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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的出差通知來得像一場精准計算的戰術部署,毫無預兆,且不容置疑。一份重要的商業代言合同需要他親自前往米蘭簽署,並配合進行為期五天的前期宣傳拍攝。 「五天。」凱撒將平板電腦扔在沙發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週四早上走,下週一晚上回。」他甚至沒有用「商量」或「告知」的語氣,而是直接陳述結果,仿佛這只是日程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調整。 潔世一正在倒水,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水流衝擊杯底的聲音似乎格外響亮。他「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繼續將水倒滿,然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適中,卻莫名覺得有些哽喉嚨。 「知道了。」他放下杯子,聲音也聽不出波瀾,「東西幫你收拾?」 「不用。內斯會處理。」凱撒拿起平板,已經開始流覽下一項日程,注意力顯然已經轉移。對他而言,這似乎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短期行程,與以往無數次離開並無不同。 潔世一點點頭,轉身走向廚房。他聽見凱撒在身後說:「別趁我不在的時候偷懶,世一。我回來要檢查你的訓練資料。」 這幾乎是凱撒式的告別了——用批評掩蓋關心,用要求代替叮囑。潔世一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了聲:「不會的。」 週四清晨,凱撒拎著那個簡潔的黑色行李箱離開時,潔世一還躺在被窩裡。他聽到玄關處傳來的細微響動——鑰匙放入碟子的輕磕聲,門被拉開的摩擦聲,然後是門鎖合上的、乾脆俐落的「哢噠」一聲。 公寓裡瞬間陷入一種過分的寂靜。 潔世一睜著眼,望著天花板。陽光還未完全透進窗簾,房間裡是灰藍色的昏暗。身邊的位置空著,枕頭凹陷下去,還殘留著一點凱撒常用的、帶著冷冽雪松氣息的須後水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氣息捲入肺腑,然後起身。一天的流程依舊:訓練,午餐,加練,回家。路線熟悉得閉著眼都能走完。 但有什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訓練場上的潔世一,依舊是那個專注、拼命、不斷追逐著足球的潔世一。他的跑動依舊積極,拼搶依舊兇狠,甚至因為某種難以言喻的、需要發洩的精力,而顯得比平時更賣力一些。 「好球,世一!」隊友傳球給他。 他穩穩停住,冷靜分邊,動作流暢。 「漂亮!今天狀態不錯啊!」隊友跑過時拍拍他的肩。 他點點頭,甚至扯出一個短促的笑,算是回應。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少了些平日燃燒的、熾熱的火焰,多了點沉靜的東西,像湖面結了層薄冰,底下有暗流湧動,表面卻波瀾不驚。 他很少說話。不再像以前那樣,會在訓練間隙拉著隊友討論某個細節,或者因為一個精彩的配合而興奮地大喊。他只是沉默地跑動,沉默地完成技術動作,沉默地喝水,沉默地擦汗。 訓練中途休息時,他獨自一人坐在場邊,拿起水瓶小口啜飲。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草坪上。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場地的另一端——那裡通常是凱撒進行個人技術訓練的地方。 「看什麼呢?」穆勒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哦,在想凱撒那傢伙?」 潔世一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目光:「沒有。只是在發呆。」 穆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這才第一天走,就不習慣了?」 「別開玩笑。」潔世一低聲反駁,但耳根卻微微發熱。他站起身,「我去做幾組射門練習。」 「需要陪練嗎?」穆勒問道。 潔世一搖搖頭:「不用了,我想自己練會兒。」 他走向空無一人的球門,將足球一個個擺好。起腳,射門,球應聲入網。動作乾淨俐落,但缺少了往日的激情。平時,如果凱撒在場,總會用他那種特有的冷嘲熱諷來「點評」他的每一個動作。 「太慢了,世一。守門員都能喝完一杯咖啡再撲救。」 「角度太平凡了,毫無想像力。」 「你就這點水準嗎?真是令人失望。」 那些話語曾讓他火冒三丈,但現在回想起來,他卻莫名覺得有些……懷念?潔世一甩甩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趕出腦海。他一定是訓練過度,腦子都不正常了。 有一次,穆勒講了個笑話,更衣室裡笑成一片,潔世一也跟著彎了彎嘴角,但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他的目光有些空,仿佛穿透了喧鬧的人群,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世一最近特別安靜啊,」有隊友私下議論,「是因為凱撒不在嗎?」 「可能吧,平時那兩個人雖然總是吵架,但其實默契很好啊。」 「就像少了另一半的影子一樣?」 這些議論沒有傳到潔世一耳中,但他能感覺到隊友們投來的關切目光。他儘量表現得一切正常,但那種「空」的感覺,如影隨形。 他的儲物櫃對面,那個屬於凱撒的位置空著。櫃門緊閉著,冷冰冰的。 平時,那裡總是聚集著一種無形的低氣壓和焦點。凱撒要麼在那裡閉目養神,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要麼在用他那種冷冰冰、毒舌的方式「指點」潔世一;要麼就是在接電話處理事務,語氣簡短而權威。 潔世一已經習慣了那種存在感。習慣了一抬頭就能看到那抹金色的身影,習慣了他挑剔的目光,習慣了他偶爾扔過來的、不帶任何情緒卻精准無比的建議,甚至習慣了他換下的訓練服散發出的淡淡汗味和自己衣服混在一起的氣息。 現在,那裡空了。 潔世一換衣服的動作變得更快,低著頭,儘量避免看向對面。但那種「空」的感覺,卻無處不在,像一種背景雜音,持續地提醒著他某個事實。 週五的訓練結束後,潔世一在淋浴間多待了一會兒。熱水沖刷著身體,霧氣彌漫整個空間。 他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拍打臉龐。平時這個時候,他能聽到隔壁隔間傳來的水聲,以及凱撒偶爾哼唱的德文歌——音準完美,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水聲,單調地迴響在空蕩的淋浴間裡。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拭身體時,注意到洗手臺上凱撒常用的那款高級洗髮水還放在老位置。鬼使神差地,他拿起瓶子,按壓出一泵。清冷的雪松香氣彌漫開來,與記憶中凱發擦肩而過時留下的味道一模一樣。 潔世一盯著掌心那團白色的泡沫,愣了半晌,才匆匆沖洗乾淨。 晚上,他一個人去了超市。推著購物車,走在熟悉的貨架間。拿牛奶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拿了低脂的那一款——凱撒指定的牌子。 走到水果區,他拿起一盒草莓,又放下——凱撒不喜歡吃草莓,嫌太甜。他最終只拿了些簡單的速食和麵包。 在飲料區,他駐足良久。凱撒只喝特定的礦泉水品牌,說是礦物質含量最適合運動員。潔世一通常隨便拿最便宜的那種。今天,他的手在兩種水之間猶豫不決,最終卻還是拿了自己常喝的牌子。 「連這種小事都要被影響嗎?」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排隊結帳時,他前面是一對情侶,女孩笑著把一包零食扔進男孩推的車裡,男孩假裝抱怨,眼裡卻帶著縱容的笑意。潔世一默默地看著,然後移開視線,看著收銀台旁邊掛著的琳琅滿目的口香糖和巧克力棒。 以前和凱撒一起來,總是凱撒負責刷卡,動作流暢,不容置疑。他則負責裝袋,兩人配合默契,無需交流。 「分類放,世一。生鮮和日用品分開。」 「這種小事我知道。」 「哦?上次把雞蛋壓在土豆下麵的人是誰?」 「那是意外!」 回憶中的對話讓潔世一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但很快又抿成一條直線。現在,他一個人完成所有步驟,動作機械。塑膠袋拎在手裡,輕飄飄的,卻莫名覺得有些沉。 回到公寓,安靜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能將人淹沒。 他打開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黑暗,卻驅不散那種空曠感。凱撒的拖鞋整齊地擺在玄關,他的水杯倒扣在瀝水架上,他常坐的那個沙發位置凹陷下去的形狀還沒有完全回彈。 潔世一把食物放進冰箱,發出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給自己做了份簡單的晚餐,坐在餐桌旁吃。咀嚼的聲音,餐具碰撞盤子的聲音,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平時,這個時候,凱撒要麼在對面看平板,偶爾毒舌地評論一下他的吃相;要麼已經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問他今天的訓練資料。 「今天的傳球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 「太低了。明天加練五十個長傳。」 「我知道,不用你說。」 空氣裡不會這麼靜,總會有一些聲音——哪怕是令人火大的批評聲。 現在,只有沉默。 吃完後,他洗了碗,擦乾手,站在客廳中央,竟然有一瞬間的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平時,他們可能會一起看會兒比賽錄影,或者各做各的事,但空間裡因為有另一個人的存在而充滿了一種穩定的「場」。現在,這個「場」消失了。 他打開電視,隨便選了一場比賽錄影,卻根本看不進去。螢幕上球員跑動的身影變得模糊,他的思緒飄向了遠方。 凱撒現在在做什麼?簽約順利嗎?拍攝累不累?米蘭的天氣怎麼樣?他會不會……也有一點想我? 這些問題在腦海中盤旋,卻沒有答案。他們之間的短信往來簡潔到近乎冷漠,根本不涉及這些日常的關切的問候。 最終,他關掉電視,早早地洗了澡,躺上了床。床很大,空出一半。他蜷縮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側,鼻尖縈繞著枕頭上日益淡去的、屬於凱撒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聽覺卻變得異常敏銳。 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水管裡細微的流水聲,窗外遙遠的風聲……這些平時被忽略的聲音,此刻清晰地敲擊著他的耳膜。 週六的早晨,潔世一比平時醒得更早。 天還沒完全亮,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滲入房間。 他伸手摸向身旁,觸到的只有冰涼的床單和空蕩的空間。 這是他獨自醒來的第三天。 訓練結束後,他沒有加練,而是直接回了家。公寓裡依舊安靜得令人窒息。他嘗試玩電子遊戲,但平時能讓他沉浸數小時的遊戲,今天卻索然無味。手柄被他扔在一旁,螢幕上「Game Over」的字樣閃爍不停。 他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漫無目的地踱步。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更加凸顯了周圍的寂靜。最後,他停在凱撒的書房前。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整潔得近乎一塵不染,一切都井井有條。書桌上放著幾本足球戰術書籍,一台合著的筆記型電腦,還有一個相框——裡面是凱撒和潔世一去年贏得聯賽冠軍後的合影。 照片上,凱撒難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手臂搭在潔世一的肩上,而潔世一則舉著獎盃,笑得意氣風發。 潔世一拿起相框,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玻璃表面。那時他們剛剛確立關係不久,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和不確定性,但同時又無比自然,仿佛本該如此。 「我們看起來還不錯,嗯?」他記得凱撒在照片洗出來後這樣評價,語氣依舊帶著那種特有的傲慢,但眼神卻比平時柔和許多。 潔世一當時哼了一聲:「是我舉獎盃的姿勢比較帥。」 「哦?需要我提醒你誰在決賽中進了制勝球嗎?」 「需要我提醒你誰助攻的嗎?」 回憶讓潔世一的胸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意。他將相框放回原處,目光落在書桌一角的一本筆記本上。 那是凱撒的戰術筆記,平時從不允許任何人碰觸。 鬼使神差地,潔世一翻開了筆記本。裡面是凱撒工整有力的字跡,記錄著各種戰術分析、對手弱點、訓練心得。而在某一頁的角落,他發現了一行小字: 「世一的左腳射門角度需要再調整3度。——明天提醒他」 日期是凱撒離開的前一天。 潔世一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行字。原來即使在那時,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凱撒已經在為他考慮,在以他自己的方式關心著他。 他猛地合上筆記本,仿佛被燙到一般。一種強烈的思念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他快步走出書房,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翻湧的情緒。 周日,這種空洞感達到了頂峰。潔世一完成了一天的訓練後,回到公寓,做了簡單的晚餐,卻食不知味。 電視開著,播放著一部他根本看不進去的電影。窗外漸漸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單調而持續。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緩慢。他拿起手機無數次,點開與凱撒的聊天介面,輸入又刪除,最終什麼也沒有發送。 「日程很滿。沒事別煩。」——凱撒的短信言猶在耳。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打擾。 夜幕徹底降臨,雨聲漸歇。潔世一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電視螢幕閃爍著藍光,映照著他疲憊的側臉。他本想等凱撒回來,但連日的失眠和情緒消耗讓他疲憊不堪。不知不覺中,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呼吸逐漸均勻,最終陷入了沉睡。 週一晚上,凱撒回來了。 飛機晚點了兩個小時,讓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耐心消耗殆盡。米蘭的行程緊湊而累人,無數的會議、拍攝和應酬讓他身心俱疲。他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空間,洗個熱水澡,然後睡上一覺。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門被推開。他帶著一身風塵和室外冰冷的空氣走進來,將行李箱隨意立在玄關。 公寓裡一片昏暗,只有電視螢幕發出的微弱光芒,靜音狀態下不斷閃動著畫面。凱撒微微皺眉,脫下大衣掛好,換上拖鞋。他的動作在注意到沙發上的身影時頓住了。 潔世一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側躺著,面朝沙發背,身上只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似乎有些冷,身體微微蜷縮。電視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的睡顏看起來有些不安穩。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夢中也在為什麼事情煩惱。 凱撒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他輕輕關上門,放下手中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走到沙發前。 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熟睡的潔世一。五天不見,這傢伙似乎瘦了一點,眼下有淡淡的陰影,顯然沒有睡好。凱撒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世一顯然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茶几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麵包包裝袋和空牛奶盒,顯然晚餐又是隨便解決的。平時如果他在家,絕不會允許潔世一這樣敷衍了事。 「吃飯要有吃飯的樣子,世一。你是在喂兔子嗎?」 「要你管。」 「我當然要管。你的身體狀況直接影響比賽表現,而你的表現,」凱撒會用手指輕點潔世一的額頭,「直接關係到我的勝利。」 回憶讓凱撒的眼神柔和了些許。他彎下腰,輕輕拾起滑落一半的毯子,重新為潔世一蓋好。他的動作極其輕柔,與平日裡的強勢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潔世一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凱撒……」 凱撒的動作頓住了。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潔世一臉上,等待著他是否會醒來,或者再說些什麼。但潔世一只是翻了個身,繼續沉睡著,仿佛那聲呼喚只是夢境中的無意識行為。 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掠過凱撒的嘴角。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潔世一額前柔軟的黑髮,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觸摸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 「明明就只是個離不開我的世一。」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關掉了電視,客廳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線隱隱透入。凱撒在沙發前站了一會兒,適應了黑暗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潔世一的睡顏。 那聲無意識的呼喚在他心中激起了細微的漣漪。 最終,他彎下腰,一隻手伸到潔世一的肩背下,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小心地將熟睡的人打橫抱起。潔世一比看起來要結實,但凱撒的力量足以輕鬆地抱起他。 潔世一在移動中微微哼了一聲,下意識地往熱源處靠了靠,臉頰貼在了凱撒的胸前。 這個無意識的親近舉動讓凱撒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懷中的重量安穩,然後穩步走向臥室。 將潔世一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仔細蓋好。潔世一在枕頭上蹭了蹭,呼吸依舊平穩悠長,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凱撒站在床邊,凝視了他片刻,冰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轉身欲去洗漱,卻感覺到衣角被輕輕地扯住了。回頭一看,潔世一的手不知何時從被子裡伸了出來,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大,卻足夠形成一種挽留。 凱撒停下腳步。他低頭看著那只手,手指修長,因為常年訓練和踢球而帶著薄繭。此刻它正依賴性地抓著他的衣角,仿佛潛意識裡害怕他的再次離開。 一絲幾乎不可聞的歎息從凱撒唇邊逸出。他沒有掙脫,而是在床沿坐了下來。潔世一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停留,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些,呼吸變得更加深沉平穩。 凱撒就那樣坐著,在昏暗的光線中守著他熟睡的戀人。窗外偶爾有車燈閃過,一瞬間照亮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上面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無人得見的柔和。 許久,他才極其輕柔地掰開潔世一的手指,將自己的衣角解放出來。但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用氣音低語: 「我回來了,世一。」 這句話輕得像一個幻覺,融入黑暗之中。然後,他直起身,走向浴室,步伐比平時更加輕緩,生怕驚擾了床上人的安眠。 當凱撒洗漱完畢,帶著一身濕潤的水汽和熟悉的雪松氣息回到臥室時,潔世一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到來,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挪動,讓出了更大的空間。 凱撒掀開被子躺下,床墊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沉。他剛調整好姿勢,潔世一就仿佛被磁鐵吸引般,無意識地翻過身,靠向他這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側,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 凱撒的身體再次僵硬了一瞬,然後緩緩放鬆。他沒有推開他,反而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讓潔世一靠得更舒適。黑暗中,他能感受到身邊人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皮膚,平穩而令人安心。 那種彌漫在公寓中長達五天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空曠感,在這一刻,被另一個人的呼吸和體溫徹底驅散。 雖然無人言語,但某種無形的連接已經重新建立,安靜而堅實。 潔世一在睡夢中仿佛也感受到了這種安心的回歸,一直微蹙的眉頭徹底舒展,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 凱撒低頭,借著微弱的光線凝視著枕在他肩頭的黑髮,最終也閉上了眼睛。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同時席捲而來,將他帶入許久未曾有過的深沉睡眠。 無聲的思念,終於在重逢的溫暖中,找到了它寧靜的歸處。 第二天清晨,潔世一比往常醒得更晚一些。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帶。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卻本能地感覺到有些不一樣。 首先,他不在沙發上,而是在床上。其次,他的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冷冽雪松氣息,比枕頭上的殘留要濃郁得多。 最後,他正枕著一條結實的手臂,後背緊貼著一個溫暖寬闊的胸膛,一條手臂正佔有性地環在他的腰間。 潔世一的身體瞬間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凱撒熟睡的側臉。金色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平日裡銳利冰冷的線條在放鬆的睡顏中顯得柔和了許多。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他在沙發上等待,不知不覺睡著……所以是凱撒把他抱回床上的?這個認知讓潔世一的耳根微微發熱。 他試圖輕輕挪開凱撒的手臂起身,但剛一動,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就收緊了。 「別動。」凱撒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在他頭頂響起,「還早。」 潔世一停下動作,身體依舊有些僵硬。他能感覺到凱撒的呼吸拂過他的發頂,溫熱而平穩。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潔世一低聲問道,聲音因剛睡醒而有些含糊。 「昨晚。」凱撒簡短地回答,並沒有睜開眼,「某個白癡在沙發上睡著了,像只被遺棄的小兔子。」 即使隔著一層睡衣,潔世一也能感覺到凱撒胸腔的震動和他話語中那熟悉的嘲諷語調。但奇怪的是,這次他並沒有感到惱怒,反而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我才沒有像小兔子。」他小聲反駁,卻下意識地往身後的溫暖源靠了靠。 凱撒哼了一聲,終於睜開了眼睛。冰藍色的眼眸在晨光中顯得不那麼具有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絲慵懶和審視。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潔世一:「我不在的這幾天,你有沒有好好訓練?」 「當然有。」 「吃飯呢?」 「……吃了。」 「吃的什麼?昨晚我看到茶几上的麵包包裝了。」 潔世一語塞了一下:「……那是宵夜。」 凱撒挑了挑眉,顯然不信,但沒有繼續追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潔世一的黑髮,動作帶著一種難得的親昵。 「米蘭……怎麼樣?」潔世一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忙。無聊。」凱撒言簡意賅地評價,「攝影師是個白癡,一直讓我擺愚蠢的姿勢。代言合同倒是還不錯。」 「哦。」 「你呢?」凱撒突然問道,目光緊盯著他,「這幾天怎麼樣?」 潔世一的身體微微一頓。他該怎麼回答?說他覺得公寓空得令人窒息?說訓練場安靜得不像話?說他甚至不習慣超市里沒有人在旁邊指手畫腳?說他對著空了一半的床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最終,他只是低聲說:「……就那樣。」 凱撒沉默了片刻,然後突然說:「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書房。我的筆記本。」凱撒的聲音很平靜,「有人動過的痕跡。」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身體瞬間繃緊了。他感覺到凱撒的手臂收緊了些,防止他逃離。 「我……」潔世一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看到那行筆記了?」凱撒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潔世一輕輕「嗯」了一聲,等待著預料中的嘲諷或責備。 然而,凱撒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所以,左腳射門角度調整了沒有?」 「……調整了。」 「今天訓練後我檢查。如果還是一樣的水準,你就等著加練到半夜吧,世一。」 這熟悉的、帶著威脅的關心讓潔世一緊繃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他甚至忍不住極輕地笑了一下。 「笑什麼?」凱撒眯起眼睛。 「沒什麼。」潔世一轉過身,面對著他。晨光中,凱撒冰藍色的眼睛像融化的冰川,倒映出他的身影。「只是覺得……」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你回來了,真好。」 這句話輕得像羽毛,卻讓空氣瞬間凝固了。凱撒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種深邃的、複雜的情感。他凝視著潔世一,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他的靈魂深處。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你這是在撒嬌嗎,世一?」 潔世一的臉頰微微發熱,卻沒有移開目光:「才不是。」 凱撒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真實的、不帶嘲諷的弧度。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潔世一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 「好吧,」他輕聲說,呼吸交融在一起,「我承認,偶爾聽你說句好話也不錯。」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在晨光中安靜地分享著彼此的呼吸和體溫。那種無需言說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悅,在空氣中靜靜流淌,比任何語言都更加有力。 公寓裡不再空曠,不再寂靜。它被一種溫暖而安穩的氣息填滿,仿佛從未有過五天的分離。 而潔世一知道,那句他在寂靜中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說出的「我想你了」,已經在某個時刻,得到了最確切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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