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上與錶面的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在電池告罄前,它們會繼續走,走到不能再走。
人也一樣,直到壽終正寢前,都會這般不斷向前,從來沒有回頭。
打從出生開始,世界就沒有給個暫停鍵,不論是睡覺,還是躺在床上發呆,就算己身並未做出任何行動,但外頭的世界還是有一場場人間鬧劇上演在各色人群之間。
褚冥玥的心中對於她與親弟之間的關係,從過往斷然的他們就是姐弟,再到如今她也會對著選項舉棋不定。
若然有三個按鈕在她的前方讓她挑選,她會盯著正央那枚名為姐弟的按鈕發愣,然後對左右兩側打上問號的按鈕稍微看看。
應該毫不猶豫的要往中間的按鈕拍下去才對,應該得是這樣。
但是她沒有。
家人、親屬,對於一個健全發展的人格來說,是個不同於外界的身份。
他們說是朋友,卻又不似義氣相挺的友人,可以不問是非對錯就無腦護航。
他們說是曖昧對象?別說笑了,親人的身份是自活著起算開始,就會伴隨一輩子的名詞,它有著不容撼動的要素在內,所以關於愛情,他們不可能沾到邊。
兄弟姊妹的關係往往會因每個家庭的構成而疏親不定,若讓褚冥玥去用過往的相處經驗思考,她會涼涼的說著,她弟跟她就沒近過任何一次吧。
那個不近,是內心世界的劃分,而非實際上曾經天天居於同個屋簷下的緊密。
就算天天都待在一起,也不代表感情就會是好的,這點從校園內的同班同學就可窺見一二。
人在閒暇時的放鬆,腦子基本上都是發散思考的,就連她都不例外。
任憑這些了無意義且無傷大雅的思緒一縷縷的竄過腦海,再被其他閃過的思路吞沒殆盡,褚冥玥突然發現,她好像沒有問過自己什麼時候可以歇歇和休息一下。
與忙碌為伍總可以忘記一切厭煩的事情,可當人心被其他滴滴點點的貪婪侵蝕之刻,她也會想稍作停頓,觀望一下身旁的人。
視線從左腕上的手錶移去,落到了褚家大男孩身上,也就是她的親生弟弟。
是牽住她手腕的那隻手讓她停下來了嗎?
還是有其他更多的因素,才讓她一反常態的留下?
褚冥玥很肯定,如果把時間回拉到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前。
她還是會不耐煩的留下來,但是心情是煩躁的,因為背後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等著她處理。
乍看之下與當前的表象狀態別無二致,可是只有她清楚,心情不同了。
駐足之刻起算,那些堆疊而上的雜務並不會同情當事人,仍舊會不斷的往上堆疊、堆疊、再堆疊到當事人無法扛住、潰堤的時分。
可是現在的她不煩不躁,反而……。
褚家姐姐輕擰眉頭,稍顯遲疑的在心中落下定義。
反而很安心。
說是對方請她留下來陪伴,卻似是這個人帶她來到保健室陪她休息。
矛盾得不可理喻,也毫無邏輯可尋。
但她就是如此覺得,覺得反過來是褚冥漾陪她休息,而非當前事實的狀態,是她陪著這個該死的蠢貨休養。
比起左腕上的手錶特別安靜,保健室牆上掛著的時鐘倒是清晰可聞,滴答滴答的白噪音陪伴秒針走過無數光陰,時間於褚家弟弟睡睡醒醒中過去不少。
話說回來,如果要讓褚冥玥找出近似血脈失衡的原世界疾病,她大概會這樣比喻。
像是一名並沒有起紅班的紅斑性狼瘡的患者,其免疫系統錯誤攻擊身體內部多個部位的健康組織,同時全身的肌肉纖維因不明超自然現象而不停自發性斷開,與橫紋肌溶解症並存。
她沒有滑手機打發時間,而是微微側過頭,靜靜端詳親弟的睡顏,同刻,蹙起的眉頭一鬆。
……總而言之,挺疼的。
從對方那深深皺起的眉心,就能窺見幾分當事者所承受的疼痛一定不太好受。
褚冥玥應對自家老弟,向來是有餘裕時,才會不正經的打打鬧鬧或是鬥嘴幾分,反之,便是難得一回的嚴肅與心疼。
她將椅子拉近保健室的床邊繼續坐著,並稍稍傾身,抬手用拇指輕輕撫去那人眉心的皺摺。
……上一回讓她這樣在床邊顧著,好像已經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這種感覺,有點懷念,亦有點生疏,她總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好像於不知不覺間,被誰蒙上一層厚厚的布料。
不只褚冥漾的態度忽遠忽近的,就連她也陷入一種奇特的狀態。
一方面,她既期待對方如往常般好猜透心思,就算見著她就像見了洪水猛獸急於想躲避也不要緊,只要知道對方的腦迴路大概怎麼跑的就行了。
可另一方面,她卻又期望兩人的關係能比以往更緊密一點,就像現在,或是……任何一回他們在守世界共處的時光。
好似往日那些同住的回憶都在這人長大後變得不堪一擊,別人隨便提筆就能繪出更為多彩多姿的色澤,將過往掩蓋。
一起經歷了對原世界人來說還算恐怖的大地震、經歷了停電不能使用光影村,所以不得不姊弟兩人一人端著一根蠟燭摸黑行動。
她下樓上廁所所以抓包對方黑燈瞎火、躡手躡腳的翻客廳電視櫃抽屜找即食蛋黃派或是巧克力派偷吃,結果因為其心語能力衰小,被她抓包半夜不睡覺就算了,還撞到液晶電視並嚇到平地摔的被電視砸。
沒出差的老爸和已經一同睡去的老媽嚇到開燈跑出來看慘狀,而她用著一言難盡的表情瞅著被電視蓋在底下喊疼加尬笑對父母找補的老弟。
一起跟魂偶老媽窩在客廳看八點檔,亦或偶爾六、七點左右,她因為不想客廳太安靜,所以轉了新聞台當背景音,對方會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問她能不能拿遙控器轉去想追的動漫臺看動畫。
無聊、乏味,這樣的日常淺薄到比吃了會死人的口香糖、走過去想解任務,結果發現地面就是任務目標,傾刻間天搖地動起來的荒唐世界,還要更容易被取代。
畢竟彩色照片,遠比黑白發黃的老舊照片更光彩奪目。
一方面於別人毫不在意的稀鬆平常內享受著,一方面承受著他人自命不凡的妄想,才能踏入魔法世界中苦痛著。
之於別人痛苦的平凡,是她的褒獎;應對外人心生嚮往的世界,是她避無可避的現實。
矛盾,矛盾至極,本來應該已經確認過,比起風雲四起的守世界,她更愛靜如止水的原世界才對,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她。
不會再……一個人了嗎?
因為誰也加入了這裡,所以不會再次對著堆積如山的工作厭煩,也不會為了想要趕回去確認誰與誰的平安,所以拚命的投於工作之內,急於解決,好刷刷存在。
走在校園裡、書寫任務監評、在公會內所走的每一步,只要望向窗外,仰頭呼吸,就能想起對方也在這個世界的某一角慢慢長大。
雖然誰長大了,不再需要庇佑誰了,所以會覺得稍微不安與惆悵,不過同時也因為某些話躺進心底,因此默認為就算誰長大了,誰也會回頭看看她,並在意她是不是一個人,又或者會不會孤單,會不會疲憊。
說到底,褚家姐姐也只是個甫二十一歲的女人,比起長生種的閱歷,她還顯得稚氣些。
就算她扛了其實可以不用扛的、她做了沒人會感謝的,這都無法改變從她可呼吸的日子起算,也才過了二十一快二十二年。
她還小,也還年輕,但是因為有比她更小的,所以她必須得成熟點。
然而在這樣的年華歲月,最緊密也最疏離的親人,選擇打破那層隔了不同世界的疏離,一腳踏入她理智上譽為「真正」的生活中。
收手,褚家姐姐眸光染上更多的費解。
找不到情緒起伏不定的主因,也不可怪她。
沒人會在周圍的人哄著翻翻垃圾桶,說不定答案就在裡面之後,真的去伸手翻攪已經丟入垃圾筒中,寫著愛情的那張紙條吧。
這時,含糊且略顯沙啞的嗓音自旁邊的被窩發出,聽著入耳有點悶悶的,還帶著虛弱。
「冥玥……。」
褚冥玥愣了愣,從雜亂的思緒中回過神,語氣平淡中帶點她自身都沒發現的柔和。
「嗯,怎麼?我還在。」
不只沒發覺自身下意識耐著性子問聲,也沒發現對方是直喚她的名字。
腦袋昏昏沉沉的褚冥漾疼痛到呻吟著幾聲,才虛虛的再度發話。
「……我覺得全身都像是被碾碎一樣了,妳以前也這麼痛過嗎?」
面對這個問題,褚家姐姐在想的卻是,該對對方說實話還是謊話?
正常來說,她向來面不改色的撒謊,可是當雙眼映上對方惺忪的眼眸,她這回改口、鬆口,承認了。
「嗯,大概國中時吧,有過一次。」
聽到女人的答案,已然成年快要步入青年的少年揚起笑意,可能因為身體還在發疼吧,所以笑容略顯勉強。
他話音有著對答案的篤定與小得意,好似剝下對方層層保護的鎧甲與破開那該死的城門,是一件他成功辦到了就會高興不已的事情。
「……國中畢業旅行,然後其實是躲在本家休息,我沒猜錯吧?」
褚冥玥又是一愣,隨後心虛的別開眼,話音聽入褚家弟弟耳裡是淺淺淡淡,可那雙冷艷的眼眸生生添了幾分懊惱。
「看你還有精神耍嘴皮子,那我應該也不用陪了。」
對此,褚冥漾更得意了,因為對方是這樣說,卻也沒打算起身離去。
他又問:「當初……然有陪妳嗎?」
「他也很忙,頂著小屁孩的臉和身形,他外患都還沒處理好,內憂就一堆。」
言下之意就是沒有,是褚冥玥一個人撐過去的,甚至連有沒有人配藥都不知道。
是自己配的藥?還是痛到連配藥都無法?或許可能只得獨自咬牙撐著、狀況惡劣到岌岌可危?
瘋了吧,這女人。褚冥漾這樣想著,同時他認為,沒有人能不愛這樣的人。
沒有人能不愛褚冥玥,像他,就愛得死去活來,就算知道亂倫是錯的,也還是甘願朝著地獄縱身一躍。
因為這女人會把所有的偏愛,都放到心中所在意的人身上,只要被她劃入心裡範圍內,不論是家人還是朋友,都會用著獨屬於褚冥玥的方式去特別寵著。
更何況是未來的戀愛對象,甚至是結婚對象。
或許是藥性在發作,褚冥漾疼是疼,但遠比痛到暈過去、不省人事的被學長們扛到保健室前還要可以忍受幾分。
他鼻頭發酸,略微哽咽的又問:「什麼樣的人可以保護妳啊?」
放在以往,他或許可以因為學會遮掩心情,所以閉口不談,可是現在的他沒那個思緒和本錢控制住他想問的情緒。
褚冥玥聽見親弟哽咽了,以為對方是真的痛到難以忍受,她呼出一口氣,把心中那點悶意輕吐,然後細細的再度檢查。
確定沒有什麼大問題,她眉頭輕抬,在想自家老弟都能扛過阿黛斯的訓練了,怎麼還會這點痛都扛不住。
思來想去,她還是從次空間喚出酒精棉片,並違和的笑著問去。
「別說我對你沒良心,看在你這麼痛的份上,屁股和手臂選一個,還有,這什麼奇奇怪怪的問題?血脈失衡可不傷腦。」
見著親姊那疑似不懷好意的笑容,褚冥漾想起了之前小時候被拽去診所朝臀部打止痛針的經歷,他嘴角虛弱的抽了抽,聰明的選擇一個體面的方案。
「手臂。」
我可不想在喜歡的女人面前扒褲子,妳是要幫我打針吧,酒精棉片都拿出來提醒我了。
果不其然,褚冥玥雙肩一聳,露出了有點惋惜的表情,接著拆開酒精棉片,幫親弟在上臂三角肌處消毒,並嫻熟的注射一劑止痛針。
從下針到結束,動作一氣呵成,還順便思考了這人奇怪的問題。
注射完畢,她隨意的將空針拋入保健室的小垃圾桶,才回應過去。
「大概……是我甘願把背後給對方打理的人吧。」
一邊回應,她一邊將這人的手臂塞回被單下。
褚冥漾不太想動,便由著擺弄了,他低笑幾聲,眼眶泛了點水霧,視線落在白花花的天花板上。
他小埋怨著:「太難了吧,妳跟然都好狡猾,趁著我很弱的時候變得這麼強……。」
越說,他心中止不住的酸意猛烈的上湧。
是啊,原來有天,冥玥也會把自己的背後放心的交給某個人打理,甚至有人會跟她肩並肩的一起往前走。
是不是長大後,我和她的未來就沒有對方了?庚最近推薦我課外看的一本書中說,當兩個人分開後,不論是家人還是曾經的朋友,一生中再次見面的次數平均為三十次。
妳能不能……再等等我。三十次真的好少好少……。
想著想著,褚家弟弟又哽咽的似是叨唸般,如此說去。
「一次也好,好想是反過來由我保護啊,重視的人也好,朋友、家人、恩人,或是妳……。」
這回,褚家姐姐終於敏銳一次,聽出了這些話裡的份量有多重。
至少她這次聽出,對方把她和家人兩字區別開來了。
她渾身僵硬了下,眼底閃過些許無措,她總覺得她好像隱隱快摸到那些擋在她與親弟交流之間的阻礙是什麼,也快知曉這人為什麼會忽遠忽近,而她又為何會因這個人情緒大起大落。
雖然答案呼之欲出,可她還是沒打算去翻那些堆滿廢棄解答的垃圾桶,這讓褚冥玥花了好幾秒才找回聲音,並把腦子裡唯一閃過的問題輕聲問出。
「你跟蛇眼的傳人,是怎麼回事?」
其實,這個答案她已經知道了,畢竟本人都特地去找她解釋過,可是她就很執拗的,希望是聽到與她最親近的對方,親口解釋。
明明指尖微微發冷,但褚冥玥的心跳卻不受控的微微加快幾許,興許是為著緊張,她輕輕的將右腿交疊到左膝蓋上微微翹著,雙手也搭蓋在右膝上互握,指甲也淺淺的壓陷進肌膚幾許。
是不敢看,還是心虛,或是那種若有似無的悖德感縈繞到心頭?
褚冥玥的目光沒有放在親弟身上,反而將頭微微垂著,目光自然的落在她的腳尖。
可是回應她的只有一片寂靜。
她輕輕抿唇,無法確定出那讓她心底落空的到底是什麼。
褚冥玥也調整的算快,她呼出一口氣調整心情後,故作悠哉的口吻,淡淡說著。
「之前說你追不到只是說笑的,如果你真的喜歡,下回也能帶她回家見見爸媽和……」
但話才說一半而已,褚冥玥卻收了聲。
因為抬眼的她,才發現對方又睡去了,也罷,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沒那麼重要。
心中沉澱幾分,她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著,悠哉地將右手肘抵在翹著腿的右膝上,並用掌心托著下顎。
褚冥玥話音悠悠,帶點不自覺的小寵溺。
「……這可不能怪我和他狡猾,畢竟你總有一天會憑藉著生來的優勢,走在我們的前面,而我和他只是想再多袒護你久一點。」
就算這種袒護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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