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魂-帝國亡靈與現代少年 [G]

下午，艾隆學院的魔導檢測中心顯得格外忙碌。
一年級的新生們正排著隊，準備進行入學後最重要的「魔力進階檢測」。
這項檢測比他們十歲時做的「適任者覺醒測試」要精密得多。
它能精準測量出每個人對風、水、火、土、光、闇六大基礎屬性的親和力高低，從而為學生未來的選修方向與專屬魔導具的挑選提供依據。
檢測結果不會現場公佈，而是會在日後以密封報告書的形式發放給學生與專任導師。
此時，在檢測室單向玻璃的另一側，負責操作儀器的檢測員正緊盯著魔導螢幕上的跳動數據，手裡的羽毛筆在名冊上快速記錄著。
「今年的新生素質真的很不錯啊……」 檢測員看著螢幕喃喃自語。
剛才過去的幾個學生特徵都非常鮮明： 那個有著紅色刺蝟頭的雷歐，火屬性親和力一枝獨秀，其他屬性偏低，是標準的爆發型戰士素質；
那個看起來容易害羞的草藥商女兒諾拉，土屬性極高，非常適合學習治癒與防護；
至於那個帶著幾分傲氣的新興貴族卡爾，風屬性表現亮眼，算得上是個優秀的苗子。
而最讓檢測員驚豔的，是那位金髮的伊莉娜·艾爾沃德。
「竟然是少見的水、風雙屬性極高，且其他屬性也維持在平均值之上……不愧是名門的大小姐，這素質簡直完美。」
就在這時，檢測室的門開了，走進來一個棕髮綠眼、看起來毫無殺傷力的少年。 檢測員低頭看了一眼下一位的名單，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賽維爾……特招生。」 檢測員翻看著他十歲時的舊報告，上面寫著一個讓他滿頭問號的詞彙： 「『靜謐屬性』？這是什麼鬼東西？魔力分類學裡真的有這種體質嗎？鄉下的檢測儀器是不是壞了？」
玻璃另一側，賽維爾站在一台巨大的幾何金屬儀器前。
他需要將雙手放在一塊銘刻著複雜庫洛語符文的感應板上，並注入魔力。
「蘇格拉哥哥說過，我的魔力總量非常龐大，如果不加以控制，會把魔導具給燒毀的。」*
賽維爾摸著胸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在意識深處築起那道「鋼鐵堤壩」，準備像平常一樣只開一個「針孔」。
但他心裡的好奇突然動了一下。
「可是，我也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到底在哪裡……如果一直只用一滴水的力量，就測不出真正的屬性了吧？」* 賽維爾有些苦惱地咬了咬嘴唇，*「不然……稍微開大一點點的出口試試看好了？就比針孔大一點點！」
設定好心裡的「閥門」後，賽維爾輕輕將雙手貼上了檢測板。
嗡——！！
另一邊的檢測室裡，原本平穩運作的儀器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
「怎、怎麼了？！」 檢測員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只見儀器螢幕上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隨後，代表風、水、火、土、光、闇的六根魔力柱瞬間衝破了最高刻度，然後…… 全部歸零，變成了一片空白。
「咦？」檢測員用力拍了拍機器的外殼，「故障了嗎？怎麼完全讀不到數據？」
他按下通話鈕，對著麥克風說道： 「不好意思，賽維爾同學，儀器好像有點接觸不良。麻煩你把手拿開，再重新操作一次。」
「好……」 玻璃外的賽維爾心虛地收回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不行啊，只不過是把針孔放大成硬幣大小，機器就快撐不住了。」
他重新調整呼吸。 第二次，他將手放了上去。
嗡……  這一次，儀器發出了正常的低鳴。
「呼……有數據了。」檢測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嚇死人，還以為這台昂貴的機器壞了。」 他看著螢幕上最終穩定下來的數值，在賽維爾的名字旁邊寫下了結果。
適性檢測結束後，緊接著是第二關：「魔力眼（Mana Eye）測試」。
這是在一個完全黑暗的房間內進行的視覺測試。
魔力眼是魔法師感知世界的重要天賦，學院將其歸類為三個等級：
1級（一般）：能看到生物體內有魔力發光，但看不清流動的軌跡。2級（中等）：能清楚看到生物體內魔力的匯聚與流動路線。3級（高階）：不僅能看到生物魔力，還能看見自然界游離的「乙太」。但這通常是個缺點，因為龐大的乙太會像雜訊一樣，干擾魔法師對目標的觀察。
房間前方的螢幕上，開始依序播放經過魔力強化的特殊影像。 學生們被要求描述他們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那隻魔獸身上有光在亮！」一個學生回答（判定：1級）。
「光在移動！從心臟流到了爪子上！」另一個學生說道（判定：2級）。
「唔……好多光點在空中飛，有點刺眼，魔獸的輪廓變得好模糊……」這是少數幾個擁有3級天賦的學生，正因為環境乙太的干擾而感到頭暈。
黑暗中，輪到了賽維爾。
他平靜地看著螢幕上播放的第三段影像——那是生物魔力與自然乙太強烈混和的畫面。
他按照自己平時所看到的景象，誠實地描述了出來。
而在隔壁房間，聽著擴音器裡傳來的少年聲音，檢測員的筆尖猛地停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手裡的評分表，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傍晚時分，新生導師基甸來到了檢測分析室。
「辛苦了。今天的檢測報告出來了嗎？」
「是的，基甸導師。今年的學生素質確實不錯。」
檢測員將整理好的羊皮紙遞了過去，「比如雷歐同學的火屬性極高，是很好的前衛；伊莉娜小姐則是少見的水、風雙屬性，控制力驚人。」
基甸快速翻閱著報告，突然抬起頭問道：「那賽維爾呢？」
聽到這個名字，檢測員倒抽了一口氣，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怎麼了嗎？」基甸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檢測員迅速在腦海中彙整了一下資訊，有些遲疑地報告：「關於適性檢測……雖然第一次儀器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了白畫面，但讓他重測第二次後，結果顯示他擁有極高的『土屬性』親和力。」
「土屬性嗎？」基甸點了點頭，「嗯，踏實、厚重、懂得保護他人。這倒是滿符合他給人的感覺。」
「但問題不在這裡，基甸導師。」
檢測員深吸了一口氣，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問題出在……『魔力眼檢測』。」
「有問題？他看不到魔力嗎？」
「不，他看得到。他能完美地看穿生物魔力的流動，甚至連自然界乙太的軌跡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完全沒有受到『乙太干擾』的暈眩現象。」
檢測員看著基甸，用一種極度不確定的、彷彿在說天方夜譚的口氣說道：
「基甸導師，我們的魔力眼測試，最高判定標準只有3級，也就是區分『有無』與『流動』。」
「但是賽維爾同學……他剛才在描述影像時……」
基甸皺起眉頭：「他描述了什麼？」
檢測員嚥了一口口水，緩緩地說： 「他描述出了……魔力的『顏色』。」
分析室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基甸老師的眼睛微微睜大，鏡片後閃過一抹震驚的光芒。
「賽維爾的……報告，先不要歸檔。」基甸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親自交給阿爾伯特院長。」

夜晚的學生宿舍裡，書桌上的魔導燈散發著柔和的暖黃色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所以說，只要在腦海裡把庫洛語的公式建構好，不唸出前面那些冗長的輔助咒文，直接說『發動』就可以施法了！」
賽維爾坐在床沿，眼睛閃閃發亮地向蘇格拉報告著早上在課堂上的「偉大發現」，語氣裡滿是期待誇獎的興奮，「我現在實際操作一次給你看！」
看著幹勁滿滿的賽維爾，蘇格拉維持著半透明的投影狀態，雙手抱胸，背靠著斑駁的木門，微微點頭：『好，你試試看。』
賽維爾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神情專注地伸出右手。
他在腦海裡快速拼湊著早上那一套風屬性的幾何公式，確認每一個模組都嵌合完畢後，他輕輕唸出：
「——發動。」
……
房間裡一片死寂。別說微風，連賽維爾指尖的一根汗毛都沒有飄動。
「咦？」賽維爾錯愕地睜開眼，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原本高昂的情緒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為什麼沒有風？早上明明就非常順利的啊！」
他不信邪地閉上眼又試了兩次，但除了因為過度集中精神而把自己憋得鼻尖冒汗外，周圍的空氣依舊毫無動靜。
無視了在一旁滿臉懊惱、抓著頭髮百思不得其解的賽維爾，蘇格拉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深思。
『在庫洛語的嚴苛體系下，只要在腦海中建構好公式，單獨唸出發動式就能生效？』
他決定親自驗證這個假設。
蘇格拉緩緩閉上銀灰色的眼眸。身為古代頂尖魔導師的強大精神力，瞬間在意識的虛空中精準地勾勒出庫洛語那死板卻嚴謹的幾何模組。
接著，他薄唇微啟，吐出一個沒有任何起伏的音節：
『發動。』
呼——
一陣輕柔但流動輪廓極其清晰的微風，憑空在蘇格拉的周圍捲起，吹得窗簾微微晃動，甚至帶起了他半透明的銀色髮絲。
賽維爾停下了懊惱的動作，翠綠色的眼睛瞪得老大：「蘇格拉哥哥，你明明沒學過，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蘇格拉沒有理會賽維爾的崇拜，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看來這個方法在邏輯上是完全可行的。但如果只要在腦內構建就能成功，那現代魔法體系何必強制所有學生，一定要字正腔圓地把冗長的咒文唸出來？』
『更重要的是……剛剛賽維爾失敗了。同一套公式，早晚的差別到底在哪裡？』
「啟動式……魔力提取……形態構成……」蘇格拉低聲喃喃自語著教科書上庫洛語的模組順序。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彷彿精準地抓到了某個隱藏在代碼背後的關鍵盲點。
『賽維爾。』
蘇格拉抬起頭，語氣瞬間切換成嚴肅而認真的口吻。
原本還因為失敗而有些沮喪的賽維爾，一聽到這種極具壓迫感的語氣，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安靜下來：「在！」
『仔細回想一下。你早上成功的那一次，腦袋裡是「怎麼」想那個公式的？你的先後步驟是什麼？』
「嗯……步驟嗎？」
賽維爾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著早晨在陽光下的細節：「那時候我在開窗吹風。我是先用你教我的呼吸法，把魔力的『針孔』打開，讓魔力在體內匯聚好。然後，我才把書上寫的公式模組，一個一個在腦袋裡拼湊出來。等公式的畫面都組合好了，我再唸出『發動』，風就吹出來了。」
『那你剛剛示範的時候呢？』蘇格拉追問。
「剛剛我急著想示範給你看，所以是一閉上眼，就先把公式的畫面想出來，然後才去開魔力的針孔……啊！」
賽維爾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順序弄反了！」
他興奮地閉上雙眼，重新平靜地站在原地。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構建複雜的公式。
他先在意識深處築起那道堤壩，穩穩地從「針孔」中擠出一滴極其精純的魔力。
感覺到那股力量已經在掌心待命後，他才在腦海中迅速構建出「水屬性」與「球體」的指令模組。
「發動。」
波——
一聲極其輕微、宛如水滴落入池塘的聲響。一顆晶瑩剔透、只有乒乓球大小的完美水球，從賽維爾的掌心上方浮現了出來，在燈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澤。
「蘇格拉哥哥你看！成功了！」賽維爾睜開眼，看著那顆平穩受控的小水球，高興地捧著雙手，臉上洋溢著純粹的成就感。
看著少年那副單純快樂的模樣，蘇格拉原本嚴肅的面容也跟著柔和了下來，眼底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聰明啊，一點就通。』
「但是，蘇格拉哥哥你好厲害！」
賽維爾一邊讓小水球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滾動，一邊好奇地問，「為什麼你會知道是『順序』的差別？書上明明說，提取魔力是公式的第二步，順序是絕對固定的啊。」
『因為，在我的時代，這是不需要教的常識。』
蘇格拉轉過身，背靠著窗框。他看著窗外王都寧靜的夜空，低沉的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任何一個能活著走下戰場的帝國法師都知道——在發動任何魔法之前，第一個動作絕對是「匯聚魔力」。』
「為什麼？」
『為了隨機應變。』
蘇格拉的眼神微微一凝，『面對那些毫無理智、速度極快的狂暴異獸，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是該用火球反擊，還是該用風盾防禦？如果等你決定好戰術、構建好模具，才開始慢慢從體內提取魔力，你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他指了指賽維爾手上的水球：
『所以，必須先把魔力「抽出來握在手裡」，就像是先把利刃拔出刀鞘。等看清了敵人的動作，再決定這股魔力要變成什麼形狀。這才是戰場上保命的邏輯。』
『而現代的庫洛語，為了保證平民與庸才施法時的絕對安全，它強迫施法者必須先建構好堅固的「模具」，然後才允許「注入魔力」。這種把「魔力提取」放在公式第二步的做法，在實戰中根本是致命的本末倒置。』
「原來是這樣！先拔刀，再決定怎麼砍！」賽維爾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一項極其厲害的核心技巧。
蘇格拉看著少年專注練習水球的背影，思維卻依然在腦海中嚴謹地推演著：
『可是啊，就算把順序調換，這種「無詠唱」的方式在庫洛語的運用上，還是太不切實際了。』
『在腦海裡慢慢拼湊那六個死板的模組，大腦運算的速度還是太慢。如果在生死交鋒的戰場上，這種零點幾秒的施法延遲絕對是致命的。要是能夠進一步將庫洛語的底層代碼「壓縮」或者是「降維簡化」，才能真正應用在高強度的戰鬥中……』
想到這裡，蘇格拉的思緒突然頓住了。
戰鬥。
他的視線落在賽維爾那張毫無防備、因為一顆小水球就充滿了陽光笑容的稚嫩臉龐上。
他又轉過頭，看向窗外——天空中沒有被禁忌魔法染紅的烽火，沒有龐大混沌晶體帶來的壓迫感。只有平靜閃爍的星空，以及街道上偶爾傳來的、悠閒的馬車車輪聲。
蘇格拉微微一愣。
隨即，他緩緩低下了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自嘲、卻又帶著幾分釋然的微笑。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溫暖光芒、用庫洛語安全封裝的魔導燈。
那些與遮天蔽日的異獸廝殺的記憶、在血海與泥濘中咆哮著構建毀滅魔法的畫面，如同褪色的舊羊皮紙般，在他的腦海中閃過，然後被這柔和的燈光慢慢融化、消散。
『……我在瞎操心什麼呢。』
蘇格拉在心裡輕輕嘆息了一聲。
『這個時代的魔法，本來就不是為了殺戮與戰爭而存在的。』
『他們……已經不需要戰鬥了啊。』

週二的上午，艾隆學院的階梯大教室裡，正進行著一年級新生的必修課——《王國近代史》。
早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長窗灑進教室，空氣中懸浮著細小的微塵。坐在賽維爾旁邊的雷歐，早就已經把下巴抵在厚厚的教科書上，發出了極其規律且沉悶的微弱呼嚕聲。
賽維爾倒是聽得非常認真。講台上的科維斯老教授揮舞著教鞭，正用一種近乎佈道般的慷慨激昂語氣，講述著這片大陸的過去：
「各位同學！在我們光輝的阿索亞王國建立之前，這片土地曾由古老的埃爾頓帝國統治。那是一個在史書中被稱為『黑暗時代』的絕望歲月。」
「教科書上沒有記載帝國末期確切的年份與細節，因為那段歷史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混亂與毀滅。」科維斯老教授語氣沉痛，彷彿親眼見證了那場災厄，「根據殘存的文獻，前帝國之所以走向崩塌，根本原因在於當時統治階層的古代法師們極度傲慢！」
「他們將魔法視為權力與傲慢的象徵，無節制地濫用那些未經安全編碼的毀滅性法術，最終導致了自然乙太的全面暴走，將整片大陸推向了深淵！」
老教授手中的教鞭重重敲擊在講桌上，語氣隨之轉為高昂與狂熱：
「然而，就在人類瀕臨滅絕之際！我們的第一代國王與偉大的賢者們如晨星般降臨了。他們帶來了拯救世界的恩賜——『庫洛語』！」
「這套安全、穩定、絕對理性的魔法語言改變了一切！它強制平息了乙太的暴亂，將桀驁不馴的古代魔法，轉化為王國興盛的基石。因為有了庫洛語，這才有了我們今天和平、繁榮且秩序井然的阿索亞王國！」
賽維爾認真地握著炭筆，在筆記本上工整地抄寫著黑板上的重點：
古代法師濫用魔法 ＝ 帝國滅亡初代國王與賢者（庫洛語） ＝ 平息災難、建立和平
就在這時。
『……這是在講什麼廉價的床邊童話故事嗎？』
一個充滿著濃重困惑、甚至帶著一絲壓抑怒火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賽維爾的腦海深處響起。
「咦？」賽維爾停下筆，在心裡悄悄問道，「蘇格拉哥哥，怎麼了？教授講錯了嗎？」
此時，在賽維爾的意識空間裡，蘇格拉正緊緊皺著眉頭，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自從甦醒並讀取了賽維爾的常識記憶後，他一直以為，當年自己拼盡全力參與的那場對抗「混沌晶體」與無數嗜血異獸的慘烈決戰，最終還是失敗了。他以為是異獸大軍徹底摧毀了帝國，而後世的新王國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期後，找到了某種方法消滅異獸，才迎來了這個和平時代。
但是，剛剛台上那個老頭子說了什麼？
『因為「法師濫用魔法」導致滅亡？』
蘇格拉在意識裡來回踱步，眉頭越鎖越深：『不是混沌異獸摧毀了帝國？也不是王國軍隊消滅了異獸？這整整一堂歷史課，居然連半個關於「混沌晶體」和「異獸威脅」的字眼都沒有？』
這太荒謬了。
當年他們那群帝國法師在前線把命都填進去了，天空都被異獸的血染成了暗紫色，無數同袍為了保護身後的平民粉身碎骨。結果幾百年後的官方歷史上，竟然把這一切抹除得乾乾淨淨，只輕描淡寫地扣上一頂「法師傲慢濫用魔法導致滅亡」的罪名？
『賽維爾。』蘇格拉停下腳步，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且篤定。
「在！」
『不要相信這堂歷史課上說的任何一個字。』
蘇格拉沉聲說道：『這套說辭，跟我的認知充滿了根本上的矛盾。我是從那個帝國時代走過來、親自在前線指揮過無數戰役的軍人。我很清楚帝國當時面臨著多麼可怕的外部處境，我們從來沒有「濫用」魔法，我們是在「為了生存而透支」！』
『我雖然不知道從掉入時空陷阱到現在甦醒，這中間到底間隔了多少年……但有一點，我可以用一個法師的尊嚴向你保證。』
蘇格拉回想起昨晚賽維爾那慢吞吞的「庫洛語」施法過程，發出了一聲帶著冰冷嘲諷的冷笑：
『如果這個所謂的初代國王，真的是用「庫洛語」這種需要繁瑣編碼、威力又被嚴重限制的魔法當作主力部隊……他們是絕對、絕對不可能消滅我記憶中那些異獸大軍的。別說拯救世界建國了，那種沒效率的魔法，在戰場上連異獸的皮都擦不破！』
賽維爾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握著炭筆的手微微收緊：「蘇格拉哥哥的意思是……這段歷史是假的？」
『不全是憑空捏造的假象，但絕對被惡意地掐頭去尾、甚至移花接木了。』
蘇格拉的眼神變得極度深邃，『在這個看似安逸和平的時代，與過去鮮血淋漓的真實歷史之間，被人為地砌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高牆。王國的高層，在試圖隱藏某些極度關鍵、甚至足以動搖國本的事情。』
發現自己竟然生活在一個可能建立在巨大謊言上的國家裡，賽維爾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手心也微微冒出了冷汗。
「那我們該怎麼辦？會不會有危險？」對於一個剛離開北境森林、心思單純的十二歲少年來說，這種國家級別的歷史謎團，實在太過沉重且令人恐懼了。
感受到了賽維爾靈魂傳來的強烈不安，蘇格拉眼底的冰冷瞬間收斂。他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兄長般溫和且充滿絕對安全感的語氣安撫道：
『別怕。天塌下來還有個高的人頂著，更何況，我這個活了幾百年的哥哥現在就在你身體裡。』
他在意識中笑了笑，語氣中透著屬於帝國軍人的從容：『這件事你不用管，也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你只要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好好體驗你的校園生活、交你的朋友就行。至於這座光鮮亮麗的王國底下到底埋藏了什麼秘密……哥哥會慢慢去把它挖出來的。』
聽到蘇格拉這麼說，賽維爾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穩穩地放了下來。
「嗯！我知道了，謝謝蘇格拉哥哥！」
賽維爾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看向講台。
「砰！」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撐著頭打瞌睡的雷歐，終於因為手肘滑開失去了平衡。他結實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橡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痛痛痛——！」雷歐捂著額頭跳了起來，紅色的亂髮像炸開的刺蝟，迷茫地四處張望，「下課了嗎？要去餐廳了嗎？」
全班同學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了一陣毫無顧忌的哄堂大笑。
看著雷歐額頭上那塊明顯的紅印，以及他那副滑稽又無辜的表情，賽維爾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週二的夜晚，艾隆學院的大圖書館裡靜悄悄的。

空氣中瀰漫著舊羊皮紙、防蟲香料與淡淡的墨水味。

吃過晚餐後，賽維爾獨自一人來到了「歷史與古魔法文獻區」。

由於早上的歷史課實在太過震撼，他心裡也對那段被掩蓋的真相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想來這裡翻找看看有沒有關於「帝國末期」的非官方紀錄。

但看著眼前宛如汪洋大海般的藏書，賽維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根本是大海撈針啊……」他仰著頭，看著直通天花板的書架，在心裡苦惱地抱怨，「蘇格拉哥哥，我們就算在這裡找上一個月，也不一定能找到有用的東西吧？」

『確實，用肉眼一本一本地翻太蠢了。』

蘇格拉冷靜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賽維爾，把你口袋裡的那個金屬塊拿出來。』

賽維爾依言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斑駁的「共鳴紀錄儀」。

『現在，握住它。用我教你的呼吸法，把閥門稍微打開一點，給它注入你的魔力。』

賽維爾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體內那股厚重的墨綠色魔力，緩緩注入手心冰冷的金屬塊中。

嗡——

紀錄儀發出了一陣只有賽維爾能感覺到的極微弱震動。緊接著，賽維爾感覺到自己注入的魔力，彷彿變成了一張無形的、極其細密的巨大網路，以紀錄儀為中心，悄無聲息地向外擴散開來。

這股無形的波動瞬間掠過了圖書館一樓與二樓的無數書架，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書頁。

「這、這是在做什麼？」賽維爾驚訝地在心裡問道，他甚至能感覺到大量龐雜的資訊正順著魔力網路，被瘋狂地吸入那個小小的金屬塊中。

『這東西在軍中，原本就是用來大範圍蒐集與備份數據的戰術工具。』蘇格拉語氣輕鬆地解釋道，『我剛才啟動了它的廣域讀取模式。現在，這兩層樓裡所有書籍的文字內容，都已經被收納進資料庫了。』

「哇……這也太方便了吧！」賽維爾驚嘆地看著手裡的金屬塊，「這樣蘇格拉哥哥以後在裡面，就有很多書可以看，不會覺得太無聊了！」

『那也要這些書裡的內容「有營養」才行。這時代的理論多半太過死板了。』蘇格拉輕哼了一聲，但語氣裡還是透著一絲滿意。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且帶著一絲冷意的少女聲音，突然在安靜的走道上響起。

「賽維爾同學。」

賽維爾嚇了一跳，猛地將紀錄儀塞回口袋，轉過身。

伴隨著一股如同雨後白百合般的清香，伊莉娜·艾爾沃德正站在兩排書架之間。

她今晚沒有穿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剪裁俐落的淺藍色便服，金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

「啊，伊、伊莉娜同學？妳好。」賽維爾有些心虛地往後退了半步，乾笑著問道，「妳也是要來找歷史書的嗎？」

伊莉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蹙起眉頭，紫色的眼眸盯著賽維爾，輕聲說道：「我剛剛……感覺到了一股非常奇特、覆蓋範圍極廣的魔力波動。那種感覺……很像是你的魔力。」

『哦？』意識空間裡的蘇格拉不禁發出一聲讚嘆，『紀錄儀的掃描波動頻率極高且隱蔽，這小姑娘的魔力感知能力也太敏銳了。』

「剛好在這裡遇到你。」

伊莉娜向前邁了一步，那雙漂亮的紫眸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帶著壓迫感：「跟你討論一下，週一早上《庫洛語構成基礎》的那堂課的。」

賽維爾心頭一緊。果然還是躲不掉！

伊莉娜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說：

「那天早上，你座位旁邊吹起了一陣帶有微弱魔力的風。在現代標準的施法過程中，法師必須透過『提取式』來調動體內的魔力。而在調動的過程中，周圍的空氣中一定會產生少量的魔力洩漏與波動軌跡。」

她微微瞇起眼睛，語氣堅定地說：「但我當時感覺到的，是魔力在一瞬間突然成形並釋放了出來。完全沒有魔力洩漏的過渡期，這代表你跳過了引導的階段。」

「賽維爾同學，你省略了庫洛語的詠唱，對吧？」

「那個……我……」

賽維爾支支吾吾，額頭冒出了一滴冷汗。

他沒想到伊莉娜的觀察竟然入微到這種地步，連魔力洩漏的細微差異都能成為她推理的鐵證。

看著賽維爾滿臉窘迫、不知該如何辯解的模樣，伊莉娜並沒有像審問犯人那樣繼續咄咄逼人地逼問。她優雅地雙手抱胸，語氣平穩地唸出了一段一年級課本上的基礎理論：
「『庫洛語的詠唱，是為了建立絕對安全的魔力迴路。如果有人試圖在沒有詠唱輔助的情況下，直接在腦海中組合那六個模組並發動，魔力將會因為失去引導而徹底崩潰。』這是課本上的標準解答。」
伊莉娜看著賽維爾，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但我從八歲開始，就已經讀遍了家族藏書裡關於庫洛語理論的文獻。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學院裡一年級教的這個內容，是有嚴重瑕疵的。」
她頓了頓，眼底閃爍著純粹的求知慾：「但你明明跟我一樣，坐在同一個教室裡聽著那些錯誤的內容。你究竟是怎麼從那些瑕疵的理論中，獨自理解出『短詠唱』的真正用法的？」
這下換賽維爾傷腦筋了。
看著伊莉娜那雙充滿渴望的紫色眼眸，不擅長說謊的賽維爾，決定用最直白的實話來回答。
「其實……如果照著課本原本的順序去想，確實是不行的。」
賽維爾抓了抓頭髮，老實地交代了自己那天的實驗結果，「所以我做了一點公式上的調整……我先提取了魔力，然後才去想後面的公式。」
伊莉娜瞬間愣住了。
突然，她抬起頭帶著勝利意味的狡黠笑容：
「所以，你承認那天早上那個魔法，是你施展的了？」
「啊……」
賽維爾瞬間語塞，眼睛瞪得老大。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為了解釋學術原理，不知不覺間已經把「罪行」給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哈哈哈哈哈！』蘇格拉在意識空間裡笑得前仰後合，毫不留情地嘲笑著，『你這笨蛋，被人家的學術誘餌輕輕鬆鬆就給套話了啦！』
看著賽維爾那副「完蛋了」的呆滯表情，伊莉娜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別緊張，我不會告訴講師的。」
伊莉娜收起笑容，語氣中多了一份由衷的認同與嚴肅：「先提取魔力，再建構模組。這才是庫洛語在法師面對實際戰鬥時，最正確的用法。至於學院為什麼在一年級，要堅持教導那種必須完整建構模組才能施法的笨拙方式……抱歉，牽涉到一些學院的體制，我不能說。」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書架區，但在走出通道前，她停下腳步，回眸看向賽維爾：
「另外，看在你今天這麼誠實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提示。庫洛語的六個模組，不是只有『提取式』可以被省略。」
「咦？」賽維爾愣了一下，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自己那天早上的極端操作，單純地脫口而出：「妳的意思是……可以縮減到只要唸『發動』就可以施法嗎？」
「……」
伊莉娜正準備轉身離去的優雅動作，瞬間僵硬了。
她猛地回過頭，紫色的眼眸裡寫滿了難以置信：「……不是。你還是需要保留基本的架構詞彙才行。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你還可以再省略？你到底省略到什麼程度？」
為了看清眼前這個彷彿充滿了無盡謎團的少年，伊莉娜完全忘記了平日裡嚴格遵守的貴族禮儀。她下意識地快步走上前，一邊用極度狂熱的好奇眼神打量著賽維爾，一邊不斷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步，兩步。
直到她幾乎要貼上賽維爾的胸膛，賽維爾甚至能清晰地聽見她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聞到那股濃郁的白百合香氣。
「伊……伊莉娜同學……太、太近了啦。」
賽維爾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強烈壓迫感嚇得結巴了。
他伸出雙手，輕輕扶住伊莉娜纖細的肩膀，像推開一塊擋路的木板一樣，非常老實且小心翼翼地將她慢慢往外推開了一步的距離。
肩膀上傳來的溫度與推力，讓伊莉娜猛地回過神來。
她看了看自己與賽維爾之間的距離，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為了探究魔法的真相，竟然失態到了什麼地步。
「啊……！」
一抹明顯的紅暈瞬間飛上她的臉頰，但她憑藉著強大的自制力，迅速站直了身體，輕咳了一聲，強行恢復了那副高傲的大貴族姿態。
「咳……總之，你的理論非常大膽。」伊莉娜優雅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領，避開了賽維爾無辜的視線，「我非常期待你之後在實戰中的表現。」
說完，她轉過身，腳步略顯匆忙地逃離了歷史區，消失在圖書館昏暗的長廊盡頭。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賽維爾這才如釋重負地放下手，大大地呼出了一口氣。
『呵呵。』
蘇格拉低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調侃：『看來，你這個滿身破綻的未知謎團，已經被那位敏銳的優等生，正式列入重點偵察的名單了啊。』

艾隆學院中央主塔的最頂層，這裡是阿爾伯特院長的專屬辦公室。

房間裡沒有點亮任何魔導燈。夕陽的最後一抹暗紅色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灑在厚重的胡桃木辦公桌上。

阿爾伯特院長坐在寬大的皮椅上。在他對面，站著一年級的新生導師基甸。

「基甸，你在這個時間點來找我，還特地要求我啟動辦公室最高級別的隔音結界。」

阿爾伯特放下手裡正在批閱的學院撥款文件，雙手交疊在桌面上，那雙藏在白眉下的眼睛透著深不可測的睿智，「看來，你帶來了什麼絕對不能被眾議院那幫貴族聽見的消息？」

「是的，院長。」

基甸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那份用特製火漆密封的牛皮紙卷宗遞了過去，「這是關於那位特招生——賽維爾同學的『進階乙太適性檢測』原始報告。」

「喔？羅亞親自寫信推薦的那個孩子？」

阿爾伯特接過卷宗，嘴角露出感興趣的微笑。

他用拆信刀俐落地挑開火漆印，快速掃視著上面的數據。

「高階土屬性親和……嗯，非常紮實的底層基礎，適合走極限防禦與陣地戰的路線。這份數據有什麼問題嗎？」

「這份結果本身沒有問題，但報告的前半段，也就是在進行第一次適性檢測時，發生了一段沒有被寫進公開紀錄的小插曲。」

基甸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語氣變得異常嚴肅：「檢測員私下向我報告，賽維爾第一次將雙手放上感應板時，那台造價昂貴、採用王國最新感應陣紋的精密檢測儀……瞬間爆發出滿載的刺眼白光。六根代表不同屬性的魔力柱，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全部衝破了硬體設計的極限，然後，整台機器的邏輯模組徹底崩潰歸零了。」

阿爾伯特翻閱報告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視著基甸：「崩潰？你確定不是魔力迴路老化造成的機器故障？」

「檢測員起初也這麼認為。但當賽維爾重新調整呼吸，進行第二次測試時，機器又恢復了正常，並精準地顯示出了『土屬性』的結果。」

基甸的聲音微微壓低，帶著一絲身為導師的嚴謹推論：「院長，如果是硬體故障，絕對不會出現那麼巧合的極端峰值。我懷疑……他在第一次測試時，無意識地洩漏了某種我們現代儀器根本無法定義的龐大魔力。而在第二次時，他憑藉著某種本能，用極端的手法將那股力量『壓縮』或是『偽裝』成了厚重的土屬性，以此來通過測試。」

阿爾伯特摸了摸修長的白色鬍鬚，若有所思地笑了：「有意思。羅亞在半年前的信裡說，他在邊境的風雪中撿到了一塊『未經雕琢的怪物原石』。看來這塊原石的質量與密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驚人。但是……」

「僅僅是魔力量龐大，還不足以讓你如此緊張地要求啟動隔音結界吧？」

「沒錯。真正的問題，在報告的第二頁。」

基甸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敬畏，「關於『魔力眼』的微觀測試。」

阿爾伯特翻開第二頁的羊皮紙。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檢測員在備註欄裡，用顫抖的筆跡寫下的那段描述時，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能看見……魔力的『顏色』？」

阿爾伯特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掩飾的巨大震驚。

「是的。檢測員反覆確認過兩次。他不僅能看穿龐大乙太的流動軌跡而不受任何雜訊干擾，還能在絕對的黑暗中，精準描述出不同屬性、不同生物的魔力所呈現出的獨特『色譜』。」

基甸嚥了一口口水，感覺喉嚨有些發乾，「院長，現代的所有法師，包括您跟我在內，魔力視覺所能捕捉到的極限，都不過是不同亮度的『白色光暈』而已啊。」

阿爾伯特站起身，沒有說話。他緩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逐漸被夜色籠罩的艾隆學院，以及遠處燈火通明的阿索亞王都。

「區分顏色……」

老院長喃喃自語，語氣中透著一股穿透時光的悠遠滄桑感，「基甸，你知道嗎？在王國的歷史研究院裡，那些被嚴格封存的、屬於『埃爾頓帝國』時代的殘破文獻中，曾經零星記載過這種不可思議的天賦。」

基甸一愣：「帝國時代？」

「沒錯。在那個法師們還不需要依賴『庫洛語』的安全封裝、直接以脆弱的肉身與狂暴的自然乙太溝通的時代。」

阿爾伯特轉過身，背對著王都的繁華燈火，眼神深邃得可怕，「看見顏色，意味著他的大腦能夠直接解析魔力的『頻率與本質』。那不是現代人這種隔著一層玻璃看世界的視覺……這孩子，根本不屬於這個被庫洛語『馴化』過的安逸時代。」

「那我們該怎麼辦？」

基甸滿臉擔憂地向前走了一步，「這份報告如果按照常規流程歸檔，一定會經過教育部。眾議院裡的那幾個家族……尤其是『莫里亞蒂』，以及掌握著軍工廠的『奧托家族』。奧托家族一直對古代遺產與異常魔力現象抱有極大且危險的野心。如果讓他們知道賽維爾的存在，這孩子絕對會被他們抓去當作政治籌碼！」

阿爾伯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寫著真實數據的原始報告。然後，他伸出食指，在羊皮紙的中央。

「[火 /發動]」

沒有任何冗長的前置詠唱，一個極其簡短且精確的微型庫洛語指令被下達。

一團熾熱的橘紅色火焰憑空燃起，瞬間將那頁記載著「看見顏色」的羊皮紙吞噬。火光映照在老院長佈滿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冷酷。

「院長？！」基甸驚呼出聲。

不到兩秒，那份足以在王國掀起滔天巨浪的機密報告，便化作了幾縷黑色的灰燼，飄落在胡桃木辦公桌上。

「這份報告，從未存在過。」

阿爾伯特拍了拍手上殘留的灰燼，目光重新落回基甸身上：「通知那位檢測員，給他最高級別的保密津貼。賽維爾的檔案今晚由你親自重新建立。」

「他的魔力眼等級為『3 級』，擁有極高的『土屬性』防禦天賦，是個紮實、可靠，但沒有任何異常的平民特招生。其他的細節，隻字不提。」

「我明白了。」

基甸看著桌面上的灰燼，懸在半空的心終於稍微放了下來。

「羅亞啊羅亞……你還真是給我這把老骨頭，送來了一個不得了的麻煩。」

阿爾伯特重新坐回皮椅上，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夜空，嘴角重新掛上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微笑。

「但或許，這也是一個足以打破僵局的希望。」

「基甸，找個自然的藉口。」

阿爾伯特院長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比如……針對偏遠地區新生的適應不良輔導，或者是某個不引人注目的校內特殊委託。安排一下，我想親眼見見這個孩子。」

「我想看看他那雙能看見色彩的眼睛裡，到底藏著一個什麼樣的靈魂。」

「是，我會安排妥當的。」基甸微微欠身鞠躬，隨後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星期三的下午，一年級新生沒有排課。
艾隆學院圖書館一樓的一間小型閱讀室裡，賽維爾正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長桌前。
桌面上攤開了五、六本厚重的《庫洛語基礎語法》與《陣紋演變史》。
他正在苦惱昨天晚上伊莉娜留下的那個考題：除了提取式，還有哪些模組可以被省略？而它們被省略後的差異又在哪裡？
賽維爾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更讓他感到困惑的是，如果伊莉娜說的是對的——明明有更簡潔、更接近實戰的正確理論，為什麼學院在一年級的基礎課程中，非得強迫學生學習那套「完整卻笨拙」的六大模組？是為了讓平民學生無法掌握真正的力量？還是為了某種絕對的安全控制？
今天蘇格拉哥哥沒有在腦海裡給他任何提示。
因為那位古代軍人，此刻正待在宿舍裡，全神貫注地整理著昨晚用「共鳴紀錄儀」掃描回來的龐大圖書館數據，還在為如何將那些繁雜的歷史與技術文獻分類而大傷腦筋，根本沒空理他。
看了一整個下午的書，賽維爾感覺自己的思緒就像是在原地打轉。
書上寫的永遠都是那套死板的安全公式，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他輕嘆了一口氣，暫時放棄了思考。他將背脊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閉上眼睛養神，讓疲憊的大腦稍微冷卻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若有似無的、如同雨後白百合般清冷的香氣，悄悄飄進了他的嗅覺範圍。
賽維爾遲疑地睜開眼睛。
只見長桌的對面，不知何時已經坐了一個人。
伊莉娜·艾爾沃德正單手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他。在她的手邊，還整齊地疊著幾本看起來有些陳舊的私人筆記本。
「伊莉娜同學？」賽維爾稍稍坐直了身體，有些驚訝。
「你在思考昨天我留給你的問題嗎？」伊莉娜的視線掃過賽維爾桌上那些攤開的語法書，語氣平靜。
「……嗯。」賽維爾老實地點了點頭。
伊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非常真實的微笑。
她看著眼前這個毫無貴族包袱的平民少年，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認同感。
這傢伙真的跟其他那些只會死背書、為了考試成績而學魔法的同儕不同；他是真的在思考魔法的本質。
「你目前卡在哪個環節？」伊莉娜輕聲問道，語氣中少了一點平日裡的高傲，多了一份學術討論的平等。
「我翻了幾本進階語法的書，發現到庫洛語裡的『向量模組（決定攻擊方向與路徑的指令）』，在某種情況下應該是可以被省略或替換的。但……我又覺得哪裡怪怪的。」
「怎麼說？」伊莉娜微微前傾，露出了專注的神情。
「書上說，現代法師多半依賴『視線鎖定』來代替複雜的向量計算。如果在平靜的狀態下詠唱，這確實夠用了。」賽維爾抓了抓頭髮，眉頭微蹙，「可是，如果要用到『預判距離與軌跡』的動態情況，單純的視線鎖定就會變得非常不可靠。敵人的速度一旦快過視線，魔法就會落空。」
伊莉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當然知道預判在戰鬥中的重要性，但她驚訝的是賽維爾切入問題的角度。
「你沒有受過正規的戰術訓練，是怎麼體會到視線鎖定的死角的？」伊莉娜好奇地問。
「在北境的故鄉啊。」賽維爾理所當然地回答，「冬天在森林裡獵捕雪兔或野豬的時候，如果只看著牠們『現在』的位置射箭或投擲石頭，是絕對打不中的。必須觀察牠們的肌肉收縮，預判牠們下一秒的動向，把石頭丟向『牠們即將到達的地方』才能擊中目標。」
賽維爾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拋物線：「如果庫洛語的向量模組只依賴當下的視線，那在真正的戰鬥中，根本打不中會跑的東西嘛。」
說到這裡，賽維爾突然停了下來。
他注意到，對面的伊莉娜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極其專注的光芒，彷彿在吸收什麼珍貴的知識。
賽維爾頓時語塞，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手：「不……沒事。跟妳說這些打獵的事情，一定覺得很無聊吧？」
「不，完全不會。」
伊莉娜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得有些反常，「你說得非常精準。向量模組確實不該只有僵化的視線鎖定，只是這套底層邏輯太過複雜，現代的工匠乾脆將它簡化，大多只應用在那些固定的『魔導具』上。」
「魔導具？對喔……」
賽維爾腦海中突然閃過假日在王都魔導具店裡，蘇格拉對那個恆溫水壺的評價。
他彷彿抓到了什麼關鍵的線索，開始低聲喃喃自語：
「如果魔導具本身的物理結構，就已經提供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向量與路徑……這麼說來，最極端的省略詠唱，其實就像我們宿舍裡的魔導燈一樣？」
賽維爾的眼睛越來越亮，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推演中：「只要有實體的載體作為框架，我們甚至不需要去想形狀和方向。只要在腦袋裡下達『光』和『發動』兩個指令就夠了？嗯？可是這樣的話，沒有精神力作為安全閥，魔力會不會逆流……」
看著賽維爾雙眼放空、嘴裡念念有詞、手指還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公式的模樣，伊莉娜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一陣輕柔的笑聲從她唇邊溢了出來。
「呵呵……」
賽維爾被打斷了思緒，「欸？」了一聲，抬起頭。
他這才發現，剛剛自己竟然完全忘記了對面還坐著一位大貴族，直接陷入了自言自語的狀態。
「抱歉抱歉，我一想事情就容易這樣。」賽維爾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讓妳看笑話了。」
伊莉娜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依然掛著那抹真實的笑意。
「我沒有笑話你。相反地，我很高興。」伊莉娜看著賽維爾，眼神中透著一絲屬於天才的孤獨被打破後的釋然，「我終於在一年級裡，找到一個可以真正聊『知識與本質』的對象了。」
賽維爾愣了一下，頭上冒出一個無形的問號：「？」
伊莉娜將手邊那幾本她從八歲開始整理、寫滿了庫洛語進階推演的珍貴筆記本，輕輕推到了長桌中央。
「賽維爾同學，以後下午如果沒課，就陪我在這裡讀書吧。」
她看著賽維爾，語氣堅定地說：「你的實戰直覺，加上我的理論推演，我們一定能解開更多現在教學體系裡的盲點。我有非常多你想知道的、課本上絕對沒寫的魔法知識可以教你。」
看著那幾本厚重的筆記，賽維爾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對於一個習慣了在森林裡自由奔跑的少年來說，這簡直就像是被宣判了「以後的假日下午都要用來補習和做高階學術研究」。
他在心裡哀嚎了一聲，感覺自己好像被一個不得了的麻煩給徹底纏住了。
伊莉娜敏銳地捕捉到了賽維爾臉上那絲退縮與困惑。
這一刻，她罕見地卸下了平日裡那層完美無缺的貴族氣場，露出了屬於十二歲少女那種不講理、甚至帶著一點任性的本性。
她微微瞇起紫色的眼睛，雙手交疊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提議，沒有說『不』的餘地喔，賽維爾同學。」
看著那雙充滿求知慾、且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獵物的眼睛，賽維爾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是……我知道了。」

第二週週四午後的陽光透過艾隆學院巨大的玻璃穹頂，灑在生機盎然的植物園溫室裡。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與各種奇異花草的苦甜香氣。
這是一堂一年級新生的《基礎草藥與魔藥學》實作課。
學生們被要求三人一組，使用操作台上的「微型魔導爐」，將採集來的新鮮藥草提煉並熬煮成藥膏。
賽維爾與雷歐、諾拉分在了同一組。
「這個『白星草』的葉脈裡含有微量的毒素，處理的時候必須非常小心，要順著紋理把背面的絨毛輕輕刮掉……」
站在操作台前，平時總是害羞怯懦的諾拉彷彿變了一個人。
只要一碰到植物，她就顯得無比專業且充滿自信。她拿著小銀刀，動作輕柔且精準地處理著手裡的藥草。
「而且還要切得夠碎，這樣等一下進入魔導爐時，有效成分才能均勻釋放。」
賽維爾在一旁熟練地接過諾拉處理好的葉片，放進缽裡快速搗碎，順口補充道：「這種草藥對活血化瘀特別有效，以前我父親在幫村裡的人配藥時，也常常用這個做基底。」
身為藥草師的孩子，賽維爾對這些藥劑和植物的氣味再熟悉不過了，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站在一旁的雷歐抓了抓一頭紅髮，看著兩人行雲流水的動作，聽得一頭霧水。
「雖然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葉脈還是萃取的……」雷歐拿起旁邊的空罐子，咧嘴一笑，「但我知道這東西熬出來的『挫傷藥膏』超級好用！以前在傭兵團訓練被揍得鼻青臉腫時，抹一點隔天就不痛了。生火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這堂課的重點在於「藥草的處理與精煉比例」，而非魔力控制。
為了確保學生的安全，溫室裡的微型魔導爐內建的庫洛語公式是**「固定值」**，而非「比例輸出」。
這意味著無論是誰將手放上去點火，魔導爐都只會抽取固定且微量的魔力來維持文火。
雷歐輕鬆地將手貼上感應板，爐底立刻燃起了一團穩定而溫和的橘紅色火焰，開始熬煮玻璃皿裡的藥液。
「動作快點，把那邊的處理步驟記下來！」 溫室的另一頭，卡爾·凡布倫正帶著兩個跟班，以一種宛如「視察領地」的高傲姿態，在各組的操作台之間穿梭。
他表面上是在嘲笑其他平民同學動作慢，實際上卻是眼角狂瞄，偷偷觀察別人是怎麼處理那些複雜藥草的，然後低聲使喚跟班趕緊記在腦子裡。
當卡爾走到賽維爾這組時，腳步停了下來。
看著玻璃皿中那逐漸呈現出完美透亮綠色的藥液，卡爾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最看不慣的就是賽維爾這個平民出身的「特招生」，不僅在第一天出盡風頭，現在居然連熬個藥都這麼順利。
「嗤，粗魯的傭兵配上滿身泥土味的草藥商，這畫面還真是登對。」
卡爾雙手抱胸，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嘲諷，隨後將矛頭指向了正拿著毛巾擦手的賽維爾： 「還有你，賽維爾。身為一個特招生，就只會站在旁邊看著別人忙？什麼事都不做，自以為是這組的隊長嗎？」
聽到卡爾的挑釁，雷歐氣得立刻捲起袖子，諾拉也緊張地縮了縮肩膀。
賽維爾卻一點也沒有生氣。
他將毛巾放下，轉過頭看著卡爾，臉上依然掛著那副單純無害的招牌笑容：「因為我有兩位非常棒的好幫手啊。凡布倫同學，你們那組的藥草處理好了嗎？」
這句軟綿綿的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無視了卡爾的諷刺。
「你……哼！我們走著瞧！」
看著賽維爾那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模樣，卡爾覺得自討沒趣，咬牙切齒地碎碎唸著，帶著跟班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操作台。
「那傢伙真是討厭透頂！」雷歐氣呼呼地揮了揮拳頭。 賽維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理他，專心顧好我們的爐子比較重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玻璃皿裡的藥液即將完成最後的精煉。
突然，原本平穩的橘紅色爐火猛地閃爍了一下，火苗瞬間變得狂躁起來，藥液開始劇烈沸騰，冒出不和諧的氣泡。
「怎、怎麼回事？火突然變得好不穩定！」雷歐和諾拉頓時慌了手腳。
站在一旁的賽維爾立刻察覺到了異狀。
他雙眼微瞇，迅速掃視了一圈，赫然發現地面上有一道極其隱蔽的青色魔力流，正像毒蛇一樣貼著地板，悄悄鑽進他們這組的魔導爐底部。
賽維爾順著魔力流的源頭看過去，只見遠處的卡爾正背對著他們，右手藏在桌子底下，指間的一枚魔力戒指正微微閃爍著光芒。
「原來是用戒指在暗中干擾我們的魔導爐。這也太超過了吧？」
賽維爾皺起眉頭，心想絕對不能讓諾拉辛苦處理的藥草就這樣毀了。
「該怎麼辦？如果直接切斷爐子，藥就廢了……用防禦魔法把它擋在外面！」
有了對策，賽維爾立刻行動。
他裝作檢查爐子底座的樣子蹲了下來，右手輕輕貼上地面。腦海中瞬間構建好一面小型風壁的公式。
沒有冗長的詠唱，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嘴唇微動，發出一聲極低的呢喃： 「發動。」
一道無形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高密度防禦盾，瞬間在魔導爐下方的地面成形，精準地擋在了那道惡意的魔力流前方。 被隔絕了干擾，魔導爐的火焰立刻恢復了平穩。
然而，賽維爾的防禦盾實在太過堅固。
那股被阻擋的干擾魔力波無處可去，竟然順著原本的連結軌跡，以極快的速度「回流」到了卡爾的魔力戒指上！
「好燙！！」 正在暗自得意的卡爾，手指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他驚慌失措地驚呼出聲，猛地甩動右手，想要把那枚發燙的戒指脫下來。
就在這手忙腳亂的揮舞中，他的手肘重重地撞上了桌邊的托盤。
滿滿一大盤還沒處理好、份量完全超標的藥草粉末，就這樣「嘩啦」一聲，全數被掃進了他們那組正在沸騰的魔導爐裡。
「噗——轟！」
由於瞬間投入的劑量實在太多，魔導爐發出一聲悶響。 一股濃烈的、刺鼻的黑色濃煙瞬間從爐子裡噴發出來，將卡爾和他的兩個跟班完全吞沒。
「咳！咳咳咳……」 濃煙散去，卡爾那組的操作台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
負責授課的教授皺著眉頭走了過來，看著不斷冒出黑煙的爐子和三個被燻成黑炭的學生，嚴肅地搖了搖頭： 「卡爾同學，你的藥草比例完全用錯了，而且一次加太多了。把桌子清理乾淨，去拿新的材料重頭來過！」
「知……知道了……」 卡爾頂著一張黑漆漆的臉，頭髮也凌亂不堪，充滿挫敗與屈辱地低下了頭，兩個跟班也在一旁咳個不停。
目睹了這一切的雷歐，毫不客氣地在一旁竊笑起來：「噗……還以為多厲害呢，也不怎麼樣嘛！這就叫報應！」
「不……不要隨便嘲笑同學啦……」諾拉雖然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心地善良地小聲勸阻著。
「可是他剛才明明就欺負妳耶！」雷歐在一旁抱打不平。
看著這兩個吵吵鬧鬧的同伴，賽維爾在一旁笑著搖了搖頭，伸手關掉了魔導爐的開關。
「好了好了，大家別看了。」
賽維爾指著玻璃皿裡那完美的翠綠色藥膏，語氣輕鬆地說，「我們的藥膏已經順利完成了，準備把它倒出來裝罐吧！」
而在溫室的另一端。
卡爾拿著一條沾滿灰塵的毛巾，用力擦著燻黑的臉頰。
他越過重重人群，死死地盯著賽維爾那邊充滿歡聲笑語的操作台，氣得渾身發抖。
「可惡……」
卡爾咬牙切齒地捏緊了手裡的毛巾，眼底閃過一絲陰狠，「賽維爾……你給我走著瞧。」

週四的夜晚，王都的夜空依舊繁星點點。賽維爾剛洗完澡，用毛巾隨意地擦著濕漉漉的棕髮。他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單手托著下巴，看著窗外深邃的星空，眼神卻沒有聚焦，顯然正陷入某種發呆的狀態。
『怎麼了？』
蘇格拉維持著半透明的實體化狀態，正坐在賽維爾的床沿。他一邊拋接著手裡那塊灰撲撲的共鳴紀錄儀，一邊看著少年的背影問道：『從溫室回來吃過晚餐後，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想什麼？』
「嗯……在想昨天下午圖書館發生的事。」
賽維爾放下毛巾，有些煩惱地嘆了口氣，「蘇格拉哥哥，我覺得我好像給自己惹了一個很大的麻煩。伊莉娜同學說以後下午都要我陪她一起看書，還要我跟她探討那些連老師都沒教的底層邏輯……感覺我以後都沒有放鬆的時間了。」
聽到這番抱怨，蘇格拉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傻小子，這可是不可多得的絕佳機會。』
蘇格拉將紀錄儀握在掌心，以一種老兵分析戰局的銳利口吻說道：『你知道在這種階級分明的王國裡，有多少新興貴族和平民，擠破了頭都想跟艾爾沃德家族的千金大小姐攀上關係嗎？而你，現在卻成了她主動邀請的專屬學伴。』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出一絲精於算計的深意：『那小姑娘身為建國大貴族的直系血脈，腦子裡裝滿了這個王國頂層才知曉的秘密與古老文獻。透過她，我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挖出很多關於這個時代、甚至是關於那段歷史斷層的真實情報。』
「……可是，」賽維爾轉過頭，用一種極其無辜且無奈的眼神看著蘇格拉，精準地吐槽道，「看她昨天那種狂熱的眼神，我覺得……我才是要被她挖出秘密的那個吧？」
蘇格拉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確實。在求知慾這方面，她比你這個在森林裡長大的野孩子危險多了。』
「對了，蘇格拉哥哥，」賽維爾轉移了話題，看向蘇格拉手裡的紀錄儀，「昨天掃描的圖書館書籍，你看得怎麼樣了？有找到關於帝國末期的紀錄嗎？」
一提到這個，蘇格拉原本帶著笑意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罕見地露出了一副頭痛的表情。
『別提了。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整理數據，結果發現，這個學院一年級的基礎書庫，根本就是故意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蘇格拉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滿是抱怨，『相較之下，二樓那些限制權限的高階理論區，分類反而嚴謹且井然有序。』
「故意弄亂的？」
賽維爾愣了一下，腦海中頓時閃過昨天伊莉娜在圖書館裡說過的那句話——『至於學院為什麼在一年級，要堅持教導那種必須完整建構模組才能施法的笨拙方式……牽涉到學院的體制。』
賽維爾立刻坐直了身體：「一年級的書庫是怎麼個雜亂法？」
蘇格拉沒有直接回答。他將手裡的紀錄儀放在書桌中央，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金屬表面。
『啟動戰術投影。』
嗡——
紀錄儀發出一聲微弱的共鳴，隨後，一片由淡藍色乙太光芒構成的精緻立體藍圖，懸浮在了書桌上方。那正是圖書館一樓與二樓的完整空間結構，每一個書架、每一條走道都清晰可見。
『你看這裡。』
蘇格拉修長的手指穿過光影，點了點一樓大廳邊緣的幾個角落。立體圖上立刻亮起了幾個紅色的光點。
『這裡面有近八成的書籍，都是像你們教科書上一樣死板、充滿瑕疵的安全公式。但是，在這些最不起眼的書架底層，或者是分類錯誤的雜項區裡，卻零星地塞著幾本探討「模組省略」與「底層代碼解構」的先進理論書籍。』
蘇格拉的手指又移向了一樓最深處，也就是賽維爾昨天遇到伊莉娜的那個地方：
『而在歷史區最角落的一個小房間裡，我甚至掃描到了幾本非官方出版的舊日誌，裡面隱晦地提到了埃爾頓帝國的資訊。』
看著浮在空中的藍色架構圖，賽維爾的眉頭越皺越緊。
「把最安全、也最笨拙的知識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強制學生吸收；卻把真正有用、接近魔法本質的書籍，像藏寶遊戲一樣打散塞在角落……」
賽維爾喃喃自語，試圖將開學以來的課程與伊莉娜的話串聯起來。
『沒錯。』蘇格拉看著藍圖，給出了身為軍人的判斷，『這不是管理疏失。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篩選器」。』
『學院在利用這種方式，過濾掉那些只會盲目服從權威、缺乏思考能力的庸才。只有像伊莉娜那樣敢於質疑，或者像你這樣因為好奇而四處翻找的學生，才能在這座迷宮裡拼湊出真實的力量。』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王國需要強大的法師，直接把正確的知識教給所有人不是更好嗎？」
賽維爾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打結了。資訊量實在太少，他完全無法從這些矛盾的體制中看出王國高層真正的意圖。
『這就是我們以後要慢慢挖掘的真相了。』蘇格拉揮了揮手，關閉了立體投影，房間重新恢復了溫暖的黃色燈光。
『比起去煩惱那些遠在天邊的王國體制……』
蘇格拉收起紀錄儀，話鋒突然一轉，眼神戲謔地看著賽維爾，『你是不是忘了一件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
「生死大事？」賽維爾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明天下午，不是答應了要跟那位艾爾沃德家的小姑娘「切磋」嗎？』蘇格拉好整以暇地抱起雙臂，『關於要在實戰中展現「除了提取式還能省略什麼」的考題，你有準備對策了嗎？』
「——！」
賽維爾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從早上的無詠唱實驗被抓包、晚上的圖書館被套話，再到今天下午溫室裡的魔導爐衝突……他早就把週一早上在訓練場答應的事情，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糟、糟了！我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賽維爾抱著頭，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在狹窄的宿舍裡像隻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怎麼辦？我根本不會用劍啊！而且她速度那麼快，我如果只用防禦盾，一定會被她找出破綻的！」
看著少年終於失去了冷靜、慌亂得手足無措的模樣，蘇格拉不厚道地笑了出來。
『現在才想起來，太遲了。』
蘇格拉看著他，抱著看好戲的笑容：『那位大小姐可是實戰演練滿分的速度型劍士，而且還精通各種庫洛語的精準打擊。你明天下午，就準備好去訓練場被她痛打一頓吧。』

週五的午後，褪去了正午的燥熱，艾隆學院的戶外訓練場迎來了幾陣微涼的清風。場地中央的沙地上，賽維爾與伊莉娜面對面站立。
兩人都換上了輕便的運動服。賽維爾穿著深藍色的短袖與長褲，雖然身形略顯單薄，但常年在森林奔跑鍛鍊出的肌肉線條顯得俐落精神。
而對面的伊莉娜則穿著一套貼身的純白運動上衣與黑色束腿褲，那頭璀璨的金髮被高高束成乾淨俐落的馬尾，手中握著一把沒有開鋒、卻依然充滿壓迫感的訓練用木製細劍。
「準備好了嗎？」伊莉娜微微壓低重心，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認真而興奮的光芒，那是獵人鎖定了極佳獵物的眼神。
「……請多指教。」賽維爾雙手握緊木劍，深吸了一口氣，在心底嘗試將魔力的閥門壓制在針孔大小。
話音剛落，白色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殘影。
伊莉娜的劍術是經過艾爾沃德家族嚴格淬鍊的高階細劍術，沒有任何多餘的揮砍與蓄力，全是追求極致速度與精準的突刺。
「啪！」
木劍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破空聲，宛如疾風般直指賽維爾的右肩。
然而，在賽維爾的魔力視覺裡，早在伊莉娜手臂肌肉發力前，她右肩周圍那股淡紫色的魔力光暈就已經率先亮起並收縮。
他憑藉著天生的直覺與視覺預判，千鈞一髮地側身滑步，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這凌厲的一擊。
但伊莉娜的攻勢如行雲流水，一擊未中，手腕輕輕一轉，木劍瞬間化作一片密集的殘影，將賽維爾的上半身完全籠罩。
「啪！啪啪！」
賽維爾狼狽地左閃右躲，手裡的木劍完全成了單純的擋箭牌。
儘管他能看穿魔力的流動軌跡，但身體的肌肉反應速度，終究跟不上伊莉娜那千錘百鍊的正規劍技。
不一會兒，他的手臂和側腰已經結結實實地挨了幾下木劍的抽打，痛得他發出幾聲悶哼。
「鏗！」
兩把木劍用力交擊，隨後兩人借力向後躍開，拉開了幾公尺的距離。
伊莉娜微微喘著氣，白皙的臉頰上泛著運動後的健康紅暈。
她看著對面揉著肩膀的賽維爾，眼中卻沒有任何輕視，反而充滿了由衷的喜悅。
自從熟悉劍術以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可以讓她盡情揮劍、不用擔心一招秒殺對方的同齡對手了。賽維爾那種毫無章法、極度難看，卻總能精準絕處逢生的躲避能力，讓她感到無比驚奇。
「既然劍術跟得上……那加上魔法呢？」
伊莉娜決定進一步測試他在高壓對戰中，靠直覺應對魔法的能力。
她左手在劍柄上輕輕一抹，嘴唇迅速且精準地開合：
「[風 / 五十 / 鞭 / 發動]」
伴隨著標準的詠唱，一股青色的氣流瞬間纏繞在她的木劍前端，延伸出一條長達兩公尺的半透明「風鞭」。這是一種只會帶來強烈打擊痛感、卻不會切開皮肉的實戰牽制魔法。
伊莉娜再次發動衝鋒，手中的木劍連同風鞭在空氣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狠狠地橫掃而來。
賽維爾正準備舉劍格擋，魔力眼卻捕捉到了那條無形鞭子詭異的扭動軌跡。他嚇了一跳，連忙矮身一個翻滾，狼狽地避開了風鞭的橫掃。
但他剛要起身，風鞭如影隨形地在空中抽出刁鑽的弧線，如同三頭毒蛇般從死角襲來。
『先提取魔力……不要管那該死的視線鎖定！預判她手腕的下一個動作！』
在翻滾的瞬間，前天在圖書館討論過的「獵人理論」在賽維爾腦海中閃過。
他連看都沒看清楚風鞭的實體，身體卻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扭曲。同時，他左手撐地，在腦海中用極短的瞬間完成了短詠唱。
「[水 / 球 / 發動]！」
一顆晶瑩的水球在風鞭即將抽中他背脊的必經之路上，憑空浮現！
「啪啦！」
風鞭狠狠抽中了水球，水花四濺，徹底打亂了風鞭原本的攻擊軌跡。賽維爾借著水花的掩護，順利拉開了幾公尺的安全距離。
伊莉娜握劍的手猛地一頓，紫眸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在劇烈運動中完成短詠唱的水球防禦？而且……那個水球出現的位置不是鎖定我，而是精準地預判了風鞭的動態軌跡？！」
她回想起前天下午賽維爾所說的「獵人預判」，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把這種理論實踐在魔法對抗中了。
這傢伙的戰鬥神經到底是什麼構造？
看著在遠處大口喘氣的賽維爾，伊莉娜的好奇心徹底燃燒到了沸點。
「動態迴避與預判反擊滿分。那……絕對的魔法防禦力呢？」
伊莉娜深吸一口氣，將木劍平舉，劍尖直指賽維爾。
這一次，她調動了體內更為精純的水屬性魔力，周圍空氣的溫度瞬間驟降。
「[水 / 五十 / 冰球 / 發動]」
一顆拳頭大小、散發著森冷寒氣的高密度冰球在劍尖凝聚，隨即如同出膛的致命彈丸般，朝著賽維爾呼嘯而去！
賽維爾瞳孔猛地收縮。
這顆冰球的速度太快了，完全超出了他現在肉體能迴避的極限！
情急之下，賽維爾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幾天他一直謹記著蘇格拉的教誨，隨時在體內維持著魔力的「針孔」狀態。
但在剛才劇烈的跑動與翻滾中，他的呼吸節奏早已大亂。
眼看冰球就要砸中面門，他本能地舉起左手，腦海中快速閃過風盾的幾何防禦式，嘴裡下意識地喊出了殘缺不全的短詠唱：
「[風 / 盾 / 發動]！」
在劇烈運動中完全失去呼吸法控制的情況下，那道原本被死死壓制的「鋼鐵堤壩」，瞬間被衝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更多的濃郁墨綠色魔力，像洪流般宣洩而出！
「轟——！」
一面不再是現代輕薄透明的風牆，而是一道青光濃郁得宛如實體翡翠般、幾乎實質化的「重裝風盾」，在賽維爾面前轟然拔地而起，甚至在周圍捲起了一陣小型的沙塵暴！
下一秒，高速運轉的冰球狠狠撞上了這面帶有異常魔力密度的風盾。
沒有冰塊碎裂的清脆聲響，也沒有魔力碰撞該有的爆炸衝擊。
在伊莉娜極度震驚的注視下，那顆她引以為傲的高速冰球，在接觸到風盾的瞬間，就像是落入煉鋼爐的雪花——
直接被那股不講理的龐大魔力給硬生生「湮滅」了。連一絲水氣和白煙都沒有留下。
「這……」
伊莉娜呆立在原地，握著木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是什麼怪物級別的魔力密度？那面風盾……連防禦的過程都省了，單憑不成比例的絕對魔力差距，直接將我的魔法給消抹了？
她的思緒正在瘋狂震盪，大腦裡的學術邏輯因為這不合常理的現象而徹底短路。眼前這個正氣喘吁吁的棕髮少年，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奇蹟？
而另一邊，賽維爾因為那一瞬間爆發的魔力反衝，加上體力的極度透支，雙腿一軟，一時失衡跌坐在了粗糙的沙地上。
「呼……呼……活下來了……」
他甩了甩發麻的左臂，心有餘悸地抬起頭。視線正好對上了前方十幾公尺外的伊莉娜。
夕陽的餘暉在此刻恰好穿透了厚重的雲層，溫暖的橘金色光芒灑滿了整個訓練場。
伊莉娜就站在那片光芒之中。
她的呼吸因為劇烈的戰鬥而微微急促，胸口規律地起伏著。細密的汗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與修長優美的脖頸滑落，在夕陽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光。
那頭原本就璀璨的金髮，此刻更是彷彿被鍍上了一層神聖不可侵犯的光暈。
最要命的，是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
因為見證了超出常理的魔法，那雙眼睛褪去了平時那層冷靜高傲的貴族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了某種「奇蹟」般的震撼、純粹，以及對真理的極致渴求。
那是一種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神情。
微風吹過，帶著少女身上獨特的白百合香氣與運動後的汗水氣息，輕輕拂過賽維爾的鼻尖。
「咚咚。」
賽維爾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來。那種沉重且劇烈的跳動聲，大得他以為連對面的伊莉娜都能聽見。
他的臉頰迅速升溫，一股從未有過的、帶著些許酥麻與慌亂的奇異感覺，瞬間流遍了全身的血液。
訓練場上陷入了漫長的靜默。
只有風吹過沙地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伊莉娜眼中的震驚才慢慢平息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決定暫時將那些複雜的魔法理論拋諸腦後。
她將木劍隨手插在旁邊的沙地裡，邁開腳步，慢慢走向跌坐在地上的賽維爾。
看著伊莉娜越走越近，賽維爾的心跳越來越快，大腦一片空白，甚至下意識地想要往後挪動。
伊莉娜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她沒有像昨天在圖書館那樣瘋狂追問剛才的魔法邏輯，也沒有露出高高在上的探究神情。
相反地，她微微彎下腰，朝著賽維爾伸出了一隻白皙的手。
她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宛如北境冰雪初融般、天真爛漫且毫無防備的絕美笑容。
「還站得起來嗎，賽維爾同學？」
賽維爾呆呆地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那抹笑容。大腦徹底停擺的他，只能愣愣地伸出有些發抖的手，握住了她。
伊莉娜的手很柔軟，卻因為長年握劍而帶著一絲溫暖且堅韌的力量。
她輕輕一拉，將賽維爾從沙地上拉了起來。
「謝、謝謝……」
賽維爾站穩後，像是被燙到一樣連忙鬆開了手。
他低著頭，臉頰紅得像顆熟透的番茄，腦子裡全是一團亂麻：
剛剛那種心臟快要跳出來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啊？我是不是魔力透支生病了？
看著賽維爾一直低著頭、表情古怪且滿臉通紅的樣子，伊莉娜以為他受傷了。
她有些擔憂地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貼近了賽維爾的面前。
她微微仰起頭，那雙漂亮的紫眸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臉色：「怎麼了？是不是剛才哪裡受傷了？還是防禦魔法讓你反噬透支了？」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賽維爾甚至能看清她長長的金色睫毛，以及眼底那份真誠的關切。
「沒、沒沒沒事！」
賽維爾嚇得雙手在胸前狂揮，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很好！一點都沒受傷！真的！」
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完全沒有剛才戰鬥時那種冷靜直覺的笨拙模樣，伊莉娜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既然沒事，那就別傻站著了。你今天的預判反擊很精彩，辛苦了。」
伊莉娜沒有理會賽維爾的慌亂，她極其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輕輕牽住了賽維爾那隻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手腕，將他往前拉。
「走吧，我們去休息室喝點水。」
夕陽下，金髮少女牽著還在恍神發愣的棕髮少年，兩人的影子在沙地上交疊，拉得很長很長。

迎來了在艾隆學院的第二個週末。週六的午後，陽光灑在王都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街道上熙熙攘攘，充滿了商販的叫賣聲、馬車的轆轆聲，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烤麵包香氣。
賽維爾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舒適亞麻便服，獨自一人在熱鬧的商區漫步。
雖然身處喧囂之中，但他的心思卻依然飄在昨天傍晚的那個訓練場上。
「那種心臟快要從嘴巴裡跳出來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嚴重的病啊？」賽維爾摸著自己平靜的胸口，苦惱地喃喃自語。
昨天晚上在宿舍，他實在忍不住那種對未知的困惑，向見多識廣的蘇格拉請教了這個「醫學難題」。
沒想到，一向樂於解答任何戰術與魔法問題的蘇格拉，聽完後竟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後，他在意識裡露出了一個極度微妙、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戲謔笑容。
『這個嘛……』蘇格拉低沉的聲音裡滿是調侃，『這是一種只有人類才會得的絕症。它沒有解藥，必須要你自己親自去體會與理解才行喔，純情的小子。』
然後，無論賽維爾怎麼追問，蘇格拉就死活不肯再多說一個字了。
「什麼絕症啊，講得那麼可怕……」賽維爾嘆了口氣，決定暫時把這個無解的難題拋到腦後。
就在這時，他停下了腳步。
在街道轉角處，有一間裝潢極其典雅的店鋪。深色胡桃木的招牌上，用燙金字體寫著**《星軌魔導杖專賣店》**。透過明亮的玻璃櫥窗，可以看到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雕工精美的長短木杖。
「魔杖？那是什麼東西？」
出於強烈的好奇心，賽維爾推開了那扇掛著銅鈴的厚重玻璃門。
「叮鈴——」
「歡迎光臨星軌魔杖鋪……」
站在櫃檯後的店員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一抬頭，看到進來的少年穿著一身看起來毫不值錢、連貴族紋章都沒有的普通亞麻服裝，眼神立刻多了幾分商人的輕視。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到賽維爾胸前那枚閃閃發亮的「艾隆學院」校徽時，店員的臉色瞬間像翻書一樣變了，立刻堆起了無懈可擊的諂媚商業笑容迎了上來。
「哎呀！您好您好，這位少爺！請問有什麼想找的商品嗎？我們這裡剛進了最新款的胡桃木聚焦杖，對風屬性有極佳的增幅效果喔！」
「呃，你好。」賽維爾禮貌地鞠了個躬，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想請問一下……魔杖具體是做什麼用的？」
「咦？」店員愣住了，上下打量了賽維爾一番，眼神閃過一絲懷疑，「這位少爺……您是今年的新生嗎？」
「是的。」賽維爾老實地點點頭。
店員臉上的熱情瞬間垮了一半。他嘆了一口氣，彷彿看著一筆飛走的業績，無奈地甩了甩手：「搞什麼啊，原來是還沒拿到『魔導具採購許可』的新生。小弟弟，學院有規定，新生是不能在校外購買攻擊型魔杖的，等你拿到許可再來吧。」
說完，店員轉身就要走回櫃檯。
「等一下！」賽維爾急忙雙手合十，誠懇地請求：「那可以請你先幫我介紹一下嗎？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它的運作原理。」
「啊！？我又不是你們學院的教授，我還要做生意呢，別妨礙我！」店員不耐煩地揮著手趕人。
「可是，如果你現在幫我介紹，等我以後拿到許可，我第一時間就會想來找你買啊！」賽維爾用他那雙清澈的綠眼睛，無比真誠地看著店員。
「少囉嗦！不買就別擋在——」
「哎呀，這不是賽維爾小學弟嗎？」
就在店員準備強行趕人之際，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風鈴聲，一道優雅且帶著幾分成熟笑意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賽維爾轉過頭，只見一位穿著精緻洋裝、氣質高雅的女學生走了進來。她有著一頭柔順的長髮，胸前同樣別著艾隆學院的徽章。
是薇薇安·斯特林學姊。
「啊！薇薇安學姊，妳好！」賽維爾立刻站直身體，恭敬地鞠了一躬。
「別這麼拘謹，現在是假日呀。」薇薇安輕笑著走到他身邊。
「薇、薇薇安大小姐！歡迎光臨！」剛才還一臉不耐煩的店員，此刻簡直恨不得整個人趴在地上，語氣諂媚到了極點，完全換了一副嘴臉。
「我上次訂製的商品到了嗎？」薇薇安沒有理會店員的態度轉變，語氣淡淡地問道。
「到、到了！我現在馬上去後面的保險櫃拿出來！」店員點頭哈腰地跑向了店鋪深處。
等待的空檔，賽維爾抬起頭，好奇地看著薇薇安。

• 「薇薇安學姊……也是紫色的眼睛呢。」*賽維爾在心裡默默地對比著。
  

他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跳——非常平穩。臉頰也沒有發燙，大腦更沒有停擺。
「奇怪，明明都是紫色的眼睛，為什麼看著伊莉娜同學的時候，心臟就會那樣碰碰狂跳呢？」
腦海中突然無法控制地浮現出昨天夕陽下，伊莉娜那張閃閃發光、汗水滑落的絕美笑臉，以及牽住他手腕時的溫柔觸感。
賽維爾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陣明顯的紅暈。
他心虛地趕緊低下頭，深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異樣。
「嗯？」心思極其細膩的薇薇安，立刻注意到了賽維爾臉上那微妙的神情變化。
她微微傾身，帶著一絲狹促的笑意打趣道：「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又突然臉紅……是被學姊迷住了嗎？」
「沒、沒事！絕對不是！」賽維爾嚇了一跳，雙手在胸前狂揮，趕緊把腦海裡伊莉娜的畫面甩出去，試圖用最生硬的方式轉移話題：「學、學姊！妳可以告訴我，魔杖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嗎？」
看著賽維爾慌亂轉移話題的純情模樣，薇薇安忍不住輕笑出聲，也沒有繼續逗他。
「喔……魔杖啊。你們一年級現在才剛學到庫洛語的基礎理論，難怪還不知道。」
薇薇安思索了一下，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簡單來說，它是『輔助施法的工具』。高級的魔杖內部，已經由工匠刻滿了預先設定好的庫洛語邏輯迴路。法師只要注入魔力作為能源，就可以完全省略掉冗長的前置詠唱，直接發動固定形態的魔法。就像……卡爾學弟手上戴的那個魔力戒指，是類似的運作邏輯。」
提到「卡爾」這兩個字時，薇薇安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對那位過度張揚且依賴外物的學弟沒什麼好感。
「薇薇安大小姐，讓您久等了！您的東西在這裡！」
店員急急忙忙地捧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長盒回到櫃檯。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約莫前臂長度的精緻長杖。
魔杖的杖身呈現深邃的星空藍，表面用秘銀雕刻著極其精細且密集的庫洛語陣列。最特別的是，在握柄上方，鑲嵌著一個類似精密齒輪的金屬轉輪。
「哇……好漂亮喔。」賽維爾忍不住發出驚嘆。
「哼哼，這可是我找王都最好的大師，專門去訂製的喔。」薇薇安滿意地拿起魔杖，指尖輕輕撥動了一下那個轉輪，發出「喀噠」一聲清脆的機械聲響。
「學姊說它像卡爾同學的戒指，所以它也是用來省略詠唱的嗎？」賽維爾好奇地問。
「對。而且透過這個轉輪，我可以隨時切換三種不同屬性的預設魔法。」薇薇安細細欣賞著上面的工藝，「你們才剛學，還沒實際應用。等以後上高年級的戰鬥課，你就會知道這種能瞬間施法的便利性，在戰場上有多重要了。」
「耶……可是我覺得，像這樣把魔法的形狀和路徑全都固定死，反而沒有自己控制來得靈活啊。」
賽維爾抓了抓頭，給出了一個非常樸實、卻一語道破魔導具致命傷的感想。
「呵呵，你這孩子想得倒是挺深遠的。」薇薇安笑著搖了搖頭，她以為這只是新生天真的想法，並沒有深入探討。
她從精緻的手提包裡拿出一張透明的魔晶卡，遞給店員。店員立刻雙手恭敬地接過卡片，在櫃檯的魔導收銀機上快速操作。
兩人一同走出了魔杖店。
在街道的岔路口，薇薇安轉過身，目光柔和地看著賽維爾：「賽維爾，魔杖雖然方便，但那終究是僵化的外力。你要先一步一步來，學好基礎的魔力控制，不要像某些人那樣本末倒置，過度依賴魔導具。」
「好！我記住了，謝謝學姊！」賽維爾用力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乾淨無邪、不帶一絲雜質的燦爛笑容。
看著這個毫無防備的純粹笑容，薇薇安的心裡不禁感到一絲久違的溫暖與放鬆。
「難怪二、三年級的女生們，私底下都幫你取了個『森林裡的妖精』這種綽號……」
薇薇安看著賽維爾逐漸遠去的背影，輕聲低語著。
與學姊道別後，賽維爾繼續在王都的街道上閒晃。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喧囂聲漸漸退去。他來到了一座宏偉的白色建築前——那是王都的信仰中心，阿索亞女神大教堂。
「哇……」
賽維爾仰起頭。在他的北境故鄉，只有一個用粗糙石頭簡單堆砌、供奉女神的小祭壇。他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穹頂，以及牆面上那些繁複精美的雕花玻璃。
帶著一絲敬畏與強烈的好奇，他雙手用力，輕輕推開了教堂沉重的橡木門。
午後的陽光穿透高聳的彩繪玻璃，化作無數道斑斕的光柱，精準地匯聚在教堂最深處的那尊潔白女神雕像上。那一瞬間，白玉雕琢的女神彷彿真的散發著神聖的光芒，正以一種悲憫的姿態注視著世人。
「好漂亮……」賽維爾站在中央走道上，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原本還有些浮躁的靈魂彷彿都被這股靜謐洗滌了一般。
「孩子，你是來參觀的嗎？」
一個慈祥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賽維爾轉過頭，看到一位穿著潔白長袍、頸部掛著女神徽章項鍊的老年神職人員正微笑著看著他。
「是啊。」賽維爾禮貌地回答，「在我的故鄉只有小祭壇，所以我一直想親眼看看，大教堂裡的女神長什麼樣子。」
「原來是從偏遠地區來的孩子啊……」神職人員的目光落在了賽維爾胸前的校徽上，眼神微微一變。隨即雙手交疊在胸前，輕輕行了一個標準的敬禮，「原來是艾隆學院的優秀學子，失敬了。」
就在這時，賽維爾注意到，神職人員身後的柱子陰影處，還站著一個年輕的男生。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高領便服，胸前同樣別著艾隆學院的校徽，但賽維爾在一年級新生裡從未見過他。他留著略長的黑髮，瀏海半遮住眼睛，眼神冷漠，整個人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僻氣息。
「應該是學長吧？」賽維爾心想，於是主動揚起笑容，微微鞠躬：「學長你好！」
「……你好。」
那個人眼神閃躲了一下，似乎極不習慣與人接觸，只是極其敷衍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路西安！別對同校的學弟這麼冷淡啊！」神職人員似乎對這個叫路西安的少年有些頭痛，語氣帶著一絲長輩的責備。
「……」
路西安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多看賽維爾一眼。他直接別過頭，雙手插在口袋裡，轉身朝教堂側門走去，「我先回學校了。」
看著路西安孤傲離去的背影，神職人員顯得有些緊張與尷尬。
由於賽維爾身上那種乾淨得一塵不染的獨特氣質，加上他毫無架子的笑容，神職人員在心裡已經默認他是一位教養極好的低調貴族少爺。
「哎呀哎呀，真是對不起，這位少爺。」神職人員連忙替路西安賠罪，「那孩子從小在教堂長大，性格有點孤僻，不太懂得與人交流。希望您千萬不要見怪……」
「不會啦！」賽維爾笑著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明亮且乾淨的笑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嘛，學長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神職人員鬆了一口氣，看著賽維爾的眼神更加慈愛了。
「話說回來……」賽維爾望著前方閃閃發光的雕像，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您可以跟我說說，關於女神的故事嗎？」
「呵呵，當然可以，榮幸之至。」
午後的陽光逐漸變得柔和。在這座充滿神聖氣息的教堂裡，伴隨著神職人員低沉而溫柔的嗓音，賽維爾安靜地坐在木製長椅上，度過了一個祥和且充滿故事的假日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