角色收拾行李的戲,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兩個小時內就能結束了。不過在拍攝現場,「順利」之類的詞是禁語,因為人們相信只要開口說了「順利」,反而會變得事事不順,因此沒有人開口說出來,只是面露欣喜地起身離開。

  「啊,你演得真好。」冠佑滿臉崇拜地告訴紀翔,「好期待電影上映那天。」

  「謝謝。」紀翔微微笑了笑。「不過這樣的話還要兩、三個小時才結束。你還是先回家吧。」

  「不行啦,我要載你去拿車啊。反正經理說的那間餐廳又不遠,我家也在那附近,沒問題。」冠佑連連搖頭拒絕。看來在金皓薰身邊待久了,多少也染上了固執個性。「啊,不過這個時間的話……紀翔你介意我先去接林芬芬下戲嗎?我送她回家之後會再回來,這樣莉鈴就不用特地過去接芬芬了。」

  紀翔是真的覺得冠佑不需要這樣接送他,他可以自己坐計程車去取車,加上他和冠佑其實不太熟悉,有些不想和對方一起待在車子裡顯得尷尬。不過換個角度想想,搭計程車也是一樣的,要是被認出來就更麻煩。「……你不覺得麻煩的話吧。」

  「當然不麻煩!」冠佑拍胸脯保證,「那我馬上回來。」

  「……回來之前你自己也記得去吃點東西吧。」

  冠佑咧開一個敦厚的笑容,大聲道謝後便匆匆離去。紀翔則返回休息室,坐在角落一邊看劇本一邊吃晚餐。

  劇組為他們準備了一個便當,還有一杯烏龍茶。不過那杯烏龍茶對紀翔隱隱作痛的頭毫無幫助,味道普通的排骨便當也沒能分散他的注意力,紀翔看了看時間,休息時間還有將近二十分鐘,於是他起身,打算到片場樓下的那間咖啡廳外帶一杯咖啡回來。

  這個時間的咖啡廳不比餐廳忙碌,同時也沒有時間換衣服,因此紀翔隨意套上一件外套,和工作人員交代過自己的去處後就離開片場。

  紀翔踏進咖啡廳時,有些同樣也溜出來買咖啡的劇組人員笑著和他打招呼,但也有不少人一認出他就開始竊竊私語。紀翔的知名度上升之後,走在街上就時不時會碰到看著他交頭接耳的人,因此他熟練地裝作沒看到,走到櫃檯點了一杯拿鐵。

  負責為他點餐的店員是一位大學生年紀的男孩子,在電影開拍之後,紀翔若在晚餐時間前後出來買咖啡,幾乎都會見到他。這位店員的態度向來很親切,發現紀翔是常客,還偶爾會多給紀翔一片他們廚房烤的小餅乾,但是今天店員的態度有些不一樣──他閃躲著紀翔的視線,連笑容也像是硬擠出來的。

  紀翔儘管覺得奇怪,卻並不怎麼在意。也許對方今天就是心情不好,那和紀翔沒關係。平時店員雖然很親切,但終究是個外人,紀翔可不會將所有人的喜怒哀樂都往身上揹。

  等待拿鐵製作的期間,紀翔站在櫃檯旁邊的等候區,背靠著牆,低著頭默背劇本。他必須讓自己的腦袋忙碌,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緊緊扣著《錯置靈魂》,否則一旦逮到空隙,金皓薰就會搶佔他的所有思緒。那對他融入角色實在稱不上有幫助。

  儘管如此,紀翔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思索著是不是該打通電話給一大早就開車南下的金皓薰。昨天晚上他喝醉酒之後無理取鬧,害金皓薰睡了一整晚的沙發,不知道會不會害他今天沒精神。

  紀翔的拇指在按鍵上搓了老半天,最後終於向已經完全將劇本拋向九霄雲外、只想著金皓薰的思緒投降,手指想都不想地按下金皓薰的電話號碼。但就在撥出電話的前一刻,咖啡廳角落傳來了有些耳熟的聲音。他原本不打算專心聽的,直到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紀翔那傢伙一定是個同性戀。你知道我在公司看到什麼嗎?馬秋慧一直想約他,他看都不看一眼。馬秋慧欸!一個正常的男人哪可能說拒絕就拒絕,對吧?」

  「嗯、嗯,」另外一個聲音興致缺缺地應聲。「馬秋慧的事情我知道。沒有其他的嗎?」

  那個人遲疑了片刻。「呃,讓我想想……」

  紀翔的手指整個僵住了。

  這兩個人在說什麼。同性戀。他說,紀翔是同性戀。他的傷疤哀號著推擠出那些秘密那些回憶,化膿一般流淌滿地,他深陷其中,墜回那一年夏天。他的心臟一陣緊縮,腸胃翻滾,幾乎令他乾嘔。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

  紀翔的手指發僵,同時受到恐懼的驅使而抽搐。那一年夏天,他也是因此才不得不放棄了鋼琴。

  少裝模作樣了。

  他沒辦法彈琴。他的手指不再聽他指令,只要一看到琴鍵,就總是不受控制地顫抖。只有小提琴,只有當小提琴的琴弦擠壓指腹,彷彿要劃開他的指尖,才能讓他找回一絲絲控制力。

  「沒有其他的了嗎?」

  「不不,有,」那個人清了清喉嚨,「就是,呃,啊,你知道翱翔天際那個經紀人吧?他們兩個很常黏在一起,像是工作結束之後去吃飯什麼的,我看過好幾次。」

  「那不就是一般的藝人和經紀人吃飯嗎?」另一個人哼哼地笑了。聽上去是不把這當一回事,但是只要仔細聽,就知道他只是想使激將法。

  「呃,那,喔還有,他還常常偷看我──」

  你也不過就是個幫人吹的傢伙。

  那一年夏天排山倒海而來,往紀翔的臉上身上心上甩下熱辣辣的巴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紀翔聽到自己的牙齒相撞打顫。他用力咬住牙關,使勁到整個下顎都彷彿要跟著粉碎。他的胸口像是在燃燒,卻不清楚究竟是怒火還是恐懼,當他踏出步伐,腳步沉重得彷彿要踏碎地面,又或許他真的踏碎了什麼,比如他自己。

  映入眼簾的是熟面孔,EAMI的助理阿昌,還有讓金皓薰頭疼的那名娛樂線記者。他們坐在咖啡廳的角落,卻正好在等餐區的轉角,這才讓紀翔聽見了全部的對話。

  那名記者抬頭看到是紀翔,嚇得嘴巴都掉了下來,不過他的臉色還沒有阿昌精彩。阿昌一看記者的臉色不對,順著記者的視線看來,與紀翔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阿昌的臉色整個刷白,還不小心揮倒了手邊的馬克杯,杯中飲料灑得滿桌都是。記者的記事本、他們倆人的手機全都泡在咖啡色的液體當中。

  「喔……」記者的嘴巴一開一闔,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紀翔沒有理會記者,說好聽是懶得管,說白了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來到這兩個人面前之後,他才驚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才站出來的。為了名聲?為了清白?還是為了他那不堪一擊的自尊?

  他低下頭,一言不發地瞪著阿昌。阿昌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神驚惶地閃躲著。

  「我……」紀翔開口,聲音平穩得堪稱奇蹟,半點沒有洩漏他內心的龐大混亂。「我常常偷看你嗎?」

  「我……」阿昌想要後退,但坐在椅子上的他根本退無可退,因此除了椅子在地板上磨擦的突兀聲響以外什麼都沒有。「我,我只是……」

  「你剛剛說,我常常偷看你。」紀翔疲憊地重複。本來四處都是談笑聲的咖啡廳不知何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可是他真的沒有心力管這些了。「我有嗎?」

  阿昌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紀翔輕輕地冷笑了一聲。但是就到這裡了,他的演技最多就只能支撐到這個程度。他必須馬上離開,繼續待在這裡,他會放聲尖叫、倒地不起並且血流不止。

  「等一下!」

  記者在紀翔轉身時抓住了他。紀翔還沒來得及甩開他,記者就將一本雜誌塞到了他的臉上。

  「你來得剛好,」記者的眼中綻放狡獪光彩,趾高氣揚地指著雜誌的角落:「如果有什麼話想跟影歌迷澄清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我可以幫你多美言幾句喔!你對這篇報導有什麼想說的嗎?」

  紀翔緩緩地垂下視線,順著記者粗短的手指看去。

  『女藝人指紀翔平日根本不近女色,紀翔同志傳聞甚囂塵上』。

  而在那標題旁邊的,是昨天晚上他和金皓薰在餐廳門口交談時的偷拍照。

  是金皓薰。

  金皓薰被扯到了娛樂雜誌的封面上,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成為流言蜚語的中心。

  都是因為紀翔。是紀翔的錯。要不是因為他。

  金皓薰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要被指指點點,我不要被嘲笑。

  作為經紀人,金皓薰肯定已經知道自己的照片被刊載在八卦雜誌上了。他一定已經知道了。

  我不要當謠言的主角。

  金皓薰已經知道,因為紀翔的關係,他被迫成為籠中供人賞完的奇珍異獸。他已經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紀翔。

  我不要走到哪都被盯著看。

  我沒有辦法紀翔我沒有辦法。我受夠了我沒辦法。

  金皓薰會這樣告訴他。

  再見。

  紀翔不敢移動、不敢眨眼、不敢呼吸,他害怕只要自己一動,他的脆弱他的恐懼和他鮮血直流直至乾涸的那一年夏天就會張牙舞爪地將一切展示在眾人面前。他盡他的全力堅守住他的面無表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睛,看向那名彷彿逮住了大獵物一樣無比喜悅的記者。

  成為藝人之前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切終有一天會被攤在大眾目光前,可是為了帶來一碗濃湯的歐怡青,他仍舊選擇回到台灣。成為藝人之後,穆勒國王的拜訪讓人人都得以瞥見他亟欲擺脫的寂寥童年,他並不後悔,卻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被迫放棄隱私能使人窒息。

  他無所謂。聽上去似乎在睜眼說瞎話,但是他真的無所謂。畢竟歐怡青說,如果紀翔要走,她依然會陪著他,就像以前那樣。還有金皓薰。對著他笑、為了他手足無措、看著他的雙眼輕聲說好的金皓薰。

  我只是想跟你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守護在你的身邊。

  紀翔眨眨眼睛。啊,是啊,他差點就忘了,金皓薰曾經這麼告訴過他。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會守護在他的身邊。金皓薰不會離開他,不管他是不是翱翔天際的藝人,金皓薰都會陪著他。金皓薰曾經這麼說過,將紀翔從那一年夏天解救出來。

  他早就已經下定決心,為了在說會一直守護在他身邊的金皓薰,他會不惜一切,再鼓起一次勇氣,他早就已經決定好了。他會為了金皓薰,挖開傷口,泣血成歌,化為灰燼然後澆灌成石,成為守護金皓薰的高聳城牆。

  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鼓不起勇氣,但是在金皓薰的身邊,他無所畏懼。

  「我警告你,」紀翔伸出手,抽走了記者手中的雜誌然後扔下。雜誌落在桌面的一團混亂中,往還坐在位置上的阿昌身上潑濺了幾滴咖啡。「寫我我無所謂,不過如果你再提到我的經紀人,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記者的臉頰抽搐了下。他可能預期紀翔會矢口否認,這麼一來還能往紀翔頭上冠一個心虛的名號。「你……什麼意思?寫你可以,寫經紀人不行?」

  「我不喜歡別人因為我的關係被扯進來。」紀翔冷冷地說。「我的經紀人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聽到了沒!」

  記者瞇起了眼睛,眼鏡後的雙眼狐疑地盯著紀翔,豐厚的臉頰肉抖呀抖的。「寫你沒關係……所以你沒有要否認?」

  紀翔沒理他,轉回去看著整個人抖個不停的阿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什──什麼?」

  「你剛剛說的,我常常在偷看你。」紀翔不厭其煩地復述。「我有嗎?我為什麼要?」

  阿昌不敢回嘴,卻又不甘心就此認輸,於是只能愚蠢地圓睜著眼睛瞪著紀翔不放。

  其實紀翔根本就懶得理會像阿昌這樣的人。阿昌要拿他的事情造謠,紀翔也不在乎,但誰讓阿昌偏偏提起了金皓薰,誰讓阿昌偏偏要將金皓薰給扯進來。

  「我會去跟EAMI討論你的行為。」

  阿昌硬著頭皮站起身。「你又不能拿我怎麼樣!」

  「員工拿著簽約歌手的隱私在外面亂講話,難道不會影響唱片的銷量嗎?」紀翔哼了聲,「就算不提銷量,我想EAMI也不是不尊重歌手的公司吧。」

  阿昌的五官扭曲,雙唇煞白,滿臉憤恨地跌回了椅子上。

  「欸,」那名記者神色不善地笑著插嘴:「你不否認你的新聞,又說只能寫你,不能寫你的經紀人,我怎麼覺得你好像間接在承認什麼?」

  紀翔瞇起眼睛。

  單單是聽眼前的這名記者在談話中慫恿他人造謠,紀翔就看得出這個人毫無羞恥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紀翔能夠以自身為餌,將記者的筆鋒全部往自己身上引,但是記者會不會照做、會不會回過頭來還是將金皓薰扯進來,都是未知數。

  像這種人,就必須拿權力去壓,壓得他不敢抬頭,嚇得他不敢造次。紀翔在台灣獨身一人,能有什麼手段去對付一名記、

  不對。紀翔驚覺。他有方法。一個倘若可以,他絕對不會使用的方法。

  可是,能怎麼辦呢。那畢竟是金皓薰,是他願意窮盡一切、窮盡一生去守護的人。為了金皓薰,就算是那些被拋棄的不值得被愛、滿是灰塵與寂寞的童年,他也願意拿來利用。

  「所以你真的是?」記者不懷好意地挑挑眉頭,視線往仍舊躺在咖啡當中那本溼答答的雜誌飄去。「就……你真的是……那個?」

  紀翔垂下眼睛,下定了決心,接著他抬起頭,高傲地往記者踏出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我說過了,我的事隨你怎麼寫,我無所謂。」紀翔放柔了聲線,語調中卻全是他刻意張揚的強硬。就算他從未真正被承認是皇室成員,畢竟也曾經在那種地方生活過,他最清楚一名不可被冒犯的皇室成員會用什麼方式說話。「不過,你要是敢再提到翱翔天際或我經紀人的名字,我會讓你丟工作,讓你永遠寫不出下一篇報導。」

  記者瞪圓了眼睛,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而真心地咧開了嘴。「唉唷,你有這麼大本事嗎?」

  「你忘了?」紀翔的語氣愈發輕柔。「我是穆勒。」

  記者閉上了嘴,排列得有些歪曲的牙齒消失在泛灰的嘴唇之後。

  「你,」記者舔了舔嘴唇,「你少來。你不就是個私生、」

  「私生子?」紀翔輕笑著打斷他,「所以呢?我依然是穆勒。我的父親來找我的那天,你也等在我家樓下吧。我就算是個私生子,也還是穆勒的一員。」

  面對紀翔刻意演出的威儀和虛張聲勢的謊言,記者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那句中文該怎麼說?」紀翔閉上眼睛想了想。「哦,『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我稍微動用點勢力,讓你消失,應該不是件難事。」

  「你!」

  「都聽懂了?聰明。我不需要再多說了吧?」

  紀翔從記者的面前退開,離開前最後再看了阿昌一眼。那名總是陰陽怪氣地擠兌所有人的助理慌亂地別開眼睛,不敢看他。這樣就夠了,紀翔想。

  他轉過身,三步併作兩步地從這兩個人面前離開,離開這間咖啡廳,也離開碎落滿地的他自己。

  當他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城市的紛雜氣息流入鼻間。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而那口氣沒能讓他的腦袋冷卻下來。

  他好想見金皓薰。

  他好想見他。

  「啊,你在這裡!」

  紀翔緩緩轉過頭。是電影劇組的工作人員,正氣喘吁吁地往他奔來。

  「已經準備要開拍了,我們找不到你……」工作人員彎下腰,咳嗽著喘了好幾口氣。「好險你有告訴小田說你要去哪……發生什麼事了嗎?」

  「抱歉……」紀翔喃喃致歉,「我馬上就回去……我可以先打一通電話嗎?」

  工作人員盯著紀翔的臉,愣神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紀翔臉上的表情讓他不敢多說什麼,他很快就點點頭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紀翔拿起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他剛剛沒能撥出去的金皓薰的電話。他按下通話鍵後,聽著單調的嘟嘟聲,還有四周城市如常運轉的嘈雜聲,慢慢地低下了頭。

  他就那樣聽著,直到嘟嘟聲驀然中斷。金皓薰沒有接。

  金皓薰今天到中部的片場探班。《笑傲天際》,那裡有關古威和原少緯兩個人,而這裡只有紀翔一個。也許他很忙吧。

  可是紀翔真的必須聽到金皓薰的聲音。他必須聽到金皓薰笑著喊他的名字,為了那條緋聞氣得碎念,然後再跟他說,沒事的紀翔沒事的。

  他放下手機,按下再次撥話。

  拜託了。他向上天祈禱,向大地哀求。請讓金皓薰接電話。

  「──喂?」

  紀翔垂放在身側的手幾乎是瞬間彈了起來,反射性地掩住了自己的嘴。他差一點就要落淚,只差那麼一點點。謝天謝地,金皓薰接電話了。

  「皓薰……」紀翔開口,卻想不到該說些什麼。

  他該從哪裡開始說起?他的出身、他的童年、他的學校生活、還是他的那一年夏天?

  他實在有太多話想說,卻該死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可是金皓薰會等他的,他相信金皓薰會等他,畢竟就算他是這樣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金皓薰仍然說了喜歡他。

  「皓薰,」紀翔緊緊抓著手機,從指關節到手機外殼都發出了被擠壓的吱嘎聲響。「皓薰……我……」

  「紀翔?」金皓薰焦急地打斷了他。金皓薰的聲音聽起來好遠,而且那份急切並不是為了他。金皓薰沒有明說,但紀翔就是知道。「紀翔?你說什麼?」

  紀翔搖了搖頭。他得做點什麼、說點什麼。金皓薰聽起來好遙遠,正在離他遠去,他必須挽留金皓薰,祈求、哀求甚至是乞求,他想要留住他。

  「我……我想問你,這個周末,」紀翔微微彎下身體,將翻滾的腸胃和呼之欲出的哽咽壓回深處。「這個周末,你……」

  「紀翔,」金皓薰再次著急地說,「對不起。這個周末我沒辦法,我──」

  紀翔安靜地眨了眨眼睛。深灰和深紅色交錯的地磚在他眼前搖晃。

  我們結束了吧。那個人說。我沒空再玩了。

  金皓薰又在電話中說了些什麼,語調倉促,莫名地回聲隆隆。台北的陰寒冬天和倫敦的炎熱夏天緩緩交織在一塊,紀翔的耳邊全是回憶嘈雜喧囂。

  我沒辦法那麼任性,我沒辦法不在乎。沒有可是。

  「紀翔!」

  『女藝人指紀翔平日根本不近女色,紀翔同志傳聞甚囂塵上』。

  我不要被指指點點。我不要被嘲笑。

  如果有什麼話想跟影歌迷澄清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那名記者笑嘻嘻地說。所以你真的是那個

  要澄清什麼呢,澄清他有多喜歡金皓薰,喜歡到願意為了金皓薰粉身碎骨,化為粉塵?

  為了金皓薰,他連自己都能夠捨棄,不論是不敢鼓起勇氣的自己、還是鼓起了勇氣的自己,他都能夠捨棄。

  「紀翔?紀翔?對不起,我──」

  我不要當謠言的主角。

 再見。

  紀翔的手指一抖,按下了結束通話鍵。金皓薰那些遙遠而模糊的呼喊自耳邊消失,只剩下紀翔一個人。他抬起頭,街上行人仍在來去,行車轆轆,慘白的路燈燈光在城市高樓間渲染,而金皓薰已經離他而去。

  他如此可悲,如此愚蠢,以至於他如此清楚自己不值得被愛。今天早上和金皓薰望著彼此的眼睛所說出的那些話,都美好得像是一場夢,也正因為像是一場夢,顯得如此遙遠且不真實。

  或許那真的只是紀翔的一場夢,而他最終必須醒來,面對他的一無所有。

  他怎麼會傻傻地相信他值得擁有金皓薰的承諾?金皓薰當然會發現紀翔不值得,當然會收回他的承諾。這不是金皓薰的錯,責任全在紀翔。

  他的勇氣,他的信心,他的心意,全都是假象。就像那一年夏天,就像他的所有一生,他不值得。

  「那個……」一直待在旁邊的工作人員怯生生地開口,「紀翔?」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被壓抑回深處的哽咽和悲痛一擁而上,一齊竄到了心口,但是他什麼也沒能吐出來,畢竟他早已乾涸,一無所有,現在他甚至失去了金皓薰。

  他無怨也無悔。

  他慢慢地回過頭,對著工作人員露出微笑。工作人員不知道在他臉上看見了什麼,面露遲疑地倒退了一步。

  「啊,抱歉。」他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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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 我也不想虐紀翔的,可是......可是又好想要小虐一下!(壞)我正在努力脫出這一段RRR(自作自受) 2026-1-31 00:53
干嘛啦……干嘛啦……爆发戏步步紧逼回忆与现实交错让我忘记呼吸,欣慰于纪翔愿意相信这段感情转头又想起完蛋了关古威那里一定会两件事撞在一起……啊动用王室身份的纪翔也好帅有时候真的忘了他的贵族气质和身份……但是还是……干嘛啦真的好虐啊QAQ……纪翔……【爱看【破碎美真是太棒了【老师太会写了虐的好爽】】】和题目结合得好完美……感觉这件事过去那一年的夏天就可以被和皓薰一起的夏天甜蜜覆盖了!我如此相信! 2026-1-26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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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1-31 00:5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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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啊?

  金皓薰目瞪口呆地看著已經被紀翔切斷通話的手機。紀翔這是怎麼了?

  紀翔突然打電話來,似乎是想要問他這個周末的約會。金皓薰好不容易從一片混亂中抽身,正想要和紀翔解釋自己可能來不及趕回去,紀翔就掛掉電話了。

  難不成是紀翔也看到了八卦雜誌,想要避風頭,所以要先取消他們周末的晚餐?

  金皓薰皺著眉頭,不自覺地開始來回踱步。不行,紀翔聽上去實在是太不對勁了。金皓薰咬牙,粗魯地打開通話紀錄要回撥電話給紀翔。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按通話,耿言顥就默默地來到了他身邊。

  「金皓薰。」耿言顥微微低著頭,「醫生來了。」

  金皓薰暴躁地抓亂了頭髮,毫無選擇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跟著耿言顥快步走回急診室。

  在忙碌的急診室中,身上還穿著戲服的關古威坐在最角落的病床上,為了杜絕周遭的眼光還拉上了簾子。金皓薰帶頭鑽進簾子,關古威立刻一臉歉意地看向他,扮了個鬼臉。

  「都還好嗎?」金皓薰立刻焦急地衝上前去,下意識地想要按住關古威的肩膀,卻又怕傷到對方而收回手,「還會痛嗎?」

  關古威爽朗地眨眨眼睛:「沒事啦!」

  「我不相信你。」金皓薰當機立斷地判斷。這傢伙剛剛排練的時候從搭建的檯子上摔下來,第一時間痛到臉都扭曲了,跪在地上整整三分鐘動彈不得,五分鐘後卻又試圖爬回去繼續彩排。「醫生,阿威他還好嗎?」

  醫生坐在椅子上,一邊專注地研究著阿威的X光片。「沒有傷到骨頭。不過你們剛剛說他是背部著地對嗎?」

  「對,靠屁股那邊。」

  「目前看起來是沒有裂痕……」醫生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不過有時候沒辦法馬上看出來。現在只能先讓關先生休息二十四個小時,持續冰敷。這兩天如果他有頭痛噁心、行走困難,就要來回診。」

  「摔一下這麼嚴重嗎?」關古威震驚地摀著胸口。「二十四小時?」

  醫生無語地看了關古威一眼。「……我知道很難想像,但是摔到背畢竟不是小事。你要是現在不好好休息,起碼會痛上三個星期。」

  關古威的眉毛幾乎要捲起來。「三個……」

  「我知道了,醫生,謝謝你。」金皓薰連忙向醫生道謝。急診室的人多到不行,醫生沒辦法花太多時間在目前沒有緊急狀況的關古威身上,只是在離去前匆匆地說了句「新歌很好聽加油」,就帶著護理師離開了。

  「聽見沒?乖一點!」金皓薰立刻開始碎碎念:「沒聽說過在浴室滑倒摔到屁股是多嚴重的事情嗎?剛剛居然想裝傻繼續拍!」

  「戲服很厚,所以真的沒那麼痛啊。」關古威還想辯解。

  「應該是因為腎上腺素的關係。大概再過一、兩個小時,就真的會開始痛了。」耿言顥平靜地說道。關古威立刻閉上嘴,和金皓薰交換了一眼。他們都不敢問耿言顥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

  「我會去和王導說,這個星期就先拍你不用走動的戲。反正司馬風有一堆文戲,夠你慢慢拍。」

  「啊……」關古威還想要爭取縮短天數,被金皓薰一個狠瞪之後就乖乖閉上了嘴巴。

  「你跟林立翔都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好麻吉!」扶著關古威慢慢地從病床上起身、並且讓他坐到耿言顥推來的輪椅上時,金皓薰忍不住繼續嘮叨:「在美國的那個當年手腕打石膏還給我繼續拍武打戲,皮在癢!」

  「那個我記得,」關古威居然露出了有點懷念的表情:「立翔他下戲之後手抖到拿不住湯匙,我還得餵他吃飯。」

  金皓薰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不耐煩地往關古威的後腦杓輕輕戳了一下。關古威回過頭來看他,頑皮地大笑了起來。「唉呀,皓薰,你這麼擔心我喔?」關古威笑嘻嘻地甩甩頭:「你有點焦燥喔。」

  金皓薰有苦難言。「唉。」

  他們走出醫院,因為關古威身上的戲服實在太過顯眼,只好往人煙稀少的街角邊站。耿言顥為了推著輪椅的金皓薰,主動說由他來開車,邁步走向停車場。金皓薰站在關古威旁邊,安靜地看著走遠了的言顥的背影。

  「……好了,說吧。」金皓薰嘆了口氣,四下張望確認沒人之後才壓低了聲音開口:「是不是今天的緋聞讓你分心了?」

  關古威垂下了頭,手指捏起了有些破損的戲服衣角,終於卸下了從剛剛到現在一直裝備在身的偽裝,整個人垂頭喪氣的,嘴唇也因為忍痛而泛白。「很明顯嗎?」

  金皓薰愧疚地咬住下唇。「阿威,我真的很抱歉,我有想要擋下來。」

  「幹嘛道歉?我當然知道你做了多少努力啊,這又不是你的錯。那個記者不就專門做這種事嗎?」關古威苦笑了一聲。「我擔心的也不是我自己,我只是擔心若綺。如果她看到雜誌……」

  金皓薰咬了咬唇角。也對,一直以來,他因為關古威是自己的朋友,優先考慮的自然也都是關古威,結果完全忽略了其實方若綺同樣可能受到緋聞的影響,尤其是她與黎華的關係。「……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沒有啦,就……」關古威鬆開衣角然後又捏起來。「就……若綺雖然有說有笑的,但常常露出苦悶的表情。畢竟是情人節,那個人卻沒……她很難過吧。」

  金皓薰乾巴巴地點點頭。「哦。」

  關古威痛苦地甩甩頭,沉默好半晌後終於憋不住了,一股腦地吐起苦水:「而且她似乎和黎華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吧。可是感情這種事,她不主動提起我也不好意思問。昨天整個晚上她都──她都……我只是在想,難道我只能在旁邊乾著急嗎?我什麼都不能做嗎?」

  唉呀,唉呀唉呀。金皓薰緊張地抿起嘴唇,他這輩子還沒有聽朋友聊過感情煩惱──雖然關古威一直說他和方若綺只是好朋友,可是都到這個地步了,金皓薰如果還繼續信關古威口口聲聲的「我只當她是好朋友」,那他這個經紀人也不用當了。

  「如果這麼擔心,就去找她問清楚不就好了嗎?」

  「但是這又不是我能插手的事情。」關古威悶悶地說,「我們只是朋友,我……我也不想說太多結果讓她為難、」

  林立翔再怎麼守口如瓶,在演藝圈打滾長大的金皓薰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早就知道關古威在上一段感情中是怎麼失戀的了。不過看起來過了這麼幾年,關古威仍然不改初衷,就算只以好朋友的身分也沒關係,他只想要默默地守護喜歡的人。

  金皓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關古威彷彿跟著痛苦一起旋轉的髮旋,無聲地扁下嘴巴。

  「欸,阿威。」

  「嗯?」

  「老實承認你喜歡人家吧?」

  關古威震驚地扭過頭來,扭的速度太快,讓他「啊」一聲地按住脖子。金皓薰同情地看著痛得五官扭曲的關古威,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啊,皓薰你,就跟你說不是那樣!」關古威按著脖子忿忿不平地抵抗:「我和她只是很合得來的朋友,你不要學那些媒體誤解我們的友情。」

  「喔是喔。」

  「我對若綺的態度就是對一般女孩子的態度。」關古威堅稱。

  「是喔。」金皓薰翻了個白眼。這些人都覺得他沒眼睛看是嗎。

  「……我跟她是不可能的。」關古威低下頭,「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一點希望都沒有。」

  「可是她現在過得不開心,不是嗎?」金皓薰沒記錯的話,黎華和方若綺也這樣好幾年了。台灣的天王與天后,就算公開戀情,對事業已經不會造成太大影響,但兩人在公共場合總還是含糊其辭。這兩個人要怎麼處理也不干他的事,但既然阿威是他的朋友,金皓薰就難免偏袒阿威。「你乾脆就自己去解救若綺嘛。」

  「說得真輕鬆。」關古威苦笑,語調也難免不耐煩,不過很快又對金皓薰擠眼睛權作道歉。「要是說了,到最後和若綺連朋友都當不成……」

  金皓薰愣了下。阿威煩惱的,和他這段時間以來的煩惱完全一樣。

  金皓薰知道自己很幸運,喜歡的人也正好喜歡自己,他不能拿自己的幸運去說服阿威也同樣拿友情下去豪賭。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拍拍關古威,再輕輕晃了下那頹喪垂下的肩頭。

  說到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金皓薰又想起了剛剛那通紀翔打來的電話。紀翔聽起來真的超級不對勁的,晚一點要再打一次電話給他,不、還是現在就、

  金皓薰用力地甩甩頭。不行不行,現在先專心在阿威身上才對。

  「好吧,我知道了啦。你如果需要找人陪你喝一杯,就隨時call我吧。」

  「這麼好,不愧是我們翱翔天際的經紀人。」

  「真的發生什麼事,你不想上報的事情我也一定會努力擋下來。」金皓薰一想起那個記者就恨得牙癢癢:「啊還是硬要報的記者,下次我真的會親自把他們的頭擰下來。」

  關古威圈起嘴巴。

  「我說真的。」

  關古威哈哈大笑了起來。

  一輛車慢慢地停在他們面前,耿言顥從駕駛座上下來,幫金皓薰打開後座車門,讓他能扶著關古威坐進車子。

  「對了,皓薰。」上車後,耿言顥一邊繫安全帶一邊說道,「您……你說這個周末要住這裡對吧?我已經幫你跟飯店訂好房間了。」

  「欸?」金皓薰驚喜地挑起眉毛:「謝謝!」

  「應該的。」

  「皓薰你周末要留在這裡?不會是為了我吧?」關古威震驚地巴住金皓薰的椅背,向前靠過來:「都說不用了啊!」

  「啊你坐好啦!」金皓薰從後照鏡看到關古威因為移動身體而痛得瞬間皺了一下的臉,惱火地回頭在關古威的額頭上推了一下。

  「不要動比較好。」耿言顥也皺著眉頭同意。

  「你還是回台北好好休息吧?」關古威可憐兮兮地扁著臉慢慢窩回位子上,不依不饒地勸道:「你這樣我會很愧疚欸。」

  「有什麼好愧疚的?我有帶工作來做,你不用擔心我會無聊啦。」

  關古威脖子一歪。「啊我更愧疚了。」

  金皓薰微微一笑,有些疲憊地靠著車窗,安靜地看著車窗外的街景。

  等一下一回飯店就打電話給紀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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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夠夠,周一前偷更一篇!

本文最後由 BinyaBloom 於 2026-2-2 14:2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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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安心与信赖的皓薰妈妈……就这么照顾所有人!明志二就有在撮合关方这一对啦但3里面你俩真的很难搞诶!天知道多少次错开排期去旅行结果看别人亲亲……关大哥还要继续努力!皓薰快点察觉到不对啊啊啊 2026-2-8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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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2 00:4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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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性手術……什麼變性手術,那是什麼東西!你好好一個大男生,想給我當女生?你腦袋有什麼問題!」

  「媽媽做錯了什麼嗎?你想要當女生?為什麼?媽媽好不容易才生了你這個兒子,你卻說你要當女生,這樣以後怎麼傳宗接代?」

  他靜靜地跪在潔白的磁磚地上,而頭髮花白了的父母則聲淚俱下地不停打他、推他、罵他、咒他。他的身體向旁歪去,跌坐在冰冷磁磚上,然後他又默默地爬起身,重新跪好,接受父母的哀求痛罵。

  他的腦袋有什麼問題?他的腦袋當然有問題。他費了二十幾年的歲月,才終於察覺自己被困在這副不屬於他的身體裡頭,實在是太愚蠢了。他抵抗過,他掙扎過,在白天渴望夜晚的來臨,如此一來才能藉睡眠逃避這副身體、卻又在入眠後因為噩夢而驚醒,乞求白日早些帶他遠離厄夜。他每天都過著這麼可悲的生活,現在不過是想讓自己錯置的靈魂回到屬於他的地方罷了,為什麼就要被口口聲聲說愛他的父母詛咒?

  他跪在地上,慢慢地垂下了頭。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的。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

  他或許當不成正常人,卻只不過是也想要像個一般人一樣感受這個世界、享受這個世界,甚至是愛一個人。

  或許他真的被詛咒了吧。他可能打從一開始就連成為一般人的資格都沒有。

  他畢竟不值得。

  他的臉上被甩了重重的一巴掌,熱辣辣的刺痛讓他跌坐在地,這一次他沒能再爬起來。

  他的手貼著冰涼的磁磚地,雙眼盯著磁磚之間彷如深淵般的縫隙,而後他望著眼前的深淵,慢慢地、慢慢地趴伏在地,他就那樣聽著在哭罵聲中,靈魂安靜地墜落的聲音。

  「──卡!OK!」

  不知道是誰在遠方喊了那麼一句。

  在他面前的兩個人立刻伸出手,攙著他的手臂,要將他從地板上拉起來。但是他全身都使不上力,只能軟趴趴地蜷縮在地上,動彈不得。

  「哇,又是一鏡OK?」

  「紀翔也太厲害了吧……」

  「唉唷,紀翔,你還好嗎?」

  「是不是我剛剛拍得太大力了?紀翔,你是不是哪裡痛?」

  「從早上拍到現在是不是都一鏡過啊?」

  「欸,他好像爬不起來……」

  「嗯?那不是歐怡……」

  「他在那邊、」

  「紀翔!」

  一個他很熟悉的聲音自遠方而來。他仍癱軟在地,一隻小小的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頭,那隻手的主人則砰地一聲跪在他的身邊,彎身湊了過來。

  「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

  不由自主地,他順著那個人的攙扶踉蹌地站起身來。

  「歐怡青怎麼會在這裡?」

  有個人在附近竊竊私語。

  「哦,好像是他們經紀公司有事,她順路來……」

  另一個人和善地解釋。

  「對喔,這是今天最後一場戲了吧?」

  「對啊,今天的進度太好,沒想到這個時間就……」

  「王導,我們……」

  人們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街上行人熙來攘往。他低垂著頭,一個紮在正常人之中的異類,安安靜靜地隨波逐流。

  他被帶進了休息室,帶著他來到這裡的人溫柔地向原本待在這裡的人們打招呼,那些人歡快地回應,然後魚貫離開。當門板打開再關上,休息室中就只剩下他和陪著他的歐怡青了。

  歐怡青扶著他的手臂,讓他在使用已久而有些許塌陷的沙發上坐下。他順從地縮在沙發邊,低下頭看著灰灰白白的水泥不發一語。

  歐怡青同樣什麼也沒說,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那個……」

  「不是妳的錯。」他在歐怡青開口時也張開了嘴,平靜地說,「不是妳的錯。」

  歐怡青又沉默了片刻。

  「……你周末都不接我電話。」

  他緊緊盯著地板上的一道裂縫。

  「我去你家門口等了好幾個小時你都不開門。」

  那道裂縫狹長,一路從他的眼前蜿蜒至視線之外。

  「我好不容易排隊買到的蝦仁蛋炒飯都涼掉了……」

  他的視線追著裂縫向前。深黑色的縫隙鑽進了旁邊的單人扶手椅下,而坐在扶手椅之上的歐怡青正皺著眉頭,泛紅的眼眶正不停滾出豆大的淚珠,一滴滴落在她緊緊交握著放在腿上的雙手。

  「……妳不應該來的。」他說。

  歐怡青瞪圓了眼睛,眼淚撲簌簌地掉得更兇。

  「我才剛登上八卦雜誌的封面。」他低下頭,不願再看歐怡青哭泣的雙眼。「……妳不應該來的。」

  「為什麼?」歐怡青心碎地問,「你……你不想再跟我當朋友了嗎?」

  他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又再次搖了搖頭。

  「妳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說。

  歐怡青憋著哽咽,整個人都在顫抖。明明破碎不堪的人是他,歐怡青卻傷心得好像她才是被撞得靈魂破碎的那個人。

  明明他不值得歐怡青這樣為他掉眼淚。

  歐怡青在看到報導的當下就打了電話給他,他不肯接。周末的時候歐怡青鍥而不捨地按響了門鈴,他不肯開門。他才是那個害歐怡青在老公寓樓梯邊坐了一整天的人,他不值得歐怡青為他這樣糟糕的朋友傷心,歐怡青卻還是不顧一切地直接來片場找他,為他難過。

  「妳不用太擔心我。」他說,「妳知道我不在意那種報導。」

  歐怡青每一次眨眼,淚水就啪答答地往下掉。

  「可是……」

  「是皓薰。」

  歐怡青屏住了呼吸。

  「我們周末本來有約的。」他勾起唇角,毫無來由地笑了起來,「他打電話來說,他不能來了。」

  我不要被指指點點。我不要被嘲笑。

  我不要當謠言的主角。

  再見。

  歐怡青的嘴巴開了又闔、闔了又開。

  「可是,」歐怡青虛弱地喃喃:「他可能只是在處理……」

  他又笑了,甚至笑出了聲音,疲憊不堪卻又莫名地激昂。

  「我不知道,怡青。」他無所謂地聳聳肩。「我不在乎了。」

  「紀翔──」

  「我累了。」他再次打斷對方,「我只是累了。要一起去吃點什麼嗎?」

  「紀翔,我覺得你、」

  「算了,怡青。」他彎下腰,雙掌在臉上用力抹過,糊了自己一手的粉底。他看著掌心那些泛著淡淡化學香氣的粉末,想起了那一年夏天,他跌坐在練習室的地板上,流淚流到全身乾涸,撐著地板的手上也是沾滿了這樣細碎惱人的粉末。「算了。」

  歐怡青的十指絞著一團,豆大的眼淚仍在爭先恐後地向下落。

  「別哭了。」他站起身,從化妝鏡前的桌上拿來面紙,輕輕地放到歐怡青的腿上。「妳這樣哭,等等被工作人員看到要怎麼解釋?」

  歐怡青抽出面紙的手在顫抖,她原本想要將面紙摺疊整齊,發抖的手卻不聽使喚,最後面紙只能在她的手中被揉捏成皺巴巴的一團。

  「別哭了。」他低著頭,看著為了自己哭得唏哩嘩啦的好友,沉靜地微微一笑,「我沒事。」

  「紀翔,我覺得金……」

  「我們去吃東西吧,好嗎?」他不肯讓歐怡青把話說完。這個時候,他不敢聽見那個狠狠鑽進他的心中並且生了根的名字。「妳想吃什麼?」

  歐怡青無力地眨著淚眼汪汪的雙眼,但是她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拳中那團面紙,神情脆弱地垂下頭。

  他不怪歐怡青,他真的不怪她。他也不怨金皓薰,他怎麼可能怨他?金皓薰不願意這見不得人的情感被公開,不過是人之常情,是正常人的選擇。他如此喜歡金皓薰,喜歡到不想見到金皓薰受傷,既然如此,他當然不會要金皓薰和他一起遍體鱗傷。

  他不會責怪任何人,事已至此,連將他扔進枯萎童年的父親、以及將他在那一年夏天焚燒成灰的那一個人,都不再令他心存怨懟,也不再為此傷心。

  事實上,他覺得他再也沒有心可傷了。

  他笑著轉身,獨自走進更衣室準備換下身上拍戲時穿的服裝。關上了門,面前的更衣鏡中映出一雙空空洞洞燃燒殆盡了的眼睛,他微微歪過頭,抬起手在那張臉上用力抹過,殘留在他手中的粉末在鏡子上留下了似乎永遠不會磨滅的髒汙。


本文最後由 BinyaBloom 於 2026-2-2 14:2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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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这个开头我心都碎掉了……纪翔也变得灰灰白白满是缝隙了……怎么连怡青都劝不住啊啊啊不要就此放弃啊纪翔QAQQQQQ天啦如果没有下一章我的一些理智和美好的品德也要碎掉了!!!【最后这个场景好美好破碎感觉鲜血淋漓】 2026-2-8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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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2 00:5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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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古威在彩排時不小心受了傷,當天還不覺得有什麼,睡了一覺起來就發現他不論坐著還是站著,背脊都會傳來瘀青被擠壓的鈍痛,不小心打噴嚏的時候還痛到五官都扭曲了。金皓薰整個周末都忙著照顧關古威,還要來回奔走、和劇組討論接下來這一周的替代行程。一直到周一下午,在耿言顥的協助下替關古威安排好一切(「老子也會幫你盯好他。」原少緯不懷好意地笑著保證。),他才終於脫身,驅車趕回台北。

  無奈的是他愈急,路況就愈不肯站在他這邊,適逢下班時間,返回台北的國道上塞車塞得嚴重,金皓薰焦急到手指快把方向盤上敲出一個洞。他塞在車陣中,心急地拿起手機撥通紀翔的電話,但就和周末的時候一樣,除了被轉接到語音信箱的語音以外什麼也聽不見。

  看著眼前彷彿毫無盡頭的煞車燈閃爍著刺眼紅光,金皓薰忍不住將手機往堆滿了雜物的副駕駛座上狠狠摔去。

  在車陣中塞了將近兩個小時,金皓薰終於在晚上八點回到了台北。

  他已經拜託莉鈴去接林芬芬下戲,歐怡青那邊也有冠佑幫忙。紀翔今天是在全球影業的攝影棚拍戲,這個時間大概還在那裡,既然紀翔不接電話,金皓薰便乾脆地轉動方向盤,打算直接去堵人。

  抵達公司後,他三步併作兩步地往《錯置靈魂》的攝影棚衝,一路上見到的工作人員卻都忙著在收拾東西,這讓他有不祥的預感,看見空蕩蕩的攝影棚後更是心都涼了半截。

  「不好意思。」他趕緊伸出手,抓住正好經過他身邊的工作人員,「請問今天拍攝已經結束了嗎?」

  「皓薰哥!」那名工作人員立刻就認出了金皓薰,笑盈盈地打招呼,「對啊,今天進度很不錯,所以很早就結束了。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金皓薰錯愕地鬆開了手,「我來找紀翔……」

  「紀翔?」工作人員好奇地眨眨眼睛,「他剛剛就已經先走了呀!和歐怡青一起走的,他們還說今天公司有活動欸。你們晚上是要聚餐嗎?」

  「嗯,」金皓薰根本沒聽清楚對方說了什麼,只是隨便應聲。「對啊。」

  「原來如此──」工作人員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因為難得能夠早點回家,所以他只是笑著和金皓薰道別後,匆匆忙忙地繼續去忙著收拾了。

  金皓薰莫名地覺得呼吸困難。他靜悄悄地退到牆邊,明知道改變不了什麼,還是拿起了手機,無力地聽著已經不知道聽過幾次了的語音信箱。他緊咬著牙關,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手機發呆。

  他是不是做錯了。

  上個星期,當他聽見紀翔的聲音那麼不對勁的時候,他就應該要直接回來台北的。

  紀翔現在拒絕見他,是在責怪他沒有擋下這一次的緋聞、還是在氣惱他沒有第一時間好好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又或者,紀翔覺得這段感情帶來的傷害大於一切,所以不願意再見他?

  仔細想想,那天晚上,金皓薰被兩人之間的氣氛沖昏了頭,毫無防備地吐露了他對紀翔的感情。紀翔約了他在周末見面,金皓薰就擅自認定紀翔是要回應他,然後……然後怎麼樣,兩個人從此幸福快樂嗎?

  真是太傻了。

  說什麼幸福快樂,他怎麼就沒想到紀翔的藝人身分?那還是自己一手捧出來的。紀翔如今會這樣被記者扔上風口浪尖、任人指點,不也是金皓薰一手造成的嗎。

  紀翔是不是因此對他心生怨懟了?

  不、不。金皓薰用力地拉扯頭髮,用頭皮被扯動的痛楚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他用這種方式去設想紀翔的立場,就是在說服自己,他和紀翔相識以來的所有時光與互動、紀翔對他的所有關心與微笑、以及情人節那天晚上兩人之間幾乎能稱得上浪漫的氣氛,都是虛假的。在他的眼中,紀翔儘管難以捉摸,但是他看著金皓薰的眼神永遠都是真摯且真心的。

  稍微冷靜下來後,金皓薰才終於有餘裕去尋找在他每一次見到紀翔時、隱藏在紀翔舉動中的線索。紀翔對著他人豎起的高牆,淡漠的眉眼,對什麼事情都慢不在乎的態度,蜷縮在練習室角落的脆弱,對鋼琴琴鍵的恐懼,還有那雙眼中如深淵般幽暗的孤寂。

  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想辦法先找到紀翔吧。他總有種預感,他如果就這樣向紀翔築出的高牆妥協,那麼他們之間就真的完了。不管是作為金皓薰、還是做為紀翔的經紀人,紀翔都再也不會信任他。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真的很想要見到紀翔。他想知道紀翔需要什麼,是需要休假沉澱心情、還是要他把那名記者拎到眼前,又或者只是需要陪伴,不論紀翔想要什麼,金皓薰都一定會為他做到。

  金皓薰再次拿起手機。

  他知道紀翔住在哪裡,其實也可以直接去他家樓下等。可是他又擔心這樣會把紀翔逼得太緊,加上他等在紀翔家門口的事情如果又被記者拿去大作文章,他怕紀翔甚至會直接解約逃離台灣。

  既然紀翔不肯接電話,他只好向歐怡青求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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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比較短,所以就一起先更新了ˋˇ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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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nyaBloom 有的有的完美让我想起为了加藤大和【?】的银河和为了给魔女拿签名照要计算每个通告日期的痛苦日子……皓薰还是身体好啊连轴转都没事! 2026-2-12 22:40
@初七 旗下藝人好多(而且這邊還簽了五個www)皓薰好忙好忙,事件一堆啊完蛋啦紀翔還在等啊啊啊(希望有完美呈現出遊戲中皓薰究竟有多忙(ˇwˇ)....... 2026-2-12 04:20
回来了!快快快十万火急!转头想到游戏里飞行需要一整天就完全理解了……好忙啊经纪人飞来飞去管着管那现在快救救你快碎掉的男朋友啦qwq 2026-2-8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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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5 17:2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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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只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情,紀翔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麼,當然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了、還是沒吃。

  他和歐怡青兩人吃完晚餐,歐怡青臉上輕鬆,眼中卻全是擔憂。紀翔其實更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但是為了讓歐怡青安心些,他還是接受了歐怡青臨時想出來的藉口(「其實今天家裡都是親戚,我在家裡沒辦法專心寫詞。」),讓歐怡青跟著他回家。

  歐怡青和他一起坐在客廳,心不在焉地往筆記本上塗鴉,而他懶散地倚靠在沙發邊,劇本躺在腿上,但是他並沒有要讀的意思。

  他什麼也不想做,連思考都覺得累。若是可以,他連呼吸都情願捨去,可惜他的大腦不顧他的意願,自主驅動他的器官求生。

  將近九點的時候,歐怡青的手機響了。光是看歐怡青動搖了片刻的臉色,紀翔就能猜到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但是他已經沒有心力在乎任何事情,於是只是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繼續無神地任由時間流逝。

  結束了通話的歐怡青從陽台返回客廳,欲言又止地看著紀翔。紀翔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沒有主動開口問。

  「嗯……紀翔?」歐怡青怯生生地喚道。

  他看了歐怡青一眼。

  「剛剛是金大哥打來的。」

  他低下頭,擺出一副必須專注在劇本上的樣子。

  「他說阿威在拍戲的時候不小心受傷了,他來不及跟你解釋,他很擔心你。」歐怡青說得很快,擔心在來得及把話說完之前就被阻止,同時她也一直觀察著紀翔的臉色。「所以……他問我說你……」

  「畢竟還是我的經紀人。」紀翔語氣淡淡地打斷她,舉起劇本擋在臉前,示意自己不想要繼續這個話題。「還是要知道我有沒有在外面闖禍,公事公辦吧。」

  歐怡青焦急地咬著嘴唇:「我覺得他不是這個意思。他聽起來很、」

  紀翔一點也不想知道金皓薰聽起來怎麼樣。他不要心懷希望,他已經連有所希冀的勇氣都沒有了。半點都不剩。

  「怡青,我還得背劇本。」這是謊言,他整個晚上都沒讀進半個字,不過紀翔現在根本不在乎說謊與否,反正現在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謊言本身。「下次再說吧。」

  「紀翔──」

  「時間居然這麼晚了?我明天早上五點就得起床了。」紀翔驀地扔下劇本,從沙發上起身。他根本就不清楚現在幾點了,但是這也不重要。「妳也早點回去吧?太晚了回家會不安全。我送妳回家吧。」

  歐怡青挫敗地眨眨眼睛,然後低下了頭。聰明如她,當然聽得出這是紀翔的逐客令。

  「我自己回家就好了,反正是開車。」歐怡青強顏歡笑地婉拒他,迅速地收拾了散落在桌上的東西並且塞進背包。「那……那我就先走囉,晚安。」

  「回家小心。」

  送走了歐怡青,紀翔回到沙發上,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客廳裡望著天花板發呆。他攤放在身側的手正好壓在了一直沒收回櫥櫃裡的毯子上。是上個星期金皓薰在他家留宿時蓋著的那一條。紀翔斜著眼睛,意識到自己的手正無意識地撫摸著毯子,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地縮回手。

  還是睡覺吧。睡覺是能夠最快地度過一段時間的方法。

  紀翔抓起那條毯子,粗魯地隨便塞進衣櫃裡,草草地刷了牙,就回到床上躺著。他臥倒在一片黑暗之中,後知後覺地想到,雖然睡覺能夠迅速且毫無知覺地通過一段時間,也必須睡得著才行。

  他閉上眼睛凝視眼皮後的一片黑暗,再睜開眼睛,遙遙望著完全引不出半點睡意的黑暗房間。他好疲憊卻睡不著,總覺得想掉眼淚卻哭不出聲,他只能愣怔怔凝望深淵,他一直拚死命遏制住的思緒則輕飄飄地向上探,掙扎著往金皓薰黏去。

  太懦弱了。他想。自己真是太懦弱了。單單是想到金皓薰正在找他,他的心臟就可悲地為此顫抖不已。他心裡清楚,金皓薰找他,不過是因為他仍舊是翱翔天際的藝人,身上還揹著一部電影的合約,金皓薰再怎麼樣都得拉著他哄著他把電影拍完,否則公司可是得賠上一大筆違約金。

  金皓薰就算找不到他,也沒有就此放棄,甚至不惜透過歐怡青和他聯絡。可是這也證明不了什麼,金皓薰可能只是覺得煩了,懶得再尋找鬧失蹤的紀翔,才姑且透過歐怡青敷衍一下。

  紀翔痛苦地閉上眼睛。他居然用這麼卑劣的想法在揣度金皓薰的心思,他明明知道金皓薰不是這樣的人,卻還這樣猜測金皓薰。他不值得金皓薰對他這麼好,金皓薰也不會再要他了。和紀翔待在一起,百害而無一利。他不會要他了。金皓薰是個善良的人,也許還會願意和記翔當朋友,但絕對再也不會要他。金皓薰就算曾經也喜歡他,現在也必定發現了紀翔的不值得。

  金皓薰不會喜歡他,不會再愛他。就和那一年夏天一樣。

  那些笑容、那些關懷還有那些真心,都將不再屬於他,也永遠不會再施捨予他。他曾經以為有機會獻給金皓薰的詞曲與心意也都將灰飛煙滅。

  他的眼睛泛上一陣彷彿被燃燒的刺痛感,滾燙的淚水撕開了傷痕慢慢擠了出來。他把棉被用力塞到臉上,想要堵住滾燙的淚水,堵塞的淚水轉而灼燒他的心臟,讓他在床上顫抖不已。

  他在黑暗與夢境中輾轉穿梭,睡睡醒醒,在睡夢中看見幾可亂真的金皓薰甩上門板決然離去,在黑暗中瞥見那個人如夢境一般笑著向他道別。紀翔覺得他的腦子要被燒壞了,眼眶周圍灼熱不堪,只能蜷縮在棉被下等待著,在等什麼他也不知道,他只能那樣等著,任由黑暗與夢境中的一切向著他擠壓而來,直到晨光破窗而入,鬧鐘的刺耳鈴聲粗魯地撕開幻境,紀翔都還是縮在那裡瑟瑟發抖,不知道這些讓他得以暫時脫離黑暗的訊號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

  他笨拙地從糾結的棉被中掙扎脫身,機械似地更衣梳洗,等到他再次回神,他已經抵達全球影業的攝影棚,愣愣地坐在休息室裡面,任由造型師替他上妝。

  「紀翔……你今天眼睛有點腫耶。」造型師憂心地看著鏡子,瞇起眼睛審視紀翔的眼睛。「我可能得先拿冰塊讓你消腫才行。太腫了。」

  紀翔其實沒聽清楚造型師說了些什麼,只是茫然地點點頭,目送造型師離去。造型師很快就帶著兩份裹著乾淨手帕的小冰袋,交給紀翔,要他敷在眼皮上。紀翔依言照做,造型師則繞到他的身後,開始整理他的頭髮。

  睡眠不足讓紀翔的頭一陣陣地刺痛,閉上眼睛後的一片黑暗更是惹得他不住心悸,他深呼吸了幾次都沒能壓制住不規則的心跳,手心甚至還開始冒冷汗。他捏緊了冰袋,同時舉起右腳,皮鞋鞋跟使勁往左腳踩下,強迫自己專注在疼痛上。

  在他差不多快要坐不住,隨時都要甩開造型師的手,像個瘋子一樣跳起來大叫之前,造型師就宣布結束。紀翔連忙睜開眼睛,鏡中的他眼神狂亂,看起來居然感覺瘋狂得精神不正常。造型師沒能察覺他的狂躁,只是逕自湊上前來檢查他的眼睛。

  休息室外突然爆出一陣騷亂,聽聲音應該是副導演正在暴怒地大吼大叫,以及助理們在吼叫聲慌亂地四處奔走,喊著要找人。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條門縫,一名工作人員的苦瓜臉從門縫中探了進來。

  「外面怎麼了?」造型師連忙迎了上去。

  「就替身演員不見了啦──」工作人員嘶聲說道,一邊說還一邊倉皇地回頭看,「他一個小時前就應該要到的。」

  今天要拍攝一段主角在暗巷中遭到毒打的戲份,主角雖然努力反擊,卻還是被一群混混打倒在地。王瑞恩希望這段戲的所有惡毒力道都逼近真實,因此為這段戲份請了替身演員,讓在鏡頭之前也知道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卸下力道、知道該怎麼挨打才不會受傷的替身演員來完整這段真實的暴力。但是聽工作人員這麼說,加上副導演還在外頭大發脾氣,那名替身演員應該是遲到了。

  「那怎麼辦?有備用人選嗎?」

  「唉,就是找不到才……」

  「打!繼續打電話!把人給我找出來!叫他馬上滾過來,否則等等開拍我就親自去揍他──」

  「靠北,李導她氣瘋了。」工作人員縮起肩膀,「欸不說了,我去幫忙。」

  「加油。」造型師語帶同情地回道。

  紀翔聽著他們的對話,沉默地和鏡中的自己相互對望。

  五分鐘後,他循著聲音找到了還在大發雷霆的副導演。

  「李導。」

  副導演橫眉豎目地扭過頭,看到是紀翔,微微吃了一驚,開口時的語氣雖然平和了一些,卻聽得出餘怒未消。「紀翔,怎麼了?」

  「替身演員沒有來?」

  副導演的臉頰抽搐了一下,硬是擠出了一個扭曲的微笑。

  「沒關係,我已經有安排好備案,」儘管還氣在頭上,副導演仍舊專業地指揮了起來:「我看看──小芳!小芳,妳去找王導,跟他說我們直接先、」

  「李導。」紀翔微微彎下身,搶在副導演把話說完之前輕聲開口。「不然讓我來拍吧。」

  副導演被突然湊近的紀翔嚇了一跳,慢了幾拍才反應過來。「什麼……你來拍?」

  紀翔點了點頭。「我知道王導一開始想讓我自己拍的。」

  「是沒錯,可是這段戲……」副導演的神色糾結,「皓薰他也、」

  「反正他不在。」

  副導演眨了眨眼睛。紀翔想,或許自己的語氣透漏了什麼端倪,但是他不在乎。

  「讓我來拍吧。」紀翔堅持道,「彩排的時候我有在旁邊看,我知道要注意什麼。」

  副導演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紀翔的神色。剛才被副導演喊過來的助理小芳則站在旁邊,緊張地等待下一步指示。

  「……小芳。」副導演低聲開口,助理則立刻跳上前來。「去找王導來,跟他說我們先拍895場。然後你去找阿齊,你們兩個一起聯絡備案。」

  895是另外一場戲了,副導演這是拒絕他的意思。「李導。」

  「快去。」

  「李導,我可以──」

  「紀翔,」副導演皺起眉頭,「我知道你求好心切,可是、」

  「替身演員遲到?」

  王瑞恩大踏著步伐走進攝影棚,差點撞上正要跑出去找人的助理。王瑞恩扶住險些往旁邊摔跤的助理,左右張望片刻後向著紀翔和副導演的方向走來。

  「王導,」副導演立刻上前,「我們聯絡不上替身演員,我已經請助理去聯絡其他備用人選,我們可以先拍──」

  「抱歉,李導,」王瑞恩低下頭,微微抬起手掌請副導演先等等。「紀翔,我剛剛聽到你說你要拍這一場?」

  「對。」

  王瑞恩的視線在紀翔身上掃了一圈。「……小芳,去找造型師來。把這個造型換掉,讓紀翔來拍631。紀翔,你趁現在去彩排。」

  「王導!」副導演急切地喊了一聲,語氣中滿滿的不同意。「王導,等一下要使用的道具有尖銳物品,如果不小心讓他受傷了……」

  王瑞恩沒有改變主意,紀翔於是果斷地走向已經在旁邊待命的臨時演員,讓王瑞恩去說服副導演。幾位飾演反派角色的臨演在聽見紀翔要親自拍攝這段戲時,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微妙的緊張神色,但畢竟是王瑞恩的決定,他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抓起了擺放在旁邊的道具,和紀翔一起排練這一場戲。

  這一場戲,是主角放學後,因為懷疑自己的性向而偷偷摸摸地在同志酒吧附近流連不去,在一條暗巷中被遊手好閒的人們給堵住去路,因為陰柔的舉止言行而被嘲笑,最後因為抵抗而被打得渾身是傷。

  畢竟不是有來有往的武打戲,紀翔需要做的並不多,很快就記住了所有的走位,在更換衣服和髮型之後,攝影機也已經都就定位了。坐在導演椅上的王瑞恩點點頭,「準備開拍。」

  他站在陰暗的巷口,慢慢地抬起頭來。

  巷弄中有大約五、六個人,或坐或站,嘴裡都叼著一根菸,二手菸味刺鼻,熏得整條巷子菸霧瀰漫。

  「哦,這時間怎麼會有學生在這裡晃?」其中一個男人靠著牆壁粗鄙地啐了一口痰,露出自以為親切的笑容以及一口金牙。「欸,好像還是好寶寶高中的制服耶。」

  來者明顯不善,他遲疑地後退,想要盡快從這裡脫身,但是退沒幾步就撞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堵在他身後的男人身上,碰了一身的菸味和檳榔味。

  「哎喲哎喲,怎麼會有個小高中生跑來這裡?」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噴了他一臉的嗆鼻二手菸味。「是不是想來跟叔叔們學兩招啊?」

  他用力地搖搖頭,抓緊了書包的肩帶,想要閃過男人然後逃出這條陋巷,男人卻跟著他的腳步移動,繼續擋在他身前,而其他原本靠在牆邊的男人們也慢慢地圍了上來。

  「要加入叔叔們也不難喔,就先從把爸爸媽媽給寶貝兒子的零用錢交出來就好了。」男人笑嘻嘻地說,「我們能帶你去一些爸爸媽媽不准你去的地方玩喔。」

  身邊的男人們都笑了起來。他抓著書包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他壓低了身體想要直接衝出去,這次卻直接被抓住襯衫後領,被甩到了牆邊。他的背部撞在牆上炸出一陣悶痛,混著被襯衫領口勒住脖子的疼痛,他忍不住彎下腰咳嗽了起來。

  「欸。」一個男人發出了竊喜的猥褻笑聲:「欸你們聽他咳嗽的聲音……像個小女生耶。」

  「不要碰我!」他驚恐地喊出聲,用力拍開了一個男人朝他伸出的手掌。

  「哎喲好兇!」率先伸出了手的男人摸著被打中的手背笑道,「欸阿明,這跟你馬子一樣很辣欸。」

  「我馬子脫掉衣服更辣。」

  那些男人大笑了出來。他低下頭,壓低了身體,想要從這些和自己差不多高、卻各個壯碩的男人間逃出去,有人看他要逃,立刻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他在驚恐間胡亂甩動手臂掙脫,手肘不經意撞到了某個人的下巴。

  被撞到的那個人罵了聲粗話,粗魯地用力抓住他的頭髮,將他往地上甩去。他在骯髒的柏油路面上滾了半圈,驚悚地躲過了其中一個人的踩踏,然後撞上了旁邊的鐵製垃圾桶。

  「看來這個年輕的弟弟還不知道社會險惡,」被打到下巴的男子笑得猙獰,轉身從他身邊離開。他以為這些人會就這樣離開,卻看到男人從不遠處的一個紙箱旁邊拿起一根長長的鐵管。「讓我們來教教你學校不會教的事情吧。」

  那個男人舉起鐵管,用力砸下。他反射性地抱著頭然後大聲尖叫。鐵管砸在他臉邊的地板上,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他的心臟彷彿要跟著停止,他瞪圓了眼睛,腦袋一片空白,睜睜地看著那根鐵管挑釁般在他的眼前刮抓著地面。

  男人們被他的恐懼逗樂了,他那向來與正常男孩截然不同的尖叫聲更是讓他們陷入了一種殘酷又狂躁的喜悅狀態。他們舉起拳腳,拿起工具,拚死命地向他身上砸來。有一些他躲掉了,有一些他沒躲掉,身體各處的疼痛如夏天午後雷陣雨的雨滴打在身上,水花四濺。他愈是哭喊、愈是求饒,這些人就更加興奮。他好不容易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起身體,從兩個男人之間穿了出去,卻不小心踩到滾在地上的一個扁鋁罐而摔倒。他跌靠在牆邊,看著那些人圍了上來,其中一個人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鐵管,臉上笑容猙獰。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根鐵管。他得躲過這個,他得躲……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一飄,飄向不存在於這條暗巷中的某一堵牆後,在那裡有一台攝影機,將他錯置的一生當作電影一般仔細印下,以及一群將他的人生當作故事般閱覽的人,還有金皓薰。

  金皓薰站在那裡。他不認識的,屬於紀翔卻又不屬於紀翔的金皓薰。

  他捨不得移開視線。就算是幻覺,這也可能是紀翔最後一次能看到金皓薰了。在他喜歡金皓薰的同時,金皓薰也心悅於他,情人節的那一天晚上,是紀翔人生中最後的幸運,他不值得這些,老天爺才會在施捨予紀翔這最後的慈悲後,轉手將兩人間的秘密當作一塊肉,扔到了噬血的記者面前任人撕咬品嘗。就像拍攝電影的底片見不得光,他們的感情被相機捕捉,映上底片,而後曝光,從此消逝。

  金皓薰瞪著眼睛,圈起了嘴,似乎喊了些什麼。

  他困惑地微微歪過頭,下一秒,他的左肩炸開一陣劇烈疼痛。尖叫聲四起,而金皓薰撞開了那一台攝影機,向著他狂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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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 替身事件我成功玩出來的時候簡直是閉著呼吸在看的...有夠好看......雖然紀翔傷成那樣我真的覺得他應該要去醫院(,但這段劇情真的好好看QoQ!(大寫吶喊) 2026-2-12 04:18
看到替身演员不见就顿感不妙但松了一口气【?】解释的好时机!身体和精神都处在最脆弱的时候请一口气治愈他把经纪人!!!诶呦受伤的这段剧情是真的爱看那张CG上的纪翔虽然伤痕累累但神情却出离得柔软……感觉气氛非常好……希望对解释这一切打开心结有BUFF!! 2026-2-8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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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9 03: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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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紀翔他靜一靜吧。」

  前一天晚上,歐怡青在電話中壓低了聲音這麼說道。

  「紀翔他以前……他以前碰過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對這種事情比較敏感。絕對不是金大哥的錯!如果能看到金大哥,他一定會比較放心,但是……但是今天晚上,我覺得讓他靜一靜比較好。」

  和紀翔最要好的歐怡青都這麼說了,金皓薰便按下了直接跑去紀翔家裡找人的心思,焦躁不安地返家。整個晚上他都靜不下心來,什麼事都做不了,只好直接去刷牙睡覺,但是睡也睡不好,幾乎能說是整夜沒睡。一大早起床,金皓薰頂著兩輪大黑眼圈外出買早餐時,看到了超商架上那一本毀了他人生中第一頓情人節晚餐的八卦雜誌。

  他從上星期五到今天都睡眠不足,本來就已經疲憊不堪,現在再見到這本罪魁禍首,直接怒上心頭,狼吞虎嚥吞完了早餐就立刻出門,趕往全球影業的攝影棚。

  歐怡青說紀翔需要靜一靜,但是她也說了,如果紀翔見到他的話會比較放心。金皓薰不知道紀翔以前經歷過什麼,不過紀翔不論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再次和他交談,金皓薰都有自信能耐心地等待,紀翔需要請假休息的話,金皓薰也絕對會義不容辭地為紀翔爭取許可範圍內的最長時間。

  但是行程表上的開拍時間都過了,紀翔都沒有打電話來請假,劇組也沒打電話來找人,顯然是按照行程上戲了。演藝圈中最不缺喜愛落井下石或興風作浪的人,一想到紀翔隻身一人待在四處都是危機的地方,金皓薰就急得像是油鍋裡的螞蟻,好幾次差點超速駕駛。

  他一趕到攝影棚,就知道自己的預感沒錯。

  副導演的助理支支吾吾地告訴他,替身演員不知道為什麼沒來,所以紀翔提出由他親身上陣,王導居然也同意了。

  金皓薰氣得差點當場昏厥,同時又心疼到胸口發疼。

  紀翔不是會工作的時候逞強的人。這麼危險的戲份,紀翔卻主動請纓出演,金皓薰不願意多心,卻依然覺得紀翔此舉有點自我傷害的傾向。

  大概是他的臉色太難看,那名助理嚇得臉色都白了,金皓薰一時又沒辦法平復情緒去安慰助理,只得安安靜靜地跟在助理後面前往正在進行拍攝的棚內。

  當他走進攝影棚時,除了在搭設出一條暗巷的景中的演員們,周遭是一片靜默,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男人圍著已經抱著頭蜷縮在地上的紀翔訕笑、謾罵,當紀翔連滾帶爬地起身嘗試脫逃,最後跌坐在牆邊,絕望地抬起頭看著那些人時,他臉上的神情讓金皓薰感受到近似心臟碎裂的痛楚。

  紀翔看到那則新聞的時候,臉上也是這副神情嗎?

  他不在台北的整個周末,紀翔都是這個表情嗎?

  更讓金皓薰痛心的是,他很快就意識到他對這個表情並不陌生。他們初識時,周日夜晚坐在會議室角落的紀翔偶爾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還有,紀翔來找他請假,說要去為母親上香的時候、紀翔要他拒絕他的父親贊助翱翔天際的時候、在聖誕節夜晚,紀翔自己一個人縮在練習室的時候、還有在演唱會的舞台上,十指高懸在琴鍵上卻遲遲奏不下去的時候……紀翔都露出了這樣的神情。

  他怎麼能夠什麼都不做?金皓薰在驚愕之中無比自責。他明明見過這樣的紀翔,這麼多次,一直以來,他為何都沒有為紀翔做點什麼?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幾乎就在那個瞬間,跌坐在佈景之間的紀翔也抬起了頭,盈滿絕望的雙眼對上了他的視線。

  周遭的一切都瞬間放慢了速度。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根鐵管劃出冰冷軌跡,向著紀翔的頭部揮去。金皓薰也看過彩排,儘管主角能夠躲開這一棍,但金皓薰還是為了這一幕,和王瑞恩建議或許該找替身演員以防萬一。主角是能夠躲開這一棍的,但是紀翔只是瞠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金皓薰,像是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金皓薰則是張大了嘴巴,聲音卻出不來。紀翔已經忘記要躲開那根鐵管,金皓薰也來不及去救他。

  金皓薰倒抽了一口氣,咬緊牙關的同時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舌頭,瞬間嚐到滿嘴的血腥味。就那麼一眨眼的時間,他看見那根鐵管偏了方向,隨著一聲令人心驚的悶響,紀翔捂著左肩往旁歪去。王瑞恩從導演椅上倏地起身,周遭的人們尖叫,金皓薰一口氣提不上來,顧不得王瑞恩還沒喊卡,撞開了擋在身前的人事物,向著紀翔狂奔而去。

  「紀翔!」他瞬間就趕到了紀翔身邊,跪倒在地,抓住了倒在地上臉色慘白的紀翔。他的手在發抖,卻又不敢挪開紀翔緊緊抓在左邊肩膀上的手。「你傷在哪裡?手先放開,讓我看!」

  紀翔猛地回過神,頂著滿額的冷汗坐起身。「走開!」

  「你在說什、」金皓薰急得差點嗆到:「什麼走開?你受傷欸!手放──」

  「放開!」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你又想要登上八卦雜誌嗎?」

  金皓薰仍想要抓住紀翔的手停滯了片刻。他抬起眼睛,看進紀翔那雙似乎已經被痛楚撕裂成片焚燒成灰的紅褐色雙眸,他看見紀翔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似溫柔卻全是痛苦的微笑。

  「我沒事。」紀翔低聲說。此時周遭的工作人員終於反應了過來,正著急地大喊著要找醫護人員,飾演小混混的臨時演員們則慌亂不已地在金皓薰身後打轉。人們正在向這裡湧來,如浪潮,而紀翔將被推遠,推到金皓薰再也觸及不到的遠方。「放開我。」

  金皓薰終於理解了紀翔臉上的笑容是怎麼回事。

  他要金皓薰放開他,讓他漂流至遠方,金皓薰再也不會見到他、無法觸碰他,他們再也不會在某一天的早晨,坐在鐵製的折疊桌椅邊享用燒餅油條、再也不會在聖誕節的夜晚交換禮物、再也不會一起在大年夜聽著窗外爆竹聲響,一起觀賞賀歲電影。他要金皓薰放開他,然後他會將他所有的溫柔都留給金皓薰,他會隨著浪潮漂流離去,帶著滿身傷痕葬身深海,他會將金皓薰留在這裡,留在一個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的安全的地方。

  可是那還有什麼意義呢。金皓薰留在不會被人說三道四的地方,一個沒有紀翔的地方。沒有紀翔的話,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歐怡青說,紀翔以前也碰過一些不好的事情。金皓薰猜想,說不定就是這一類的事情。紀翔喜歡上某個人,那個人也碰巧喜歡紀翔,然後他們之間的感情曝了光、受了傷,紀翔便將那個人推回岸邊,自己則隨著浪被捲離岸邊、漂流至遠方,沉至深海。

  現在他好不容易遇見了紀翔,會溫柔地看著他、露出和煦笑容的紀翔,他說了喜歡紀翔,紀翔或許也喜歡他,然而當媒體看出了一點端倪,將他們之間的感情曝了光,紀翔就要推開他,將他送回岸邊,然後自己沉溺於遠方。

  金皓薰不能接受。他的雙眼被淚水刺痛,他不能接受。這麼好的紀翔已經碰到過不太好的事情,滿身是傷,他絕對絕對不會再讓紀翔漂走。紀翔這麼美好的人,值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金皓薰所能給的最好的一切。

  副導演正帶著醫護人員趕來,王瑞恩已經來到了金皓薰的背後。金皓薰低下了頭。「紀翔。」

  紀翔別過眼睛,呼吸既淺又快,額上全是被痛楚逼出來的冷汗。

  「我沒事。」

  「讓我看傷口。」

  隨著圍上來的人愈來愈多,紀翔的語氣愈發嚴厲:「你不是醫生……看了傷口也不能怎樣。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金皓薰瞇起眼睛,猜測紀翔是顧忌圍觀的人群。「……我是你的經紀人,關心你是理所當然的。」

  紀翔畏縮著轉開臉。「不關你的事。」

  啊。這麼冷淡的語氣真是久違了,都是托狗仔的福。

  金皓薰真想把那些狗仔抓起來倒掛在天花板上,狠狠地鞭。

  金皓薰狠狠地嘆了口氣,紀翔則瑟縮了下。當他看到紀翔指下的白色襯衫渲染上鮮紅色的血液時,他就想,啊管他的,他也想要耐心地等紀翔心情好一點再說,免得讓他覺得自己咄咄逼人,可是紀翔都露出那種表情了、甚至緊抓著滿肩膀的鮮血淋漓,如果金皓薰放任紀翔閃躲,他真擔心紀翔會消失不見。

  下定了決心,金皓薰就不再猶豫。他伸出手,在眾人面前,不由分說地抓住了紀翔的手。

  「手拿開。」他堅定地看著紀翔驚疑不定的雙眼。「都流血了,讓我看你傷得怎麼樣。」

  紀翔發白的嘴唇顫抖了起來,倉皇地轉開眼睛。「我真的沒……」

  副導演已經來到他們身邊,蹲在金皓薰的右側,醫護人員也帶著醫療箱過來,跪在紀翔的右側焦急地打開醫療箱蓋子。紀翔想要挪動身體,掙脫金皓薰的手,但是一動,紀翔本來就已經慘白的臉色居然還再更慘澹了點。

  「沒事的。」金皓薰沒有鬆開紀翔的手。他拉著紀翔的手,讓紀翔慢慢地鬆開了一直緊抓不放的左肩,醫護人員立刻拿起剪刀,剪開已經被鮮血染紅了的襯衫布料。

  金皓薰仍然握著紀翔沾著滾燙血液的冰涼手掌,沒有放開。紀翔的手指微微地抽動,想要掙脫,但金皓薰只是收緊手指,將紀翔的手抓得更緊。

  「啊……」醫護人員看著紀翔的傷口,臉色鐵青,「紀翔,我們可能得去一趟醫院……」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負責揮鐵棍那名臨演也嚇得臉色發白,金皓薰連忙回過頭,放緩了神色安撫對方。

  「別擔心,只是意外。」紀翔都流血了,肯定是被打得皮開肉綻。金皓薰急得心跳紊亂,但也知道臨時演員有多愧疚,只好努力扯開笑容安慰對方。「好險你有及時轉開,沒有揮在頭上,謝謝你。」

  臨時演員胡亂點點頭,咬著嘴唇盯著紀翔。紀翔眉頭深鎖,忍著痛楚,在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生理食鹽水灑上傷口時悶哼了一聲。混著血水的生理食鹽水淌下紀翔的手臂,有不少人都頭皮發麻地嘶了一聲,紀翔倒是板著臉不吭一聲。醫護人員沖洗完傷口後臉色更難看了,翻出一塊乾淨的紗布按到紀翔的傷口上。

  「我叫人去開車了,我們馬上載紀翔去醫院。」王瑞恩彎下腰來,同樣憂心忡忡地看著紀翔。「我很抱歉。」

  金皓薰抿起嘴唇,免得自己不小心因為內心怨懟而噘嘴。他明白意外難免,但是嘴上這麼說,他還是難免責怪王瑞恩同意紀翔這樣胡來,而不是延遲這場拍攝,等待替身演員到場。

  「王導別擔心。」紀翔瞥了金皓薰一眼,咬著牙答道,「剛剛那一鏡OK嗎?」

  王瑞恩眨了眨眼睛。「……非常好。」

  紀翔擠出了一抹微笑。「那就好。」

  「能站起來嗎?我們去醫院。」王瑞恩伸出手,和金皓薰合力將紀翔從地上扶了起來。「李導,麻煩妳,幫我跟B組說,先拍358幕。」

  「好。」副導演點點頭,有些無措地伸出手,在紀翔的右邊肩上輕輕拍了下,接著就立刻拿起對講機,匆匆走到旁邊聯絡其他工作人員。

  王瑞恩帶著金皓薰和紀翔穿過用心疼眼神看著紀翔的人群,搭電梯前往地下停車場,王瑞恩的助理已經將車子停在電梯口等待。王瑞恩幫忙打開後座的車門,金皓薰小心翼翼地扶著紀翔坐進車內,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仍然牽著紀翔的手,沒有放開。

  他抬起眼睛,坐在後座的紀翔也正看著他。剛剛都還想著要甩開金皓薰的紀翔,現在卻反過來握住了金皓薰的手,雖然他一個字都沒說,卻全身上下都無聲地吶喊著希望金皓薰不要走。

  金皓薰嘆了口氣,輕輕地晃了晃紀翔的手。紀翔低下頭,緩緩地挪到後座的另外一側,金皓薰則低下頭,跟著坐進車子,兩個人的手仍然握著,沒有鬆開。

  「坐好了嗎?」已經坐進副駕駛座的王瑞恩一邊繫安全帶一邊問道。

  金皓薰連忙關上車門,「好了。」

  王瑞恩點點頭,負責駕駛的助理立刻踩下油門。金皓薰偷偷瞄了紀翔一眼,紀翔的右手緊壓著左肩上的紗布,垂放在身側的左手手指勾著金皓薰的手不放。紀翔扭過頭看向車窗外,但是金皓薰能夠從車窗上的倒影看見紀翔也正看著他的視線。

  金皓薰猶豫地笑了笑,紀翔沒有回應,只是閉上了眼睛。金皓薰不介意,畢竟他抓住了紀翔,紀翔也沒有鬆開他的手。

  只要這樣就夠了。金皓薰想。這樣就夠了。




  /






  不幸中的大幸,在到醫院之前,紀翔左肩上的傷口就已經止血了。

  抵達醫院之後,他們等了大約一個小時就有位面露疲憊的醫生趕來察看紀翔的傷口。清洗掉傷口上已經凝固的血塊之後,傷口比預期的整齊,而且也沒有大家想像中的大,甚至不需要縫。醫生替紀翔的傷口消毒,在知道是鐵管打傷的之後,還替紀翔打了一劑破傷風。

  「沒事!別擔心。」醫生稍微拉下口罩,用溫和的微笑安撫站在病床邊面如死灰的金皓薰等人。「會有好幾天帶著很恐怖的瘀青,不過傷口不深,很快就會癒合。」

  「太好了……」金皓薰按著頭,站在旁邊的助理很貼心地立刻把一張小圓凳塞到金皓薰腿邊,讓他能坐下休息。紀翔瞥了眼金皓薰的臉,發現他的臉色蒼白不堪,眼睛下還帶著兩輪明顯的黑眼圈。紀翔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金皓薰這麼糟糕的狀態了。「請問照顧傷口有什麼要注意的地方嗎?」

  醫生想了想,「洗澡的時候傷口不要碰水,每天記得用生理食鹽水清理傷口──一定要是生理食鹽水,不要用自來水。保持傷口濕潤,如果有發炎化膿的話記得趕快再來醫院。」

  「好。」金皓薰用力點點頭。

  紀翔看了他一眼。金皓薰這麼認真,就好像他要照顧紀翔直到痊癒。紀翔還沒辦法理解金皓薰今天怎麼會出現在這邊、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陪著一起來醫院,更不敢確定金皓薰方才在車上為什麼一直沒有鬆開他的手,因此紀翔不敢、也沒辦法看金皓薰的眼睛。

  他真的不敢再懷抱希望了,可是金皓薰的出現又讓他卑微地心懷希望。

  「既然這樣……」王瑞恩也鬆了一口氣,撥了撥凌亂的劉海。「我想想……明天紀翔就先休息一天吧?」

  金皓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可以嗎?」

  「當然。我也得跟你們道歉,明明已經說好要用替身演員,只是……」王瑞恩若有所思地停頓了片刻,斯文的臉上寫滿了歉疚,但也同時有種追求到了什麼的滿足感。「紀翔的表現非常好,這陣子的進度超前。明天晚上我們再聯絡,如果紀翔需要多休息個兩、三天,我想應該也沒有問題,我們會安排好。」

  「好的。」金皓薰安心地笑了笑,從小圓凳上起身,「謝謝王導。」

  「不客氣。」王瑞恩報以微笑,上下打量著金皓薰。「……皓薰你這幾天也辛苦了吧?我有聽說了。」

  「嗯?」

  「阿威也受傷了吧。」王瑞恩指出,「我聽劇組說你們去醫院檢查,他還好嗎?」

  紀翔抬起頭。阿威「也」受傷了?他的腦中依稀浮現了昨天晚上的記憶,歐怡青似乎也說了類似的話,他那時候根本無心聽怡青說了什麼,現在認真回想起來,歐怡青確實有提到阿威在拍戲的時候受傷。

  「阿威沒事,就走路的時候會痛。他是說感覺像瘀青被壓到那樣,應該過幾天就好了。我有拜託少緯幫我照顧他。」

  「這幾天都在跑醫院吧?辛苦了。」

  「王導才是,同時導兩部電影,兩個片場來回跑,我光想就頭皮發麻。」金皓薰一邊和王瑞恩相互恭維,一邊彎下腰來托著紀翔的脇下扶著他起身。「那我就先帶紀翔回去休息了。」

  「啊,剛剛李導有請人把紀翔的東西送來了。」劇組的助理急忙走上前來,將紀翔的包包送到他們面前。紀翔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想去接,金皓薰卻往他的右手背上無情地搧了一巴掌,響亮的巴掌聲讓正在寫病歷的醫生都嚇得抖了一下。

  「謝謝妳。」和凶狠的那巴掌完全不同,金皓薰溫柔地笑著,從助理手中接過包包。助理驚恐地看看紀翔,又看看金皓薰,遲了幾秒才連忙搖頭說不客氣。

  「我送你們回去吧。」王瑞恩倒是處變不驚,禮貌地建議道。

  「沒關係,我們可以搭計程車。」金皓薰婉拒了王瑞恩的提議。王瑞恩沒再堅持,只是和助理一起送他們到醫院大門外,陪他們攔了計程車後,站在路邊揮手目送他們離開。

  紀翔身上還穿著肩膀處被剪開、沾了血的制服,滿頭都是忍痛的冷汗,頭髮亂七八糟,身邊陪著臉色差到好像大病初癒剛出院的金皓薰,看起來是一對超可疑的組合,紀翔不怪計程車司機頻頻用後照鏡偷偷地打量他們。

  紀翔利用車窗的倒影觀察著金皓薰的表情。

  金皓薰出現在攝影棚,向著他跑來時的臉色驚惶、在前往醫院的路上,金皓薰的神色擔憂、在醫生說傷口並不嚴重時,金皓薰終於露出微笑、而現在,金皓薰板著臉,像是在生氣,又像是為了什麼事情難過,紀翔捉摸不透。

  紀翔低下了頭。

  方才金皓薰一直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這件事奇異地將紀翔的靈魂從某種虛空之中拉了回來,安放回身體之中。這幾天紀翔的思緒一直處在朦朦朧朧的狀態,放棄了思考只因為不論想什麼都會使他痛苦。但如今金皓薰又回到了他的身邊,讓紀翔再次找回了能以清晰的文字定義想法的能力。

  金皓薰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來找他的?又是為了什麼來找他?

  為什麼他敢在那麼多人的面前牽起自己的手,還不曾放開?

  紀翔想要問,但是提不起勇氣開口問。而且他也不知道,如果問了,現在的金皓薰願不願意開口回答他。

  當計程車在金家所在的社區大門前停下時,紀翔才發現金皓薰直接把他給帶回家了。他的腦袋才剛剛迸出金皓薰是不是氣到要自己回家、等等就會叫計程車把自己扔回家裡去的想法,將車資付清了的金皓薰就跳出計程車,繞到了紀翔這一側,打開車門彎下身來看著紀翔。

  「下車吧。」

  金皓薰向他伸出了手。

  紀翔看著金皓薰的掌心,再抬起頭看向金皓薰的眼睛。金皓薰的眼神寧靜而堅定,讓紀翔不知不覺就順從地握住了金皓薰的手,小心翼翼地踏出計程車。

  就算下了車,金皓薰也沒鬆開他。紀翔跟在金皓薰的身後,身上的制服讓他看上去就像個在學校犯了錯,被家裡兄長領回家裡的學生。

  金皓薰從大門前讓開,讓紀翔先走進家門,自己則走在後方把大門關上。

  紀翔站在來過好幾次了的金家客廳,莫名地有些侷促。客廳的茶几上依舊散落著文件,看得出金皓薰過於忙碌而疏於整理,空氣清冷,感覺得出房子的主人有幾天沒回來了。

  「我去找衣服給你換。」金皓薰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先去浴室清洗一下,小心傷口不要碰到水……我應該先拿保鮮膜給你包傷口──」

  紀翔一個不注意,聲音就自己滑出了唇邊:「皓薰。」

  金皓薰要往廚房走去的腳步停了下來。「……嗯。」

  「你……」

  紀翔嚥了口口水,突然發現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談起。

  「……你在生氣嗎?」

  他不敢問原因、不敢問理由,最後問出口的,只能是這一句。

  皓薰在生氣嗎?為了什麼生氣?是為了紀翔膽敢喜歡他、還是為了紀翔在拍戲的時候受傷,耽誤後續的行程?又或者,金皓薰就單純是為了紀翔給他的人生惹了麻煩,後悔認識紀翔,所以在生氣?

  金皓薰沉默了片刻。「嗯。」

  「為什麼?」

  金皓薰咬著唇角,皺著眉頭憋了好一陣,才終於怒火沖天地抬起頭,瞪著紀翔。

  「你怎麼可以自己上去拍這一段戲?」金皓薰的聲音顫抖了一下:「這麼危險的事,怎麼不先跟我商量?」

  是啊,為什麼呢。

  紀翔皺起眉頭。金皓薰既然這麼問了,他便努力回想自己那麼做的動機,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從早上起床後到片場的所有記憶都消失了,他想不起自己做決定的理由,甚至記不清楚那根鐵管是怎麼砸到自己肩膀上的。

  他沒辦法回答第一個問題,只好思考起第二個問題。他為什麼不先跟金皓薰商量?

  「我找不到你。」紀翔說,「我找不到你。」

  他找不到金皓薰。

  金皓薰明明說了,會一直守護他的。可是上個星期,當他打電話給金皓薰時,金皓薰卻說沒辦法趕過來。他不是不想跟金皓薰商量,他只是找不到他。

  原來如此,紀翔想。原來如此。他在埋怨金皓薰。

  看看他這個人,多麼貪婪、多麼不知好歹。他這樣的人憑什麼埋怨金皓薰,憑什麼責怪金皓薰沒有在他需要的時候立刻出現在他身邊?

  他不值得,他果然不值得。

  一股熱氣從紀翔的心頭燒了上來,燒上傷口、燒上頭頂。好幾天來他什麼都感覺不到,這股似怒氣又似怨氣的情緒憑空迸出,撞得紀翔疼痛不已。

  「什麼找不到我?」

  「我找不到你!」紀翔彎下腰,用力地喊了出來。「我找不到你……明明是你說,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陪我的。但我找不到你!」

  「紀翔,我──」

  「你又不在片場,我要怎麼跟你商量?」紀翔急促地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從內心深處翻湧而上的哽咽。「還有周末……你說你周末不會回來!我要怎麼跟你商量?我找不到你!」

  「那是因為阿威受傷!」金皓薰急切地解釋,「我──紀翔,對不起,我不知道、」

  「那是藉口吧?你只是不想見到我而已。」紀翔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語氣,兇惡地打斷金皓薰。他明明不想要這樣對待金皓薰,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金皓薰的錯,卻沒辦法壓抑那些童年的寂寥和慘痛的青春奔騰著爆發。他像是要把這二十幾年來的痛苦一次釋放,失控地嘶吼:「你當然不想見到我,誰會想要我?我不是──我不正常,我還害你被別人覺得不正常,我害你被別人盯著看,我害你……這全都是我的錯,我的!」

  他全身上下都在痛,受傷的左肩,承載著整個童年與那一年夏天的腦袋,還有為了乾涸的他毫無意義地跳動著的心臟,全都在痛,疼痛不已,痛得紀翔不得不彎下腰來大口喘息。

  金皓薰沒有回答。紀翔的背脊發涼。金皓薰當然不會回答,自己這樣失控地大吼大叫,毫無理智地推卸責任。金皓薰再有耐心,都不會想再理會他了。

  這不就是他要的嗎?讓金皓薰離開他,不再讓金皓薰為他所累,遭受眾人的嘲笑。這就是他要的,他卻又同時為此畏懼不已,怕得發抖。

  「你……你,你為什麼……」紀翔低下頭,為了即將失去金皓薰的未來而恐懼,「你為什麼要來?」

  金皓薰為什麼會來。

  金皓薰為什麼願意來?

  紀翔這樣的人居然妄想能夠牽起金皓薰的手,害得金皓薰的隱私被放在八卦雜誌的封面,任人指點、供人品頭論足。都是紀翔害的,紀翔卻還忝不知恥地胡亂怪罪,擅自將自己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像個不懂事的孩子,為了金皓薰無法陪伴自己亂發脾氣,將一切都推到金皓薰的頭上。

  金皓薰為什麼還願意來?他是真的不懂,金皓薰為什麼還願意來到他這樣的人身邊。對他這樣的人,金皓薰就該冷冷地點明事實,說他不要為了紀翔而受人指點,說他不要因為紀翔而成為謠言的主角,說再見,然後甩上那扇門,從紀翔的人生中永遠離去。

  紀翔盯著地板,視線緊緊地追蹤乳白色的方形磁磚上的溫潤紋路。一滴,兩滴,他看見自己的淚水落在磁磚上,在淚水氤氳而飄忽不定的視野當中,沉默不語的金皓薰來到了他的面前。

  金皓薰抬起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紀翔的臉。紀翔的嘴唇在顫抖,眼睛一眨,豆大的淚珠便再次落下。他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金皓薰的臉,想要知道金皓薰用著什麼樣的表情看著他,卻同樣在金皓薰的眼中看見了不停向外滾落的眼淚。

  「紀翔,我真的、真的很對不起。」金皓薰的聲音全是鼻音,他的眼淚掉得比紀翔還兇,淌得整張臉都是。他說他在生氣,那雙溫潤的眼睛中卻怒氣全無。「我應該要跟你解釋清楚,臨時取消我們的約也是我的錯。阿威他在片場從檯子上摔下來,摔到背,我得留在那邊,所以才跟你說我周末沒辦法回來,不是因為你的關係,真的不是。就算有,那也是因為我怕你生我的氣,我怕你覺得我沒擋好狗仔,害你因為我的關係上八卦雜誌。」

  紀翔愣愣地聽著,一時間聽不太懂金皓薰所說的話,只能狼狽地張著嘴呼吸,任由金皓薰努力用手掌抹去自己臉上仍在不斷淌下的淚水。

  「可是你說你……你說你有生氣。」紀翔說,「你有生氣。」

  「你讓自己受傷,我當然生氣。」金皓薰回答,向著紀翔又靠近了一步。「但是這也不是你的錯。」

  「我害你被狗仔拍到。」

  「那不是你的錯。」

  「我害你……」

  金皓薰突然笑了出來,打斷了紀翔未竟的句子。紀翔不懂金皓薰為什麼突然笑,戒慎恐懼地閉上嘴,但是金皓薰仍舊沒有放開他,溫暖的掌心也依然在為紀翔擦去眼淚。

  「你整個周末都不接我的電話,原來是在跟我擔心一樣的事情嗎?我還以為你是在氣我沒有處理好狗仔欸。」金皓薰臉上全是眼淚,但是眼淚中有微笑。「紀翔,那真的不是你的錯。我沒有生你的氣,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好啦,你不接我的電話,又讓自己受傷,我是有一點生氣。但是紀翔,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覺得你做錯了什麼啊。」

  金皓薰說,這不是他的錯。金皓薰沒有離開他,他仍站在紀翔的面前,又哭又笑地捧著紀翔的臉,然後溫柔地說,這不是紀翔的錯。

  紀翔抽了一口氣,鼻尖不小心將滿鼻子的鼻涕噴了一個小泡泡出來。金皓薰皺起眉頭,為了紀翔形象盡失的狼狽笑出了聲音,然後他張開雙臂,用力地環住紀翔的腰間,將紀翔摟進懷裡。

  「你沒有害我,紀翔。」金皓薰貼靠在紀翔的胸前,輕輕地將字句深深熨進紀翔的心口。「我沒有怪你,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錯的人是我才對,對不起,我讓你誤會了,我沒有怪你,真的,一點都沒有。」

  那一年夏天,那個人看著他,眼中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嚴冷而不知柔軟。

  金皓薰抬起頭來,眼中映著冬季末了的曖昧的午後微陽,還有紀翔,溫軟而毫不冷硬。

  「可是,」紀翔開口,發出聲音的同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泣不成聲。「可是……我、」

  沒有可是!那個人扯開了喉嚨大喊,挺著胸膛逼上前來。

  「沒有可是。」金皓薰說,柔聲安撫著紀翔因為痛苦而瘋狂碰撞的心臟,低下頭輕輕地靠上紀翔的胸口。「沒有可是,紀翔。我沒有怪你。」

  「那些人……」紀翔眨眨眼睛,淚水鼻水全落在金皓薰的肩頭。他試著轉開頭,金皓薰環在他腰間的手卻緊緊地不曾鬆開。「他們……他們會笑你,會說你……他們會盯著你看,你會變成謠言的主角……」

  我不要被指指點點,我不要被嘲笑!那個人在盛夏中叫喊。我不要當謠言的主角,我不要走到哪都被盯著看……你的錯,紀翔,你的錯,紀翔這都是你的錯。

  「那又怎麼樣?」

  紀翔低下頭。金皓薰靠在紀翔的胸前,看著他,在彷彿無盡的眼淚中溫柔地微笑。

  「我是你的經紀人啊,紀翔。」

  我沒辦法那麼任性。那個曾經握住他的手,背著光唱出紀翔為他而譜的旋律,與紀翔抵著額頭訴說夢想的那個人這麼說道。我沒辦法不在乎。

  金皓薰鬆開了環著紀翔的雙臂,卻轉而牽起了紀翔顫抖個不停的雙手。暖得幾乎發燙的掌心包覆著紀翔冰冷的十指,輕柔地將潰散的一切收回紀翔的手中。

  「我答應過的。我會心疼你、也會保護你。」金皓薰這麼說道,額頭輕柔地靠上紀翔的心口。「我答應過的。」

  「你不應該跟我在一起的。」紀翔聲音破碎地說。「你不應該跟我在一起。」

  「為什麼?」

  「要是那些人說我們……」紀翔搖了搖頭,「他們會說你……」

  那一年夏天,紀翔哀求過也乞求過。那個人看著紀翔,說他沒有辦法。

  金皓薰握緊了紀翔的手,眼中有紀翔,聲調柔和,微笑著說出紀翔再也不敢夢想的夢想。

  「我們可以一起面對的啊,紀翔。」金皓薰說,「如果你想,我們也不需要在乎那些人。」

  你不在乎,我在乎。那個人說。我不像你,我沒辦法不在乎。

  「我答應你。紀翔。」

  我沒有辦法,紀翔。我沒有辦法。那個人說。

  「不管你決定怎麼做,我們都會一起面對。」金皓薰說。「我會想辦法。」

  我受夠了,我沒辦法。那個人說。再見。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紀翔。」金皓薰說。「我答應你。」

  紀翔瞠圓了眼睛,一聲哽咽取代了所有從那一年夏天蜂湧而出的回憶。

  他伸開雙臂,使盡全身、用盡一生的力氣,把金皓薰緊緊地抱入懷裡。他可以感覺到左肩上的傷口裂開,細細滲出血絲,但他同時能感覺到心口上的傷疤自幽暗中破出,曝曬在冬末暖陽之下,猙獰疤痕沾染晨露,連傷痛都為此繾綣。

  他終於不再漂泊,終於得以扎根,終於又有了呼吸的勇氣,終於又有了感受一切的勇氣。他能夠牽起金皓薰的手、能夠將金皓薰擁入懷裡,他能夠對金皓薰訴說一切,他能夠為金皓薰寫詞、為金皓薰譜曲,他能夠夢想有金皓薰在的未來,因為金皓薰答應了他,他會一直都在。

  他終究是幸運的。他在那一年夏天支離破碎,但是金皓薰找到了他、撈起了他,細心拼湊,將紀翔重新完整。

  他已經不是十七歲的他,不再擁有青春的肆意張揚,但是他擁有金皓薰。十七歲的他學不會該如何哭,但如今他終於能在金皓薰的懷抱中失聲痛哭,將童年寂寥和青春慘痛砸碎,化進眼淚流淌而出,離他而去。

  他曾經在初春邂逅初戀,在夏末經歷失戀,在初秋放棄了曾經那麼喜歡的鋼琴。在這個冬末,金皓薰牽起了他的手,張開雙臂擁抱他,接住他潰散破碎不堪的靈魂,給予他最溫暖的承諾。

  他在那一年夏天燃燒殆盡,從此乾涸,但是他終究是幸運的,他終將浴火重生,成為更堅強的、更溫柔的、屬於金皓薰的紀翔。他終將重生。

  而金皓薰會一直都在。他知道。正如他會一直守在金皓薰身邊。

  他將窮盡一生守護、愛護這個承諾。他想。他會用盡一生,只因為他如此珍愛金皓薰。

  他願意,他願意。

  他願意。




本文最後由 BinyaBloom 於 2026-2-9 04:29 編輯

留言

好长好长又甜又美我看爽了!YES I DO这和结婚有什么区别……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哎呦感觉就是两块磕磕碰碰接角不全的碎片刚好严丝密缝地合上了对方的缺口,一切都归于圆满的相拥,忘记过去的阴霾吧未来只有幸福!!!让我们奏响甜蜜乐章—— 2026-2-12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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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15 15:5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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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皓薰在不停歇的嗡嗡聲中掙扎著醒來。

  他醒是醒了,卻沒有耗費力氣睜開眼睛,因為他的眼睛根本腫得睜不開。他長長地呻吟了一聲,在床上滾了小半圈,伸長了手到床頭櫃上摸索,抓住了仍在震動個沒完的手機。

  他勉強瞇開眼睛,將手機湊到眼前細看上面的訊息。

  〔您有 26 封未讀簡訊〕

  [您有3通未接來電]

  [您有 1 通新留言]

  哇,這又是怎麼了?

  金皓薰按著才剛起床就開始隱隱作痛的額頭,嘟噥著慢慢坐起身,打開了床頭燈後轉身坐在床沿,揉了揉腫脹的雙眼,決定從簡訊先開始讀起。

  最前面的幾封訊息都來自《錯置靈魂》的劇組。王瑞恩鄭重地再次向紀翔和他道歉,並且希望紀翔早日康復。副導演同樣也傳了慰問訊息,還說已經幫紀翔調整好行程,請紀翔這幾天好好休息,下星期再回去繼續拍攝,還有幾名和金皓薰比較熟的劇組人員傳了簡訊關心紀翔。

  接下來的訊息是不久前收到的,遠在中部片場的關古威和原少緯、和早起上學的林芬芬都收到了消息,紛紛傳來簡訊問紀翔傷得重不重。昨天晚上紀翔睡著後,金皓薰有另外發簡訊把狀況簡單地告訴歐怡青,所以歐怡青也是一大早發來了簡訊,先謝謝金皓薰告訴她,再謝謝金皓薰照顧紀翔,還問金皓薰如果不介意的話,晚一點她的工作結束之後能不能來探望紀翔。

  金皓薰瞇著眼睛回覆訊息,因為眼睛浮腫加上剛起床,他老是按錯鍵。好不容易回覆完大家的慰問簡訊,他打開了最新一封來自莉鈴的簡訊。

  「金理!我真的要拜那間報社氣死。那個記者又亂且,他又!段!寫!你別讓紀翔看新聞。我已經寫信氣報社槓議了。」

  莉鈴的簡訊錯字連篇,可以想像她在打字的時候肯定是氣到按鍵都按不好。金皓薰抬起手按了按脖子,他有想到那些狗仔不會輕易放過紀翔,畢竟他這個經紀人除了放話之外,還沒有使出任何手段,那個狗仔會抱著僥倖心態繼續騷擾,倒也不是什麼奇事。

  想起昨天晚上靠在自己肩頭,哭得那麼傷心的紀翔,金皓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抬起手揉捏著鼻樑。

  他腦中已經有幾個反制計畫,雖然他得先問過紀翔現在想怎麼做、才能決定要採用哪一個,不過所有計畫的共通點,就是他絕對會好好修理那名記者。

  他隱約聽見些許動靜,金皓薰立刻放下手機,但他很快就發現那並不是來自睡在客房的紀翔,而是來自窗外的社區中庭,畢竟已經早上七點多了,人們正準備出門上班上課。

  金皓薰深呼吸了一口氣,關掉簡訊之後,檢視起那三通未接來電的名字。是和他們翱翔天際關係很好的娛樂記者明哥。他再打開了語音信箱,聽取語音信箱中的留言。

  他聽完了留言,腦袋喀噠喀噠地脫離晨起狀態,慢慢運轉了起來。

  金皓薰拿起手機,再次播放那則留言,然後又聽了一次。

  『嗨皓薰,我明哥啦。那幾篇報導我都看到了,我覺得實在很過分。如果你需要幫忙,儘管說。然後……』

  好險週末的時候有聽原少緯的,到片場附近的大廟去拜拜。雖然他也不是迷信的人,不過他還是覺得不可信其無。這則留言來得真是時候,堪稱是及時雨了。

  他打了個哈欠,思考了片刻之後,撥了通電話給耿言顥。

  「早安,言顥,我是皓薰。這幾天麻煩你了,阿威還好嗎?……啊,謝謝你。」金皓薰按了按眉心,「嗯,紀翔他也沒事,謝謝。」

  他再次聽見了一些動靜,這次不是來自窗外,而是門外。應該是紀翔起床了。金皓薰看著門板,想著那扇門外的紀翔,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我打電話來是想要跟少緯和阿威商量一件事。」他這麼告訴在電話另一端的耿言顥。「晚一點他們休息時間的時候,你可以幫我找他們嗎?」

  他知道,身處在演藝圈,一間經紀公司應該要和娛樂記者保持良好的關係。但是他覺得關係再怎麼要好都要有其底線,當阿威因為緋聞而分心從檯子上摔下來,當紀翔因為個人隱私屢次上報而伏在金皓薰的肩上哭得如此傷心,那就是底線。

  金皓薰樂意扮演好好先生,只是當自己旗下的藝人受委屈,他就絕對不會再客氣。

  他吁了口氣,放下手機後用力地揉了揉臉。

  教訓記者是小事。不過短短一個周末,紀翔就好像瘦了一圈。昨天晚上歐怡青也寫了封簡訊來,說紀翔大概沒吃飽也沒睡好,所以今天的首要之務,就是讓紀翔好好吃頓飯,好好休息。

  他起身後穿上外套,深呼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



/




  紀翔睽違多時地過了一段悠閒舒適的日子。

  左邊肩膀受傷之後,盤點過拍攝進度的王瑞恩大手一揮,直接給紀翔放了一個星期的假。在受傷當天被金皓薰接回了家裡的紀翔順理成章地住了下來,白天金皓薰出門工作,他則待在金皓薰家中,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躺在沙發上,偶爾看看電視,或是讀金皓薰書架上的書,大多數時候他會什麼也不做,看著窗外發呆。晚上金皓薰回家時,手裡會拎著從外頭買回來的晚餐。他們安靜地吃飯後,金皓薰會替紀翔換藥,檢查紀翔的傷口,接著他們一起坐在客廳,看完由林芬芬出演女配角的連續劇,紀翔便回到房間去,躺在床上,聽著金皓薰在房外輕聲走動,直到他的意識在不知不覺中模糊,沉入睡眠。

  他連續幾日一句話也不說,金皓薰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紀翔對此心懷感激。他不是不想說話,他只是完全地陷入了一個近似虛無的空間,意識一片空白,所有一切無法以言語或文字定型。好像那一年夏天的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來,終於在那天晚上崩散,淚水如洪水潰堤四散的同時,將所有言語自他的意識帶離。

  也許他只是累了,他用了太多氣力,在那一年夏天之後奮力求生,如今他終於活了下來,但是也耗光了全身上下的力氣。他可能只是累了,需要時間恢復。他會好起來的,他知道。

  「那個……紀翔?」

  他抬起頭,不小心鬆開了從書架上隨便抽下來讀的小說。封面設計得有些俗氣、色彩過度艷麗,但是內容卻相當引人入勝的書本翻落在地,紀翔連忙彎下腰,把書撿了起來。

  金皓薰坐在他身邊,等他把書撿起來之後,才溫和地說了下去:「你晚上想要一起去嗎?」

  紀翔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歪過頭。

  「今天是星期天啊。」金皓薰看出他的不解,笑著解釋:「晚上大家要來拿行程,一起吃便當。你想去嗎?」

  居然已經星期天了?紀翔震驚地挑了下眉頭。

  「對啊,時間過得很快吧。」金皓薰無奈地扁著嘴巴,聳了聳肩,一邊手腳俐落地把剛剛從陽台收回來的衣服摺好。「……所以,怎麼樣?你想去嗎?你想在家休息也沒問題喔,你想待在家裡的話,我去把行程給莉鈴就回來,我們再一起去吃飯。」

  紀翔安靜地低下頭,指尖撫摸著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粉塵附著的小說封面,沉默地思考。

  有一部分的他只想要繼續待在這裡,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想,除了待在金皓薰身邊以外什麼也不做。但是也有一部份的他,無比思念坐在翱翔天際的會議室中,一邊享用便當,一邊聽其他藝人們談天說笑。

  而且,他也有好幾天沒見到歐怡青了。

  歐怡青在他受傷的隔天,趕著在工作結束後來看他。但是他說不出半句話,歐怡青也不能待得太晚,因此他們只是一起坐在客廳,喝了杯零熱量的烏龍茶,歐怡青便離開了。

  歐怡青一定很擔心他。紀翔想起了在咖啡廳中拍得滿桌玻璃杯鏗鏘亂響的好友,忍不住微微一笑。

  「怎麼樣?」大概是看出他已經做了決定,金皓薰笑著問道。

  紀翔默默地舉起了小說。

  「你想帶去看?那就帶著吧。是說那本我好久沒看了,都忘記在講什麼了,你看完換我,希望我有時間看……」金皓薰吸吸鼻子,緊急收回差點就要開始的碎碎唸。紀翔輕輕地搔了搔耳後,他其實不在意金皓薰再多說一點。

  金皓薰把摺好的衣服放到旁邊,伸了個懶腰:「你有沒有想吃哪家的便當?可以偷偷讓你先決定喔,別跟大家說。」

  獲得了特權的紀翔在金皓薰換衣服時,仔細物色了攤放在桌上的外帶菜單,最後選中了一間中上價位的餐廳。他很喜歡這間餐廳的便當配菜。

  「要吃這間?」換好了衣服的金皓薰回到客廳,彎下腰來看紀翔挑出的外賣菜單。「剛好順路,那我們自己去買吧。」

  金皓薰四處走動,將等一下要用的資料塞進背包。紀翔則回到客房,把家居服換掉。幾天前金皓薰跟紀翔借了他家的鑰匙,到紀翔家裡幫他打包了幾套衣服。紀翔一邊換衣服,一邊想著好險他的衣服大多是簡單的襯衫,金皓薰怎麼拿都不會錯。如果他的衣櫃和關古威一樣講究,誰知道穿衣品味有待商榷的金皓薰會帶來多奇怪的搭配。

  紀翔走出客房時,金皓薰已經都收拾好了,正在大門邊單腳跳著穿鞋。「都好了嗎?」金皓薰問。紀翔點點頭,走到大門邊穿鞋,金皓薰手裡拿著紀翔想帶著讀的小說,等紀翔穿好鞋便交到他的手上。

  「抱歉,我包包好滿。你先自己拿。」金皓薰苦著臉晃了晃背包。紀翔朝著金皓薰的背包伸出手,被金皓薰毫不留情地一掌拍開。「想幹嘛!這背包欸,你肩膀有傷你怎麼揹,後天你就要回片場了,不要鬧。」

  於是紀翔除了本小說,什麼也沒拿地跟在金皓薰身後,兩個人一起驅車到那間餐廳去外帶晚上要吃的便當。金皓薰買了七份,陪金皓薰一起在櫃台邊等餐點的紀翔在看見便當時,好奇地朝袋子裡頭張望了下。

  「哦,阿威今天回來台北了,他明天要進EAMI錄音。」金皓薰看到紀翔在數便當的數量,輕快地解釋道:「還有少緯今天也回來參加綜藝節目的錄影,所以大概會跟芬芬一起來吧──欸你伸手做什麼,給我提。」

  沒能趁金皓薰分心的時候搶到袋子,紀翔只好無辜地聳聳肩。他張開嘴,想要告訴金皓薰,肌肉如果一段時間不用,很快就會退化,如果他繼續這樣什麼也不做,後天回片場,左肩大概會完全舒展不開。

  「怎麼啦?」金皓薰回過頭來,看著停在原地不動的紀翔。

  紀翔閉上嘴,壓下差點冒出頭來的喘息,然後又再次張開唇齒。

  「欸。」一對經過他身邊的路人推了推彼此,雙眼釘在紀翔的臉上。

  於是紀翔再次咬緊唇齒,搖搖頭,快步跟上金皓薰。

  他們抵達翱翔天際的時候,會議室裡面已經很熱鬧了,其中又以林芬芬和原少緯吵鬧的音量最引人注意。紀翔側耳傾聽,很快就聽出原少緯在節目錄影的時候玩遊戲輸了,林芬芬正藉此戲弄原少緯,原少緯則大聲耍賴,堅稱是擔任遊戲評審的林芬芬故意害他輸的。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兩個小學生在吵架。」金皓薰站在紀翔身邊,嘆了一口氣。紀翔乾咳了聲,差點笑出聲音。金皓薰看了他一眼,眼神溫和,提著便當率先往會議室走,紀翔跟了上去。

  「你們好吵喔。」踏進會議室的金皓薰將便當放到桌上,笑著抗議。

  「欸皓薰你來了!你來評評理,林芬芬她──」

  「金大哥金大哥我跟你說,原少緯他不知道什麼是『甚囂塵上』──」

  「妳明明仗著自己是裁判在那邊偷看答案!」

  「亂講!我早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

  原少緯和林芬芬一左一右地把經紀人夾在中間互相指責,被當成夾心餅乾的金皓薰一邊將便當從袋子裡拿出來,一邊翻白眼。

  歐怡青還沒有來,但是關古威已經到了。關古威張大了眼睛、圈起嘴巴,表情誇張地舉起雙手和紀翔打招呼。

  「哇紀翔!」關古威熱情地拉開他身旁的椅子,示意紀翔坐下。紀翔注意到關古威的動作有些遲疑,像是怕拉扯到身體的某個部位。「我都聽說啦,你也受傷了?我們是難兄難弟耶!一起受傷,感情不會散。」

  紀翔坐下後,將小說放在桌上,伸手指了指關古威的腰。

  「哦?」關古威順著紀翔的指尖低下頭,思考了片刻才想通紀翔在表達什麼。「啊,你在關心我嗎?沒事啦,沒有傷到骨頭,就是瘀青而已,不過這兩個星期都沒辦法拍動作戲了……你呢?你沒事吧?」

  紀翔淺淺笑著點了點頭。關古威噘了下嘴巴,很快就發現紀翔的狀態不太對,但他也一如既往地體貼,沒有追問紀翔為何不開口說話,只是笑咪咪地湊過來看紀翔帶來的小說。

  「哇哦,這本書在我高中的時候很紅耶,你從哪裡找來這麼老、我是說,這麼年輕的書啊?」

  紀翔指向正努力提高音量,阻止林芬芬和原少緯繼續吵架的金皓薰。

  「皓薰借你的?真好。我這本不知道還在不在耶。」關古威撐著臉頰嘟噥,「過年的時候我老爸老媽丟了一堆東西,希望沒把我的書丟掉……」

  「大家好呀──好熱鬧哦。」歐怡青在這個時候踏進了會議室,「芬芬跟少緯怎麼又吵架啦?」

  「喂歐怡青!妳聽我說──」

  「怡青我跟妳說少緯他不知道什麼是甚囂塵上!」

  「狗屁──」

  「喂原少緯不准在小孩面前講髒話!」

  啪。金皓薰拿在手中的免洗筷說時遲那時快,在所有人都毫無防備的狀況下往原少緯的頭頂狠狠地敲了下去。聲音不大,卻莫名地從吵鬧聲中脫穎而出,成功地讓原少緯和林芬芬都閉上了嘴。

  原少緯沒有說話。原少緯站著不動。

  金皓薰舉著竹筷,後知後覺地慢慢地鼓起了臉頰,面露驚恐。

  「……金皓薰……」原少緯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方才被竹筷敲個正著的頭頂。

  金皓薰咧開了一個諂媚微笑。「嗨。」

  原少緯轉過身,笑容猙獰得燦爛:「你現在膽子真的很肥哦。」

  金皓薰當機立斷地甩開竹筷,拔腿就跑。原少緯身手俐落地接住被扔到半空中的竹筷,神色兇惡地追了上去。

  看著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地衝出會議室,關古威終於憋不住了,嘴裡炸出爽朗無比的大笑聲。林芬芬跟著笑了起來,還機靈地翻出了手機打開錄影功能,雀躍地追了出去。

  「唉唷、唉唷,好痛。」關古威笑得臉都紅了,大概是大笑的時候牽動到傷口,他一手扶著後腰,邊笑邊喘,也不知道是笑得喘不過氣、還是痛得喘氣。「嗨,怡青,妳一來就看到精采的了。」

  「好像小學生打架。」歐怡青笑著扮了個鬼臉,拉開了紀翔身邊的椅子。「阿威你的傷還好吧?」

  「好多啦,走路不會痛了。」

  「還好你沒事,摔到背很痛耶。」歐怡青打了個冷顫:「以前還在英國的時候,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們班上有人滑倒摔到背,後來才知道摔到有點震盪。所以你千萬、千萬,」歐怡青加重了語氣:「千萬不要逞強拍戲喔。」

  關古威心虛地別開眼睛,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後背。

  會議室外傳來林芬芬銀鈴似的笑聲,還有金皓薰的慘呼,看樣子是被原少緯給逮住了。關古威手還按著後背,在椅子上轉了半圈,嚕著椅子滑去會議室門口。「少緯啊──別忘記我們還需要經紀人哦──」

  會議室中只剩下紀翔和歐怡青兩個人。紀翔瞄了歐怡青一眼,正好和那雙慧黠的大眼睛對上了視線。歐怡青溫柔地笑了下,修長的手指在小說的封面上點了點。「這本很好看吧?」她笑著說,「以前我還特地拜託表姊幫我從台灣寄到英國去呢。」

  紀翔安靜地點點頭。

  歐怡青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仍然溫柔:「我爸媽拜託我跟你說,今年好可惜,沒跟你一起吃到飯。他們很想你。」

  紀翔凜了一下。他原本和歐怡青他們家約好了要在情人節隔天的晚上一起吃飯,但是發生了那些事,他把那晚的約定全忘了。他抬起眼睛,遲疑地張開了嘴。

  「沒關係。」歐怡青搶在他發出聲音之前,便柔聲說道。「沒關係。」

  紀翔抿起嘴唇,愧疚地低下頭。

  「真的沒關係。」歐怡青伸出手,在紀翔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下。「我們沒有人生你的氣。我爸媽他們只擔心你工作會不會太忙、有沒有好好吃飯,然後就是真的很想你。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會怪你?」

  紀翔掀起嘴唇,努力地說了句「對不起」。聲音小得像是輕輕吹了口氣,但是歐怡青讀懂了他的唇形,歪過頭笑得俏皮。

  「他們暑假的時候還會再回來一趟,到時候你就跑不掉囉。」歐怡青伸長了脖子去看剛剛從袋子裡拿出來的便當。「啊,今天吃這家呀?你應該滿喜歡這家的對吧?飯冷了就不好吃了,我去把他們抓回來。」

  歐怡青站起身,正要往會議室門口走,剛才一路鬧到門外的人們就回來了。林芬芬拿著手機,快樂地踩著小跳步,一回到會議室就拉著歐怡青,要讓她看自己剛剛拍的影片。頭髮狼狽地亂成一團的金皓薰推著關古威的椅子把人嚕回會議室,坐在椅子上的關古威則忙著抹掉笑出來的眼淚,走在最後面的原少緯則雙手抱胸,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才在想你們還要玩多久,真是的。」歐怡青摟著仍在蹦跳的林芬芬,好笑地看著金皓薰的頭髮。

  「抱歉抱歉,我們趕快吃飯吧。」金皓薰笑著把關古威推回紀翔身邊,小跑步繞到會議桌的另一端,將便當分送給大家。「啊,阿威還有少緯,等等吃飽之後可以來找我嗎?我想跟你們討論一下那個。」

  原少緯從金皓薰手中接過便當,聞過味道之後挑了下眉毛,似乎是對飯菜的香氣很滿意。「你前幾天說的計畫?好啊。」

  「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耶。」關古威捧著便當,笑得咧開牙齒。「感覺真好玩。」

  「既然這樣,」原少緯放下便當,上前來抓住關古威的椅背,二話不說就把關古威與他的便當連人帶椅地往旁邊拖。「阿威你來坐我旁邊,我們先培養一下默契。」

  關古威一手抓著便當,一手求救似地向紀翔伸過來,但是還來不及抓住紀翔的椅子扶手就被往外拖了老遠,關古威礙於背上有傷,只能毫無抵抗之力地被帶走。

  歐怡青回到紀翔身邊坐下,正忙著打開便當盒蓋。「金大哥,莉鈴呢?」

  「她等一下就到了,她下午好像跟朋友去看電影了吧……」

  林芬芬咬著筷子舉手。「我明天放學也要跟朋友去看電影!」

  「哇──高中同學一起去看電影,好青春!」歐怡青開心地說,「妳們要去看哪一部呀?」

  歐怡青和林芬芬熱烈地聊了起來。紀翔把歐怡青忘記拿的免洗筷推到她的手邊之後,小心翼翼地解開綑綁便當的橡皮筋。他的左肩傷口已經癒合了,但是大片的瘀青未退,碰一下動一下都會痛, 大概和關古威的狀態差不多。阿威剛才說什麼,難兄難弟?話說回來,阿威跟原少緯說的「計畫」又是怎麼一回事?

  「啊好累……」金皓薰終於帶著便當,來到原本關古威位置旁邊的空位。他看了眼自己和紀翔中間的空位,再看看已經被原少緯揪到對面去的關古威,憋著笑意清了清喉嚨,把椅子往紀翔的身邊拖。

  紀翔垂著眼睛,在金皓薰打開便當之後伸手往他的手臂上輕輕點了點。金皓薰看過來之後,紀翔便看向在會議桌對面交頭接耳的阿威和原少緯。

  「你想問我跟他們要做什麼?」金皓薰立刻就猜到了紀翔想問的問題,嘴角翹了起來,眼神中滿是想要惡作劇的趣味,眼底還閃過一絲紀翔沒有見過的狠戾。「其實這件事也跟你有關,我也想要問一下你想怎麼做。」

  紀翔困惑地挑起了眉頭。

  「嗯……」金皓薰把覆蓋在飯菜上方的排骨放到便當盒蓋上,「我是想了幾個計畫,要教訓那個記者跟那間報社……你過來,我先偷偷跟你說。」

  紀翔慢慢地把椅子往金皓薰的方向推,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其他人沒有在看他們。金皓薰倒是毫不介意,還嫌紀翔離他太遠,自己靠了過來。兩把椅子的扶手「咚」地撞在一起,金皓薰傾身湊到紀翔的耳邊,嘰哩咕嚕地把那些「計畫」都告訴了紀翔。

  紀翔有一半的心思都放在金皓薰貼靠在自己耳邊的聲音,剩下的一半心力慢吞吞地消化著金皓薰所說的話。

  「我打算把事情鬧大。」金皓薰很快就簡要地說完了他的幾個方案,從紀翔的耳邊退開。「我已經跟他們講過一百次,不要一直報阿威跟方若綺,也不准追著你的隱私不放。他們既然講不聽,我就不能輕易放過他們,雖然沒辦法讓他們倒掉,還是可以讓他們吃點苦頭。只是我不確定你想不想要我這樣做?」

  紀翔眨了眨眼睛,心想自己大概是肚子餓了,沒辦法好好思考,才會聽不太懂金皓薰在說什麼,於是動筷挾起一口蒜炒芹菜往嘴裡塞。

  金皓薰輕聲笑了,笑聲搔得紀翔心口有些癢。「我的意思是……阿威跟方若綺的事情是造謠,可是,呃……」

  紀翔咀嚼著香氣四溢的飯菜,微微瞇起眼睛。

  金皓薰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便當,似乎在努力組織適當的句子。「……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努力撇清你跟我被報導的事情。」金皓薰的肩膀動了下,很快地偷瞄了紀翔一眼。「我只是……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不喜歡他們那樣踩我的底線,你哭得那麼……我是說,我想做的事情不是要撇清你跟我的事情,是我自己想要教訓他們。但如果會讓你以為我是想跟你撇清關係,那我就不會那樣做。」

  金皓薰有些難為情地抓著鼻子,轉過頭來看著紀翔。溫潤的眼中有笑意、有光也有紀翔。「你覺得呢?」

  紀翔終於吞下了口中的飯菜。

  金皓薰的意思是,他要教訓那間咬著翱翔天際不放的周刊和記者,為了阿威被造謠,為了紀翔被傷害,但不是因為紀翔和金皓薰之間的事情見了光。

  金皓薰說,他不喜歡那些人踩他的底線。紀翔在那天晚上哭濕了金皓薰的肩頭,那就是金皓薰的底線。

  阿威的報導是造謠,紀翔的報導卻是真的。金皓薰說,他會讓報社受到教訓,但本意並不是為了讓大家以為紀翔的報導和阿威的一樣,是謠言的產物。金皓薰沒有半分要否認的意思。

  金皓薰居然願意為了他,做到這種程度。

  紀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的整顆心都在顫抖,好的那一種。

  他慢慢地張開了嘴,許久沒有使用的聲帶震出了破碎嗓音:「你……」

  金皓薰歪著頭,耐心地等待紀翔慢慢尋找缺失已久的語句。

  「你……」紀翔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盯著他放棄鋼琴之後,因為小提琴琴弦而生出的薄繭。「你……你確定嗎。」

  你確定嗎。

  你確定要為了我,去面對那些流言蜚語嗎。

  你真的願意嗎。

  金皓薰笑了,笑得彎起了眼睛,當他們四目相接,紀翔在那雙溫潤的褐色眼中看見真心一片,有心疼,有憐愛,若有所思,將紀翔的視線穩穩接住。

  這是金皓薰。紀翔恍惚地想著。這是他的金皓薰,他的。

  「快吃吧。」金皓薰柔聲說,從他自己的便當裡面挾了一大口乾煸四季豆,放到紀翔的便當裡。這是紀翔最喜歡的菜色之一。「太晚回家的話,會看不到芬芬的連續劇,她會生氣喔。」

  紀翔依言動筷,將飯菜送入口中。嘴裡的食物似乎混著淚水的味道,卻比他記憶中的任何食物都還要好吃。金皓薰坐在他的身邊,無奈地阻止不知何時又跑去鬧原少緯的林芬芬。歐怡青坐在另外一邊,和剛來的莉鈴討論著哪一家的化妝品比較好用。關古威已經躲到旁邊,一邊吃便當,一邊低著頭在他作詞曲的筆記本上塗鴉。

  紀翔如初生嬰兒般緩緩地眨眨眼睛,對他身邊的人們揚起了微笑。









突如其來的,我寫完了!!!
預祝大家新年快樂,接下來過年期間應該會一路日更到結局(O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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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16 14:2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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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立新,年36,是一間八卦雜誌社的娛樂線記者。

  他從小就沒什麼朋友,雖然沒有被霸凌過,但就是交不到朋友。當他回到家,向家裡哭訴美勞課沒有同學要跟他一組,媽媽抱著他說沒關係、我們立新是最聰明的小男生,不需要跟那些人一般見識。爸爸將聯絡簿上的家長意見欄填滿,請老師為他解決這個狀況,隔天上課時,老師告訴同學們要相親相愛,然後就連下課後會讓他加入玩紅綠燈的同學都不讓他加入了。

  他氣得趴在桌子上大哭。果然,就像爸媽說的,他太聰明了,同學們才會討厭他。

  上了國中,仍然沒有人霸凌陳立新,但是陳立新偶然聽見班上幾個人在他背後偷偷議論,陳立新是覺得自己最聰明嗎,動不動嗆老師,但是考試又考不進前十名。

  你們懂什麼,他想。他是最聰明的,他只是為了這些天真的小鬼頭,還不忍心認真而已。

  一直到國中畢業,他都沒考進過班排前十名。

  他考上的高中也不是前三志願。他深信那是自己大考失常,還有考前去拜文昌的時候媽媽買錯了供品。大學,考大學的時候,他一定一鳴驚人,人家都說大隻雞晚啼,他就是最大尾的那隻雞。

  三年後大學放榜,他考進了一間沒人聽說過的大學,就讀新聞系。

  沒關係,他這個人就是沒有考運。出社會吧,等到出社會的時候,他會節節高升,三十歲就成為大經理,賺很多錢,用鈔票嚇死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大學畢業之後,他丟出去的履歷都石沉大海,在家裡蹲了整整一年。最後是他爸爸動用關係,把他弄進了一間八卦雜誌社,從小記者開始做起。

  跟著報社前輩出去跑新聞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終於迎來了春暖花開的好日子。

  在螢幕上光鮮亮麗的藝人們在接受採訪時,都對他們客客氣氣、笑臉盈盈,藝人的經紀人們幾乎能說是對他們鞠躬哈腰了。這是當然的,記者的筆鋒如刀尖,輕輕一挑就能挑得這些藝人皮開肉綻。

  這些藝人們在見到他的時候會準備一些精緻昂貴的小點心、國外帶回來的小禮物,那些經紀人時不時就請他吃大餐,不管他說什麼,這些人都堆著笑臉說好好好、對對對。陳立新翹著鼻子冷哼,看吧,這些被粉絲捧得高高的藝人有什麼了不起的?在鏡頭之外還不是得以他馬首是瞻。聰明的人才不會為了那點小錢汲汲營營,像他這樣,把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拿捏在手心才是最緊要的。

  但是這樣聰明的他,偶爾還是會碰上一些小挑戰。

  比如那個在演藝圈叱吒風雲的黎華。黎華總是目中無人,用一種自以為高尚的姿態,不卑不亢,他不管怎麼向黎華暗示,黎華都不曾拿出什麼好處來交換。他為了教訓黎華,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篇黎華的感情史,甚至不惜把林立翔也扯了進來。反正林立翔跟那個黎華差不多,對他也沒什麼好臉色,而且兩個人還拍了《是朋友也是愛人》這種不三不四的電影。他交稿的時候,總編輯焦慮得快把頭頂剩沒幾根的頭髮扯光,他只好發動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向總編輯保證這篇報導絕對有憑有據,總編輯才讓這篇報導通過。

  也就是這篇報導,讓他們的那一期雜誌銷量翻了三倍。總編輯特地到大賣場買了一瓶600的香檳,讓大家多多學習陳立新。陳立新驕傲地勾起嘴角。

  看吧,他果然是最聰明的。記者的筆鋒如刀,報導如實當然重要,但也要適時利用專屬於他們的最佳武器。有憑有據?他陳立新就是憑據。捏造一篇報導又怎麼樣?反正不過就是娛樂新聞,大家拿來配飯用的。拿這些八卦配飯的人哪裡比得上必須以此為業、浴血奮戰的記者?他這麼辛苦,為了跑新聞,有時候得在外頭蹲到三更半夜,妥善地利用自己的武器,又有哪裡不對?

  有了這次打勝仗的經驗,陳立新掌握了在圈子中立於不敗之地的關鍵。他和攝影師結盟,拍到的照片不論前因後果,玩起了小學生都會的看圖說故事。他會先放出一點風聲,那些藝人們就會如驚弓之鳥一樣跑到他跟前,求他撤下照片。他一邊從藝人這邊收好處,一邊享受這些報導帶來的雜誌銷量分紅,過起了如魚得水的好日子。至於不肯對他低頭的藝人,他當然也有辦法修理他們。

  他選來殺雞儆猴的就是關古威。

  他把關古威寫成票房毒藥、過氣藝人,在關古威和鉅子娛樂鬧翻之後,就再也沒有經紀公司敢簽他。雖然關古威到那個地步都還是不肯向他低頭,意志力之強也讓他不得不稱讚,可是大眾就喜歡看關古威和方若綺、黎華的三角戀情,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另外,他這麼聰明的人,當然也不會天天都變同一齣把戲。

  紀翔就是他千挑萬選,揀出來的潛力股。

  長著一張肯定很愛玩女人的臉,卻又裝模作樣地從來不和一起工作的女藝人互動。和差不多時間出道的歐怡青明明很親近,兩人卻又堅稱只是好朋友。更重要的是,紀翔居然還是穆勒國王的私生子?陳立新嗤笑,這次終於給他抓到一條大尾的的了。那可不是普通的私生子,而是一國國王的私生子,看他那副養尊處優的模樣,想也知道從小就是喝王室的油水長大,隨便一晃就能掉下滿地金銀。紀翔為什麼不和女藝人互動?肯定是王室那邊要利用他的身分安排什麼政治聯姻,要他皮繃緊一點別亂搞。這也就能解釋紀翔為什麼聲稱和歐怡青只是朋友,不就是怕王室拆散他們嘛。

  不過等到他們拍到紀翔和經紀人一同在情人節晚上共進晚餐時,陳立新就自覺他簡直是挖到了皇室秘寶,參透天機,洞悉了一切。

  原來啊。陳立新忍不住哈哈大笑。原來是個同性戀。難怪沒有被接回王室,一個私生子還是個同性戀,肯定是個被扔出家門的棄子。為什麼不近女色?因為愛玩男人。和歐怡青只是好朋友?那就表示歐怡青是個和同性戀當朋友的瘋子。不,說不定歐怡青不傻,大概是盤算著要從紀翔身上挖好處?

  聽說歐怡青家裡也很有錢。陳立新哼哼笑。又一支潛力股。

  總而言之,紀翔瞞得過別人,可騙不過陳立新這樣聰明絕頂的人。加上紀翔背後的經紀公司還是間被SD兄弟捨棄就差點倒閉的小公司,那個年輕的經紀人只會陪笑,雖然看起來是滿誠懇的,但這個圈子最容易被踩在腳底下的就是誠懇。陳立新壓根就不把姓金的放在眼裡。就算是金勇的兒子又如何?連星二代都不是,肯定只會把他老爸的老底敗光光。

  真蠢、真蠢。陳立新在撰稿的時候嘆息連連。金皓薰就該學學他陳立新,紀翔這麼好的牌不用,還打著要保護旗下藝人的名義跟他作對?金皓薰這個態度,只是坐實了他的猜測:紀翔有不想要被曝光的秘密,而他陳立新掌握到了這個秘密。自古以來,掌握秘密的人就是贏家,只要他將紀翔拿捏在掌中,還怕紀翔不把錢吐出來嗎?說穿了,他才不管紀翔是不是同性戀,反正不是愛玩女人、就是同性戀,絕對是兩者其一,人之常情嘛。不管是哪個,都會是穆勒王室之恥,紀翔絕對會來求他的。

  看著紀翔在咖啡廳裡對著他逞強的樣子,陳立新只覺得飄飄然。還拿王室身分壓他呢,紀翔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會被那種把戲嚇倒吧?不就是配合紀翔演演戲,他陳立新難道還做不到嗎?他只要讓紀翔以為贏了,最後再丟出王牌,發現自己贏不了的紀翔就會哭著來找他求饒了。

  他最喜歡看這些高高在上、除了一張臉就沒啥好張揚的傢伙跪地求饒了。

  就在這個時候,讓他的生活錦上添花的好事又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當時待在全球影業附近的咖啡廳角落寫稿。他平常喜歡待在這邊,偶爾能聽見一些電影公司員工不經意說出口的小道消息。他寫稿碰上瓶頸,正煩躁地抖腳,就聽見隔壁桌兩名女性的竊竊私語。

  「我跟妳說,最近阿威跟原少緯好像吵架了,兩個人常常不看對方。」

  「真的假的!」

  「但是很奇怪喔,說是不看對方,晚上的時候,原少緯又常常跑去阿威的房間……」

  「什麼?」

  「很怪吧?而且聽說他們還特別吩咐助理,不要讓任何人接近……」

  「哇賽……」

  「別告訴別人喔!不然我會被李導和王導罵爆。」

  「安啦!欸小芳,妳覺得他們會不會……」

  「不知道耶?我在想,阿威是不是因為被若綺甩掉,所以原少緯就趁虛而入……」

  「傻眼!」

  陳立新躲在盆栽後,倒抽了一口氣。

  一次100的算命師說他今年走大運,果然沒說錯。他人坐在這裡不動,就有天大的好事掉到他面前了。關古威?原少緯?一次兩名最近聲勢如虹的當紅藝人?

  爽歪了。

  關古威就不說了,陳立新還真沒想到原少緯也能有被他拿到把柄的一天。這個原少緯,陳立新是有聽說他以前是混黑的,為了明哲保身,他才沒有去拿這點小事興風作浪,他沒有興趣當那個踢爆消息之後被黑道拿去做消波塊的倒楣鬼。但是現在?他手上不就多了個能夠避免被做掉的籌碼了嗎?

  原少緯肯定不想被人知道他好男色吧。他哼哼地笑,把那篇寫不出來的稿子關掉,打開了新檔案。

  而且,天啊,他還能做個系列報導。翱翔天際旗下三名男藝人都是同性戀?該不會金皓薰才是那個專簽同性戀、然後拿這個換點好處的瘋子吧?看來金皓薰也沒他想像中的那麼傻嘛。嘖嘖,傷風敗俗,聽說同性戀都很淫亂,翱翔天際這間公司也是髒透了。陳立新嘆息連連,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只要翱翔天際不來求他,他絕對會用這一系列報導弄死他們。

  不過三個小時,他就寫完了一篇報導。收下他稿子的總編輯已經對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拼命稱讚他果然是大有前途的好記者。他翹著鼻子,得意得不得了。真想讓以前嘲笑他的那些同學們看看他現在的成就,他早就說了嘛,大隻雞晚啼,他就是最大隻的那隻雞。

  隔天晚上,載有他撰寫的頭條的雜誌撲天蓋地地在各大通路發售了。他站在超商裡,看著大大的〈關古威與原少緯新戲鬧不合?假面友誼!〉標題,在內心為自己的勝利大聲歡呼。

  報導中細數關古威如何替原少緯宣傳自己都沒有出演的電影、也寫了原少緯在節目上稱讚關古威的新專輯,但實際上兩個人在片場看都不看對方,可見那些友好互動都是假的,兩個都是雙面人。

  這篇報導刊出之後,他接到了不少同業的電話,紛紛詢問他哪裡來的消息。他通通回以「無可奉告」。一群蠢蛋,他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懂。他下的這盤棋豈止這等格局。

  不過同業的電話他接了不少,金皓薰卻是一通電話都沒打來。看來是在撐面子,說不定還想冷處理裝沒事。沒關係,他就看看,下個星期金皓薰還能不能繼續撐。

  他夥同攝影師,兩個人連夜南下,跑去《笑傲天際》的片場附近蹲點。果不其然,在晚上十二點時,他們拍到了致勝關鍵──原少緯躲都不躲地敲了一間小木屋的門,開門迎接的正是關古威。關古威還扶著腰,一副腰痛的樣子,只要是個有點腦的成年人,都能看出那代表了什麼意思。

  喀擦擦、喀擦擦。攝影師拚死命地按快門,一如他在內心放起了鞭炮。

  啊,他今年果然走大運。

  於是,他的主力攻擊上場了。大大的頭條〈原少緯夜訪關古威!原來竟是朋友也是情人!〉在演藝圈中扔下了震撼彈。作為唯一一間爆出了這篇報導的雜誌,他們的銷量直上雲霄。總編輯這次買了一瓶1500的香檳,簡直要把陳立新捧上天。

  「立新啊,當初雇用你,真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總編輯肥厚的手掌拼命地往他背上拍。「下個星期的頭條也靠你了,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他那篇壓箱寶〈經紀公司淪為同志酒吧!〉還沒交出去呢。他得先拿這篇報導到居然還撐著不來求他的金皓薰面前晃晃,就看對方要喝敬酒還是罰酒了。

  他喜孜孜地約了幾個人,打麻將打了一整夜。雖然輸了錢,但是他不介意。他知道人總是得拿點東西去交換真正的好運,雖然在麻將桌上輸了,但是他贏了人生,有失必有得,他不會計較這點小錢。

  打了麻將,喝了酒,他心滿意足地在人們急著出門上班的時間安然入睡。他還做了場美夢,那些曾經瞧不起他的人都到了他的面前,俯首稱臣。真是太美好了。

  刺耳的手機鈴響打斷了他的美夢。

  他咂咂嘴,抬起手抹掉唇邊的口水,摸索著拿起了正響個不停的手機。

  「喂,誰啊……」

  「陳立新!你這個肖欸!」

  他嚇醒了,差點把手機丟出去。

  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是總編輯。

  「總編早安,是怎……」

  「早你個屁!要晚上了!哭爸啊!幹,我們雜誌怎麼會用你這種騙子!」總編輯對著他狂吼,就算隔著手機,他都能想見總編輯罵得唾沫橫飛的樣子。「你馬上給我滾過來!滾到凱達飯店來!現在,馬上,滾著你的屁股給我過來!」

  他茫然地放下手機。難道他現在還在做夢嗎?還是總編輯喝那個1500的香檳喝到發酒瘋了?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破口大罵?

  去就去吧。他扶著痛得欲裂的頭,搖搖晃晃地下床換衣服。如果總編輯是在發瘋,他明天就跳槽去別間報社。他現在可是數一數二的大記者,也是時候離開這間小周刊了。

  他搭計程車到了凱達飯店,一路上用他那睡眠不足但依舊無比聰穎的頭腦認真思索總編輯突然發脾氣的理由。大概是王瑞恩吧?可能是王瑞恩看到他們報社連續兩篇和電影有關的報導,才跑來找總編輯施壓。總編輯這個人就沒什麼膽子,被嚇一下就屁滾尿流的。等他完美解決這個狀況之後,總編輯大概就要送他一瓶5000的那種高級香檳了。

  他一走下計程車,不知道等在哪裡的總編輯就冒了出來,揪住他的領子,不由分說地把他往二樓扯。他踉蹌著跟在總編輯後面,一頭霧水:「總編,你先冷靜。王瑞恩他……」

  「閉嘴!」總編輯對著他的臉狂吼,噴了他一臉口水。

  在踏上二樓前的最後一階階梯前,他絆到了總編輯的腳,兩個人差點在樓梯上滾成一團。總編輯硬是撐住了身體,把被扯到脖子而乾咳的他也抓起來,然後將一本雜誌往他的臉上甩來。

  「你自己看!」總編輯衝著他暴吼。

  他於是低下頭,從地上撿起那本皺巴巴的雜誌。那是當年回絕了他的求職的其中一間周刊,封面擺著關古威的照片,赫然是目前全球影業保密到家的《笑傲天際》角色定裝照。隨著照片,標題大大地寫著〈關古威為戲負傷!不求替身演員只求真,新一代大俠〉。報導記者是他最看不慣的記者許明德,人稱明哥。

  他張著嘴巴讀完標題,愣愣地抬起頭,「總編,這是什、」

  總編輯不由分說地再次揪住他的衣服,粗暴地把他踹往某個門口。

  他差點在門口摔跤,好險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就算手掌撐在地上也不會磨破皮。他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站起身後撫平被扯得亂七八糟的上衣,張開嘴巴,準備向等在裏頭的王瑞恩打招呼,卻發現,這裡不是他想像中的會議室,而是這間飯店專門被租用來辦活動、開記者會的活動大廳。

  他身處在走道中間,兩邊是坐得滿滿的記者,所有人的眼睛都轉過來,釘在他身上。有不少人瞇著眼睛,眼神輕蔑。

  在活動大廳的盡頭,是一張鋪著黑色桌布的長桌,關古威、原少緯就坐在那張長桌的正中間。另外還有《笑傲天際》的製作人、編劇與導演王瑞恩,女主角林妮雯以及其他電影演員也在。所有人坐在那裡,一字排開,冷冷地看著跌進房間的陳立新。尤其是原少緯,嘴角那個笑容看得他頭皮發麻。

  「啊……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說話的是王瑞恩。他收回了放在陳立新身上的視線,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新聞稿。「今天召開這場記者會,是因為近期某周刊的報導已經傷害了這部電影的形象。我們重啟這部經典,是為了向當年經典致敬,也是為了向年輕人介紹這部年代經典,卻被該周刊扣上完全無關的惡意情色形象。我們相當歡迎各大媒體對我們的關注,但是我們絕對不會縱容與拍攝無關的惡意謠言。我們已經鎖定發布那幾則惡意謠言的報社,預計將進行法律行動。」

  陳立新呆呆地站在走道上,大概是熬夜打麻將的關係,他沒能聽懂王瑞恩在說什麼。

  「所以,」明哥舉起手,「關於阿威和少緯鬧不合的報導,是不實的對嗎?」

  「我們是好兄弟好嗎?雖然也沒有好到會換穿內褲。」原少緯懶洋洋地湊到麥克風前,吊兒郎當的語氣卻惹得眾記者發笑。「要說不合,大概就是因為我比阿威帥,他不甘心吧。你們有兄弟姊妹的都能懂吧?」

  「你哪裡比我帥?」關古威震驚地問,原少緯擺出「我都懂你不用強辯」的表情用力拍拍關古威的肩膀,拍得關古威五官都扭曲了。台下記者又是一陣笑聲。

  「報導中說,」又有一名記者舉起手來:「阿威和少緯在拍戲的時候都不跟對方說話……」

  「這個讓我來回答,可以嗎?」林妮雯笑著開了口,「其實,是王導不讓他們說話的。」

  「王導嗎?」

  「對,是我。」王瑞恩點頭同意,神情無奈。「他們兩個……這不用我說了吧?他們在劇中是死對頭,結果在拍攝的時候,兩個人一直玩、一直聊天,聊到正式開拍的時候把死對頭演成好兄弟。這不是在找麻煩嗎?」

  「有一天拍攝的時候,少緯不知道做了什麼,讓阿威笑場了整整兩個小時。兩個小時!」林妮雯好氣又好笑地瞥了關古威一眼,關古威則心虛地扮了個鬼臉。「王導就是那一次之後才下令,讓阿威跟少緯兩個人在上戲的時候不准講話。絕對沒有什麼因為吵架才不理對方。」

  「雖然被曲解成那樣,但我其實還是滿感謝王導的。我笑得很累耶。」關古威苦哈哈地嘆了口氣。

  「能請問少緯做了什麼嗎?」一名記者好奇地問。

  「哦,可以呀。」關古威笑嘻嘻地說,「就是少緯他不知道『甚囂』──」

  「你給老子閉嘴。」原少緯忍無可忍地伸出手去蓋住關古威的嘴巴。

  有些記者忍不住放聲大笑。

  不對,不對,一切都不對。陳立新震驚地看著這場和樂融融的記者會。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啊。

  所以他才說這些記者都是白癡。這很明顯就是王瑞恩擺出來壓真相的話劇表演,怎麼會沒有人看出來?

  「那張照片!」

  陳立新站在人群中,憤慨地大喊出聲。所有的笑聲瞬間止息,人們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往他的身上射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不要緊、不要緊,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他才不會被這些垂死掙扎的把戲唬住。

  「原少緯在大半夜的跑進關古威的房間,關古威還扶著腰!」他瞇起眼睛,看著關古威驟然變色的臉,得意洋洋地昂起了下巴。「我可是拍到了鐵證。你們要怎麼抵賴?」

  關古威和原少緯都不講話,大家都看著點破了關鍵的陳立新。看吧,愚昧眾生,台上表演了兩下就都信了,還得靠他陳立新來破除這點迷障。就因為是他,聰穎又能一眼看出事情本質的他,才挖得出這當中的真相。

  「那張照片啊……」

  開口說話的,是坐在長桌邊側的新人演員路風。

  「其實我很好奇……」

  看吧。陳立新得意洋洋地想。就連你們自己人都察覺出不對了,但是不敢講,對吧?要不是他明察秋毫,拍到那張照片、證實他們的猜想,他們大概都沒有勇氣開口對吧?要是能踹掉關古威,這個路風搞不好還能上位撿到一個主角,當然他會……

  「你們家雜誌怎麼只拍到少緯,沒有拍到我啊?」路風困惑地說,「我也在阿威的房間啊。」

  啊?

  「其實我也在哦!」朱莉不甘示弱地笑道。

  啊?

  「我也在。當初我也擔心了一下,要是被拍到怎麼辦?會不會被大做文章?所以還特地約了朱莉跟路風再一起去。」林妮雯的右手食指輕輕點著臉頰,笑得狡黠。「沒想到反而是少緯上報了,真是笑死我們了。」

  哈啊?

  「至於為什麼是在阿威的房間,」原少緯冷笑著加入,「相信大家都讀過今天剛發售的《真周刊》了吧?」

  記者們都舉起了錄音筆,而陳立新站在高舉錄音筆的人群當中,腦袋一片空白。

  「就像《真周刊》說的,阿威在彩排的時候不小心受傷了,摔到背。」原少緯沉著聲音,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陳立新,像是盯著獵物的狩獵者。「傷得沒有很重,大家不用擔心。我跟言……我的助理學過推拿,所以才在下戲之後去阿威房間,幫他推拿按摩。」

  「其實我們開始去阿威房間聚會,也是因為聽說少緯會幫阿威按摩,才過去湊熱鬧的。」路風笑道,「托阿威的福,少緯也幫我按了兩次喔!隔天拍戲的時候覺得手腳特別輕盈!」

  「可惜少緯都不幫我和妮雯按。」朱莉噘著嘴巴抱怨。

  原少緯哼了聲。「男女授受不清。」

  原來是為了照顧阿威啊。阿威摔到背了?好險沒有很嚴重。天啊他們感情真好。所以到底是誰滿腦子齷齪亂寫他們的啊。人家是摔到背結果被寫成縱慾過度。真噁心。周遭的記者們竊竊私語著,嘴上說不知道是誰亂寫的,但實際上所有言語都隨著眼神都化作利刃往他身上釘來。

  「騙……騙人,」他嗆著聲音反駁。「什麼受傷,你們絕對是現在才想的藉口!我可是拍到照片了!」

  原少緯「哈」的一聲,高傲地用下巴點了點他的腳邊。陳立新低下頭,看著那本和自己一起摔進活動大廳的雜誌。「你沒打開讀過再來講話嗎?」

  「什麼受傷……一定是藉口!受傷這種事情有什麼好不敢跟媒體講的,拖到現在才跟記者勾結掰一個理由……不然你說,為什麼之前不肯講啊!」

  關古威慢慢地抬起了頭,一雙眼睛毫不遲疑地對上了他的視線。

  那是以鄰家大哥形象為名的關古威從來沒有過的眼神。眼底滿是戾色,鋒芒畢露。

  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是陳立新仍然被盯得退了兩步,不小心絆到自己的腳,跌坐在地。

  「那當然是因為,司馬風跌倒這件事,說出去會很丟臉啊。」關古威一派輕鬆地笑著,讓記者們也跟著笑了起來。「而且我也怕說出去了會丟金大俠的面子,我可是金大俠欽點的司馬風耶,我們經紀人還是金大俠的兒子,當然要好好維護我的形象囉──而且我知道,我們立翔也是金大俠很看重的人選之一。要是我這一摔,把主角摔給立翔該怎麼辦?。」

  「怎麼不是摔給我?」原少緯氣呼呼地抗議。林妮雯和朱莉都笑了,湊上前去安撫原少緯。

  記者們又笑了,笑聲中滿是對《笑傲天際》一眾演員們的喜愛。大家都知道不公布受傷的原因有千百種,卻沒有人要質疑關古威給出的理由。畢竟那聽上去合情合理,又很符合關古威的親切形象,這樣就夠了。

  怎麼會這樣?陳立新的頭皮發麻,手腳發軟,他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啊。

  為什麼他的報導,他那應該坐擁王座統御眾人的報導,反而會給這些人鋪了一條路,一條讓他們表演和樂融融的路。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啊?

  「所以……」關古威清了清喉嚨,臉上的笑容添上了一絲玩味,「一開始,我們只是想,不要讓無謂的紛爭影響大家的心情,而且謠言止於智者,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有記者得寸進尺,甚至開始看圖說故事,胡亂造謠,我們才不得不麻煩大家聚集到這邊。希望今天的這場記者會,可以讓大家對連日來的謠言放心,絕對沒有那一回事。我們會認真應對造謠的周刊和造謠的陳姓記者,絕不姑息。」

  對啊。就是說啊。真過分。你看,就是他,坐在地上那個。與其說他在寫新聞不如說他在寫小說吧。嘻嘻。以後誰還會相信他寫的報導啊。拜託他本來寫的報導就很垃圾好嗎。他怎麼那麼愛把人送作堆啊。滿腦子腥羶色欸。欸所以他寫過的東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啊。都假的吧有夠會編。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總編輯。總編輯知道他的價值,總編輯一定會為他做點什麼。他還能寫,這些藝人不過是雜耍的罷了,只要他還能寫,將來總有一天能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總編輯看著他,一臉嫌惡。

  「阿立啊,快起來吧。」有個人從角落走來,抓著他的臂膀扶他起身。他在慌亂中凝神一看,是和自己在同一間周刊任職的同僚。

  「欸,」陳立新指著那些演員:「他,他們……他們說謊,我有照片,你也知道的對吧?就那張、」

  「唉。」同僚嘆了口氣,彎下腰撿起雜誌,翻開之後塞到了他的眼前。「你自己看吧。」

  他雙眼瞪成鬥雞眼,眼神狂亂地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打轉,最後他找到了,一張在雜誌右下角、畫質不太清晰的一張照片。

  照片背景是陳立新也蹲點拍攝過、關古威居住的小木屋,門口大開,關古威就站在那裡,原少緯站在他身邊,兩人身上的衣服都和自己那天拍到的一樣,而在他們面前,《笑傲天際》的其他演員們也站在那裡,一群人都笑得燦爛。

  「《笑傲天際》演員感情融洽,深夜探病關古威」。

  他隱隱約約聽見明哥乾咳的聲音,一抬頭,就發現在人群中的明哥眼神不耐地對他冷笑了一下。站在他身前的同僚放下雜誌,笑著聳了聳肩。「托你的福,今天晚上我得交一篇更正啟事。煩死,要寫不是第一手的報導,到時候又要被說在抄新聞。」

  「什麼更正啟……」

  同僚拍拍他的肩膀,「不說了,我很忙。」

  同僚笑著睨了他一眼,轉身離去。他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仍然站在人群之中,周遭的人們在討論,在笑,沒有人在看他,但同時所有人都在看他。

  這是一個陷阱,他突然想通了這一點。這是個陷阱。把他的聰明才智打成說謊成性的陷阱。

  沒有人會發現,在這場記者會之後,他們都不會再在意紀翔的那篇報導,而那個翱翔天際的經紀人可是從來沒有否認過這篇報導。

  他的視線彷彿受到了什麼吸引,往那一排長桌的右後方看去。有個人隱在牆角圓柱邊的工作人員之中,身穿淺灰色襯衫,打著一條夜藍色的領帶,並且正好也在看他。當他與那個人四目相對,那個人聳聳肩,低下頭去看手機。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反射性地立刻將手機從褲子口袋裡拔了出來。他收到了兩封簡訊,寄件人都是翱翔天際的經紀人。

  他愣愣地讀完了兩封簡訊,手指一鬆,手機掉在地上,敲出煩悶聲響。

  [所以啊]

  翱翔天際的經紀人看著他,臉上揚起了一抹凶狠燦爛的微笑。

  [我早就說了,要蹲就蹲久一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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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17 14: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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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翔你跑去哪裡了你沒事嗎?]

  [紀翔你怎麼突然不見了?你回家了嗎?]

  [拜託接我的電話]

  [你在哪裡?起碼告訴我你在那裡好嗎?]

  [我已經跟金大哥說你去哪了他快嚇死了你怎麼會沒先跟他講他真的快哭了然後你應該要留下來看那場記者會的金大哥那招請君入甕真的好精彩你回來我絕對要罵罵你現在金大哥真的哭了我們還要哄他你回來也得哄他]

  [怡青跟我說了。我不是故意一直傳簡訊給你的,我被你嚇到了。]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喔]

  [有事的話隨時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去找你]

  過了海關,紀翔一打開手機,手機就瘋狂地響起通知。他打開收信箱,裡頭果然躺了一大堆的簡訊。除了那十幾通未接來電,金皓薰還起碼傳了快三十封簡訊,看得出瀕臨抓狂邊緣。知道他去哪裡了的歐怡青則只傳了一封,完全省去了標點符號,讓紀翔得喃喃讀出整封簡訊,才理解了歐怡青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故意要讓金皓薰擔心的。紀翔握著手機,為金皓薰那些壓縮在字裡行間的焦急感到愧疚。他將行李袋勾在臂彎,想要趕緊回覆金皓薰的簡訊,卻為了手機按鍵上頭的那些符號傷透了腦筋。他又忘記這些注音符號了。

  「吉祥?」

  他聞聲抬頭,一名身穿高級西裝的男子站在不遠處,身後還跟著一大群身穿黑色西裝的隨扈。那名男子有著和他一樣的紅褐色頭髮,五官也與他有相似之處。

  紀翔咬了咬下唇,將手機收回口袋,提著輕便的行李向著對方走去。

  「請叫我紀翔。」他回絕了那些隨扈伸出來要替他拿行李的手。「我已經不習慣吉祥這個名字了。」

  男子的臉上閃過一瞬的遺憾,但是他很快便以優雅的微笑掩飾了過去。「好的,紀翔。那麼,不介意的話,你就喊我克烈斯吧。」

  紀翔聳了聳肩。他知道男子是誰,嚴格說起來,小時候那段短暫地住在穆勒的日子裡,他經常見到克烈斯。畢竟克烈斯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

  「我們走吧,父親在家裡等你。」

  紀翔點點頭,步伐堅定地跟在克烈斯身後,踏上不過三月便已經有些炎熱的穆勒土地。

  那件事情之後,他在潰散虛無中度過了一個多星期,到如今已經幾乎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金皓薰當時還猶豫要不要再為他多請幾天假,但他顯然是拒絕了,按照劇組的行程表返回片場。

  他還是不太能說話,對身周發生的一切也都渾渾噩噩,唯獨劇本台詞倒背如流。他在拍攝期間躲進角色之中繼續休養,靠著角色的台詞重新拼湊語言。共演的彥豪猜到了他沉默的原因,或許是他本來就體貼、也可能是受金皓薰之託,在休息時間彥豪經常待在紀翔旁邊,跟紀翔聊聊他自己的老家(一個相當傳統的台灣家庭)還有當天的便當菜色,順便把附近飲料店的珍珠奶茶都評過一輪,大部分時候都是在跟他的經紀人徐哥討價還價(「徐哥那個春酒主持我真的一定要去嗎」)。

  某一天,彥豪被王導叮囑吵架時的語氣不夠狠戾自然、需要多練,彥豪就在休息室和徐哥互相叫罵。來探班的金皓薰一推開門就看到那兩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無比驚恐地衝上前要勸架,結果不小心踢到彥豪丟在地上的包包,彥豪和徐哥大驚失色地跑去救援,三個人卻不小心摔成一團。徐哥揪著彥豪的耳朵,就著亂丟東西的糟糕習慣又是一頓破口大罵(不過這次是真罵),彥豪倒是趁著別家經紀人也在就故意演起別的角色,無比委屈地在徐哥手中抽抽噎噎,還不時偷瞄金皓薰,示意他趕快上前救人。

  而紀翔看著金皓薰那一臉茫然的神情,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金皓薰在紀翔的笑聲中眨眨眼睛,也笑了。

  紀翔在那一天終於醒來,並且在金皓薰的歡快笑容中發現了他雙眼之下的兩輪烏青。他這段時間仍然住在金皓薰家裡,只因為沒有人提問紀翔何時要離開,金皓薰一手包辦了他的每日行程,紀翔睜開眼睛就有早餐,接著出門工作,下戲後金皓薰會來接。這段期間紀翔完全接觸不到任何報章雜誌,片場的人們也有志一同地不在他面前討論任何八卦。那天下戲之後,他跟著要去超市買東西的金皓薰一同下車,藉口說想要找看看彥豪前幾天請他吃的小零食。趁著金皓薰忙著尋找洗碗精的時候,紀翔在牆邊擺放著一排雜誌的櫃前駐足,凝神細看。

  果不其然,他那本八卦雜誌的封面小角落又讀到了自己的名字。〈表示與經紀人情同兄弟!紀翔主動澄清流言〉,但是後面又接了很小的一行「果真如此嗎?」。看來封面是一回事,裡面的報導肯定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甩甩頭,看向佔據大半版面的頭版標題。

  〈關古威與原少緯新戲鬧不合?假面友誼!〉

  紀翔歪過頭。關古威和原少緯?前幾天晚上還在翱翔天際會議室勾著肩膀搭著背,討論要用什麼角度後空翻,戲服才甩得夠帥的關古威和原少緯?

  這不是金皓薰會用來宣傳新戲的手段。紀翔皺起眉頭,這本周刊明顯已經和金皓薰與他們翱翔天際的藝人們槓上了。金皓薰臉上的憔悴,該不會就是因為他正疲於應付他們吧?

  「──紀翔?紀翔,你在哪裡?你找到了嗎?」

  他聽見金皓薰隔著貨架,有些慌張地尋找他,趕緊擺出一副無辜神情,繞過走道回到金皓薰身邊。

  他就是在那一天,決定要回穆勒一趟。

  為了守護金皓薰,他願意付出一切。他知道單憑一己之力沒辦法撼動一間頗具規模的週刊,他可以出錢,但總會有人出更多的錢,而且媒體終究是噬血鯊魚,哪裡有血腥味就往哪裡去。這些報導不論真假,只要能多賣出一本雜誌,他們就會寫。

  比起錢,他需要權力,能壓住一個人、一間周刊社的權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壓得他們不敢造次,壓得他們在金皓薰的面前俯首貼耳。

  他對父親的情感如此複雜,但如今,他需要父親的權力。

  他趁著金皓薰必須提早出門、趕往《笑傲天際》片場的那天早上,翻出了他一直收在錢包裡頭、父親交給他的電話號碼,拿出手機撥通。

  然後他買了機票,來回機票,週五晚上下戲後便出發,週日晚上回到台灣。不會影響到行程,他猶豫了幾天,在偷偷看見新一期週刊封面上的〈原少緯夜訪關古威!原來竟是朋友也是情人!〉之後,便決定等到出發那天再告訴金皓薰,自己要回穆勒一趟。若是提前告訴金皓薰,他肯定會跟著訂機票說要陪紀翔回來。金皓薰已經心力交瘁,他不想讓金皓薰多操心哪怕一天。

  只是他的腦袋停機了太多天,出發前不小心就忘了。弄巧成拙,反而讓金皓薰急到掉眼淚。

  在前往穆勒王宮的路上,紀翔凝視著車窗外的陌生南國街景,現在不過凌晨,街上無人,紀翔心裡也只想著歐怡青說急到哭出來的金皓薰,內心自責得快要瘀青。

  「……飛一趟過來,要很久嗎?」

  紀翔眨眨眼睛,轉過頭。克烈斯看著前方,五官深邃的側臉上讀不出情緒。

  金皓薰一直教他要有禮貌,人家問問題要回答。

  「四個多小時。」紀翔答道。

  「會不會累?」

  「不會。」

  「我跟父親整理了一間你的房間。」克烈斯的手指在剪裁高雅的西裝褲上輕輕點了幾下。「以後你若是還有時間回來,就可以睡在那邊。」

  「……我不是回來敘舊的。」

  克烈斯的唇角微微一勾,眼神中帶著令紀翔不自在的暖意。「那也沒關係。」

  紀翔再次扭開頭,看向車窗外。

  從機場到穆勒國王的居處,耗時兩個多小時。

  穆勒王宮坐落在郊區,融合了些許歐式風格的南國造型大門打開後,闊葉盆景和色彩鮮艷的雕像交錯著散在庭院各處,主體為白、金色與磚紅色裝飾為輔,風格低調高雅的宮殿就佇立在庭園正中央。

  紀翔步出黑色轎車,抬起頭看著宮殿塔尖。此時不過清晨六點,晨光撞上塔尖後散出炫目碎星,映得整座宮殿曖曖含光。

  與記憶中有些相似,卻又不盡相同。在他的記憶中,這座宮殿的一切都尖銳得恨不得刮他一層皮。紀翔從來沒見過這座宮殿如此溫柔的模樣。

  克烈斯也下了車,揮揮手讓隨扈退得遠些,安靜地走上前來,站在紀翔的身邊。

  「還有印象嗎?」克烈斯平靜地問。

  紀翔微微蹙起眉頭。但是克烈斯的語氣並不尖銳,連無法掩飾的期待都以謹慎小心包裝。金皓薰曾跟他說,不需要把所有人都推開。

  紀翔搖搖頭。「沒有了。」

  克烈斯收回望著宮殿的視線。「如果你有興趣,我能帶你逛一逛。」

  「王室周末沒有行程嗎?」

  「都排開了。」克烈斯微微一笑,「我先帶你去放行李吧。」

  紀翔跟在克烈斯身後,踏上王宮門前的階梯。皮鞋跟在潔白磁磚上敲出清脆聲響,迴盪在裝潢素雅的大廳當中。

  「一樓大多是接見官員、一般民眾,還有辦理國宴的活動廳。」克烈斯領著他走上鋪了暗紅色絨布地毯的大理石階梯,一邊以輕柔嗓音解釋:「主要的生活空間都在二樓。」

  「我不記得有上過二樓。」

  克烈斯愣了一下,紀翔也跟著停頓腳步。他說這句話並不是為了諷刺對方。克烈斯也聽出了他的無心,於是溫柔地淺淺一笑,笑中帶著歉意。紀翔這個時候才發現,克烈斯的雙眼的顏色不同。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以前你住在別館。」克烈斯優雅地抬手,掌心向上,示意紀翔繼續往上走。「如果你想去,我們也可以到別館走走。父親沒讓人動過那裡。」

  紀翔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因此只是淡淡地頷首。

  克烈斯帶他往右邊長廊走去。走廊兩邊裝飾有以金色相框挾裹的油畫,繪有穆勒的人文風物。他時不時停下腳步看畫,克烈斯並不催促,只是跟著紀翔一起停下,偶爾為紀翔解說畫中風景所在何處。

  「你只待一個周末。」克烈斯說,「不然我可以帶你去你有興趣的地方逛逛。尤其是這裡──緊鄰山腳的水上市集。非常特別,只是有點遠。」

  「……不了。」紀翔收回視線。「我只是覺得我的經紀人或許會喜歡。」

  「你跟你的經紀人很親近。」

  紀翔沒有說話。

  「他的名字是金皓薰,對嗎?我聽父親說過。」克烈斯問道,語氣仍然柔和,不帶任何紀翔所認識的負面情緒。「如果你願意再來……如果他也願意來,下次一起來吧。能讓外國人認識穆勒風情,父親也會很高興的。」

  紀翔抓緊了行李的提把。「先放行李吧。」

  克烈斯於是繼續領著紀翔往前走,拐了一個彎,最後在右手邊的第二間房門口停下。

  「就是這間。」克烈斯按下門把,門板後的房間一派南國風情,一張四柱大床,以金色絲線滾邊的磚紅床幔整齊地收束在床柱邊,床鋪鋪著潔白床單,床尾裝飾著色彩艷麗的刺繡床旗,相同風格的圓形地毯圈著床鋪,低調奢華。

  房內有兩扇大窗戶,都能看見被皇宮圈在中間的小花園。其中一扇是落地窗,窗外有個小陽台。儘管紀翔自認沒有這等閒情逸致,陽台仍然布置了一套桌椅。

  另外還有一個衣櫃、一個書櫃,以及一張大書桌,都是柚木,線條樸實,只在邊緣有些許繁複雕花,看得出做工精緻。另外還有一間獨立浴廁,裡頭的空間幾乎和紀翔在台灣的房間一樣大,乳白色的磁磚整潔閃亮。

  「房間還可以嗎?」克烈斯站在他身後,拘謹地問。「若你不喜歡,我可以──」

  紀翔走進房內,將行李袋擱置在褐色床尾蹬上。

  「……謝謝。」

  克烈斯眨眨眼睛,放心地笑了。

  「我的房間就在你的隔壁,出門後左手邊那一間。父親的臥室在對面,出門後右手邊那一間。」克烈斯扶著門把,低頭看了看手錶。「父親請人準備了早餐。是穆勒菜,不過他也怕你吃不慣穆勒的食物,所以也有準備了一些台式菜色,還有麵包。你不累的話,三十分鐘後,來吃點早餐吧,好嗎?」

  「克烈斯。」

  克烈斯原本要關上房門的手立刻鬆開門把,慌亂中手背還不小心敲上門板。紀翔不禁揚起嘴角,克烈斯則清了清喉嚨。

  「怎麼了,需要什麼嗎?」

  「你沒有告訴我用餐廳在哪裡。」

  面對克烈斯來不及掩飾的懊惱神色,紀翔露出微笑。

  三十分鐘後,在那間光潔閃亮的浴室中簡單梳洗過的紀翔離開房間,前往同樣為在二樓的用餐廳。

  當他踏入雙扇門板後的房間,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鋪滿了一整張長型餐桌的豐盛食物。一半是紀翔陌生又熟悉的穆勒菜色,另外一半則混著台菜和歐式早餐。穆勒國王沙特就站在長桌邊。沙特比上次紀翔見到他時又蒼老了些,紅褐色的頭髮中花白的比例增加了,雖然舉止不減王室傲氣,臉色卻帶著大病初癒的憔悴,那場病想必不輕,否則克烈斯不會小心翼翼地攙扶在側。

  當沙特看見紀翔,一張皺紋滿佈的臉立刻笑了開來,一雙眼中含著眼淚。

  「坐吧,坐吧。」沙特親自為紀翔拉開了身邊的椅子。「搭這麼久的飛機過來,餓了吧。」

  紀翔順從地在雕花木椅上落坐,安靜地等待沙特和克烈斯入座。「有一點。」

  「那就快吃吧。」沙特伸長了手,舀起一匙穆勒風味的炒肉,看起來想要送到紀翔盤中,卻又不敢,遲疑片刻後,還是在紀翔平靜的凝視下輕輕地放到紀翔的盤子上。「這是你的母……母親以前最喜歡的菜。吃吃看。」

  紀翔拿起湯匙,以筷子為輔,將裹著醬汁的肉推到湯匙上,接著在沙特和克烈斯期待的眼神中把食物送進嘴裡。

  醬汁很香,味道清新,讓人不至於在炎熱氣候中吃得膩口,肉質軟嫩得恰到好處。確實很好吃。

  如果金皓薰也在這裡的話,那雙眼睛大概會立刻亮起來吧。

  紀翔吞下了口中食物。「……很好吃。」

  沙特鬆了口氣,一雙眼中又浮現淚光,淚水細細地淌進眼周紋路。

  紀翔以為自己不餓,沒想到那一口炒肉下肚之後,他的腸胃便彷彿被喚醒一般大聲喊餓。面對陌生的父親和兄長,紀翔手腳拘謹地添飯夾菜,沙特和克烈斯大概也怕冒犯到他,不敢拼命往他盤中送菜,只是不動聲色地把紀翔多挾了一兩次的菜往他面前移。

  紀翔想起了翱翔天際的大家,他們外出去吃「尾牙」時,原少緯餵豬一樣拼命把食物往大家的碗裡倒,深怕大家吃不飽。歐怡青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和關古威玩起了「急智歌王」之類的遊戲,兩個人唱著即興旋律,歌詞必須與桌上的食物有關,兩個人吃飯吃得開心、卻填詞填得愁眉苦臉,不懂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累。林芬芬鬧著說不想吃韭菜也不想吃蔥薑蒜,金皓薰想讓她別挑食卻又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可以不吃青椒,只能苦著臉幫林芬芬把韭菜從雞捲裡面挑出來。

  那時候的餐桌氣氛吵吵嚷嚷的很是熱鬧,對比現在,三個人相對坐著卻都不說話。紀翔不知道該說什麼,克烈斯拿不準能說什麼,沙特則是不敢說得太多。父子三人在餐桌上的氣氛實在是尷尬到不行,紀翔卻發現這意外地沒有那麼令人難以忍受。

  桌上的飯菜實在太多,他們不可能吃得完。紀翔必須控管身材,吃到七分飽時就放下了筷子。等候在飯廳角落的侍人立刻走上前來,將紀翔的碗筷收走,轉而端上了一碗切得漂亮、擺盤優雅的水果。

  「有吃飽嗎?」沙特擔憂地問。

  「有。」

  克烈斯招招手,讓侍人將桌上的食物都先撤下。「如果等一下餓了,可以再吃。」

  紀翔點點頭,拿起精緻的小叉子,戳起了碗中一塊金黃色的芒果。「……你……」

  原本正用餐巾擦拭鬍嘴角的沙特馬上放下餐巾,等待紀翔開口。

  「我聽說你生病了。」紀翔又放下了叉子,卻沒有抬頭,只是緊緊盯著碗緣的金箔貼花。「都好了嗎?」

  沙特遲了半晌才回答,聲音還因為哽咽抖了下。「已經差不多好了……我很開心你來。」

  「我原本很猶豫要不要來。」紀翔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但是過年的時候,我見到吳阿姨。她說,你拜託她照顧母親的房子。」

  沙特沒有接話。紀翔停頓了好一陣子,花了點時間組裝幾天前剛剛回到他腦中的文字。「……所以我想,我起碼該來說一聲謝謝。」

  沙特顫巍巍地舉起餐巾,用潔白布料點去眼尾的淚水。

  「不客氣。」他父親答道。「我……我應該要做得更多的。」

  紀翔想了想,沒有否認。「你應該要的。」

  「紀……」

  「你說過,你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父親。」紀翔終於抬起頭,直直地望向沙特的雙眼。他發現,沙特的雙眼也是不同的顏色,只是不比克烈斯的清亮,因為年邁而有些混濁。「你應該要問我的。問我我想什麼樣的父親。」

  沙特放下餐巾,不再試圖阻擋眼中湧出的淚水。紀翔停下來,試圖釐清在胸口翻湧的情感從何而來。那不是懲罰帶給他孤寂童年的父親的痛快,也不是為了傷害對方而生出的罪惡感。事實上,這些情感洶湧得平靜,他沒有忘記在寄宿學校獨自度過的耶誕節,沒有忘記獨自待在宿舍忍受死寂的每一年夏天。若要談及當年的感受,他仍會將之歸類為恨,只是他不再在乎那股恨意了,因為他不需要在乎。

  他有歐怡青,他有翱翔天際的朋友們,還有金皓薰。有了金皓薰,過往的失去便不再那麼重要。

  他大概一輩子都原諒不了沙特,卻又為了這份「不原諒」而暗自畏懼沙特的不理解。這麼想來,紀翔不禁感嘆人情奇詭、人生不公。他如此怨恨沙特,恨得不想見到他,內心深處卻又害怕父親責備他的不原諒。他的父親將他扔進寂寥之中,林立翔的父親曾經好幾年以怨憤相待林立翔。但世上同樣存在金勇那樣的爸爸,養出了金皓薰那樣溫暖的孩子。

  那樣溫暖的金皓薰告訴紀翔,不原諒父親也沒關係。就算父親不能理解他的不原諒,金皓薰也會在那裡陪著他。

  因為金皓薰握著他的手,溫暖掌心相疊,說,溝通之後才不會有遺憾。所以紀翔來了。他停止責備自己的矛盾之處,坐在沙特的面前,坦承自己的無法諒解。

  「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紀翔垂下眼睛,「你不知道我以前經歷了什麼。我想,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原諒你。」

  克烈斯將王族禮儀全拋到了窗外,坐立難安地在面對紀翔的位置上扭動。沙特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卻被淚水哽得說不出話,只得默默不語地點頭。

  餐桌上的氣氛比方才用餐時要更沉重、更令人窒息。沙特的懊悔和紀翔的怨愁在用餐廳中交織出一塊沉甸甸的布,兜得眾人沉默不語。如果金皓薰在的話,大概會馬上找話題來和緩氣氛,就像他陪著林立翔返家時,林母也拜託他照顧林立翔父子那樣。

  看不出來林立翔也有應付不了的場面。當時他對金皓薰這麼說。

  連林立翔那麼面面俱到的人都在面對家人時難免笨拙,他又何必糾結於自己的不寬容?

  金皓薰也說了,不管紀翔怎麼做,他都會和他在一起。金皓薰儘管不和他身處同一間用餐廳,卻仍舊和他在一起。金皓薰從未離開,也不會離開。

  於是,面對他一生孤寂的起點,紀翔放下了那團壓得他無法好好呼吸的鬱結,淡淡地微笑。

  「你會對我感到失望嗎?」紀翔問道。「我說我沒辦法原諒你,你會不會對我很失望?」

  淚水仍在不停地自沙特眼中淌落,那雙存在於紀翔的記憶卻從未出席紀翔的人生的眼睛望著紀翔,眼中有淚、有悔恨,有紀翔無法理解的愛與寬容。

  「不會的,紀翔。」他的父親悠悠開口,聲音蒼老疲憊,懊悔不已,卻同時無比欣慰。「我不會失望。」

  「就算我沒有在你生病的時候來探望你,你也沒有失望嗎。」

  「你生病的時候,我也不曾照顧你。」

  紀翔嘆了口氣,手指挑起了織工細密的桌布,指尖摩娑著細緻布料與相同色系的刺繡花樣。

  「就算我是同性戀,你也不會失望嗎。」

  沙特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只會為了能夠更了解你而感到開心,吉祥。」沙特說。「你喜歡的人,就是穆勒家的人。」

  紀翔眉尾一挑。「王室的面子呢?」

  「我已經為了微不足道的面子而失去你和你的母親。」沙特答道,「我老得沒有時間再錯一次了。」

  「就算我說,我決定回來見你,不是單純為了你,而是我需要利用我的出身,去保護我喜歡的人。」紀翔放下了桌布,抬眼直視他的父親。「你也不會失望嗎?」

  沙特先是有點錯愕地眨了眨眼,然後彎起了雙眼,真誠地笑了出來。沙特的低沉笑聲讓紀翔想起了金勇,當金皓薰睡昏了頭,到處尋找已經穿在身上的外套時,金勇也是這樣笑的。

  「就算是為了你喜歡的人,你還是來見我了。」沙特含淚而笑,他不敢握紀翔的手,因此只是伸過手來,在紀翔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一拍。「所以,我不會介意你喜歡的人是男,還是女,吉祥,我還得感謝他,是他帶你來見我的。你當然可以一輩子都不原諒我,那是我這個失職的父親應得的。」

  窗外有風,庭院中的枝葉隨風飄盪,如浪般低語,將柔和的沙沙聲送進用餐廳。晨光穿過窗戶,將用餐廳中那塊沉重氣氛織就的布曬得輕柔溫軟,他的父親看著他,淚中帶笑,就像紀翔小時候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父親。

  「更重要的是,吉祥,如果我還能在你的人生中為你做點什麼……如果你還願意讓我為你做點什麼,」沙特閉上眼睛,熱燙的淚水滾滾而下。「我就死而無憾了。」

  紀翔鬆了一口氣。他從沒想到原來與父親交談是這麼緊張的事情,沒想到自己會有與父親在餐桌上交談的一天,當然更想不到自己會為了能與父親好好地交談而感到放鬆。

  他翻過手掌,握住了沙特皺紋滿佈的手。沙特睜開眼睛,震驚地看著他。紀翔只是微微一笑,稍微收緊了手指,絕非親暱,但是親切地捏了捏他父親的手。

  「謝謝你,」他猶豫了一下,張開口,卻發現原來這兩個字沒有他想像中的難以啟齒:「……父親。」

  沙特涕淚縱橫地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臉上笑容和歲月印刻下的紋路一樣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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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18 14:2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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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嚇。」

  「什麼什麼怎麼了?」

  聽見金皓薰發出的聲音,關古威立刻丟下了吃到一半的滷雞胗,湊到正盯著手機看的金皓薰身邊。

  今天是星期六晚上。昨天在那場記者會上打了場漂亮的勝仗之後,大家本來要一起去開個慶功宴的,沒想到紀翔突然失蹤,慌得金皓薰到處亂轉,甚至抓著手機上演三秒噴眼淚的絕技,最後還是慌亂地趕到現場的歐怡青親自向金皓薰保證,紀翔沒有拋下一切歸隱山林,他只是跑回穆勒了,星期天晚上就會回來。

  有了這個小插曲,慶功宴也開不成了,於是他們約了星期六晚上再一起到19號酒館吃飯。金皓薰一邊擤鼻涕,一邊偷看到歐怡青拼命對關古威使眼色,大概就猜到他們是要陪他度過這個周末,怕他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哭鼻子。

  「紀翔他……他發了簡訊來。」金皓薰瞇起眼睛,像是要把手機螢幕上的每一個字一筆畫一筆畫地撕下來貼進眼裡。「他發簡訊。」

  「發簡訊怎麼了嗎?」關古威不解地歪過頭。

  「嗯……」

  「對欸,我從來沒有收到過他的簡訊耶?」關古威又把串成一串的雞胗拿起來啃,「他有事情都打電話。」

  「嘻嘻。」坐在對面的怡青知道,但是怡青不說,只是莫測高深地微笑。

  金皓薰戰戰兢兢地打開那封簡訊,皺著眉頭閱讀。

  [皓薰,明晚回。晚八到,太累不用來接我。對不起。]

  訊息簡短,還明顯缺漏不少可以被省去的文字。金皓薰完全能夠想像紀翔對著不熟悉的注音符號傷腦筋,最後拼命湊出了這封簡訊的苦惱模樣。

  「紀翔還好嗎?」歐怡青看金皓薰收起手機,好奇地問。

  「呃,他沒說那麼多,只說明天幾點到。應該還好吧?」金皓薰當然也很擔心,不知道紀翔為什麼突然跑回穆勒,也不知道在穆勒那邊和家人處得怎麼樣。但看紀翔沒有打電話,反而是努力寫了這封簡訊來,看來應該還行?

  「嗯嗯。」歐怡青笑盈盈地點點頭。「唉,可惜紀翔沒看到那個陳記者坐在地上發呆的蠢樣──唉呀我怎麼這麼粗魯呢抱歉──我是不是該去印一張那個照片,印成明信片送給紀翔呀。」

  「別送紀翔那種髒東西。」金皓薰馬上代紀翔拒絕。

  歐怡青噗哧一聲,清脆地笑了起來。

  「我也看得滿爽的。沒想到皓薰你居然還有這招。」原少緯挑著眉毛,興致盎然地咬著酥炸魷魚圈,「讓那個賤──」原少緯趕緊住口,戒備地看著同時瞪大了眼睛看他的三名友人(三人手中還都拿著一根竹籤),在躲在角落寫作業的林芬芬抬起頭時,迅速改口:「我是說,卑鄙小人,自己踩到陷阱裡來,有你的。」

  「說到這個,」金皓薰放下了剛剛抄到手裡的竹籤。「我還是要跟你們說聲抱歉……讓你們親上火線。」

  「為什麼道歉?很好玩啊!」原少緯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也覺得很有趣。」關古威開心地對金皓薰拋了個媚眼。「再說,我從剛出道的時候就覺得這位記者很沒有職業道德,最近幾年還愈來愈誇張。能這樣嚇嚇他,我求之不得。」

  「我比較訝異王導自己跳下來幫這麼多忙耶,還帶整個劇組一起加入。消息好像也是王導幫忙丟給那個記者的?」歐怡青撐著下巴,好奇地咬著飲料吸管。

  原少緯沒好氣地哼了聲,拿起開瓶器俐落地開了瓶啤酒,往自己的玻璃杯裡倒。「他生氣是當然的吧?我們好好一個劇組,被那個姓陳的寫得亂七八糟。」

  「對啊……」關古威心不在焉地附和。

  「我看妮雯好像也很開心,那個記者太會樹敵了。」歐怡青冷冷地笑了聲,「在職場上這樣樹敵真傻。」

  「欸皓薰,這一齣之後,那本周刊會安靜一陣子吧。他們還敢鬧嗎?」

  「王導他說要採取法律行動,至少能讓他們安靜個半年吧。」金皓薰摸著嘴唇思索。「雖然現在是暫時讓他們的名聲臭掉了,但他們本來也沒香到哪裡去,等風波過去……」

  「很可能會繼續亂寫是吧?狗改不了吃屎。」原少緯嘖了聲。「需不需要我、」

  金皓薰戳了塊蔥燒雞胸,往原少緯嘴裡塞。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堵上他的嘴。」金皓薰賠了個笑給兇惡地瞪著眼睛咀嚼雞胸肉的原少緯。「至少短期內大家會記得這個記者寫的文章不可信。我比較擔心他換了個筆名,又繼續寫……」

  林芬芬突然丟下了自動筆,氣呼呼地鼓著臉頰抗議:「真是的!今天不是慶功宴嗎?為什麼你們大人要一直講這麼傷心的話題?人家要吃不下了!」

  「唉呀,芬芬說得對。」歐怡青笑著摟住林芬芬的肩膀。「對不起。」

  「對呀,講點開心的吧。」一名女性翩然來到他們的桌邊,將兩盤擺盤漂亮的冷菜送到他們桌上。那是19酒館菜單上沒有的菜。「你們做得那麼好,我覺得可以放心地好好慶祝。」

  「哦,嗨,若芸!」關古威立刻對著來者咧開微笑。「這些是、」

  「噓,本店招待。」席若芸豎起食指靠在唇邊,溫婉地笑了笑,同時很快地看了金皓薰一眼。「很精采的記者會,我也有看。」

  「妳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吃一點?」關古威說著就要挪位置給老朋友,席若芸卻搖了搖頭。

  「我得馬上回廚房。」席若芸愧疚地說,「我只是想來為你們加油。」

  「謝謝──」

  「席老闆真的好漂亮。」歐怡青看著席若芸離去的背影,撐著臉頰喃喃感嘆。「我也看過她演的電影……演得好棒。」

  「對吧?可惜在我有機會和她合作之前,她就引退了。」關古威苦笑著把冷菜往桌子中央推。

  「席姐姐以前也有演戲嗎?」

  「有啊,她拍了很多。不過都是芬芬那個年紀不會有興趣的電影。」

  「是偵探電影嗎?」

  「那倒不是,嗯,是藝術電影……」

  「是說芬芬,最近的高中生有流行什麼好玩的東西嗎?」歐怡青溫柔地接走了話題:「我的表妹生日快到了,但是我不知道買什麼給她才好。」

  「啊!我們學校最近很流行那個──」

  趁著大家聊起比較悠閒的小事,金皓薰靠上椅背,疲憊地捏著眉心。

  雖然成功讓那位記者吃了苦頭,還得到王瑞恩的幫助,暫時壓制住那間周刊社,但這等同於和他們結了仇。如果後續沒有處理好,等到風波過了,很可能得花更多的力氣去和對方周旋。金皓薰確實已經擬定好後續計畫,但他也很清楚計畫經常趕不上變化,人類畢竟是無法被掌控的變數,他不知道陳立新會不會狗急跳牆,做出更多蠢事。

  還有紀翔。他為什麼會突然跑去穆勒?

  金皓薰昨天整個晚上都沒睡好,在不穩的睡眠之間斷斷續續地想著這個問題。紀翔為什麼會突然回去?他從來沒有提起這件事,回去之前也沒有跟他說,是不希望他干涉嗎?

  難道是受夠了演藝圈,決定要離開這裡?

  每次想到這邊,金皓薰就覺得腸胃揪成了一團。他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烤飯糰,煩惱地喝了一大口檸檬蘇打水。

  紀翔這段時間恢復到可以如常工作的程度,但依舊不太愛說話。臉上表情比起之前,也顯得有些僵硬,好像他忘記了該怎麼表達情緒。金皓薰連問紀翔感覺如何都不忍心,想要為紀翔做點什麼,又擔心反而給紀翔壓力,整個進退兩難。

  唉。金皓薰舉起他的檸檬蘇打,仰起頭來一飲而盡。雖然他很不想喊累,但他必須承認,他好像真的很需要休個長假。

  紀翔現在在做什麼呢?

  ……真想念他。

  也才兩天沒見而已。自己這樣真沒出息。金皓薰嘆了口氣,在歐怡青好奇地看過來時,趕緊笑著搖搖頭。「沒事。」

  才怪。

  他真想念紀翔。


/



  紀翔的班機返抵台灣,過了移民官,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整個周末他都在穆勒的王宮中度過。克烈斯帶他到他小時候住過一段時間的別宮去逛逛,紀翔還記得圖書室,卻想不起屬於自己的那間臥室。他還對庭院有點印象,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曾在別宮餐廳中吃過飯。

  沙特的身體狀況欠佳,卻仍拖著身體和克烈斯一起送紀翔去了機場。臨行前,他們將裝滿穆勒名產的大袋子交給紀翔。

  「和朋友們一起分享吧。」沙特溫和地笑著,「尤其是那個椰子糕。那個是御廚做的,一定記得請金先生吃看看。」

  他沒有說下次會什麼時候回去,甚至也沒說會不會再回去。但是沙特和克烈斯都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地站在離境大廳目送紀翔離去,當紀翔不經意回頭,他的兄長與父親同時揚起微笑,舉起手向他揮別。在旁人看來,他們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人,父親與兄長在機場目送家中么兒離家,溫馨不已。

  踏上台灣的土地後,紀翔終於從那種奇妙的虛幻感中解放出來。提著增加了的行李,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主動回去了他以為再也不會踏入的穆勒,和他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相見的家人度過了一個周末。

  感覺真奇怪。紀翔搭著手扶梯向下,行李轉盤和入境大廳的牌子映入眼簾,紀翔遠遠地看著在轉盤上緩緩移動著的行李廂、以及在旁邊等待行李箱的疲憊旅客們,困惑地歪了下頭。

  話又說回來,紀翔驀然驚覺,他不太確定自己現在該去哪裡。

  他從他以往從不承認的家人身邊離開,跳上飛機,世人或將之稱為離家。但是離家之後,他該前往何處?

  在魯莽地前往穆勒之前,他借住在金皓薰家裡。但是現在,他還能夠回去嗎?一篇報導引動滿身傷痕,似乎連帶著牽動了他和金皓薰之間的關係。他知道金皓薰和自己有相同的心意,也知道金皓薰會接納他,卻不敢肯定在自己整個人被打散又重組之後,金皓薰對他,是否變得同情多於喜愛。

  又或者,他出現在金皓薰家門口,金皓薰臉上的表情卻不是見到他的欣喜、而是不解紀翔為何選擇來到這裡的困惑。

  紀翔已經不如以往脆弱,卻還沒有信心能夠面對這樣的落差。

  還是先回那個只有自己在的房子吧。紀翔抓緊了行李的提帶。先自己靜一靜,做好心理準備,再好好地面對金皓薰。他相信金皓薰會聽他說的。

  踏進入境大廳時,紀翔將右手的袋子也交到左手之中,想要空出一隻手拿手機,他得打個電話,告訴金皓薰自己回來了。他實在太想念金皓薰,太想聽聽他的經紀人的聲音,也是有些奸詐地想要藉此窺探金皓薰的反應。

  但是他忘記自己的左邊肩膀傷口初癒,連瘀青都還未退竟,兩個袋子的重量加在一起,陳舊傷口立刻欣喜若狂地戳了他一下,讓紀翔的手指嚇得縮起,兩個袋子同時碰碰落地。

  他嘖了聲,無奈地彎下腰要撿袋子,一隻手卻搶在他前頭,率先撿起了他的行李。

  「謝……」他開口準備道謝,伸出手要將行李接回,卻在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個人拎著他的行李,嘴角帶笑,眼神中有些怨懟,但就連那絲怨懟都親暱盡顯。像是在撒嬌。

  「沒跟經紀人說一聲,就這樣自己跑掉。你知道我是可以生氣的對吧?」

  紀翔眨了眨眼睛,手機從指間溜走,落回外套口袋。

  「這周末過得怎麼樣?好玩嗎?」

  紀翔緩緩地張開嘴巴,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與之相對地,他那宛如初生的心臟輕巧地跳躍了起來,輕柔地在淡去的傷疤上舞出成串旋律,新生音符覆蓋曾經如五線譜般橫亙在心口上的疤痕。

  當紀翔眨落刺痛他眼睛的淚水,那個人的臉便在朦朧中清晰。

  不曾離他而去的金皓薰向著他微笑,笑容溫柔得隱含淚光。

  「我們回家吧。」金皓薰說。

  紀翔情不自禁地望前一步,低下頭,將金皓薰緊緊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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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19 15:5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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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六月之後,台北迎來了陰雨綿綿的惱人時節。

  兩個月前,金皓薰將不肖狗仔教訓了一頓,準備好一系列要壓得他們不能再起的策略,如果他們還敢不識相,繼續追問紀翔或阿威的感情問題時,他又該怎麼應對、透露到什麼程度,沒想到最後一個都沒能用上。這一年來聲勢如虹的當紅偶像SD樂團和鉅子鬧翻的新聞翻上了檯面,大家的目光都瞬間被吸了過去。那名總是不懷好意地在附近打轉的記者陳立新也突然消失無蹤,金皓薰好奇地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已經被那間周刊社解雇了。

  從原本的風波上掉回了平靜無波的日子,除了煩人的綿綿細雨不斷,便不再有足以影響心情的煩心事。金皓薰差點習慣不了。

  金皓薰將溼答答的雨傘塞進公司門前的傘架,潮濕的鞋襪讓他心情煩悶,連著推開門時的力道都跟著粗魯了起來。

  我們簽約兩年了,結果除了出道那時候的專輯讓我們自己寫,後面出的專輯全都是翻唱國外的流行歌!

  玻璃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關上,金皓薰停下腳步,低下頭看著莉鈴裝飾在門邊的富貴樹。陰雨綿綿的天氣本來就足夠惹人煩燥,在EAMI不小心撞見的衝突場景更是往火上加油。

  我已經替你們簽好了唱片約,不唱也得唱,要不然違約金就由你們自己去賠囉。你們賠得起嗎?賠不起吧?你們有多少收入我可是一清二楚。

  EAMI的那間會議室門口,也擺著一顆富貴樹。金皓薰差點撞上步出會議室、身穿一襲花俏西裝的賀總時,腳尖還不小心踢到富貴樹的盆栽。

  賀總油膩地瞇起眼睛衝著他微笑,便踏著大步離去。會議室的門還開著,金皓薰下意識地往裡頭看了眼。丹尼斯望著賀總離去的方向,神情絕望;史蒂芬死死地看著地板,整個眼眶都是紅的。

  從認識SD兄弟以來,金皓薰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這麼痛苦的模樣。

  在他來得及說點什麼之前,歐怡青就從另一間會議室跑了出來,神情嚴肅地連連搖頭,拉著金皓薰的手把他帶走。等到歐怡青那邊的會議結束,SD兄弟也早就離開那裡了。

  金大哥,我知道你很擔心。歐怡青走在金皓薰旁邊,憂慮地壓低了聲音。但我覺得……聽起來有點無情,我知道,可是這是他們的選擇,金大哥不需要負責收拾他們選擇的結果。

  歐怡青說得沒有錯,金皓薰不需要替SD當初不惜毀約而選擇的結果擦屁股,只是……只是當年,在翱翔天際的練習室,抓著剛下課的金皓薰分享新的譜曲的史蒂芬看起來那麼燦爛,用多變的演技將金皓薰唬得一愣一愣的丹尼斯笑得那麼開心。和金皓薰年齡相仿、選擇夢想而不是大學的他們,會在休息時間好奇地詢問在大學上課是什麼感覺,也會難掩欽慕地探聽學生時期的林立翔是什麼樣子。一想起曾在那間練習室裡笑著的SD兄弟,金皓薰就忍不住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但是他能做什麼呢。

  「──薰。」

  金皓薰依舊看著那顆有莉鈴悉心照顧的富貴樹,腦中全是如枯萎植物一般病懨懨的SD兄弟。他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皓薰。」

  「哦。」

  有人從他手中抽走了他的後背包,金皓薰終於回過神來。紀翔站在他的身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步,紀翔低著頭,唇角微揚,為戲修短了的紅褐色捲髮幾乎落在金皓薰的眼前,把金皓薰的心一口氣捲到了嘴邊,差點蹦出來。

  「為什麼站在這裡發呆?」紀翔問道,微微歪過了頭。「怎麼了?」

  「沒──沒有啦。」金皓薰清了清喉嚨,「剛剛在EAMI看到SD……」

  紀翔挑了下眉頭,輕輕扯了下金皓薰的袖子,帶著他往會議室走。金皓薰沒能把話繼續說下去,但是紀翔也已經知道金皓薰在煩惱什麼。

  他也很擔心SD兄弟,但就像歐怡青說的,他畢竟不再是SD樂團的經紀人了,不可能去插手他們與鉅子經紀之間的問題,再怎麼煩惱都是愛莫能助。

  金皓薰扶著椅背,無奈地拉開椅子。「嗯──算了算了,當我沒說吧,反正我也不能幹嘛。」

  紀翔把金皓薰的背包放到旁邊的空椅子上,戲謔地揚起了一邊嘴角。「看來你很清楚嘛,我以為你會想說出什麼幫他們付違約金的笨點子。」

  金皓薰即時忍住,才沒倒抽一口氣,畢竟他腦中真的有閃過類似的念頭。

  紀翔笑了笑,拉開椅子坐下,重新拿起為了他自己方便閱讀,做滿了德文筆記的劇本。金皓薰噘著下唇,心有不甘地在紀翔身邊磨磨蹭蹭地坐了下來。

  金皓薰偷偷瞄了紀翔一眼。比起煩惱他幫不上什麼忙的SD兄弟,他還是先擔心自己比較實在──畢竟他和紀翔兩個人,現在完全卡在了一個曖昧不清、不上不下的微妙關係之中。

  紀翔從穆勒回來之後,在金皓薰家睡了一晚,之後就回到他自己的住處去了。紀翔似乎完全回復到原本的狀態,如常上戲,演技依舊讓王瑞恩讚不絕口,和他說話時也都會好好地回答,星期天晚上在會議室聚會時,他甚至會為了關古威說的笑話發出笑聲。

  而他在面對金皓薰時,態度比起親暱,更像是親密,那些旁人見不到的微笑變多了,肢體接觸也變多了。他們之間絕對和以前不一樣了,曖昧得快要讓人喘不過氣。他們倆人都對此心知肚明,偏偏沒有人戳破那層紙,於是兩個人雙雙卡在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位置,動彈不得。

  紀翔明顯沒有要離開他,卻也沒有更進一步,彷彿如今的相處就已經讓他滿足。紀翔不主動開口,金皓薰也不敢輕舉妄動,深怕紀翔其實有其他的考量或顧慮,自己一開口反而會打破什麼危險平衡,拖著拖著兩個月就過去了,這個僵局仍然無解。

  金皓薰回過神來,看著自己在記事本角落留下的凌亂塗鴉,難受地嘆了口氣。紀翔立刻看了過來,皺起眉頭。

  「沒事。」金皓薰抓了抓眉心。冠佑休假,和女朋友出國去玩了,莉鈴則是自請去照顧今天出外景的林芬芬。紀翔的劇組今天休假,說要進公司練習室,本來打算直接從EAMI回家的金皓薰也是因此才跑回來公司。「我只是在想晚上要吃什麼。你……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紀翔思考了片刻。「……我有事。」

  又……!

  金皓薰捏緊了拳頭,好不容易才把那聲抱怨給吞回肚子裡。

  「……那這個周末你有空嗎?」

  「怎麼了?」

  哦?金皓薰精神一振,還有希望嗎?「這幾天世貿那裡有個設計展。陳至為、就是Blue,你還記得他嗎?他妹妹讀設計的,今年要畢業了,也有參展,他邀大家一起去看……」金皓薰緊張地將記事本的頁角揉得爛爛的,「我想說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紀翔低低地笑了一聲,金皓薰整顆心都為了那其中的親暱而麻癢。

  「謝謝你的邀請。」紀翔說,「但我就先不去了。」

  還有就是這個。金皓薰焦慮地想。就是這個──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數不清多少次邀請紀翔一起吃飯、或是周末去哪裡走走,想著趁兩人獨處的時候,確認紀翔的想法或是兩人之間的關係。但紀翔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都拒絕了。

  現在的紀翔,比他們兩人剛認識的時候還要難約。

  到底為什麼!金皓薰真想抱頭大喊。

  金皓薰想哭的感覺都有了,只好趕緊別過臉,將記事本胡亂翻了幾頁,掩飾自己的失望。「對喔,我忘記了,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抱歉。」

  「不是……」紀翔若有所思地闔上劇本,「我只是有事。」

  金皓薰難受地垂下肩膀,還來不及阻止自己,他的嘴就搶先一步問出口:「你跟別人有約了嗎?」

  「沒有。」紀翔立刻否認,「我沒有約。」

  「哦。」

  「我只是有事。」紀翔再次強調,「不是我不想跟你一起出去。」

  「嗯。」金皓薰悶悶不樂地撐著臉頰,低下頭將記事本的紙張翻得啪啦作響。他也很想成熟且大方地說「沒關係啦本來大家就會有自己的事要忙」,可是……可是他真的已經約很多次了,每次都不行!雖然他確實還不是紀翔的誰,但他以為自己勉強能算是特別的。起碼他們還是朋友吧!朋友會拒絕這麼多次的嗎?紀翔到底為什麼不肯答應他的邀約,他不懂!

  「皓薰,」紀翔湊了過來,「你生氣了?」

  「沒有啦,我哪會為這種事情生氣。」金皓薰的理智瘋狂跳腳,要金皓薰別像個小孩子一樣鬧彆扭,偏偏金皓薰的身體就不聽使喚,把椅子轉了半圈,背對著紀翔。「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為什麼要轉過去?」

  「個人隱私啦不要問。」

  「你生氣了。」

  「我就說了我沒、」

  紀翔猛地伸出手,將金皓薰的椅子轉了回來。金皓薰一時不防,紀翔似笑非笑的俊秀臉龐驟然出現在臉前,兩人的膝蓋還撞在一塊,讓他整個人嚇得貼上了椅背,梗住了呼吸。

  「不要生氣了,」紀翔的雙手抓著椅子扶手,將金皓薰困在其中,嗓音低沉,語調溫柔,搔得金皓薰從腳底到頭頂一陣麻癢。「我不是不想跟你出去,我只是……只是最近有點忙。」

  「……是我把你的行程排太滿了嗎。」

  「沒有。」

  金皓薰偷偷地蹬腿,想要拉開自己和紀翔之間的距離,紀翔立刻就發現了,抓在金皓薰椅子扶手上的兩隻手背青筋浮現,硬是把金皓薰的椅子給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紀翔眨眨眼睛,竟然還把金皓薰拖得更近了些。金皓薰鼻間都是紀翔身上的淡淡香氣,也不知道是香水還是洗衣精,熏得他暈呼呼的,差點就忘記自己還在為了紀翔莫名其妙的行為生氣。

  紀翔歪過頭,長睫毛之下的暖色眼睛緊盯著金皓薰。「我真的不是不想跟你出去。」

  「反正你就是想說你很忙所以你不能出門嘛。」

  紀翔微微一笑:「我是真的有事要忙。」

  「那你今天跑來公司幹嘛?」金皓薰沒好氣地頂嘴。他不管了啦,紀翔如果真的不想跟他交往就直說啊,拒絕他這麼多次,卻又老跑來他面前晃,根本就是故意的。「背劇本在家背就好了,你還花時間開車跑來公司,不是很忙嗎。」

  被他劈頭嫌棄了一頓,紀翔挑起了眉毛,眼神染上一絲興味,嘴角也跟著揚起了金皓薰熟悉的戲謔微笑。「……我只是想見我的經紀人,一下下也好。」

  「見什麼見,不是忙到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嗎。」金皓薰翻了個大白眼,他又不是隨便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打發的十五歲少年。「這麼忙的話,你還是早點回家吧,我也要早點吃飯回家睡覺。」

  「皓薰。」

  「放開我啦。」

  紀翔微微側過臉,長長的睫毛眨動,一副無辜模樣。金皓薰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被紀翔迷得腦袋空白,因此死命地想要轉開臉,紀翔卻還是成功捕捉到了他的視線,溫潤深邃的雙眼讓金皓薰暈呼呼的。當紀翔帶著淺淡笑容靠上前來,湊到他的耳邊時,金皓薰真的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紀翔弄到抓狂。

  「別生氣了。」紀翔柔聲哄道,「嗯?」

  金皓薰咬緊牙關,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抖得讓牙齒敲出笨拙聲響。

  「你到底為什麼,」金皓薰憋著氣:「一直拒絕?」

  「個人隱私。」紀翔悄聲耳語,還很過份地輕輕笑了下。金皓薰嚇得閉起眼睛,緊緊縮著肩膀藏起發燙的脖頸,但還是藏不住發紅的耳根。「你會原諒我的吧,親愛的經紀人?」

  金皓薰懊惱地睜開眼,惡狠狠地瞪著紀翔幾乎貼靠在自己臉邊的眼睛。

  都這樣了,都已經這樣了,他們卻還稱不上是彼此的誰,就只是吊著彼此,好像在玩你追我跑。最可恨的是,不管金皓薰如何氣得牙根癢,他也已經離不開紀翔了。

  但是他不甘心啊!

  金皓薰委屈到快要炸開,掙脫紀翔的控制後跑回辦公室收拾東西,氣呼呼地把背包甩上肩,大踏步離開辦公室。紀翔跟在他後面,一起搭電梯離開,好像他真的就是為了見金皓薰這一面才特地來公司的。金皓薰守著最後的自尊,一路上都沒和紀翔搭話,可惜的是在停車場臨別時,他還是忍不住叮囑對方記得好好吃飯。看著紀翔臉上的笑容,金皓薰真想狠狠揍沒出息的自己一拳。

  金皓薰失神落魄地返家,瞎忙了整個晚上後,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欲哭無淚。

  到底為什麼!他做錯了什麼嗎?是不是他太一廂情願了?畢竟情人節那天晚上紀翔喝醉了,他是在紀翔意識不清的狀態下不小心說溜嘴的……而且事到如今,金皓薰也不敢肯定自己究竟洩漏了多少。說不定他其實真的沒說出口,又或者紀翔真的沒發現他在告白。可是……可是那樣的話,沒道理啊,紀翔那些很明顯是調戲的行為……

  ……該不會紀翔其實沒別的意思,只是在跟他玩吧。

  普通朋友之間也會這樣玩鬧的嗎。

  會嗎,可是他跟林立翔也沒有這麼玩過啊。而且仔細想想,如果林立翔用紀翔的方式靠到自己臉前,金皓薰肯定馬上抓起手邊能拿到的第一個東西往對方臉上砸。

  可是紀翔又不是林立翔,如果紀翔就是這樣跟朋友相處的呢。

  於是,整個晚上他都在「該不會都是我自作多情」和「不對啊朋友真的不會靠那麼近吧」之間反覆拉扯,睡得超級不安穩。隔天他為了歐怡青正在錄製中的新專輯《No More Cry》踏進EAMI時,歐怡青一見到他,就立刻驚呼出聲:「金大哥!」

  「怎、怎麼了?」

  「你的臉色超糟糕!」

  一向有禮貌的歐怡青都這樣說了,金皓薰毫不懷疑自己的狀態有多糟,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啊,對啊,我昨天沒睡好……」

  歐怡青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趕緊拉著金皓薰走進錄音室,讓他在控制室牆邊的扶手椅上坐下。「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去幫你倒咖啡好不好?」

  「不用啦不用啦。」金皓薰連忙搖頭,拉著歐怡青要她也坐下。「我來的路上喝過了。妳等一下就要錄音,先好好休息就好。不用擔心我。」

  「可是,」歐怡青咬著嘴唇上下打量著金皓薰。「可是你好像要暈倒了。」

  「哪有這麼嚴重。」金皓薰笑著擺擺手。他也沒說謊,他只是睡不好、不是沒睡,現在還因為過度疲勞的關係,反而進入了一個亢奮的清醒狀態。「我是來探班的,如果還讓妳反過來照顧我就太失職啦。」

  歐怡青焦慮地皺著臉,好幾次張開口、又猶豫不決地閉上。大概是知道再怎麼多勸也沒辦法幫上忙吧。

  「別太擔心。」金皓薰笑著揮揮手,從背包中拿出為歐怡青準備好的枇杷膏。「要喝一點嗎?我早上剛泡好的。」

  歐怡青默默地接過保溫瓶,指尖在銀色瓶身上敲了幾下,「金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

  「煩惱?我嗎?」金皓薰正在背包中翻找記事本,聞言困惑地轉過頭,「沒有啊。」

  「嗯,就是,比如說,」歐怡青謹慎地觀察著金皓薰的反應,「比如說……跟紀翔有關的什麼之類的……」

  金皓薰手指一鬆,已經抓在手中的記事本掉回了背包裡。本來就已經很安靜的控制室變得更安靜了,好像連呼吸聲都能聽得見。

  金皓薰瞬間冷汗直流。他反應這麼大不就等於不打自招嗎!

  歐怡青還盯著他不放,金皓薰則在說與不說之間天人交戰。要和歐怡青聊這個嗎?「哦其實我喜歡上妳的好朋友了但他態度反反覆覆的」,這樣?不不不,怎麼想怎麼尷尬。但歐怡青是最了解紀翔的人,說不定他真的能從她這裡得到什麼建議。但又如果,紀翔從來沒跟歐怡青聊過感情問題,他擅自拿著和紀翔有關的問題去問怡青,會不會太侵犯到他的個人隱私?

  「噗。」

  歐怡青笑了出來,然後在金皓薰錯愕地抬起頭時,趕緊搖搖頭表示沒事。

  「金大哥,那個……」歐怡青慢慢地轉開了保溫壺。看她的表情,似乎是知道什麼卻又不能說。「你就別太煩惱了,好嗎?」

  「欸?」

  「紀翔這個人啊。金大哥也認識他很久了,應該也知道了吧,他有時候就是很奇怪。」歐怡青按開保溫壺的開關,小心翼翼地往能當作小杯子的杯蓋中倒出溫熱的枇杷膏。「嗯……總之,金大哥絕對是他、他最喜歡的經紀人。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不過金大哥就別太擔心他了。」

  金皓薰眨了眨眼睛。

  「我──我又沒說我在煩惱跟紀翔有關的事。」金皓薰總覺得被看穿了,莫名地有些不甘心,咕噥著彎下腰把記事本抓回手中。「跟他沒關係啦。」

  「唉呀,真的嗎?」歐怡青笑著清了清喉嚨,調皮地笑道:「我還以為金大哥在擔心紀翔鬧緋聞呢。畢竟他最近心情特別好,感覺像是有喜歡的人了,不過他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我還以為他偷偷告訴了金大哥,所以金大哥在煩惱媒體的事情。」

  「跟他沒關係啦。」金皓薰翻開記事本裝忙,一邊抬起手捏捏耳朵,暗自祈禱自己的耳朵沒有紅。「我只是在煩惱少緯啦。」

  「哦──」

  歐怡青笑著拉長了聲音,似乎還想要調侃他,不過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連錄音室的隔音都擋不住的騷動。金皓薰和歐怡青交換了一個眼神,起身往門口走去,拉開了一條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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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2026-2-20 1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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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翔,」歐怡青嚴肅地開口:「我開始懷疑你是個壞男人。」

  紀翔高高地挑起一邊眉毛,莫名其妙地看向他那一開口就在詆毀他的好友。

  「為什麼突然罵我。」

  「因為我覺得你很過分。」

  沒頭沒腦的,不知道在說什麼。紀翔搖搖頭,再次把半張臉埋進掌心,塗改著剛剛畫上五線譜的音符。和平的週日早晨,歐怡青帶著一袋早餐,氣噗噗地來按了他家門鈴,說她家樓上鄰居在裝潢(「在星期天早上施工?」紀翔問道,但歐怡青沒理他。),所以今天要待在紀翔家裡寫詞。

  紀翔當然不介意和朋友一起消磨星期天的悠閒時光,前提是歐怡青不要一邊吃饅頭、一邊那樣凶狠地瞪著他不放。

  「我覺得你很過分。」沒得到回應的歐怡青不依不撓地說。

  「我什麼都沒做。」

  「就是這個『什麼都沒做』很過分!」

  紀翔遲疑了下,最後還是選擇繼續裝傻。「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歐怡青氣得睜圓了眼睛,無奈紀翔就是故意選在她咬了一大口饅頭之後才開口回話,讓歐怡青只能用奮力咀嚼的方式來表達她的憤慨。

  可惜歐怡青終究是會吞下那一口饅頭。

  「已經兩個月了,紀翔!」歐怡青當然看清了紀翔的計謀,乾脆地把還剩一半的饅頭扔到一邊去,不把想說的說完絕不再吃。「兩個月了!都六月了,很快就要七月了耶!你怎麼還、」

  「豆漿冷了會不好喝。」紀翔將歐怡青的豆漿推到她面前。

  「你少來,我是買冰豆漿。」歐怡青冷酷地將豆漿又往旁邊推開。

  失算。紀翔扁扁嘴,低下頭盯著他修改了快兩個星期的樂句。他一直屬意更複雜的旋律,但是鋼琴曲和由人演唱的歌曲畢竟不同,他必須有所取捨。

  又或者他可以在編曲的時候,將和弦編進伴奏。紀翔想著,抽出另一張紙,快速地在五線譜上點下旋律。

  「你那邊碎音太多會很難唱。」歐怡青氣噗噗地指著他的樂譜。

  「我能唱好。」

  「升降太多了開演唱會的時候容易走音。」

  「我不會走音。」

  「你會。」

  「我以前聲樂課成績是第一名。」

  「你再繼續這樣吊著金大哥,他真的就要跑去把SD兄弟簽回來了。」

  紀翔的筆一滑,不小心將一個四分音符戳成了附點音符。他眼神幽幽地抬起頭,歐怡青雙手抱胸,神情無畏。

  「……我沒有吊著他。」

  「那為什麼你們還沒在一起?」

  「什麼叫做他真的要把SD簽回來?他真的這麼說了?」

  「為什麼金大哥說你們還沒有在一起。」

  「妳居然直接問他?妳在想什麼?」

  「我有眼睛,紀翔。我用看的。」

  「妳說『金大哥說』。」

  「不准你抓我中文語病,你這個連簡訊都發不好的傢伙。」

  「他跑去和SD聯絡了?」

  他們瞪視著彼此,以眼神角力。最後還是容易心軟的歐怡青先敗下陣來,氣急敗壞地抓起杯壁冒著水珠的冰豆漿,忿忿地喝了一大口。

  「前天在EAMI錄音的時候……你也知道,鉅子為了賺錢,根本沒有給他們創作的時間。他們最近在錄新專輯,是國外歌曲的翻唱,所以他們和經紀人大吵了好幾次,連錄音室的隔音都擋不住。」歐怡青放下豆漿,語氣無奈。「史蒂芬吵到都哭了,你也知道金大哥,他就還是忍不住去安慰人家,甚至還幫SD兄弟跟他們的經紀人吵架。」

  紀翔嘆了口氣。不愧是金皓薰,善良到有點傻氣的程度。

  「媒體那邊好不容易才平靜了,他又去和鉅子吵架?」紀翔拿起橡皮擦把剛剛不小心戳出來的汙點擦掉。他該不會下個月就又得跑回穆勒了吧?

  「還不是你,都是你啦。」歐怡青開始無理取鬧,將責任推到紀翔頭上。「你如果早點跟金大哥告白,金大哥就不會脾氣暴躁跑去和別人吵架。都是你啦。快把溫柔理智不會亂吵架的金大哥還給我。」

  紀翔皺了下眉頭。「不是妳的。」

  「你!就!拖著!不告白!所以!也不是!你的!」歐怡青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手來狠狠地往紀翔的背上拍,還配合著罵人的節奏拍,拍得紀翔彎下腰來,筆尖又不小心在樂譜上戳了一個點。

  「好痛。」紀翔抗議,一邊被打一邊拿橡皮擦把多的點擦掉。

  「到底為什麼!」歐怡青高舉雙手,擺出一副質問蒼天的滄桑姿態,「我不懂耶紀翔!每個星期天晚上我都要看你和金大哥黏在一起,你知道大家都不太敢看你們嗎因為你們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要親親了、」

  紀翔震驚地抬起頭,他覺得自己藏得很好啊。「哪有。」

  「閉嘴,我旁觀者清!」歐怡青凶神惡煞地駁回紀翔的抗議。「我都看到了好不好?你一直偷勾金大哥的手、還裝無辜靠到金大哥旁邊講話,金大哥都紅到可以被拿去西班牙番茄節上面丟了!」

  紀翔想起金皓薰紅到不行的耳朵,抿起嘴唇憋住心虛反應。

  「你難道是那種只想玩玩但不想負責任的男人嗎紀翔!」歐怡青當然不會認錯紀翔的神情,痛心疾首地嚴厲指責:「我錯看你了!」

  眼看狀況已經上升到人格遭受懷疑的冷峻局面,紀翔不得不認真反駁。「我不會這樣對皓薰。」

  「那今天晚上你就跟金大哥說,不然不知道你要拖到什麼時候,你這個膽小鬼。」歐怡青就像是命令學生記得寫作業的嚴肅老師。「我可以打電話給大家叫他們今天晚上不准進公司。」

  「別把場面弄成那樣。」紀翔回絕:「而且我也沒打算在今天說。」

  歐怡青脹紅了臉,紀翔很佩服她沒有放聲尖叫。

  「你到底在等什麼啦。」歐怡青深呼吸了三次之後,終於成功換上了溫柔明理的和緩語氣。如果她不要把空塑膠袋捏得簌簌響的話,還滿有說服力的。「你該不會也要看農民曆但是看不懂?拿來給我我幫你。」

  「妳幹嘛這麼著急。」

  「可能是因為我快受不了你們在會議室裡面談戀愛,希望你們能早點找到理由光明正大丟下便當就走,去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卿卿我我,把會議室還給大家。」

  「卿卿我我是什麼意思。」

  「少來,我知道你之前連續劇有用到這個成語的台詞,你早就知道什麼意思了。」

  有一個太過知己的朋友實在也算不上好事。紀翔心想。

  「……哼,算了。再說下去你就要討厭我了。」歐怡青嘟著嘴,把被冷落在旁的饅頭拿回來,咬了一大口。「……我開玩笑的,不是真的要催你,雖然我真的滿心急的。」

  「我不會討厭妳。」紀翔不禁失笑:「我也知道妳沒有要催我。」

  「我其實很想催你,金大哥他那幾天感覺都沒睡好。」歐怡青哀怨地瞪著他:「絕對是你害的。」

  紀翔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看著桌面上四處散落、完成了七八成的作曲。

  「我真的不懂你在等什麼。」歐怡青再次噘起嘴巴:「我擔心你鑽牛角尖,覺得告白了就會連朋友都當不成了什麼的。」

  「我不是在擔心那個。」

  歐怡青眼中帶著懷疑。「喔。」

  「是真的。」

  歐怡青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

  紀翔嘆了口氣。「皓薰的生日快到了。」

  歐怡青挑起半邊眉毛,一手撐著塞了饅頭的臉頰,狐疑地看看紀翔,又低下頭看看紀翔手邊四處散放著的樂譜。「你該不會……」

  「我只是想要把這首曲子作好了,再、」紀翔用筆搔了搔鼻尖,把話說出口就太難為情了,於是把話掐住了不肯說完。「不然我什麼都沒有準備。」

  歐怡青咬著饅頭,茫然地歪過頭。「……你又不是要求婚。」

  紀翔嘴角一撇,固執地低下頭,又換了一張紙,寫下一段他想要嘗試的副歌旋律。「一樣的吧。」

  歐怡青沒說話。紀翔放下筆,搓了搓手,不著痕跡地將手汗抹掉。

  「我收回剛剛的話。」歐怡青目瞪口呆的放下饅頭,「你不是壞男人,你是超級老派的男人。」歐怡青拉長了聲音強調:「超──級,老──派。」

  「真失禮。」紀翔沒好氣地瞪了好友一眼,「別跟皓薰說。」

  歐怡青哼了聲,嘴角的笑意卻洩漏了她的好心情。「但你總能早一點跟金大哥說你想要幫他過生日吧?只剩兩個多星期了,你讓金大哥睡好一點吧。而且,太晚講的話小心有別人先約他喔。」

  事實證明,歐怡青是睿智的。

  當天晚上,紀翔悶悶不樂地坐在翱翔天際會議室,賭氣似地用筷子戳弄便當中的百頁豆腐。歐怡青坐在他身邊,投過來的眼神中一半是同情、另一半則是「看吧我就跟你說了吧」。

  「就這麼說好了!餐廳我也訂好了,七月四號星期五晚上,我們一起幫皓薰慶生!」原少緯豪邁地宣布。「欸,皓薰,你還有想邀誰就直接帶來。我把餐廳包廂全包了,你要帶多少人來都沒問題。」

  金皓薰的臉頰抽了兩下。如果是兩年前,他肯定會放聲尖叫「你怎麼又亂花錢」,但現在的他已經學會逆來順受了:「你怎麼又破費了啦。」

  「有錢不花以後又帶不走。你是我的經紀人,花在你身上剛剛好。」

  那塊已經被四分五裂的百頁豆腐現在成了豆腐泥。歐怡青神情悲憫地分了一塊完好的百頁豆腐給他。

  金皓薰被弄得有些難為情,抬起手摸了摸鼻子。「那我就不客氣囉?我找D-Max的大家來喔。」

  原少緯眼睛一亮,「記得一定要邀歐陽實。他很阿莎力,我喜歡他。」

  金皓薰竊笑了一聲。「好啦,那就先謝謝你囉。你也問過阿威了吧?」

  「當然有啊,他會回來吃飯。餐廳還是他推薦的。」原少緯豪邁地把一大塊控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食物的他一抬眼睛,不經意和生悶氣的紀翔對上眼,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怎麼了,你想吃控肉?」

  「沒。」紀翔淡漠地回答,歐怡青送來的百頁豆腐在他的筷下又被分成了兩半。

  可惡。紀翔氣惱地想著。出師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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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 初七也新年快樂呀!!( ੭ ˙ᗜ˙ )੭因為正好趕在過年前寫完了,寫說就偷偷跟著大家一起過年,乾脆就日更起來了XDDD這段聊天我本來先從本篇拿下來,但自己覺得好可愛所以又擺了回來,看到初七也喜歡這段就覺得好開心QQ! 這種兩情相悅但還沒戳破的階段的曖昧寫起來最可愛...這好像是我當初最想寫的曖昧狀態,結果熬了好久哈哈哈哈哈 6 天前
老师新年快乐~竟然是日更真实太幸福了!想二人的感情一样开闸泄洪根本停不下来【】二人聊天好可爱哦……气鼓鼓的关心挚友感情生活。到现在的一点点别扭和赌气完全就是情趣,等到第三年SD回归巨子还钱和威尔合作结束两人就可以结婚!!结婚!!夏威夷!!他俩真的好适合白西装诶嘿嘿嘿 7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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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7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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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金皓薰的生日這天,台北市某間高級西餐廳的包廂裡面坐滿了翱翔天際經紀公司的藝人,以及幾年前曾經紅極一時的D-Max樂團成員。當年的主唱林立翔還在美國進行音樂劇演出,他們就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個印有林立翔全身照的人型看板,擺在包廂一隅,十分搶眼。

  這間餐廳是關古威推薦的,似乎是以前他和林立翔到處吃吃喝喝時發現的西餐廳,先不說他們的牛排有多好吃,關古威極力聲稱他還沒喝過比這間餐廳更好喝的洋蔥湯。

  莉鈴和冠佑一起挑了一款淺棕色的皮革短夾,金皓薰立刻有些害羞地把自己那個舊得快要分解的錢包給換掉。耿言顥居然也準備了一個精緻的名片夾送給他,當金皓薰欣喜地向耿言顥道謝時,原少緯在旁邊嘖嘖,說耿言顥就是看不下去金皓薰包包裡那個塑膠名片盒,才準備了這個禮物。

  林芬芬買了一對造型相當可愛的招財貓,說她還有特地把它們帶去廟裡給神明保佑。金皓薰鄭重地承諾他一定會把這對招財貓裝飾在自己辦公室裡最顯眼的位置,林芬芬開心地笑了,另外又送上了一張機關重重、精緻的手工卡片。

  D-Max的老朋友們合資,送了金皓薰一件漂亮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把你那件黃色的給我淘汰掉!」歐陽實抓著金皓薰的肩膀猛力搖晃:「誰讓你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在外面傷別人眼睛!我不記得我以前有這樣教你!」

  「喔對啊,阿實他以前都穿粉紅色底大黃花的騷包外套。」張良邊喝啤酒邊跟著數落:「阿薰你那件黃外套還不夠醜。」

  「靠,我那件外套很前衛好不好。」

  「我還記得那件,我也覺得很好看。」原少緯嚴肅地同意,歐陽實立刻感動地抓住原少緯的手,兩個人玩鬧著互相敬酒。

  「之前團練的時候看到你打一條很好看的領帶。」陳至為對著那兩個時尚恐怖份子連連搖頭,「我想應該跟你那條領帶很配,希望你會喜歡。」

  金皓薰忍不住紅了耳朵,偷偷看了眼送他那條領帶的人。那個人坐在歐怡青旁邊,正低頭研究那碗確實好喝得驚為天人的洋蔥湯。「謝謝……」

  關古威送了金皓薰一頂深灰色的棒球帽,仔細看的話,會在帽沿看見一圈銀藍色線繡的碎星。金皓薰欣賞帽子的時候,關古威絮絮叨叨地說金皓薰陪他們出外景時老曬太陽,還是要戴一頂帽子防曬比較好。「西裝配棒球帽,再穿一雙球鞋,正式中帶點休閒,我覺得很適合你。」關古威煞有其事地眨眨眼睛,「這是我最近新學到的穿搭。而且這頂帽子的顏色還跟你那條領帶很搭,對吧?」

  金皓薰笑了出來。「不愧是阿威。謝啦!」

  歐怡青送了他一個領帶夾,造型素雅,只能在領帶夾內側的品牌印花窺見其價值不斐。金皓薰誠惶誠恐地捧著領帶夾,歐怡青笑著解釋領帶夾沒有他想像得那麼貴,她買的也是最簡單的入門款。「我看金大哥平常沒有用領帶夾的習慣,就買了這個。」歐怡青俏皮地說,「搭配那條領帶會很好看喔!」

  金皓薰心懷感激地收下禮物,驀然驚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怎麼大部分的朋友們好像都以那條領帶為中心在選禮物啊。

  他們熱熱鬧鬧地吃了頓豐盛晚餐,尤其是沒有控管身材壓力的人們,吃得肚子都圓了一圈,金皓薰還看到王倚申偷偷地把褲子皮帶鬆開了幾格。儘管已經吃得很撐,當服務生端出原少緯特地訂做的超級豪華大蛋糕,大家還是熱烈地鼓掌歡呼,等金皓薰吹了蠟燭,原少緯和歐陽實分工合作,將蛋糕分裝到小盤子上,金皓薰分到的蛋糕最大塊,幾乎和他的臉一樣大。

  金皓薰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那塊蛋糕。「欸,少緯,我會胖死。」

  「你這隻瘦皮猴,胖個十公斤我都還嫌你太瘦了。」原少緯揮著蛋糕刀,不容金皓薰退貨。

  「這家蛋糕的鮮奶油超好吃,」林芬芬雙眼發光地看著大蛋糕,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少緯你幫我切大塊一點!還有那個草莓!」

  「怎樣,林芬芬妳不怕胖囉?」

  「人──人家下星期有體育課啦。」

  「高中生的體育課不就丟丟球,有個屁用。」原少緯嘴巴上這樣講,還是幫林芬芬切了塊大蛋糕,只比金皓薰那塊小了一點點。

  吃飽喝足,最後還塞了塊大蛋糕下肚,撐著肚子的大家都懶洋洋地拍著肚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莉鈴和家人預定好暑假要跟團去歐洲玩,正興沖沖地和金皓薰分享旅行社安排的行程。金皓薰一邊聽,一邊心想自己也好幾年沒放過假了,不知道下次有沒有機會也出國玩個幾天、休息一下。他正想問莉鈴是跟哪一間旅行社的團,左邊肩膀就突然一沉。紀翔閉著眼睛,倒在他的肩膀上。

  這畫面似曾相似。金皓薰整個人僵住,心跳漏了一拍之後瘋狂加速,滿頭問號地動都不敢動一下。

  「啊,抱歉。」張良摀著嘴,「我不知道他酒量這麼差。」

  「是你們太會喝了。」隔天還有工作而得以捧著果汁的關古威心有餘悸地反駁。

  「你是讓他喝了多少啦!」紀翔的酒量確實是不太好,但也不至於喝個幾杯就倒,金皓薰不用問就知道這幾個老友絕對是喝開了就到處亂勸酒,紀翔又沒有拒絕。「紀翔?紀翔,你還好嗎?」

  紀翔皺著眉頭咕噥了一聲。「嗯。」

  原少緯已經喝掉不少啤酒,依然面不改色,同情地看著醉倒的紀翔。「嘖嘖,紀翔這傢伙的酒量也要練練。」

  「時間也晚了耶,芬芬在外面待太晚不好吧?」歐怡青笑盈盈地起身,順便扶起已經在點頭打瞌睡的林芬芬,「我送芬芬回家吧!金大哥,紀翔就麻煩你囉?」

  「啊,好。」金皓薰低頭看看手錶,才發現他們居然已經玩到晚上十點多了。雖然紀翔明天沒工作,但他都喝倒了,還是讓他早點回家休息比較好。而既然壽星已經要離開,其他人便也紛紛起身,再次祝金皓薰生日快樂後,打鬧著一起往門口移動。

  關古威和金皓薰把車停在同一個停車場,便幫金皓薰一起扶著紀翔,一邊聊天一邊往停車場走。坐進車子裡後,金皓薰先目送關古威開車離去,才發動車子,出發前忍不住轉過頭,看著在副駕駛座上昏昏欲睡的紀翔。

  「真是的,下次他們又亂勸酒的話,你拒絕他們也沒關係啦。」金皓薰脫下身上外套,蓋到紀翔身上。「不用擔心不禮貌,他們在玩而已。」

  「嗯。」

  「還好這裡離你家很近,我先送你回家吧。」

  紀翔沒有回應,只是在座位上挪動著尋找舒服的姿勢,拉起外套,把大半顆頭都藏在金皓薰的外套下。

  時間已經很晚了,路上沒什麼車,不過十五分鐘的時間,金皓薰就已經抵達紀翔家所在的那條巷子。他很幸運地找到一個停車位,扶著走得不太穩的紀翔往家裡走。

  「好啦。」金皓薰扶著人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去刷牙吧,然後回房間睡,不要睡在沙發上。雖然你家沙發是很好睡啦。」

  紀翔還抓著金皓薰的外套,低著頭,慢慢地抬起手來,抓住了金皓薰的手,低聲咕噥了些什麼。

  「你說什麼?」金皓薰彎下腰,想要聽清楚紀翔說了什麼。紀翔搖搖頭,扯著金皓薰的手,他只好挨著紀翔的腿,在紀翔身邊坐下。

  「我沒喝醉。」紀翔低聲說。

  「你上次也……」金皓薰原本想要取笑幾個月前也喝醉了的紀翔,卻想起那天之後發生的風波,於是閉上了嘴,怕勾起紀翔的心結。

  但是紀翔似乎並不在意。紀翔瞇起了眼睛,雙眼因為酒意而溫潤,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今天真的是故意的。」紀翔說,咬字有些含糊不清,把兩人之間的氣氛也黏得曖昧不明。「因為我想要你留下來。」

  金皓薰被紀翔盯得臉都熱了起來,心臟也跟著雀躍地加速。

  「皓薰。」紀翔又往他更靠近了點。「生日快樂。」

  「嗯,」金皓薰憋著氣,「謝謝。」

  「我本來很猶豫要不要找你來……但是我真的很想跟你獨處。」

  金皓薰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紀翔看出了他的緊張,輕輕笑了笑,帶著薄繭的指尖纏了上來,和金皓薰的十指相扣。金皓薰必須縮起肩膀,抓緊紀翔的雙手,才不至於整個人輕飄飄地飄走。

  「你的生日禮物,我還沒有準備好。」紀翔說,「抱歉……我太久沒有寫,所以……所以很慢。」

  金皓薰其實聽不懂紀翔在說什麼,只是他小心翼翼地胡亂點頭,深怕自己不小心粗魯地碰散他們之間搖搖欲墜的僅剩的那一點平衡。「那個沒、沒關係啦。」

  「皓薰。」

  紀翔扣緊了他的手指。金皓薰不經意動了下,鼻尖觸到紀翔的鼻尖,這才驚覺他們兩人已經近得像是在親吻。

  「我想跟你說……」

  躺在金皓薰口袋中的手機乍然響起來電鈴聲,突兀得好像有人放聲尖叫,一口氣將兩人之間的曖昧戳漏了氣。金皓薰被嚇得從紀翔身邊彈開,紀翔僵在原處,氣惱地握緊了拳頭。

  「對──對不起,對不起。」金皓薰倉皇地道歉,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從口袋裡拔出來。「我忘記──我不知道你,我沒靜音,我現在馬上、」

  慌亂之間,金皓薰按錯了鍵,接通了正不停歡樂高歌的那通電話。

  『──金啊!』

  林立翔的聲音歡快地自手機中轟然降臨,金皓薰雙手一錯,手機旋轉著飛上半空中,紀翔反射性地接住了掉落的手機。

  『哈囉──金!生日快樂!』無從得知這裡的狀況有多複雜,林立翔只是歌唱一般地送上跨洋而來的祝福。『好險有趕上,台灣那裡還沒過十二點吧?』

  「呃──呃,對啊!」金皓薰出了一身冷汗,還差點被嗆到,「謝、謝謝你還特地打電話來。」

  『我打電話來跟你講生日快樂,讓你這麼開心嗎?講話結結巴巴的。』林立翔在電話那端放聲大笑:『我哪有可能忘記你的生日啊?前幾天阿威還跟我說他們一起幫你慶生欸,羨慕死我了。我快回台灣了,到時候再補請你生日大餐!』

  「好啊!」老友記著他的生日,特地打越洋電話來,金皓薰真希望自己能夠說出更聰明的句子,可惜手機還躺在紀翔的掌上,而紀翔看著手機的表情,就像是在考慮該怎麼將它解體。

  『那就先這樣囉,時間也晚了,你趕快睡吧。我也要去準備晚上的演出了。』林立翔喊道,『晚安囉!生日快樂!』

  「謝啦,你出門小心!」

  嘟嘟嘟。林立翔率先結束了通話。金皓薰冷汗涔涔地看著安靜下來了的手機,還有捧著手機面無表情的紀翔,思緒混亂到都有點絕望了。

  「對……對不起。」總之先道歉再說。金皓薰發抖著把手機從紀翔的掌上接回來,「我不知道立翔會在這個時間打……」

  紀翔扁下嘴巴,口不擇言地說氣話:「我不喜歡林立翔。」

  「欸?我以為你滿喜歡他的耶。」

  「從剛剛開始不喜歡了。」

  金皓薰忍不住笑了起來。或許是喝了酒的關係,紀翔居然還開始鬧脾氣了。儘管剛才的好氣氛已經蕩然無存,他還是竊笑著推了推紀翔的腿。「好啦,不要生他的氣,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剛剛要、咳,要跟我說什麼?」

  紀翔哼了一聲,有些惱火地把背後的一顆抱枕抽出來,扔到隔壁的扶手椅上。

  「……我只是想跟你說、」

  金皓薰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我──我忘記靜音!」金皓薰驚恐到喊了出來。第二次被打斷,紀翔整張臉都沉了下來,抱著胸口把自己摔上沙發椅背,瞪著天花板生悶氣。「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啊,」他在掛掉電話之前,先看到了螢幕上的來電號碼。那是老爸出國之後他就看熟了的號碼,開頭是+49,是從德國打來的電話。「是老爸。」

  紀翔鬆開了雙臂,坐直了身子,眼神中的酒意也醒了一半。

  每一次接到從德國來的電話,金皓薰都是喜憂參半。他知道這多半是老爸打電話來關心他,卻也擔心是醫院打來要告訴壞消息。紀翔像是看穿了他的憂慮,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捏了一捏。

  「接吧。」紀翔說,「我在這裡。」

  金皓薰深呼吸了一口氣,緊張地接通了電話。「喂?」

  『皓薰啊。』手機傳來老爸的聲音,嗓音爽朗有力,金皓薰瞬間就放鬆了下來,幾乎整個人靠到紀翔的肩膀上。『是老爸啦。今天是你生日,老爸打來給你,說聲生日快樂。』

  「謝謝老爸。」金皓薰虛弱地笑了出來。在短短的幾分鐘內情緒大起大落,讓他突然覺得自己累得能馬上睡著。「老爸最近還好嗎?」

  『老爸很好啊,很好啊,但就是很想念你們大家啦。』金勇呵呵笑著,『老爸打給你,還有一件事要說。』

  「怎麼了啊?」

  『看護幫老爸翻譯的,醫生說這個暑假過完,老爸就可以回台灣啦。』

  金皓薰驚喜地扭過頭,向紀翔手舞足蹈地指著自己的手機,同樣聽見了好消息的紀翔微笑著點了點頭。「真──真的?太好了!你真的可以回來了?那我會把家裡整理好,老爸你確定日期了再跟我說、啊,還是我飛去德國跟你一起……」

  『你工作那麼忙,別特地跑來這裡。』金勇趕緊阻止他,『幫老爸顧好公司就好了。老爸一確定好日期,就會跟你說,你在台灣等老爸就好啦。』

  金皓薰快樂地連聲答應,到最後都有點胡言亂語了。金勇也對能宣布這項好消息感到開心,和金皓薰又聊了好一陣子,才要金皓薰早點休息,結束了通話。

  金皓薰把手機往旁邊一扔,興沖沖地抓起了紀翔的手:「你聽到了嗎?老爸要回來了!」

  「聽見了。」紀翔也笑得咧開了嘴。「恭喜你,皓薰。」

  「而且醫生說復發的機率很低,以後就不用那麼擔心了,我──」金皓薰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興奮到過於高亢,擔心紀翔覺得他吵,趕緊壓低聲音:「我……我明天得去準備一些謝禮,送給推薦醫生給老爸的那位老闆,啊,還有王導。」

  「好。」

  金皓薰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堆,紀翔都安靜地聽著。好不容易慢慢冷靜下來,金皓薰才想到,他們似乎又錯過了坦誠相對的最佳時機。看紀翔的表情,他應該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但是紀翔只是微笑,笑容無奈得溫柔。

  「呃,」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個夜晚以一種很溫馨的方式被搞砸了,金皓薰沒來由地想笑,「現在……現在怎麼辦?」

  紀翔聳了聳肩,「下次再說。」

  「什麼?啊……該不會就是你說的還沒準備好的生日禮物吧?」

  紀翔眉頭一挑,揚起了金皓薰熟悉的戲謔笑容。「很聰明,親愛的經紀人。」

  「我真的搞不懂你耶。你都能喊我『親愛的』了,怎麼還、」

  「個人隱私。」

  「……你也太有始有終了吧。」

  紀翔歪過頭,不再費心掩藏他對金皓薰的滿心喜愛。因為笑意而彎起的眼中有光也有金皓薰、閃亮如碎星,說話的嗓音低柔,像是一首為金皓薰而譜的抒情歌曲。

  「不要緊張。」紀翔笑道,「我又不會跑掉。」

  金皓薰哼了一聲,假裝沒發現紀翔的手指鑽進自己的指間,放任紀翔再次牽起自己的手。

  「八月的時候,河濱公園那邊會有煙火秀。」紀翔靠上前來,靠在金皓薰耳邊低語:「我們一起去看吧。」

  金皓薰閉上眼睛,無奈但溫柔地嘆了一口氣。

  他當然會答應他,只因為他全心喜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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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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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皓薰講完了電話,回到小辦公室時,紀翔已經在小茶几上布置好吃完晚餐後買回來的滷味和零嘴,坐在小沙發上,姿勢慵懶地閱讀小說。

  「講完了?」一看到他進來,紀翔便抬起眼睛,「沒事吧?」

  「哦,是阿威啦。他音樂劇彩排結束了。」金皓薰按摩著後頸。他今天整個白天都在電視台開會,SoSa正在籌備一齣溫馨家庭喜劇,已經屬意由林芬芬飾演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小女兒。在會議室坐一整天,他肩頸都僵硬了。「他打電話來說,他要跟方若綺吃晚餐。」

  「他們最近似乎發展得還不錯。」

  「對啊,如果真的在一起了的話,我還得找機會偷偷放消息給明哥,」金皓薰走向辦公桌,一邊按摩僵硬的肩膀。「上次他幫了我們很多。」

  紀翔將書籤夾進書中,把小說放到茶几上。「你要主動公開?」

  「欸,這不是我要炒新聞喔。」金皓薰連忙否認,「是阿威說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絕對不會讓若綺要躲躲藏藏,所以我才、」

  「這麼緊張幹嘛?」紀翔揚起戲謔親暱的笑容:「我又沒有要嫌棄你。」

  「你現在要嫌棄我也太晚了。」金皓薰隨手收拾了下辦公桌,拍拍生日時林芬芬送給他的那對招財貓,便回身走到沙發邊坐下。「別忘記你才剛簽一份新合約,五年約喔。」

  紀翔懶洋洋地倚在沙發邊,挑起了眉毛。金皓薰還沒習慣紀翔這樣毫無防備的慵懶姿態,忍不住抬起手去捏發燙的耳尖。

  「小心我跑回老家去。」紀翔閉起眼睛微笑。「我會叫老家付違約金。」

  金皓薰被逗笑了,從茶几上挑了一枝甜不辣,「有有錢的老爸了不起喔。」

  前陣子,金皓薰偶然聽見紀翔用異國語言講電話,這才鼓起勇氣和紀翔聊了之前一直不敢問的話題──回穆勒的時候,一切都還好嗎?紀翔不再迴避和出身有關的問題,也不再為此大發雷霆,只是皺起眉頭思考了片刻,接著便平靜地述說那個周末發生的事情、和父親又聊了些什麼。

  我決定給他一個機會。紀翔說。我沒辦法原諒他,但也沒有像以前那麼生氣了。就當作是多了一個會打電話關心彼此的親戚吧。

  紀翔晃了晃腳,修長的腿在金皓薰腿邊輕輕撞了好幾下。

  「怡青也簽好新約了吧。」

  「哦,對啊,她好像和家裡講好了,再簽一個三年約。」金皓薰咬著甜不辣,知道歐怡青多半已經都跟紀翔說過了,就也沒必要藏著:「畢竟她的專輯賣得那麼好,演唱會門票也賣光光,她家裡覺得放棄也滿可惜的樣子。」

  紀翔點點頭。上個星期歐怡青的父母回來台灣,他和歐家一起吃了頓晚餐,席間歐怡青在紀翔鼓勵的眼神下鼓起勇氣開口,說希望能再在演藝圈多闖幾年。歐父歐母完全沒有刁難,很爽快地答應了,還秀出瞞著女兒、兩老自己跑去買的演唱會搖滾區門票。紀翔將面紙遞給笑著哭出來了的歐怡青,笑著摟了下摯友的肩膀。

  反正有紀翔跟皓薰照顧妳,我們也放心。歐父笑著說。妳有才華,就好好發揮吧。我們家不會跑掉。

  紀翔凝視著金皓薰咀嚼甜不辣而鼓起的臉頰,忍不住伸手過去戳了兩下。金皓薰噘起嘴,作勢要拍掉紀翔的手,反而被一把抓住。

  「幹嘛,你是會隨便牽人家手的人嗎。」金皓薰丟下空竹籤,拿了一根蓮藕往紀翔手裡塞。「你最好不要這樣亂牽彥豪喔。」

  「怎麼了?」紀翔不懷好意地微笑:「吃醋?」

  「吃什麼醋,」金皓薰沒好氣地笑:「我們又沒在交往。」

  紀翔笑得眼睛都彎了,咬下蓮藕的表情介於挑釁和調情之間。金皓薰轉開眼睛,真不該讓紀翔去拍戲的,這個男人愈來愈擅長利用自己的臉了。

  「我今天在全球的時候碰到少緯了。」紀翔就連吃滷味的姿勢都相當優雅,不像為了把杏鮑菇從竹籤上咬下來而齜牙咧嘴的金皓薰。

  「啊?他今天沒工作啊,去那裏幹嘛?」

  「他說要幫桑禾蓓送吃的。」

  昏倒。

  「我看桑禾蓓也沒有那麼討厭他了。」紀翔將金皓薰手中的竹籤抽走,免得金皓薰一時想不開,拿竹籤戳破腦殼,或是乾脆把原少緯叫來用竹籤戳他。「還陪他聊了十分鐘。」

  「難怪他最近一直吵著要接洪導的新電影。」金皓薰恨恨地抓起貢丸來啃。他還以為原少緯被雷打到突然想要拓展戲路了呢,居然想要接演偵探懸疑片。現在想想,那部內定的女主角是桑禾蓓,原少緯根本把算盤打得響徹雲霄。

  「洪導嗎?」紀翔歪過頭,「我以為是衛導。」

  「衛導那邊是芬芬啦。衛導想找芬芬演方若綺的妹妹。」說到這個,金皓薰就忍不住好奇。「芬芬好像想答應耶,也不知道和電視劇軋在一起的話她會不會太累。是配角的話應該還好,大學課表也比較鬆。但衛導拍的片都比較陽剛,我以為芬芬對那些沒興趣……」

  看著苦惱的金皓薰,紀翔沉默了好半晌,猶豫要不要提醒他親愛的經紀人。

  「衛導那部片……」

  「嗯?」

  「我聽童靖陽說,有找丹尼斯。」紀翔說,「配角吧。」

  「什──」金皓薰的頭皮瞬間麻到差點炸開:「他們和好了?」

  「這我不清楚。但也還不確定,畢竟鉅子那邊不想要丹尼斯演這部,不然會趕不上下一檔偶像劇。」

  「又是偶像劇。」金皓薰翻了個白眼。「偶像劇也快被拍爛了,丹尼斯再這樣下去還得了。」

  「他們的約快到期了吧。」紀翔敏銳地瞇起眼睛,「你該不會真的要出手幫他們,把他們簽回來?我知道上個星期他們有來公司找你。」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紀翔冷哼了一聲,揀了一枝海帶,將竹籤捏在指尖慢慢轉了一圈。「我先說,我還是不喜歡他們兩兄弟。」

  「幹嘛這樣,人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啊。」

  「背信忘義不能算是年少輕狂。」

  「……你什麼時候學會背信忘義的?」金皓薰諂媚地笑道,「好聰明喔。」

  「你把我當笨蛋嗎?」

  「別這麼嚴格嘛。他們真的跟三年前不一樣了。」

  紀翔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海帶,無所謂地聳聳肩。「你想幫他們,就幫吧,我不在乎,我只是沒辦法喜歡他們。如果他們沒有亂跳槽,你就不會累到流鼻血了。」

  「又講流鼻血,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金皓薰震驚地問。

  「我很會記仇。」紀翔勾起笑容,「你是經紀人,要簽誰我也管不著。但是如果他們之後又大頭症,我會使小手段封殺他們喔。」

  「……好可怕。」金皓薰不敢置信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拿了一串雞胗往嘴裡塞,壓壓驚。「你以前不會這樣的紀翔,演藝圈對你做了什麼。」

  「不是演藝圈對我做了什麼。」紀翔撐著臉頰,好整以暇地微笑。「是你。」

  「嗯?」嘴裡塞滿雞胗的金皓薰以為自己聽錯。「我?」

  「不然還有誰?」紀翔皺起眉頭,「我不喜歡讓你傷心的人。」

  碰──碰碰。

  金皓薰還來不及回應,窗外便傳來隱隱約約類似炮竹聲響的聲音。

  金皓薰還咬著雞胗,手忙腳亂地回過頭,往電燈開關上拍下去。小辦公室的燈光瞬間熄滅,在一室黑暗中,他們面對著的大玻璃窗異彩獨放,完美地框住了在河濱公園施放至夜空中的燦爛煙火。

  「啊,果然在辦公室看得很清楚。」在黑暗中,金皓薰的語氣不自覺地柔軟,「好險沒有到公園人擠人。」

  「嗯。」

  紀翔抽走了金皓薰手中的空竹籤。碰,碰碰。金皓薰的心跳跟著煙火一齊迸放,兩人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在一片黑暗中依偎著彼此,一同欣賞窗外的絢爛煙火。點點火星竄上夜空,碰,綻放一圈圈璀璨星火,稍縱即逝的燦爛讓金皓薰看得有點寂寞,忍不住在黑暗中伸出手,而紀翔的手早已等在那裡,穩穩地接住了他。

  「……皓薰。」

  「嗯?」

  身處在黑暗之中,身旁的紀翔透出一絲脆弱,但是是好的那一種。於此同時,有了黑暗的掩護,紀翔似乎也更大膽了點,金皓薰的耳邊盡是紀翔的溫熱氣息。金皓薰忍不住將紀翔溫暖的掌心抓得更緊了點。

  「你的生日禮物……」紀翔悄聲說道,「我寫好了。」

  金皓薰的腿上一沉,他低下頭,映著窗外正好綻放的煙花,他看見收在資料夾中的整疊紙張,是一份樂譜。一直看著他的紀翔在他抬頭的瞬間,便捕捉到了他的視線。紀翔微微一笑,燦爛煙火在他的眼中投下星星,將他的半邊臉頰染上溫暖光彩。

  「我已經很久沒有作曲了。我的中文也不好,寫詞的時候有找怡青幫忙。但是……這是我為你做的曲子。」紀翔輕輕笑了一聲,「是我想著你,寫的曲子。」

  金皓薰微微張開了嘴,發出了破碎的單音,可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皓薰,我……」紀翔的指尖透出一點涼意,金皓薰下意識地用雙手捧起紀翔的手,將那雙隱隱顫抖著的手牢牢護在掌中。「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像是不存在的一個人。我跟我的父母親都不親近,十七歲那年還談了一場很糟糕的戀愛。這個世界上我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對象。但是遇到你之後,我……我很快樂。」

  新一輪的煙花綻放,將紀翔眼尾的淚光映得溫潤。

  「有你在身邊,我很快樂,皓薰。」紀翔的額頭輕輕靠上他們交握的雙手,虔誠地閉上雙眼,「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管做什麼事情,心裡都只想著你。想著你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紀翔慢慢地睜開眼,微光流轉的雙眼看著他們交扣的手指,而後慢慢地看向金皓薰被淚光迷濛了的雙眼。

  「金皓薰……」紀翔微笑,似乎單單是說出他的名字,就感到萬分欣喜。他緩慢地靠上前來,金皓薰閉上眼睛,有淚水滑落的臉頰被溫暖的親吻覆蓋。

  「我喜歡你。」

  金皓薰笑了出來,同時也哭了出來。紀翔和他一樣,又哭又笑。他們緊抓著彼此的手,額頭靠著額頭,窗外仍未入眠的城市燈光如晨光般灑進,讓他們能夠望進彼此的雙眼,眼睛一眨便有淚水如露水滾落葉尖。

  「是你讓我重生,皓薰。」紀翔的聲音破碎,碎得如此溫柔。「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

  「我也很喜歡你,紀翔。」金皓薰哭著笑,笑著哭,整顆心都為了紀翔柔軟,喜歡到彷彿要心碎。「我也非常、非常喜歡你。」

  他們在彼此的唇邊傾訴喜歡,傾訴愛與承諾,當一朵最大、最燦爛的煙花在空中綻放,他們傾身向前,親吻彼此。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年夏天。他想。他最喜愛最珍愛,幸福得無與倫比的那一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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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原作者| BinyaBloom 發表於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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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2010年夏天,紀翔的專輯《那一年夏天》甫一推出,就造成了轟動。

  專輯風格是台灣樂壇少見的節奏藍調,第一首歌的節奏輕快如竄逃,以綿密愁緒為起始,接下來的曲子平靜地講述失去,以透明的悲傷控訴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承諾。行進到第七首歌,只有紀翔演奏的純鋼琴伴奏,奔逃的節奏慢慢收束,變得寧靜而慵懶,淡淡的感傷中滲進一絲純淨的喜悅,隱約還能聽見變奏了的莫札特的《Laudate Donimum》。純鋼琴演奏的曲子之後曲風一轉,小心翼翼又無比雀躍地迎接晨光,活潑的C大調讓人想起海浪打在沙灘上的悠閒,歌詞不談勇氣,反而講述如何跌跌撞撞地在浪花拍打的岸邊站穩腳步,最後驀然回首,方知以為走丟了的那隻青鳥早已停在肩頭啁啾歌唱。

  『我前陣子失戀,天天哭,聽完這張專輯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有種重生的感覺。』有名歌迷在論壇上留言:『這是一張聽似冷漠,但其實很溫柔的專輯。推薦給所有受了傷、傷了心,需要一點安慰的你。』

  寫出如此令人驚豔的專輯,各大雜誌都搶著採訪紀翔。可惜紀翔對於創作理念和歌詞意涵,皆以「希望能讓各位歌迷自行感受」為由,不願解釋得太多。

  許多年以後,不愛使用社群軟體的紀翔難得上傳了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穆勒王國的一處水上市集,他和他的經紀人坐在小船上,對著鏡頭微笑。照片的配文只有簡單的幾個字,「那一年夏天」。

  有細心的粉絲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為那張照片按了讚。雖然不清楚為什麼,但他們都莫名地希望能以此守護紀翔的那一年夏天。



  「大家又開始寫小論文研究你這次的新專輯了。」金皓薰滑著手機,扭頭看向靠在自己肩頭的紀翔。「這次的採訪你還是什麼都不打算說嗎?」

  「有什麼好說的?」紀翔柔聲笑道,「每一首歌都是為你寫的。」

  金皓薰故意抖了下肩膀。「好肉麻。」

  「你不喜歡嗎?」

  「喜歡、喜歡,最喜歡了。」

  「真隨便。」

  「你不喜歡嗎?」

  「喜歡。」紀翔收緊摟在金皓薰腰間的雙臂,心滿意足地將臉埋進金皓薰的頸間。「最喜歡了。」



















完結辣!
不知不覺也過了三年,一直以來很謝謝大家的支持QQ
之後會再更新兩篇番外,其餘三篇番外會收藏在本子裡,
因為我自己私心想要將這個系列印成本子收藏QuQ
如果有也有興趣的同好,本本資訊預計會在三月中更新!
再次感謝大家(*´∀`)~♥




本文最後由 BinyaBloom 於 2026-2-24 01:19 編輯

留言

恭喜完结——天啊好不舍得但看到二人那么幸福一切都是值得的,再次感谢老师写出那么动人的故事,每次看更新都像是电视剧更新,每周守在这里看他们起起伏伏和翱翔天际的大家一起又哭又笑,像是刚刚开始打明星志愿的那个暑假,真的是好快乐好快乐的经历。老师出书一定会买的!超级喜欢老师的描写文笔和剧情起伏,不知道老师之后还会不会写他们的故事,我会反复咀嚼这篇美味并心怀期待——爱您(づ ̄3 ̄)づ╭❤~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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