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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陣平是在圖書館門口,第一次覺得不對勁的。 那時候,他和萩原研二一起來找人。 書架很高,光線被切得零碎,空氣裡有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古川與儀站在窗邊,低頭翻書,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可他卻移不開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 那一瞬間,他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她長得更高一些,臉上的線條更成熟,眼神冷靜得不像小學生。 不是現在的她。 卻偏偏是她。 畫面只停留了一瞬。 快到他甚至來不及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 松田陣平皺起眉,下意識別開視線,心裡只留下「大概是眼花」這樣敷衍的結論。 可那股不適感,沒有散去。 離開圖書館、往診所去的路上,他又一次感覺到那種錯位。 她拉圍巾的動作。 停下腳步時略微偏向一側的背影。 每一個細小的日常動作,都像是和某個不存在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那個影像不說話。 只是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著他。 看得他胸口發悶。 「你在看什麼?」 萩原研二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沒有。」 松田陣平回答得太快,快到連他自己都察覺出不自然。 但他沒有解釋。 也解釋不出來。 只是有那麼一瞬間,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如果哪一天,她露出那種表情, 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當天晚上,松田陣平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得很高。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著金屬摩擦軌道的聲音。 規律、單調。 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很小聲,卻又異常清楚。 他想低頭,脖子卻像被固定住,只能看見遠處慢慢移動的城市,建築物一格一格滑過。 「……搞什麼。」 聲音出口時,他才發現,這不是自己的聲音。 松田陣平下意識地伸手,這是一雙成年人的手,修長的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邊框,細微的震動沿著骨頭一路傳上來。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倒數。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時間不夠了。 「喂。」 有人在叫他。 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又像隔著一層什麼,帶著笑意,輕得不像真的存在。 「小陣平——」 那個稱呼讓他心臟猛地一縮,轉過頭,卻什麼都沒看見。 只有一片過亮的白光,像是某個瞬間被硬生生拉長,卡在那裡。 「別——」 他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 空氣突然變得很重。 胸口被壓住,呼吸變得困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著氣。 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就是無法放鬆。 視線忽然被拉向下方。 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人。 站在下面,直直地看著他。 距離雖遠到臉孔模糊,輪廓卻異常清晰。 那個人站得很直,似乎早就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也知道結果是什麼。 那一瞬間,一股強烈到近乎疼痛的情緒撞進他的胸口。 不是恐懼。 不是後悔。 而是——不想讓她看到。 不想讓她看到最後那一秒。 松田陣平想移開視線,身體卻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站在下面,被迫成為見證者。 「……嘖,渾蛋。」 不知道是在罵誰。 也不知道是在氣什麼。 只是覺得這一切爛透了。 時間忽然開始加速。 金屬震動加劇,世界開始發白,聲音一個接一個消失。 風停了。 城市不動了。 只剩下一種過亮的光,逼得他睜不開眼。 就在那個瞬間,松田陣平忽然記起了一件事。 原來那時候,他心裡想的是這個。 ——希望她不要哭。 不要因為他。 也不要因為任何人。 只是單純地,不想讓那個站在下面的人,帶著那種眼神,再一次看著誰死去。 光猛地壓下來。 然後—— 什麼都沒有了。 松田陣平猛地吸了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 胸口發緊,像是剛跑完一段十分遙遠的距離。 空氣一下子湧進肺裡,他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發顫。 ……搞什麼。 房間很暗。 窗外天色還沒亮。 牆角堆著書包和組裝到一半的模型零件。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沒有高處。 沒有風。 沒有那該死的、規律到讓人不舒服的聲音。 他坐了一會兒,試著回想剛才的夢。 卻什麼也抓不到。 內容像是被誰粗魯地抹掉,只留下幾道模糊的痕跡。 怎麼拼,都拼不回原來的形狀。 算了。 反正只是夢。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下一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經亮了。 夢,徹底不見了。 只留下七歲的松田陣平, 在早餐桌前,對著牛奶發呆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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