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魂-帝國亡靈與現代少年 [G]

安置好行李後，新生們被分為男女兩隊進行校園巡禮。

通往學院圖書館的迴廊上，帶隊的薇薇安學姊姿態慵懶地輕搖著手中的羽毛扇。
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紫羅蘭色眼眸，帶著幾分戲謔，掃向走在隊伍最前方、步履雖盡力維持優雅卻顯得有些僵硬的伊莉娜。

薇薇安加快了兩步，湊近伊莉娜耳邊，語氣促狹而曖昧：「還在想剛剛那個『漂亮學弟』嗎？艾爾沃德小姐？」

伊莉娜挺直的背脊猛地一緊。

她迅速低下頭，纖細的手指在身側死死抓住裙襬，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滾燙的櫻粉色。

她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地加快腳步，試圖用沉默與快步來逃離這令她心跳失序的窘境。

直到推開了圖書館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

「——這裡是艾隆學院圖書館，知識的聖殿。」薇薇安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廳迴盪。

隨著大門完全敞開，一股混合了乾燥薰衣草、古老羊皮紙與魔法墨水特有氣味的微風撲面而來。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新生們，此刻全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她們仰起頭，人群中發出一陣陣難以掩飾的驚嘆。

呈現在她們眼前的，是一座挑高數十公尺、直通穹頂的巨大環形書庫。

陽光透過頂部的彩繪玻璃傾瀉而下，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染成神聖的金色。

無數本厚重的魔導書排列在沿著牆壁向上延伸的螺旋階梯旁，高處甚至有幾本閃爍著微光的古籍，正隨著微弱的乙太氣流在半空中緩緩漂浮。

這座建築本身的魔力陣紋龐大而平穩，將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得輕緩了下來。

就連伊莉娜眼中的羞澀與尷尬，也在這宏偉的知識殿堂前被洗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的純粹敬畏。

「薇、薇薇安小姐，還有伊莉娜大人！」

一個怯生生、帶著明顯結巴的聲音從高大的書架後傳來。

二年級的克萊兒·阿什福德抱著一疊厚厚的書卡，小步快走地來到眾人面前。

身為阿什福德家的長女，她們家族世代負責管理這座書庫，同時也是艾爾沃德家忠實的附庸。

面對眾多新生的目光，尤其是對上伊莉娜那雙明亮的眼眸時，本就內向的克萊兒緊張得連呼吸都有些急促。她低著頭，手指死死捏著懷裡的書卡邊緣。

「歡、歡迎各位來到圖書館……我是二年級的克萊兒，負責、負責為大家解說這裡的借閱規則。」

克萊兒嚥了一口唾沫，因為太過緊張，語速不自覺地加快，聲音也跟著發顫：「目前大家所在的一樓，是、是通用書籍區。所有一年級的新生都可以在這裡自由閱讀，借閱基礎的魔法歷史和理論。」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指了指上方環繞的螺旋樓梯：「二樓以上的區域，存放了進階的庫洛語陣紋解析與實戰演練手冊，必、必須等到各位升上二年級之後，才能夠開放上樓權限。」

「那最上面那一層呢？」隊伍中，一名新生好奇地指著幾乎快要碰到穹頂、被黑色鐵柵欄封鎖的區域。

「那裡是……禁、禁書區！」克萊兒嚇得縮了縮肩膀，說話更加打結了，「裡面存放著極度危險的古老咒術和未完成的實驗紀錄。絕、絕對禁止擅自靠近！只有取得教授聯名推薦，並向學院提交特別申請許可的人，才、才能夠進去查閱……」

好不容易把規定背完，克萊兒的臉頰已經憋得通紅。

她像是完成了一項極度艱難的任務，猛地彎下腰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大躬。

「以、以上就是圖書館的規定！祝大家參觀愉快！我先回去整理書單了！」

話音剛落，她甚至來不及等薇薇安或伊莉娜回應，便抱著書卡，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般轉過身，急急忙忙地跑回了管理櫃檯的陰影中，途中還差點絆到自己的裙腳。

看著克萊兒落荒而逃的背影，薇薇安輕輕搖了搖羽毛扇，無奈地笑了笑，轉頭看向新生們：「好了，規矩大家都聽清楚了。現在，給妳們二十分鐘的時間，在一樓自由參觀吧。」

與此同時，男生隊伍被帶到了位於學院後山的實戰訓練場。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焦土與臭氧的味道，地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緩衝術式。
帶隊的三年級學長高文，一位身材魁梧的壯漢，指著腳下的防禦紋路大吼：
「聽好了，菜鳥們！這裡是二階魔法以上的訓練區，腳下的每一塊石板都鑲嵌了魔力吸震層。但在我喊『開始』之前，誰敢私自引導魔力，我就把他倒吊在鐘樓上吹一整晚的冷風！」
然而，這番警告對某些人來說顯然是耳邊風。
「哼……真是野蠻。」
人群中傳來一聲刻意的嘆息。
卡爾·凡布倫用一條噴了昂貴香水的絲巾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揮動著高級材質的折扇，一臉嫌棄地環顧四周，「這種充滿汗臭味與塵土的地方，也就只適合那些沒有家教的平民。」
他轉過頭，用扇柄輕蔑地指了指旁邊正在活動手腕的雷歐，語氣中帶著施捨般的嘲諷：「喂，那邊那個穿粗布衣服的。如果你沒錢買防護具，本少爺可以大發慈悲，讓凡布倫家施捨你一套二手的——雖然那是給僕人用的規格，但也比你這身破爛強。」
周圍的男生們發出一陣竊笑，抱著看好戲的心態。
雷歐原本正在做熱身，聽到這話，動作猛地停住了。
「死胖子……你剛剛說什麼？」
雷歐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
他猛地握緊拳頭，掌心瞬間炸開一團刺眼的藍紫色電弧，那是未經詠唱就溢出的狂暴雷屬性魔力，「我看你是想試試看，你那身昂貴的絲綢被電焦後黏在皮膚上是什麼感覺吧？」
「你敢威脅我？」
卡爾臉色一變，立刻按住了右手食指上的紅寶石戒指。
戒指內圈的「代理符文模組」瞬間啟動，空氣中的熱度急劇上升，一條火蛇的虛影在他的指尖若隱若現。
「來啊！怕你這隻肥豬不成！」雷歐怒吼一聲，周身的電光噼啪作響。
眼看一場混戰即將爆發，周圍的新生嚇得紛紛後退，生怕被波及。
「——既然你們的體力這麼充沛，不如去幫後勤部搬運魔石如何？」
一道沒有溫度的聲音，如同利刃般切開了火熱緊繃的空氣。
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出現的。
奧斯卡推著鼻樑上的金屬眼鏡，從高文學長身後的陰影中走出。
他僅僅是用穿著皮鞋的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色波紋瞬間以他為圓心擴散開來。
那股寒氣精準地繞過了其他學生，如毒蛇般迅速纏上了卡爾與雷歐的雙腿。
「哇啊！好燙……不、不對，好冷！」卡爾發出慘叫，手中的火蛇瞬間熄滅。
他的雙腳被厚實的堅冰牢牢凍在地面上，寒氣甚至透過鞋底直鑽骨髓。
「可惡……動不了……」雷歐不甘心地掙扎著，他試圖用雷電擊碎冰塊，但那層冰晶結構異常堅硬，紋絲不動。
「在新生引導期間試圖私鬥，嚴重干擾教學秩序。」
奧斯卡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鏡片上反射著冷冽的寒光，「高文，這兩個人交給我。我會帶他們去紀律委員會『冷靜』一下，順便登記扣分預警。」
「呼……謝了，奧斯卡學弟。」高文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趕緊帶走，省得我在這裡吼得喉嚨痛。」
奧斯卡像提著兩隻犯錯的小貓一樣，用浮游術控制著動彈不得的兩人走向場外。
一直站在隊伍邊緣的賽維爾，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與周圍同學那種「好可怕」、「好強」的感嘆不同，賽維爾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在他的視野裡，奧斯卡剛才的魔法並不是單純的「冰」。
好厲害……
賽維爾在心中驚嘆。
沒有多餘的線條，沒有溢出的能量。
奧斯卡學長剛才在地面上構建的那個圓形迴路，完美地利用了原本場地上的防禦紋路作為導體。
就像是水流順著原本就有的河道流過一樣，只用了一點點魔力，就達到了瞬間凍結的效果。
這就是……真正的學院魔法嗎？
賽維爾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在這裡，魔法不再是書本上的死圖案，而是活生生的、可以觸摸的奇蹟。

黃昏如約而至，將阿索亞王都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紫羅蘭與焦糖色。
經過一下午的導覽參觀，數十名新生帶著各自的心思，再次匯集到了中央廣場。
夕陽的餘暉傾灑而下，將學生會長亞瑟那頭精心梳理的金色短髮映照得閃閃發光。
他背對著那座刻著校規的巨型黑曜石碑，雙手隨意地交疊在身後，姿態優雅而從容，宛如一位年輕的君王在審視他的領土。
「歡迎回來，未來的魔導師們。」
亞瑟修長的手指在身側極其隱密地輕敲了兩下，一個極度精簡的庫洛語擴音模組在他領口的徽章上啟動。
他的聲音明明不大，卻能穿透傍晚的微風，清晰而平穩地鑽進每個人的耳膜。
他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溫和微笑，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嚴，讓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新生們瞬間安靜下來。
「在你們開始編織關於榮耀與魔法的美夢之前，我必須先向各位展示這裡的現實——學分制度。」
「艾隆學院的規則很簡單，但也很殘酷。每個年級分為上、下兩個學期，每學期你們的基礎上限是 100 學分。這意味著，你們必須在繁重的理論課堂、實戰演練以及期末的綜合考核中都全力以赴，不能有絲毫懈怠。」
亞瑟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逐漸變得嚴肅的稚嫩臉龐，語氣加重了幾分：「只有當你們湊齊 200 分，才能獲得通往下一層樓、也就是升上二年級的權限。而在這座學院，想要獲得畢業許可、戴上象徵獨當一面的魔導師徽章，唯一的條件是……累積滿 600 學分。」
聽到這個龐大的數字，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不安的騷動。
「六百？那如果期末考砸了一科怎麼辦？」「聽說二年級的實戰課淘汰率很高，萬一受傷缺課不就完蛋了？」
恐慌的情緒像漣漪般在新生中擴散。
對於這些十二歲的少年少女來說，這不僅僅是數字，更是懸在他們前途上的一把重錘。
「平均而言，大部分學生會在十七歲左右完成這個目標。」亞瑟頓了頓，目光掃過隊伍前排。
在那裡，伊莉娜·艾爾沃德依然維持著完美的站姿。
夕陽映照在她紫羅蘭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與退縮。
對她而言，600 學分不過是個可以透過精確計算與實力輕易達成的冰冷數字。
她微微揚起優美的下顎，散發著屬於頂尖魔法學者家族的絕對自信與餘裕。
「當然，有獎勵自然也有懲罰。」亞瑟話鋒一轉，視線投向廣場邊緣。
在那裡，卡爾與雷歐正被奧斯卡的冰藍色陣紋死死凍住了雙腳。
兩人瑟瑟發抖，臉色發青，卻依然咬著牙用眼神互瞪。
「嚴重違紀、私鬥、破壞公物，都會導致嚴厲的扣分。而一旦學分歸零，或是連續兩個學期無法晉級……」亞瑟收起了笑容，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風，「學院將啟動強制退學程序。艾隆，不收留停滯不前者。」
這句話像是一盆夾著冰塊的冷水，徹底澆熄了新生們剛入學時的興奮感。
賽維爾安靜地站在人群的後方，不自覺地攥緊了那件淺白色亞麻上衣的下擺。
周圍的同學雖然害怕，但他們眼中依然閃爍著對「法師榮耀」的嚮往，他們至少知道考試該怎麼準備、知道現代社會的運行規則。
但在賽維爾眼裡，這個被稱為「學分制度」的東西，卻像是一座完全由濃霧構成的迷宮。
我不像他們那樣受過精英教育……我甚至連正規的庫洛語考卷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600 分……如果我因為聽不懂那些生硬的指令被扣分？如果我因為控制不好體內的魔力，不小心弄壞了考場的陣紋被當掉？如果我被退學了……格倫爸爸和艾拉媽媽會有多失望？
焦慮與自我懷疑像有毒的藤蔓一樣，迅速纏繞著他的心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年握斧頭而略顯粗糙的手掌。
但他隨即又抬起頭，目光越過了亞瑟的肩膀，望向那座宏偉的圖書館塔樓，以及空氣中那些正隨著廣場陣紋緩緩飄浮的魔法微粒。
那種對「現代體制」的恐懼與無措中，又強烈地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
但是，這裡有好多我從沒見過的魔法。這裡的光，和邊境森林裡的不一樣。
賽維爾慢慢鬆開了攥緊衣角的手。
雖然眉頭依然微微皺著，但他看著那些魔法光芒的翠綠色眼神，卻逐漸沉澱出一股異常清澈的堅定。
就算這座迷宮再怎麼複雜，就算那些被關在籠子裡的光線再怎麼生硬難懂。
我也想看清楚……那些魔法結構原本的樣子。

夜幕低垂，艾隆學院的「星辰大廳」——也就是中央餐廳，此刻正燈火通明。
數百根懸浮的魔導蠟燭在挑高的穹頂下緩緩飄動，將溫暖的柔光均勻地灑在幾條極長的橡木餐桌上。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油脂香氣、濃湯的醇厚，以及銀質餐具輕碰瓷盤的清脆聲響。
結束了一整天行程的新生們，三三兩兩地湧入餐廳。
經過下午的風波，原本在入學儀式上還算集中的人群，此刻已經自動分化成了幾個涇渭分明的社交圈。
賽維爾穿著乾淨的淺白色亞麻便服，雙手端著一個堆滿了烤雞與馬鈴薯泥的餐盤。
他甚至沒有抬頭確認座位，憑著這幾天提早入學的身體記憶，習慣性地徑直朝著大廳最前端的高年級專屬區域走去。
就在他即將踏上那層象徵階級的微凸台階時，一道高大的人影帶著輕快的步伐擋住了他的去路。
「嗯……停一下，賽維爾學弟。」
伯尼學長手裡同樣端著餐盤，空出的另一隻手像個照顧弟弟的兄長般，輕輕按住了賽維爾的肩膀。
他那一頭紅髮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凌亂，眼中滿是笑意：「現在已經正式開學了喔。雖然我們很歡迎你繼續跟我們坐，但身為一年級，你現在應該去跟你的同班同學們好好打個招呼才對。」
伯尼轉過身，用下巴指了指大廳另一側——那裡是正顯得有些拘謹、還在互相試探的一年級新生區域。
賽維爾停頓了一下，清澈的翠綠色眼眸輕輕眨了眨，隨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啊……這週太習慣走這邊了，沒有注意到。」
這時，坐在長桌首位的亞瑟放下了手中的銀叉發出清脆的聲響。
賽維爾微微墊起腳尖看過去，這位學生會長那一頭金髮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語氣溫和卻帶著期許：
「賽維爾，去吧。要好好跟同儕相處喔。」
坐在旁邊的奧斯卡推了推鼻樑上的金屬眼鏡，雖然沒說話，但緊繃的下顎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
而薇薇安學姊則是用華麗的羽毛扇半掩著嘴，笑著對他揮了揮手：「去吧，可愛的小學弟。一直待在我們這些無趣的前輩身邊，可是會錯過屬於你這個年紀的熱鬧喔。快去享受你的新生晚宴。」
「好的，學長姊們慢用。」
賽維爾乖巧地點點頭，端著沉甸甸的餐盤，轉身走向一年級的長桌。
他轉身的這一幕，宛如一顆石子投入了原本就暗潮洶湧的湖面。
「喂……你們看到了嗎？」「那個穿亞麻衣服的男生，居然在跟學生會長他們交談？而且伯尼學長還拍了他的肩膀！」「他是哪家大貴族隱藏的繼承人嗎？不對啊，那身衣服連個家族徽章都沒有，剪裁也完全是平民樣式。」
一年級的餐桌上響起了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集中在賽維爾身上。
但當他端著餐盤逐漸走近時，這些聲音又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掩飾尷尬的喝湯聲。
賽維爾對這些探究的視線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尋找著空位。
在長桌的前端，卡爾正被一群穿著華麗的小貴族簇擁著。
他一邊有些笨拙地切割著牛排，一邊大聲談論著凡布倫家族最新的魔導礦場投資，試圖用財富建立起絕對的社交主導權。
而與之相對的，女生們大多聚集在另一側的安靜區域。
伊莉娜身為艾爾沃德家族的千金，本該坐在最核心的位置，但她並沒有選擇靠近卡爾那種充滿銅臭味的貴族圈。
她端著一份精緻的沙拉，坐在了女生群體的邊緣。對她來說，用「身分」來區分座位是庸俗且極度沒有效率的行為。
「那個男生……長得好精緻喔，睫毛比我還長，真讓人羨慕。」「是哪個富商家的少爺嗎？氣質感覺好乾淨。」
同桌的女生們雖然不敢大聲干擾伊莉娜用餐，但對賽維爾的八卦卻停不下來。
「欸，對了，諾拉。」一個綁著馬尾的女生帶著善意的促狹，用手肘輕輕頂了頂旁邊的人，「早上妳不是被他扶起來了嗎？雖然場面有點混亂，但有沒有那種……書裡寫的騎士救公主的感覺？」
坐在角落的諾拉聞言，差點把整張臉埋進南瓜濃湯裡。
她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遮住了那雙慌亂飄移的眼神。
「我、我不知道……那是意外……」她的聲音細若蚊蠅，雙頰的紅暈幾乎要蔓延到脖子根。
伊莉娜沒有參與這些毫無營養的話題。
她只是靜靜地用銀叉戳著盤子裡的翠綠生菜，但那雙紫羅蘭色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人群，精準地捕捉著那個端著餐盤的身影。
在千百根魔導蠟燭的映照下，賽維爾那頭微捲的棕髮隨著平穩的步伐輕輕搖晃。
在伊莉娜敏銳的魔力感知中，這個少年周圍的自然乙太安靜得不可思議，甚至散發著一種與周圍喧鬧格格不入的、微弱卻純淨的光澤。
那就是……賽維爾。那個被我誤認為是女生的傢伙。
早上的誤會再次強勢地浮現腦海，伊莉娜感覺自己的耳根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這種嚴重的「認知失調」讓一向崇尚絕對邏輯的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亂。
明明是個男生，為什麼會有那種……讓人視線無法移開的澄澈氣質？
「伊莉娜大人，您在……發呆嗎？」坐在對面的克萊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僵硬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出聲詢問。
「……沒事，我在思考下午看的書籍內容。」伊莉娜猛地回神，迅速叉起一塊生菜塞進嘴裡，試圖用咀嚼來掩飾內心的波瀾。
與此同時，賽維爾終於在長桌的最末端找到了一個空位。
他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將沉甸甸的餐盤放下。而坐在他旁邊的，正是下午在訓練場剛和卡爾爆發衝突、差點大打出手的雷歐。
雷歐面前的餐點幾乎原封不動。他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臉陰沉地死盯著白色的桌布。
在他的周圍，狂躁的雷屬性魔力雖然被強行壓抑，但在賽維爾眼裡，依然呈現出一團極度不穩定的刺眼紅光，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危險低氣壓。
「打擾了。」賽維爾拉開沉重的橡木椅子，語氣自然地打了聲招呼。
雷歐猛地轉過頭，原本凶狠、充滿防備的眼神，在對上那雙清澈得宛如森林湖水般的翠綠眼眸時，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這裡沒人，隨便你。」雷歐悶哼一聲，生硬地撇過頭去。
賽維爾坐了下來，拿起一塊剛出爐的鬆軟麵包，從中間撕成兩半。
他一邊將其中一半浸入濃郁的蘑菇湯裡，一邊像是談論天氣般自然地開口問道：
「你還在生氣嗎？」
雷歐環抱在胸前的手指瞬間收緊，粗糙的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長桌另一端正在高談闊論的卡爾，聲音彷彿夾雜著靜電：
「廢話。總有一天，我一定要用這雙手把那死胖子充滿優越感的臉打爛，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可是，在學校打架被扣分很不划算喔。」賽維爾咬了一口吸滿鮮甜湯汁的麵包，腮幫子微微鼓起，語氣認真地說道，「亞瑟學長下午才說過，如果學分歸零被退學，會非常麻煩的。」
「無所謂！」雷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的銀色湯匙哐啷作響，「只要能把那口氣出出來，被退學老子也認了！我就是看不慣那種仗勢欺人的混蛋！」
「但是，你的父母會擔心的。」
賽維爾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陳述「太陽從東邊升起」這個事實。
他沒有看雷歐，只是專注地對付著盤子裡的烤雞。
雷歐原本高漲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潑下，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個正在大快朵頤的少年。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那層名為「自尊」的氣球。
那是父親與「雷鳴之牙」傭兵團的叔伯們，在送行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塞進他手裡時的畫面。
那裡面裝的不是普通的錢幣，而是他們為了讓他在這個貴族雲集的地方「買得起耗材、不被人看不起」，不惜去接那些危險討伐任務換來的血汗錢。
「雷歐，學費雖然國家出了，但別讓裝備拖了你的後腿。別像我們一樣只會賣命，去成為真正的魔導師，帶著榮耀回來。」
父親粗獷的聲音彷彿在耳邊迴響。
這是一張改變命運的黃金門票，如果因為跟一個死胖子打架而被退學，浪費了大家的心血……他還有什麼臉面回去面對那些傷痕累累的家人？
「……你……」雷歐眼中的戾氣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你這傢伙，說話真是不留情面。」
「因為這是事實啊。」賽維爾轉過頭，無辜地眨了眨眼，將手裡剩下的那半塊乾淨麵包遞了過去，「不吃嗎？這湯真的很好喝喔。」
雷歐看著那半塊遞到面前的麵包，沉默了足足五秒。最後，他像是徹底洩了氣一般，伸手接過麵包，毫不客氣地狠狠咬了一大口。
「……真是個怪人。」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語氣裡的敵意已經徹底被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少年人間彆扭的認同。「我叫雷歐。」
「我叫賽維爾。」少年彎起翠綠色的眼眸，露出了一個毫無防備的燦爛笑容。
「那個……兩位同學，你們好。」
這時，原本坐在對面、一直在偷偷觀察這邊局勢的一名戴著雀斑的男生，終於鼓起勇氣湊了過來，手裡緊緊握著一杯果汁。「剛才看你跟高年級的學長姐們好像很熟……那個，我可以坐這裡嗎？」
「當然，請坐。」

隔天清晨，艾隆學院的一號階梯大教室內，雖然距離第一堂課的鐘響還有一段時間，但空氣中已經充滿了熱絡的交談聲。
陽光透過高大的拱窗，均勻地灑落在扇形排列的胡桃木課桌上，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安靜地飛舞。
幾位負責協助課程的二年級學長姊正靠在講台邊整理教材，眼神不時掃過這群還略顯生澀的新生。
教室中央視野最好的黃金位置，卡爾·凡布倫正被一群同樣衣著華麗的小貴族簇擁著。
他得意洋洋地揮舞著手中的絲綢折扇，音量拿捏得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那是當然，家父上週才和奧爾科特公爵共進晚餐。至於北境魔導礦的供應鏈，哼，沒有我們凡布倫家點頭，別說這間教室，連學院的魔導燈都亮不起來。」
而在教室的前排右側，伊莉娜正優雅地翻閱著一本關於《基礎乙太流動矩陣》的預習書籍。
然而，她身邊圍繞著幾位想要攀附艾爾沃德家族的女生，正興奮地交換著昨晚的八卦。
「吶，伊莉娜小姐，妳有聽說嗎？昨晚那個跟學生會長同桌吃飯的男生……」
吱呀——
就在這時，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原本喧鬧的教室像是被抽乾了空氣，所有的交談聲在一瞬間奇妙地停滯了。
一名少年走了進來。
他穿著艾隆學院標準的深黑色修身制服，銀色的花邊與金色的獅鷲徽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那套剪裁合宜的衣物完美地勾勒出他纖細卻挺拔的身形。
與昨天那身寬鬆發白的亞麻布衣不同，此刻的他，彷彿褪去了所有灰塵的璞玉，綻放出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純粹光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髮。
那頭微捲的棕色短髮隨著平穩的步伐輕輕晃動。而在每一根髮梢的末端，竟然都散發著一層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見的淡藍色幽光。
那是體內魔力極度純淨且滿溢而出，連最高級的隔絕布料都無法完全遮掩的具象化現象——乙太磷光。
賽維爾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周圍氣氛的凝結。他用那雙如同翠綠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掃視了一圈教室，單純地在尋找一個不會被太陽直射、也比較安靜的空位。
「他……是誰啊？」講台邊的一位二年級學姊忍不住微微睜大了眼睛，聲音壓得很低，「那種身形和氣質……」
「人類身上怎麼會有那種純粹的自然魔力光澤？那是高階魔獸或精靈才有的現象吧？」另一位學長皺起眉頭，難以置信地低語。
短暫的安靜後，一年級的新生們開始了劇烈的竊竊私語：
「那是昨晚和亞瑟會長聊天的那個男生！」「換了制服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叫賽維爾對吧？這種氣場到底是哪個大家族的繼承人？」
在女生的群體中，伊莉娜也抬起了頭。
當她的視線觸及賽維爾髮梢那抹幽藍色微光的瞬間，她紫羅蘭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好漂亮……」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旁邊的女生們立刻興奮地附和：「對吧對吧！伊莉娜小姐也覺得他長得很精緻吧？」
「不，我是說那個光譜的波長。」伊莉娜的眼神中瞬間燃燒起一種純粹的學術狂熱，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容貌出眾的少年，而是一個會行走的活體奇蹟，「那種純淨的藍色……那是魔力雜質低於 1% 才會出現的發光現象。他是怎麼把那麼高密度的能量壓縮在髮梢，卻沒有引發任何庫洛語安全閥警報的？」
「呃……伊莉娜小姐？」旁邊的女生們面面相覷，顯然完全沒聽懂那些專業術語，但還是慫恿道，「既然您這麼有興趣，要不要先過去跟他打個招呼？」
「耶？等、等一下。」伊莉娜罕見地慌亂了起來，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書頁，耳根微紅，「我還沒準備好關於他魔力迴路的採訪提綱……」
就在伊莉娜猶豫的這短短幾秒鐘，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了。
卡爾整理了一下領結，大步流星地走向還在找位子的賽維爾。在他充滿階級意識的眼中，這個氣質超凡、自帶魔力光環、又能跟學生會長談笑風生的少年，絕對是來自某個隱世的大貴族家庭，甚至是皇室旁支。
這是一個絕佳的攀附機會。
「這位同學，請留步。」卡爾走到賽維爾面前，行了一個標準且繁複的貴族問候禮，臉上堆滿了無懈可擊的熱情笑容，「我是凡布倫家的卡爾。看您的氣質如此不凡，不知是否有幸請問您的尊姓大名？」
賽維爾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突然鞠躬的人。
雖然覺得對方昨天的態度和今天反差很大，但出於禮貌，他也學著對方的樣子，略顯生澀地回了一個平輩的點頭禮。
「你好，我叫賽維爾。」少年的聲音清亮而誠懇。
「嗯？」卡爾維持著優雅的姿勢僵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賽維爾……閣下？那只是名字吧。我是指，您的家名（Family Name）？或者是您的封地稱號？」
賽維爾歪了歪頭，那雙翠綠的眼睛裡寫滿了無辜。他伸出手指，輕輕抓了抓發光的髮梢，理所當然地說道：
「家名？但我只是平民，沒有那種東西啊。」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卡爾的胸口。
「……哈？」卡爾震驚地抬起頭，那張原本堆滿笑容的臉瞬間凝固了。
他瞇起眼睛仔細打量，終於從賽維爾那張過分精緻的臉上，認出了昨天那個穿著破爛亞麻衫、扶起平民女孩的窮酸小子的影子。
一股被愚弄的強烈羞恥感瞬間衝上腦門，讓卡爾那張原本掛著虛偽笑容的臉不受控制地猛烈充血，難堪的紅暈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微胖的脖頸。。
「原來只是個臭平民……」卡爾咬牙切齒，憤怒地甩動袖子轉過身，聲音大得幾乎沒有掩飾，「沒有家名還敢在這裡裝模作樣！簡直是浪費本少爺的時間！」
賽維爾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著卡爾怒氣沖沖的背影，又抓了抓頭。「奇怪……是他自己跑過來問的啊？」
周圍的竊竊私語再次爆發，但這次的語氣中多了幾分不可置信與微妙的落差感。
「只是平民？」「不可能吧？那種魔力純度怎麼可能是平民？」「但凡布倫家的人都氣成那樣了，應該是真的……」
就在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時，一個粗獷豪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徹底打破了僵局。
「喲！賽維爾，原來你在這裡啊！」
大門再次被推開，雷歐像一頭充滿活力的年輕棕熊般闖了進來。他身上那件標準尺寸的制服被一身結實的肌肉撐得緊繃繃的，胸前的扣子似乎隨時都會爆開。
雷歐大步走到教室中央，直接站在賽維爾面前。
一個高大魁梧、充滿野性；一個纖細精緻、散發著微光。
這強烈的視覺與體型對比，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嗯？」雷歐摸著下巴，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兵器一樣，帶著純粹的武者直覺，上下打量著賽維爾。
「昨天沒仔細看，現在換了比較貼身的衣服才發現……」雷歐咧開嘴，露出一個充滿戰意與興奮的笑容，「你的身體核心看起來蠻穩的嘛。雖然瘦了點，但肌肉線條很流暢，下盤的重心一點都沒飄。你會打架嗎？要不要跟我比劃比劃？」
此話一出，全班譁然。
「對練？」「那個雷歐是瘋了嗎？他那條胳膊比賽維爾的大腿還粗！」「這是明目張膽的霸凌吧！」
角落裡的女生們更是發出驚呼，義憤填膺：「男生真是粗魯！怎麼可以對那麼漂亮的人動手！」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讓一個明顯走重裝戰士路線的傭兵之子，去挑戰一個看起來像精緻玻璃工藝品的平民法師？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賽維爾卻沒有露出絲毫退縮或恐懼。
他微微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個頭的雷歐。
在他那雙清澈的眼底，沒有被挑釁的憤怒，反而綻放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
「好啊！我正好也想動一動。」賽維爾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如果等一下導師允許，或者下課有空閒時間，我們可以去昨天的訓練場看看。」
「好耶！」雷歐興奮地握緊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熱，「就這麼說定了！不准落跑喔！」
雷歐重重地拍了拍賽維爾的肩膀。那力道之大，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響，讓旁觀的人都忍不住替賽維爾感到肉疼。
但賽維爾只是穩穩地站在原地。
他的肩膀只是輕微晃動，腳下的皮鞋也沒有在地板上摩擦出任何痕跡。
他依舊笑著回答：「不會啦。」
現場的氣氛從「讚嘆」與「擔憂」，瞬間轉變成了某種難以理解的「驚悚」。
「他答應了？」「這人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還是他根本不知道雷歐是傭兵團出身的？」
只有坐在前排的伊莉娜，依然維持著那副冷靜的表情。但她握著羽毛筆的手，卻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這不合理。
她在腦海中快速構建著雙方的物理模型。體型差距：30%。肌肉量差距：最保守估計也有 50%。在不使用高階庫洛語防禦的情況下，賽維爾的勝率小於 5%。
但是……
她又看了一眼賽維爾那依舊散發著淡藍色光輝的髮梢，以及他在雷歐重擊下宛如生了根般紋絲不動的肩膀。那種違背了法則的穩定重心，還有那種滿溢出體表的純粹魔力……
「這傢伙……到底是個毫無常識的遲鈍笨蛋，還是個深藏不露的怪物？」

教室裡的騷動在導師推開沉重橡木門的瞬間平息下來。

那是一位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中年男教師，身後跟著兩位負責協助的二年級學長姊。

導師走上講台，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手中的教鞭敲了敲黑板，黑板發光顯示出一些一條一條有秩序的文字。

「好了，各位新生請盡快入座。我是你們的班導師，基甸。黑板上寫的是這學期的課程大綱與學院規範，請仔細閱讀。」

導師的聲音有些乾澀，快速地交代著注意事項，「接下來的時間，請各位依序上台自我介紹。簡潔、有力，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學生們互相比劃著眼色，開始陸續上台。

前幾位學生表現得中規中矩，大多是來自商賈家庭或小貴族，帶著些許緊張簡單報了名字就匆匆下台。

直到輪到卡爾。

卡爾從座位上站起來時，刻意整理了一下那身昂貴的絲綢制服，領口的寶石扣在窗外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他昂著頭，像是在巡視自家領地般走上講台。

「我是卡爾，記住我的家名是凡布倫。」 卡爾站在講台中央，並沒有看著台下的所有人，而是將目光輕蔑地投向教室後排——那裡坐著雷歐以及幾位平民身分的學生。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語氣高傲地說道：「我來到艾隆學院，是為了追求高尚且純粹的知識。至於那些混雜了泥土味的平民……哼，請不要隨意與我搭話，我不希望我的魔力迴路受到劣質魔力的污染。」

這番話一出，教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站在教室後方協助維持秩序的兩位二年級學長眉頭深鎖，互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又來了一個麻煩人物」的厭煩。

導師雖然沒有出聲制止，但明顯露出了不悅的神情，手中的教鞭在講桌上輕輕點了點。

卡爾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正準備帶著勝利者的姿態下台時，伊莉娜站了起來。

那是截然不同的氣場。

如果說卡爾的傲慢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小犬，那麼伊莉娜此刻散發出的，則是如同雪山般凜冽而不可侵犯的高貴。

她經過卡爾身邊時，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待「不懂禮數的頑童」般的徹骨輕視。

卡爾被那眼神震攝住，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原本高昂的頭顱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伊莉娜走上講台，清了清喉嚨。她並沒有大吼大叫，但那清脆、堅定的聲音卻鏗鏘有力地傳遍了整個空間。

「我是伊莉娜·艾爾沃德。」 她報出姓氏的瞬間，底下的竊竊私語聲完全消失了。那是建校家族的姓氏，是真正的頂點。

「雖然身負艾爾沃德之名，但從今天踏入這間教室開始，我就是艾隆學院的一名學生。」

伊莉娜環視全班，目光坦蕩，「我來這裡，是為了探尋知識的源頭，追求魔法的真理。就如校訓所說，在真理面前，血統不分貴賤。各位同學不需要對我太拘謹，我們都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求道者，今後請多指教。」

這番話既展現了大貴族的真正魄力，又巧妙地駁斥了卡爾狹隘的階級觀。

短暫的寂靜後，教室裡爆發出真誠的掌聲。連導師也不禁微微點頭，眼裡流露出讚許。

卡爾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又過了幾位學生後，輪到了雷歐。

這位紅髮少年大步地走上台，路過卡爾座位時，故意重重地踏了一步地板，嚇得還在恍惚的卡爾差點跳起來。

雷歐在台上惡狠狠地瞪了卡爾一眼：「我是雷歐！別惹我，也別擋路。還有，那個叫卡爾的，把你的鼻子收好，這裡沒有你要找的『高尚空氣』，只有強者和弱者。」

卡爾雖然被嚇了一跳，但隨即恢復了過來，對著雷歐露出了一個不可一世的、充滿鄙夷的笑容。

「最後一位……」導師看著手中的羊皮紙名單，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音量也稍微放輕了些，「一年級特招生，賽維爾。」

「是。」 隨著一聲清朗的回應，賽維爾從座位上站起，輕快地走向講台。

台下立刻出現了小聲的騷動。

「特招生？」

「是哪位大貴族推薦的啊？還是王室？」

小貴族區的議論聲尤為明顯，幾個原本圍繞在卡爾身邊的學生竊竊私語起來：

「喂，卡爾，他是特招生耶。」

「看來你剛才錯失機會了，居然沒先去拉攏他。」

卡爾瞪大了眼睛，看著台上那個一臉無害的少年，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怎麼可能……那種傢伙？」

賽維爾站在台上，想起了剛才伊莉娜的動作，於是笨拙但誠懇地行了一個剛剛學到的禮儀。

他抬起頭，看著台下的每一個人，那雙翠綠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雜質。

「同學們好，我是賽維爾。家鄉在北方邊境的厄克特村。」

賽維爾露出了一個毫無防備的、燦爛的笑容，就像是從樹葉間灑落的陽光。

「能夠成為艾隆學院的一員，讓我感到非常雀躍，希望能跟大家成為好朋友。」

就在他說完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氛圍以他為中心，溫柔地擴散開來。

沒有強烈的風壓，也沒有刺眼的閃光。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教室裡的空氣變了。

原本乾燥、充滿粉筆灰味道的空氣，突然變得濕潤而清新，彷彿帶來了整座森林的氣息——松針的清香、泥土的芬芳，以及被陽光曬暖的草地味道。

那是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的溫暖氛圍。

導師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賽維爾，沒有多說什麼。

伊莉娜身體微微一頓。這股突如其來的舒適感讓她感到不尋常。

*這是魔力嗎？*
她微微蹙眉，困惑地看著賽維爾，*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這麼……自然？*

受到這股溫暖氣氛的影響，原本對特招生抱持懷疑態度的學生們，心防也不自覺地放下了。

「賽維爾同學，請多指教！」

「啊，請多指教！」

溫馨的氣氛充滿了教室，頓時變得有點嘈雜，大家都在互相打招呼。

就在這時，一個坐在前排、綁著麻花辮的女孩舉起了手。

她雙手握在胸前，擔心地問道： 「那個……賽維爾同學……」

「嗯？」賽維爾歪著頭看著她。

「你剛才上課前說……要跟雷歐同學去訓練場對戰，是認真的嗎？」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瞬間切斷了教室裡溫馨的背景音樂。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後排那個正在磨拳擦掌、一臉興奮的紅髮野獸，再看看台上這個笑得像天使一樣、身形纖細的少年。

賽維爾雙手放到背後，一臉輕鬆地點點頭，露出爽朗的笑容說：「對啊，已經答應了嘛，答應別人的事情可不能爽約。」

這時，在一旁的導師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聲響。 「蛤！？」

導師手中的點名板差點滑落，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賽維爾：「賽維爾？你要跟雷歐……對練？」

賽維爾眨了眨眼睛，用一種純真無辜的眼神看著導師：「呃，老師，今天不行嗎？」

「不……不是不行……」

導師看著賽維爾那充滿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硬是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等一下確實就是自由時間，訓練場也並沒有限制你們使用，只是……」

導師看著眼前這個身形纖細、看起來一折就斷的特招生少年，再想到學生名單中雷歐的個人資訊，心裡一陣發毛。這可是開學第一天啊！

但他看著賽維爾那雙清澈堅定、只想確定「可不可以」的眼睛，最終只能無奈地敗下陣來。

導師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疲憊地說： 「請小心。千萬……不要開學第一天就受傷了。」

「聽說了嗎？那個剛入學的平民特招生，現在要跟雷歐在訓練場對練！」
「雷歐？那個『雷鳴之牙』傭兵團出身的怪物新生？」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捲過了艾隆學院的迴廊。

不到十分鐘，圓形露天訓練場的看台上已經擠滿了人。不只是湊熱鬧的一年級新生，連許多剛好空堂的高年級學長姊，也抱著看戲的心態倚在石雕欄杆邊。

場地中央，氣氛與看台上的喧鬧截然不同。

雷歐隨意地將那柄加重的練習用木劍扛在肩上，一頭紅髮在微風中顯得張狂不羈。

他沒有穿戴護具，小麥色的肌膚表面隱隱跳動著細微的紫藍色電弧——那是他天生親和雷屬性乙太的體質證明。

相對的，站在場地另一端的賽維爾，在寬闊的競技場中顯得格外單薄。

「好多人……」賽維爾環顧四周，幾百雙眼睛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讓他感到胃部一陣微微的緊縮。

這種被群聚圍觀的感覺，甚至比在冬日的森林裡被狼群盯上還要讓人不安。

「喂，別東張西望啊！」雷歐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眼中的戰意已經完全被點燃，「準備好了嗎？賽維爾？」

賽維爾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一秒鐘。他將看台上那些嘈雜的人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全數過濾。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翠綠色的眸子裡已經褪去了生澀，只剩下如湖水般純粹的平靜。

他雙手握住標準規格的木劍，擺出了一個重心壓得極低的防禦架勢。

「準備好了。開始吧。」

「好！那……我上了！」

滋——！

空氣中爆開一聲刺耳的電流鳴響。雷歐運用魔力強行刺激腿部肌肉，整個人像是一枚被發射的實心砲彈，瞬間跨越了十公尺的距離。

「好快！」
在大部分新生的眼中，只能捕捉到一道紫色的殘影。雷歐已經出現在賽維爾的左側，高舉的木劍帶著足以劈碎石板的恐怖動能，轟然落下。

若是普通的一年級生，此刻大腦甚至來不及下達閃避的指令。

但賽維爾的身體，比大腦更早做出了判斷。

在他的視野裡，雷歐並不是突然消失的。在雷歐肌肉發力前的那一瞬，賽維爾就「看見」了一團紅色的光芒在對方的腿部與左肩匯聚。

風壓是直的。

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步法技巧，賽維爾的身體像是一片被狂風吹動的落葉，在千鈞一髮之際，順著劍壓帶起的氣流向右側輕輕一晃。

呼！

雷歐的劍鋒擦著賽維爾的黑色衣袖邊緣劈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陣碎石與塵土。

「喔？」雷歐眼神一亮，不但沒有收力，反而藉著砸地的反作用力，手腕粗暴地一翻，木劍帶著狂暴的慣性橫向掃向賽維爾的落腳點，「抓到你了！」

這一擊展現了雷歐在傭兵營地裡磨練出的驚人實戰直覺。

但賽維爾的動作更違背常理。他剛落下的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重量的幽靈，向後平移著躍出，剛好拉開了三公尺的安全距離。

「嘿……」雷歐站直身體，沒有立刻追擊，眼中的興奮感越來越濃，「我果然沒看錯，你很強啊！那種不假思索的反應速度，不是靠大腦算出來的吧？」

賽維爾調整著呼吸，握劍的手心微微出汗，但他臉上卻掛著輕鬆的苦笑：「你的氣勢有點嚇人呢，衝過來的感覺，很像以前在後山追我的大黑熊。」

看台上，議論聲此起彼落。

「喂，那個特招生一直在躲啊。」
「身體素質差距太大了。雷歐可是用了二階強化的，賽維爾連基礎的防禦都沒放，只要被打中一下骨頭就斷了。」

坐在前排的伊莉娜眉頭緊鎖，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正飛快地解析著場上的每一絲魔力波動。

雷歐使用了標準的雷屬性附魔與肉體強化，魔力結構非常清晰。但是……賽維爾呢？

伊莉娜困惑地盯著那個棕髮少年。

我看不到任何庫洛語的陣紋構成。沒有咒文詠唱的嘴型，沒有魔力被提取的銳利感。

他純粹是靠神經反射在躲避？

不，人類的肉體極限不可能跟得上魔法強化的速度，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場上，攻防的節奏開始加快。

賽維爾漸漸適應了雷歐的攻擊模式。

在純粹的魔力視野中，雷歐就像一團燃燒的紅色火焰，雖然猛烈，但每次攻擊前，魔力流動都會有一個明顯的「匯聚點」。

左肩亮了，是下劈。腿部亮了，是衝刺。

賽維爾開始嘗試反擊。

他精準地捕捉雷歐揮劍後那零點幾秒的魔力僵直，從死角刺出木劍。

雖然都被雷歐憑藉野獸般的本能硬擋了下來，但也成功逼得雷歐的步伐出現了凌亂。

雙方在一次激烈的兵刃交鋒後，默契地同時後撤，停在場地的對角線上。

「哈哈……哈哈哈哈！」雷歐喘著粗氣，卻笑得無比暢快，「沒想到可以在學院裡遇到你這種對手！太有趣了！」

這一刻，雷歐徹底忘記了這只是一場單純的切磋。

戰士的本能壓倒了理性，他體內的魔力迴路開始不顧後果地超負荷運轉。

「接招吧！賽維爾！」

滋滋滋滋——！

雷歐身上的紫色電弧暴漲，手中的木劍被一層濃郁得幾乎要實體化的雷光完全包裹，發出刺耳的蜂鳴。

這一次的爆發速度，比剛才快了整整一倍。

賽維爾只覺得眼前紫光一閃，雷歐已經衝破了防禦距離。

那柄帶著毀滅性雷光的木劍封死了他所有向後與向兩側的閃避路線，強行從右側死角橫掃過來。

躲不開。硬擋的話，木劍會斷，手骨也會碎。

在極限的高壓下，賽維爾沒有時間去構建任何防禦架式。

他將體內那股龐大且純淨的自然乙太，像是一桶傾瀉而下的水一樣，猛地「灌」進了手中的木劍與雙臂裡，沒有進行任何塑形。

嗡——

賽維爾手中的木劍瞬間泛起一層奇異的幽藍色微光。

那不是鋒利的刃芒，而是一種濃稠的、如同深海亂流般極具阻力的流動感。

砰！兩劍相交。

「嗯？」

雷歐雙眼猛地睜大。他感覺自己的劍根本不是砍在堅硬的木頭上，而是狠狠劈進了一團極高密度的深海暗流裡。

那股藍色的魔力像是有生命的活水，將他原本足以擊碎岩石的狂暴雷擊力量，順著流水的方向瞬間分散、卸除。

滋溜——

雷歐的木劍完全不受控制，沿著賽維爾的劍身極其滑順地偏移了軌道，重重砸在賽維爾身側的空地上，砸出一個焦黑的坑洞。

雖然完美卸掉了斬擊的破壞力，但那股龐大的物理衝擊還是將賽維爾整個人震得向後滑退了數公尺。

他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雙手手腕傳來一陣幾乎要撕裂的劇痛。

「剛才那是……招架？」
「不對吧！那種角度和力量，木劍應該直接斷成兩截啊！」
看台上有學過劍術的高年級生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怎麼感覺雷歐的劍被『滑』開了？」

伊莉娜更是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所觀測到的現象。她甚至激動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欄杆上。

魔力填充？他把未經編碼的純粹魔力當作流體緩衝層，直接包裹在劍身表面？

這種原始的操作，怎麼可能完美抵消掉經過高階模組強化的雷屬性攻擊？

他是怎麼使用魔力的？

雷歐看著自己劈空的劍，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喘息的賽維爾，臉上露出了這場戰鬥以來最狂熱的表情——那是野獸看到頂級獵物時的眼神。

「欸，不會吧……」賽維爾看到那個表情，背脊一涼，「你冷靜點……」

雷歐沒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身上的紫光瞬間收縮、濃縮到了極致，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道蓄勢待發的雷霆，劍尖直指賽維爾的眉心。

伊莉娜臉色大變，她認出了那個起手式。那是傭兵在戰場上用來貫穿重甲的捨身技！

「不可以！！雷歐同學！那是違規的！」伊莉娜不顧貴族儀態，朝著場內大喊出聲。

但太遲了。

轟！

雷歐腳下的青石板瞬間崩裂，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筆直的紫色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朝著賽維爾的心臟直衝而去。

面對這彷彿能貫穿一切的必殺一擊，賽維爾的眼中卻沒有恐懼。

在他的視野裡，那道直線衝來的紫色閃電確實快得不可思議。

但也正因為太快、太依賴魔力爆發的慣性，導致它——絕對無法在半途轉向。

賽維爾的唇角微微上揚，在電光石火間，露出了一個屬於老練獵人的平靜微笑。

好險，你是選擇直衝過來。

他沒有向後退縮，反而迎著那道致命的閃電，向前踏出了半步。

身體挑戰極限般地下蹲、側身。雷歐的劍鋒裹挾著焦熱的臭氧風壓，幾乎是貼著賽維爾的頭皮掠過，削斷了幾根棕色的髮絲。

就在這極速交錯的瞬間，賽維爾手中的木劍順著雷歐衝刺的死角，沿著他的手臂內側輕巧地滑了上去。

噠。

畫面彷彿被瞬間定格。

兩人像雕像一樣停在場地中央。

雷歐依然保持著向前刺擊的低伏姿勢，而賽維爾則單膝蹲在他身側。

那柄沒有任何光芒的木劍，正靜靜地架在雷歐的脖子上，劍尖穩穩地抵著那跳動的頸動脈。

一秒。兩秒。

「……哇哦。」

雷歐眨了眨眼，原本緊繃到極點的殺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消散無蹤。

他低下頭，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木劍，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輸了！心服口服，徹底輸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觀眾席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與掌聲。

「太精彩了！」
「最後那個閃避動作是怎麼回事？神明附體嗎？」
「一年級居然有這種怪物！」

這場沒有華麗高階魔法對轟、卻拳拳到肉且險象環生的搏鬥，徹底點燃了學院少年們的熱血。

「呼……」

聽到雷歐大聲認輸，賽維爾腦中那根緊繃的求生神經終於斷了線。

他感覺雙腿一陣發軟，收回木劍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毫無形象地向後跌坐在滿是塵土的石板上。

「好驚險……嚇死我了……而且手好痛。」賽維爾小聲地嘀咕著。

雷歐把木劍往旁邊一扔，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本想帥氣地把這個可敬的對手拉起來：「喂，起來啦，別坐在地上裝死。」

但他伸出手時，卻看到了賽維爾無力地垂在身側的雙手。

少年白皙的虎口已經崩裂滲血，兩個手腕更是紅腫得像發酵的麵團一樣，甚至還在微微發抖。那是用十二歲未經強化的肉體，強行灌注魔力硬接重擊的慘痛代價。

「呃……」雷歐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闖下大禍後的尷尬與慌亂。

「你這傢伙……手都變成這樣了，居然還一聲不吭地跟我打到最後……」

賽維爾苦笑著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因為剛才如果不擋住那一下，我可能就會被你劈成兩半了啊。」

「抱歉抱歉！真的是我一打起來就太興奮了，沒控制好力道！」雷歐煩躁地抓了抓那頭紅髮，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愧疚。

下一秒，他二話不說，直接轉過身半蹲在賽維爾面前，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地上的少年背了起來。

「喂？雷歐同學？」突然懸空的賽維爾嚇了一跳。

「閉嘴！去醫護室！」雷歐粗聲粗氣地吼道，腳步卻走得異常平穩，「要是你的手廢了，以後學院裡誰還能陪我打得這麼痛快！」

「不……我以後不想再跟你打架了……」賽維爾無力地把頭靠在雷歐寬闊的背上，發出微弱的抗議。

學院醫護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鎮痛草藥與消毒酒精的氣息。西下的殘陽透過百葉窗，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了一道道整齊的條紋陰影。

「賽維爾，對不起……我是真的做過頭了。」

雷歐垂頭喪氣地站在診療椅旁。這位在訓練場上不可一世的紅髮猛獸，此刻高大的身軀彷彿縮小了一圈，連平日裡張狂的亂髮都顯得有些萎靡。

賽維爾坐在高高的診療椅上，輕輕晃蕩著懸空的雙腿。

他看著自己被纏上厚厚幾層白色繃帶的雙手，反倒笑得很坦然：「沒事啦，雷歐。嘶……雖然現在有點痛，但我很久沒動得這麼開心了。」

「開心？傷成這樣還叫開心？」

負責治療的瑪琳教授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

她是一位上了年紀、但眼神依舊像鷹一樣犀利的校醫。

此刻，她正用一種彷彿能看穿骨骼的嚴厲視線死死盯著雷歐。

「真是的，才開學第一天就把醫療室當作起點。

現在的新生真是越來越不知輕重了。」瑪琳教授一邊嚴厲地碎念，一邊熟練地將最後一層繃帶打上平整的結。

但在她低垂的眼眸裡，眉頭卻越鎖越緊。

作為資深的治療系魔導師，她見過各種實戰傷勢。普通的劍擊傷，多半是外力造成的鈍器挫傷或骨裂。但賽維爾的傷……完全違背了常理。

他的手腕和手掌肌肉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腫脹，皮下深處的微血管出現了大量均勻的破裂。

那根本不像是被外部的雷屬性魔法「擊傷」，反而像是他的體內有某種極度高壓的氣體——或者說是魔力試圖強行撐開狹窄的肉體管道，從內部導致了組織的過載受損。

這孩子……在沒有使用防禦術式的情況下，到底往自己手上灌注了多龐大的魔力？

「是你在訓練場上用了什麼違禁的破壞型魔導具嗎？」瑪琳轉頭瞪向雷歐，語氣透著審問的意味。

雷歐嚇得縮了縮脖子，剛想開口解釋，卻被賽維爾搶先了一步。

「沒事的，教授。我們剛剛在進行模擬戰，是我自己太興奮了，用力過猛才不小心拉傷的。」

賽維爾抬起頭，露出純真的笑容，「雷歐同學真的很厲害，所以我也不自覺地認真起來了。」

「模擬戰？你跟他？」瑪琳教授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身形纖細、彷彿精緻瓷器般的棕髮少年，再看看旁邊壯得像頭成年棕熊的雷歐，「這體格差距……你是認真的？」

「對啊！而且賽維爾還打贏了！」雷歐忍不住挺起胸膛，語氣裡滿是戰敗者對強者的純粹自豪，「他最後那一下沿著死角滑上來的反擊，簡直是——」

「閉嘴。醫護室裡禁止大聲喧嘩。」瑪琳教授一記冰冷的眼刀飛過去，雷歐立刻把剩下的半句話嚥回了肚子裡。

瑪琳無奈地嘆了口氣，動作放輕，拍了拍賽維爾剛包紮好的手背：「別太勉強自己。長得這麼俊秀的孩子，要是雙手留了無法消除的魔力傷痕就太可惜了。

這種深層內出血這幾天會引發劇烈的脹痛，記得每天按時來找我換藥。」

「好的，謝謝瑪琳教授！」賽維爾輕快地跳下診療椅，稍微活動了一下沒有受傷的肩膀，「那我們先去吃飯了！」

走出醫護室，正值晚餐的高峰時間。兩人並肩走向中央餐廳，濃郁的食物香氣已經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嘿！是賽維爾和雷歐！」

走廊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各自結伴聊天的新生們瞬間將目光集中了過來。

緊接著，一大群一年級生興奮地圍了上來，將通往餐廳的寬闊走廊堵得水洩不通。

「太厲害了，兩位！剛才那場對決我在看台上看到了，簡直比王國騎士團的演武還要精彩！」

「賽維爾！你最後那個閃避實在太神了！完全沒有詠唱的跡象，你是怎麼判斷出軌跡的？」

「笨蛋雷歐！你怎麼可以下手這麼重，害賽維爾同學受傷！」一個女生心疼地看著賽維爾包紮的雙手，轉頭對雷歐怒目而視。

「呃……抱歉抱歉……」雷歐尷尬地撓著後腦勺。但在男同學那一側，他卻受到了截然不同的英雄般待遇。

「別在意那些細節，雷歐！你那一記附魔雷光衝刺太猛了！那是『雷鳴之牙』的實戰秘技嗎？」一位男同學興奮地拍著雷歐結實的手臂。

賽維爾被人群簇擁著，雖然肚子已經餓得發出微弱的抗議，但還是脾氣極好地笑著，耐心地回應周圍同學的好意。

與此同時，在中央餐廳二樓的專屬露台區，幾位身穿高年級制服的學生正倚著雕花欄杆，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樓下的這場小騷動。

「嚯……賽維爾在同年級裡挺受歡迎的嘛。」伯尼學長手裡拿著一杯冰鎮的莓果汁，看著被女生們圍繞的學弟，語氣中帶著幾分新奇。

在他身旁，二年級的薇薇安學姐優雅地搖了搖手中的孔雀羽扇，平日裡總是帶著戲謔的眉宇間，此刻卻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受歡迎是自然的。畢竟他今天下午，當著所有人的面做了一件極度破壞常理的事情。」

「破壞常理？」伯尼挑了挑眉，抿了一口果汁，「不就是新生之間血氣方剛的打架嗎？」

「他跟『雷鳴之牙』傭兵團的那個實戰派新生——雷歐，打了一場幾乎沒有限制規則的模擬戰。」薇薇安淡淡地說道。

「咳……什麼！？」伯尼差點被果汁嗆到，瞪大了眼睛，「跟那個在入學測驗時把測試假人劈成碎片的戰鬥狂？那小學弟現在居然還能站著走路？」

「重點不在這裡……」薇薇安唰地一聲收起羽扇，眼神複雜地看著樓下那個笑得一臉無害的棕髮少年，「重點是……賽維爾贏了。而且，是在完全沒有使用任何防禦魔導具，也沒有詠唱任何庫洛語攻擊術式的情況下，僅憑一把普通的練習木劍贏的。」

這句話讓露台上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隨後，旁邊一直沒有插話的學生會會長亞瑟，突然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愉悅的笑聲。

「剛開學第一天，就憑實力打破了新生之間原本僵硬的階級壁壘嗎……」

「羅亞學長這回，可是為我們學院招來了一個不得了的怪物啊。」

「噓，亞瑟會長，稍微收斂一下你的讚嘆吧。」

薇薇安用扇柄輕輕點了點石材欄杆，目光投向走廊的另一端，「別在那裡發呆了，好戲才正要上場呢。看看是誰過去了。」

樓下擁擠的人群突然一陣騷動。

就像是有一道無形且鋒利的冷冽氣流切開了水面，原本圍著賽維爾和雷歐喧鬧的學生們，不由自主地向兩側退開，自動讓出了一條通道。

伊莉娜·艾爾沃德緩步走來。

她依舊保持著那種傳承了數百年的貴族優雅與矜持。

下巴微微抬起，背脊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端莊無比，連制服裙襬的晃動幅度都像是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她徑直走到賽維爾面前，停下腳步。

「賽維爾同學。」她輕聲喚道，聲音清冷。

「啊，伊莉娜同學。」賽維爾轉過頭，翠綠色的眼睛亮了起來，「妳也是來吃飯的嗎？」

伊莉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的目光越過了賽維爾的笑臉，精準地落在了他那雙纏滿白色繃帶的手腕上。

但猶豫了僅僅半秒，她還是伸出了雙手，輕輕托起了賽維爾受傷的手腕。

她的動作非常輕柔，指尖微涼，甚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細微顫抖。

她以一種彷彿在「進行學術檢查」般嚴肅的眼神，仔細端詳著繃帶的包紮情況，在確認沒有任何滲血或魔力外洩的跡象後，她那緊繃的肩膀才極其輕微地放鬆了些許。

隨即，她鬆開手，轉過頭，原本清冷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冷冷地掃向一旁的雷歐。

「雷歐同學。」

「是、是！」雷歐條件反射地挺直腰桿，高大的身軀在伊莉娜的氣場下顯得格外僵硬。

伊莉娜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雖然音量不大、卻充滿了上位者威嚴的語氣說道：

「同學間互相切磋交流魔法與武技，確實是學院允許的好事。但身為擁有實戰經驗的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自己力量的破壞閾值。請學習用理智去控制你的魔力，不要讓野性輕易支配了你的大腦。」

「是……我會深刻反省的。」雷歐被這股帶著絕對正論的氣場壓制得死死的，只能乖乖低頭認錯。

維持完學院的風紀，伊莉娜重新將目光轉回賽維爾身上。

面對這個少年時，她那嚴厲的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還有你。就算擁有過人的反射神經，也別傻乎乎地用肉體去硬接別人的高階術式。手受傷了會嚴重影響接下來的課程，請多注意自身的安全。」

賽維爾安靜地聽著。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眼底寫滿了擔憂、卻努力裝出一副「我只是在維護學院秩序」的傲嬌女孩，心中湧起一股純粹的暖意。

「謝謝妳的關心，伊莉娜同學。」

賽維爾毫無防備地露出了一個比傍晚的陽光還要清澈、燦爛的笑容。

他那雙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伊莉娜，用最真誠的語氣說道：

「妳真的很溫柔呢。」

「什——」

伊莉娜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在王都貴族錯綜複雜的社交圈裡，所謂的「感謝」，通常都伴隨著華麗的辭藻、虛偽的客套與背後的利益交換。

她長到十二歲，這是第一次，被一個同齡的異性用這麼直白、這麼單純，甚至不帶任何修飾的語句當面道謝。

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實在太過乾淨耀眼，讓她那顆長年受過嚴格邏輯訓練、總是保持冷靜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了一下。

溫、溫柔？他到底在胡說什麼？我只是在履行艾爾沃德家族監督學生的職責而已……

理智的防線瞬間崩潰。

白皙的臉頰與耳根迅速攀上一層滾燙的櫻粉色，甚至連她周圍的魔力粒子都因為主人的動搖而產生了微弱的紊亂。

伊莉娜極其慌亂地收回視線，努力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那張正在瓦解的貴族面具重新戴好。

「咳……如果你們沒有其他事的話，就趕快跟大家一起進去用餐。一群人堵在走廊上，成何體統。我、我先失陪了。」

說完，她甚至沒有等賽維爾回應，便像是逃跑似地轉過身。

看著伊莉娜略顯倉促的背影，周圍安靜的男同學們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意味深長的起哄聲。

「哇喔——那個冰山大小姐居然親自過來關心耶！」
「賽維爾，你這傢伙到底施了什麼迷魂咒啊！」

雷歐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拍了拍賽維爾的肩膀，咧嘴壞笑道：「呼……不愧是大貴族，連關心人都這麼有壓迫感。不過，我剛才怎麼覺得，她轉身的時候臉好像紅得很厲害？」

「有嗎？可能是因為大家擠在一起，這裡的空氣太悶熱了吧。」賽維爾一臉無辜地歪著頭。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曖昧的氣氛，因為他的注意力早就被餐廳半掩的大門裡飄出來的烤肉香味給徹底勾走了。

咕嚕——！

一聲極其響亮、毫無防備的腹鳴聲，在走廊上突兀地響起，徹底打破了所有的八卦氛圍。

賽維爾用包著繃帶的手捂住肚子，用一種極度渴望的眼神看著大家：「那個……我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我真的餓扁了。」

眾人愣了半秒，隨即爆發出一陣輕鬆而響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走吧，今天的烤肉管夠！」雷歐一把攬住賽維爾的肩膀，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帶領著同學們湧入了燈火通明的星辰大廳。

「啊——饒了我吧……」

雷歐趴在課桌上，雙手用力抓著那頭亂糟糟的紅髮，發出痛苦的呻吟，「為什麼全是理論？庫洛語的六大模組拆解、魔力迴路的安全閥公式……我要去訓練場！我要揮劍！」

賽維爾坐在他旁邊，正艱難地用纏滿繃帶的右手翻過一頁厚重的《陣紋學基礎》。雖然手上的傷讓他翻書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但他依然看得很認真。

「忍耐一下吧，雷歐。今天早上的教授說過，如果不理解基礎的安全閥公式，高階魔法的魔力反噬會把身體的微血管全部撐爆的。」

「我的雷屬性體質只要稍微引導一下就能發動啊！為什麼非得背那些又臭又長的公式？」雷歐試圖為自己的煩躁找藉口。

賽維爾停下動作，用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不行喔。如果你以後真的要去前線面對魔獸，只會把魔力丟出去是不夠的。如果不學會構築精密的防禦陣紋……就會像前幾天的我一樣，手腫得連湯匙都拿不住。」

提到前幾天那場慘烈的肉搏戰，雷歐的氣勢瞬間弱了下去。

他心虛地瞥了一眼賽維爾手上的繃帶，煩躁地嘆了口氣：「……嘖，知道了啦，我會想辦法背起來的。」

下午的課程是「魔力操作實務」。

這間教室與一般的階梯教室不同，每張桌子上都鑲嵌著複雜的黃銅線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用於提神的微弱薄荷味。負責這堂課的是潘德格斯特教授，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嚴厲的中年女性。

「今天的課程很簡單，也是測試各位對魔力輸出的精密度。」

潘德格斯特教授用教鞭指著每位學生桌上的裝置——一個透明的刻度玻璃圓筒，裡面靜靜躺著一顆銀色的金屬小球。

「將魔力注入底部的操控板，維持穩定的輸出量，讓金屬球懸浮並停在『刻度0』的位置。多一分則過高，少一分則墜落。現在，開始。」

學生們紛紛將手放上操控板，開始在腦海中建構庫洛語的提取模組。

雷歐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釋放出一絲淡紫色的魔力。

金屬球搖搖晃晃地飄了起來，雖然有些上下顫抖，但他咬著牙，硬是憑藉著野性的直覺與對雷屬性的親和力，將球強行壓制在刻度0附近。

教授走過，微微點頭：「還算穩定，通過。」

接著，教授走到了伊莉娜身邊。伊莉娜優雅地將白皙的手掌輕觸面板。

嗡。

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金屬球像是被一隻無形且精確的手抓住，迅速且平穩地停在刻度0的位置，紋絲不動。

「完美。」潘德格斯特教授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讚賞，「艾爾沃德同學的魔力控制力非常出色，滿分。」

伊莉娜微微頷首致意，內心卻暗自鬆了一口氣。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另一側，想看看那位「特招生」的表現。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一幅令人費解的畫面。

賽維爾正雙手抱胸，盯著那個圓筒，眉頭微皺，一臉苦惱。

他怎麼了？不擅長這種細微操作嗎？也是，看他戰鬥時那種把魔力當水潑的亂來樣子，精細控制應該是他的弱點。

伊莉娜正猶豫著要不要出聲給點提示，下一秒，她的雙眼微微睜大。

賽維爾像是下定決心般，伸出一根食指，輕輕——非常輕輕地——碰了一下底部的操控板。

咻——鏗！

那顆金屬球像是被攻城弩砲發射出去一樣，瞬間化作一道銀色殘影，狠狠撞上圓筒頂部的特製減震蓋，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撞擊聲，然後失去動能砸落回底部。

「……欸？」賽維爾自己也愣住了。

伊莉娜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一根手指？僅僅是接觸的一瞬間，他無意識輸出的基礎魔力，就把球彈到了最高點？

賽維爾尷尬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教授正在指導其他學生，還沒看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觸碰面板，而是將手指懸停在距離操控板大約五公分的地方，隔空釋放體內那股純粹的乙太。

嗡……

受到空氣阻力與距離衰減後的魔力，終於變得「溫和」了一些。金屬球顫巍巍地飄了起來，勉強停在了刻度0附近。

「呼……終於成功了。」賽維爾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伊莉娜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

隔空傳導？為了降低輸出功率，他竟然必須利用空氣來當作絕緣緩衝層？這傢伙體內的魔力總量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打破了教室的平靜。

砰！轟隆！

「啊！」

卡爾因為忘了取下手指上那枚昂貴的「魔力增幅戒指」，一掌拍在操控板上。

過載的魔力瞬間讓金屬球擊穿了玻璃圓筒，甚至在教室的天花板上砸出了一個凹洞，碎石稀里嘩啦地掉落下來。

「零分。」潘德格斯特教授冷冷地看著卡爾，「卡爾同學，這次不扣你學分已經是學院的仁慈，下不為例。」

卡爾死死握著那枚戒指，氣得臉色漲紅，咬牙切齒地坐了回去。

下課鐘聲響起。

「好了，記住這種操作魔力的感覺。下課。」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魚貫走出教室。

賽維爾正和一位剛才請教他問題的女同學討論著迴路的走向，兩人並肩走在隊伍的中後方。

就在他們經過卡爾座位附近時，剛剛被金屬球撞裂的天花板結構，終於在重力的拉扯下徹底失去了支撐。

喀啦——

一塊足有西瓜大小、邊緣銳利的混凝土碎塊無聲無息地脫落，帶著致命的加速度，直直地朝著正下方的那位女同學砸去。

「危險！」

走在前面的雷歐聽到了異響，猛地回頭。他的瞳孔驟縮，小腿肌肉瞬間發力想要往回衝。但在那個距離，即使有雷電強化也根本來不及。

潘德格斯特教授也發現了危機。她迅速抬起手想要詠唱庫洛語的 <Silem>（定身模組），但沒有預先準備魔導具的輔助，繁瑣的生硬詠唱根本趕不上落石墜落的速度。

那位女同學抬起頭，看著頭頂迅速放大的陰影，大腦一片空白，雙腿僵硬得連一步都邁不開。

賽維爾也注意到了。

會砸中。

他的野性本能告訴他，只要向左跨出半步就能完美避開。

但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身旁僵立的女孩。如果他閃開，這塊沉重的混凝土會直接砸碎她的頭骨。

不能閃。但是……這會死吧？硬接的話，骨頭絕對會粉碎……

恐懼在一瞬間攫住了他十二歲的心臟。

怎麼辦？我不想死啊。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無比黏稠。周圍的驚呼聲、雷歐急促的腳步聲，全都被拉長、變得遙遠。

賽維爾下意識地舉起那雙還纏著厚重繃帶的手，試圖用血肉之軀去承接那塊致命的落石。

就在這生死一瞬。

一個低沉、冷靜，帶著某種絕對傲慢與威嚴的成年男性聲音，毫無預警地在他的腦海深處——或者說，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

『交給我。』

那不是賽維爾的思考。

那一瞬間，賽維爾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切斷」了。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沒有任何庫洛語的生硬詠唱，沒有多餘的肢體動作。

賽維爾的雙眼瞬間失去了原本如湖水般的清澈與純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虛空般睥睨一切的幽暗。

他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改變了角度。纖細的食指對著落下的巨石，極其隨意地輕輕一勾。

空氣中並沒有出現現代魔法常見的刺眼光輝。

但在那一瞬間，潘德格斯特教授的視線中，模糊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度異常的現象。

她看到了一個轉瞬即逝的幽藍色幾何圖形——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由無數精密三角形交織而成的立體結構，它在一瞬間籠罩了那塊落石。

那塊原本帶著巨大重力加速度垂直下落的混凝土塊，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斜角鏡面。在沒有任何外力接觸、沒有風壓干擾的情況下，它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做了一個違背常理的四十五度轉向。

砰！

石塊重重地砸在賽維爾右側兩公尺處的空曠地板上，砸碎了地磚，激起一片嗆人的煙塵。

「……？」

賽維爾猛地眨了眨眼，那種意識被抽離的懸空感瞬間消失了。他翠綠色的眼眸重新恢復了焦距。

他茫然地看著右側地板上的碎石，又看了看自己還舉在半空中的手，腦海裡一片空白。

剛剛……發生了什麼？石頭為什麼自己飛到那邊去了？

「賽維爾！！」

雷歐終於衝了過來，一把抓住賽維爾的肩膀，緊張地上下打量：「你沒事吧？！剛才嚇死我了！」

其他同學這才如夢初醒，趕緊上前扶起那位已經腿軟跌坐在地上的女同學。

「沒、沒事……」賽維爾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種彷彿靈魂深處被電流竄過的發麻感還殘留著。

「那塊石頭怎麼突然轉向了？」雷歐疑惑地盯著地上的撞擊痕跡，「你做了什麼嗎？用了風屬性魔法把它吹開的？」

賽維爾看著雷歐，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湧上來的，是一種莫名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陌生感。

他張了張嘴，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我不知道。」

「蛤？」雷歐愣了一下。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感覺眼前的賽維爾變得很陌生，就像是……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

但下一秒，賽維爾又恢復了那種帶點傻氣的純真表情，拍了拍胸口：「真的，我剛才只覺得眼前花了一下，以為自己死定了。」

而在教室的另一端，講台上的潘德格斯特教授，臉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褪去。

她死死盯著那個碎裂的石塊，握著教鞭的手微微發抖。

沒有魔力波動。空氣中完全沒有庫洛語殘留的魔力軌跡。
剛才那一瞬間，既不是風元素的推動，也不是土元素的抵擋。

那種直接改變物體位置的現象……是早已失傳的空間座標改寫？

而且，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賽維爾在石頭轉向那一瞬間的眼神。

那絕對不是一個十二歲少年面臨死亡時會有的眼神，那是一位久經沙場、視萬物為芻狗才有的冷酷。

她看向正被雷歐搖晃著肩膀、一臉茫然的賽維爾，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

魔力操作教室的大門被一道散發著微弱黃光的魔法警示布條封鎖了起來，布條上浮動著「暫停使用」的索亞語警戒陣紋。天花板的修繕工作顯然需要好一陣子，走廊的空氣中還殘留著刺鼻的粉塵與混凝土碎裂的氣味。
一年級的新生們驚魂未定地聚集在走廊上。
潘德格斯特教授站在被封鎖的門前。
她那一向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此刻顯得有些凌亂，金邊眼鏡後的眼神充滿了深深的自責與後怕。
面對著這群剛入學不久的孩子，這位向來嚴厲的教授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各位同學，非常抱歉。」
她的聲音充滿了沉甸甸的歉意，「身為課程負責導師，未能提前察覺天花板陣紋的超載老化，也未能在第一時間構築防禦術式，讓各位置身於致命的危險之中，這是我的嚴重疏忽。」
學生們面面相覷。
原本因為驚嚇而產生的躁動與微詞，在看到教授如此鄭重的道歉後，稍微平息了下來。
潘德格斯特教授直起身子，努力恢復了些許冷靜的語調：「雖然萬幸沒有造成實質傷害，但精神上的衝擊不容忽視。學院三樓的『療育室』已經開放，那裡啟動了高階的『森之淚』治癒寶石，能夠安撫受驚的靈魂與神經。感到不適或驚慌的同學，請務必去那裡休息。」
「森之淚……聽說那是很昂貴的治癒寶石……」「我、我想去……剛剛石頭掉下來的時候，我腿都軟了。」「我也去，現在心跳還沒辦法慢下來。」
幾位女同學互相攙扶著，在趕來的二年級學長引導下，朝著樓梯口走去。
「喂，賽維爾。」雷歐一把扶住身邊腳步虛浮的好友，眉頭緊鎖地問道，「我們也去那個什麼森之淚房間躺一下吧？你看起來真的很糟，臉白得跟紙一樣。」
賽維爾的眼神有些渙散，沒有焦距。但他卻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彷彿在那刺鼻的粉塵中，捕捉到了某種比治癒寶石更能喚醒他生命力的氣息。
「不……不去那裡……」賽維爾的聲音很虛弱，卻帶著一種動物般的執著，「那個方向……有燉肉的味道……」
「什麼？」雷歐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剛剛差點被天花板砸死，現在居然只想著吃？」
「肚子……好餓……」賽維爾顫抖著抬起手，指著走廊的另一端——那是通往中央餐廳的方向，「沒有肉……力氣回不來……」
「你這傢伙……」雷歐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直接伸出粗壯的手臂，架住了賽維爾的肩膀，「好好好，去餐廳，去吃肉。我都不知道該說你是神經太大條，還是身體構造跟一般人不一樣了。」
兩人逆著前往療育室的人流，艱難地邁開步伐。
走出教學區的這段走廊顯得異常漫長。賽維爾覺得腳下的石板像是變成了軟綿綿的沼澤，每走一步都要花費巨大的意志力。
頭好痛。
那不是被物理撞擊的疼痛，也不是單純的魔力透支。
那是一種大腦神經與靈魂深處，彷彿被某種過於巨大、古老且高密度的意識強行「擠壓」過後，所留下的恐怖脹痛感。
剛才那一瞬間——從落石掉下，到它莫名其妙地飛出去——這中間的記憶像是被誰用剪刀粗暴地剪掉了一樣，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空白與疲憊。
「喂！賽維爾！你走路在飄啊！」
雷歐的大嗓門在耳邊炸響，但在賽維爾聽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沉悶而遙遠。
雷歐索性收緊手臂，將他半拖半抱地撐住。
「……雷歐，地板……在晃。」賽維爾臉色慘白，冷汗順著下顎線滑落。
「地板沒晃，是你快暈倒了！」雷歐焦躁了起來，「該死，剛剛那一下果然還是震傷內臟了嗎？明明連碰都沒碰到啊……」
潘德格斯特教授站在教室門口，扶著眼鏡的手微微停頓。
她沒有上前幫忙，只是用一種極度複雜、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審視眼神，死死盯著少年踉蹌的背影。
沒有詠唱反應。沒有術式殘留。沒有魔力外洩。
他到底怎麼做到讓石塊偏移的？那個充滿傲慢與死寂的眼神，真的是這個十二歲少年的嗎？
她在手中的評分板上，原本要寫下的分數停住了。
最後，她只在「賽維爾」這個名字旁邊，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充滿疑問與警惕的圓圈。
中央餐廳依舊人聲起落，但對於此刻神經極度衰弱的賽維爾來說，這裡交錯的魔力躁動與餐具碰撞聲，簡直是物理意義上的折磨。
雷歐把他安頓在靠窗、最遠離人群的角落位置，丟下一句「我去拿吃的，你給我乖乖趴著別動」，便轉身衝向了供餐區。
賽維爾無力地趴在冰涼的橡木桌上，試圖用桌面的涼意來緩解腦袋裡那快要沸騰的高溫。
意識模糊間，他的身體本能地開始尋求「安全感」。
於是，那股屬於北境森林的純粹氣息——清新的松針、濕潤的苔蘚味道，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緩緩溢出。這股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自然乙太，溫柔地將這張桌子周圍包裹成了一個安靜、隔絕了外界喧囂的小小世界。
就在這時，一個纖細的身影擋住了窗外的陽光。
「……這裡有人坐嗎？」
聲音依舊清冷優雅，但如果仔細聽，能聽出那刻意維持的平靜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賽維爾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在半空中渙散了好幾秒，才勉強看清眼前的人。
「啊……伊莉娜同學……」他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在夢囈，「妳也來……吃飯嗎？」
伊莉娜·艾爾沃德盯著賽維爾蒼白的臉。
放在制服裙襬上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修長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在生氣。
不是生賽維爾的氣，而是對自己感到極度的憤怒與失望。
太慢了。
身為艾爾沃德家族的直系，自詡為同齡人中對庫洛語理解最深的天才，我在剛才落石的瞬間，大腦的運算居然僵硬了整整半秒鐘。
如果不是賽維爾自己做了什麼……那塊石頭真的會砸碎他的頭骨。
而我，只能像個無能的旁觀者一樣站在那裡。
這種無力感與愧疚感，啃噬著伊莉娜高傲的自尊。
她必須弄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這不僅是為了滿足學術的探究慾，更是為了確認眼前這個少年真的沒事。
「賽維爾同學。」伊莉娜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住平常的威嚴，但語氣卻比想像中更急切，「剛剛在教室……你到底做了什麼？那個落石為什麼會違背物理法則轉向？」
賽維爾眨了眨眼，眼神迷茫而純真：「轉向……？」
「別敷衍我。那種違反慣性的運動軌跡，絕對不是偶然。」
伊莉娜身體微微前傾，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滿是逼人的探究，「你動用了什麼隱藏的魔導具？還是……某種失傳的空間系陣紋？」
賽維爾看著伊莉娜焦急的樣子，他真的很想回答。但他腦袋裡真的只有一片令人恐懼的空白。
「我……不知道。」賽維爾虛弱地露出一個歉意的苦笑，「我當時只想著……如果不擋住它，後面的女同學會死掉。然後眼前一黑……回過神來，石頭就在地上了。」
「不知道？」伊莉娜愣住了，「你是說……你是無意識發動的？」
「大概是吧……」賽維爾垂下眼簾，聲音越來越微弱，彷彿隨時會斷線，「對不起啊，伊莉娜同學。讓妳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我下次會小心點的。」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伊莉娜的心上。
明明差點死掉的是你，為什麼還要跟我道歉？
伊莉娜感覺喉嚨一緊。她慌亂地撇過頭，試圖掩飾自己微紅的眼眶與內心的動搖：「誰、誰露出擔心的表情了！我只是在進行學術現象的紀錄而已！」
「喔！伊莉娜小姐也在啊？」
雷歐的大嗓門適時地打破了這份幾乎要凝固的尷尬。
他雙手端著兩大盤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烤肉和麵包回來了，完全沒讀懂氣氛地把盤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
「來來來！吃飽了力氣就會回來！」雷歐抓起一隻還冒著熱氣的烤雞腿塞進賽維爾手裡，然後轉頭看向伊莉娜，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嚴肅，「喂，伊莉娜小姐，這傢伙看起來不太對勁，對吧？剛剛走路都在飄。」
「……嗯。」伊莉娜平復了一下呼吸，目光重新落回賽維爾身上，「雖然沒有外傷。雖然不知道原理，但他剛才可能在一瞬間，抽乾了體內所有的乙太。」
賽維爾聞到食物的香味，野性的本能驅使他舉起手，咬了一口雞腿。
「好ㄘ……」
但他太累了。
連咀嚼的動作，此刻都變成了一種難以承受的負擔。
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極限疲憊感，像黑色的潮水一樣將他的意識徹底淹沒。
手中的雞腿慢慢滑落，掉回了盤子裡。賽維爾的頭一點一點的，最後徹底支撐不住，側著臉趴在了自己的臂彎裡。
「喂！吃一口就睡是怎樣？」雷歐急了，剛想伸手去搖醒他。
「別動他。」
伊莉娜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雷歐粗壯的手腕。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某個易碎的夢境：「讓他睡。」
賽維爾睡著了。
隨著他進入深層睡眠，那股一直隱隱約約縈繞在桌邊的「森林氣息」，突然變得濃郁了起來。
原本充滿食物油煙味與喧鬧聲的餐廳角落，彷彿無聲無息地長出了一棵無形的古樹。
周圍的空氣變得清冽、濕潤，帶著一種能撫平所有躁動與恐懼的安寧涼意。
雷歐驚訝地吸了吸鼻子：「這味道……是賽維爾身上發出來的？」
伊莉娜沒有回答。
她安靜地看著賽維爾毫無防備的睡臉——那微捲的棕色頭髮軟軟地搭在蒼白的額前，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你到底是什麼人？賽維爾。
那種力量……真的是人類能在無意識中釋放的嗎？
但此刻，看著他疲憊至極的睡臉，伊莉娜心中那股強烈的學術探究慾，卻奇妙地暫時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守護這份寧靜的衝動——或許，是為了彌補剛才在教室裡，自己沒能及時出手的愧疚。
「雷歐同學。」伊莉娜輕聲說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賽維爾安靜的側臉上，「下午的歷史課，幫他向基甸老師請個假吧。」
「啊？可是基甸老師很嚴格的，隨便請假會被扣分……」
「就說是我要求的。」伊莉娜抬起頭，重新恢復了那副屬於艾爾沃德家族的高傲模樣，但紫羅蘭色的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堅定，「如果是我的判斷，老師會接受的。」
雷歐愣了一下，隨即看著這個平時總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咧開嘴笑了：「嘿，妳這傢伙，其實人挺好的嘛。」
「閉嘴，吃你的肉。」
伊莉娜冷冷地回了一句，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夕陽。但那藏在金色髮絲下的耳根，卻悄悄地染上了一抹緋紅。
微涼的風穿過半開的窗戶，輕輕拂過她的髮梢，也安靜地吹拂著那個在餐桌上沉睡的森林少年。

夢境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灰。

這裡沒有風，沒有氣味，甚至連時間流逝的感覺都被無情地剝奪了。

天空是一塊慘白的畫布，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層，只有無數破碎的巨大石塊違反了重力法則，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場被按下了絕對暫停鍵的災難現場。

賽維爾發現自己站在這片荒原的中央，腳下是觸感冰冷、堅硬如鐵的黑色地面。

「有人嗎……？」他試著發出聲音。但聲音在離開喉嚨的瞬間就被這無限延伸的空間吞噬，聽起來乾澀而遙遠，沒有激起一絲回音。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個背影。

在前方約莫十公尺處，佇立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剪裁極其嚴謹的深灰色軍服，肩上垂著銀色的流蘇，背後披著一件深綠色的披風。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雙手負在身後，凝視著虛空的盡頭，彷彿在那裡有著什麼只有他能看見的宿敵。

一種莫名的、深植於骨髓的熟悉感，驅使著賽維爾邁開了沉重的腳步。

「請問……你是誰？」賽維爾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背影，「這裡是哪裡？」

那個男人沒有回頭，甚至連肩膀的肌肉都沒有抽動一下。

但他周圍的空氣卻突然變得極度沉重，像是有無形的鉛塊死死壓在了賽維爾的肩膀上，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腔刺痛。

賽維爾咬著牙，強忍著那股威壓向前走去。

一步，兩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件深綠色披風邊緣的瞬間——

嗡——！！

一聲足以震碎理智的低頻嗡鳴響徹了整個灰色空間。

賽維爾腳下的黑色地面突然亮了起來。剎那間，一個直徑超過百公尺的巨型光陣以兩人為中心，帶著毀滅性的氣勢瘋狂展開。

「這是……！」賽維爾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劇烈顫抖。

那是純粹由多維立方體以及無數複雜到令人作嘔的幾何線條所構成的龐大陣紋。

它們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冷冽白光，像是有生命的精密齒輪一樣，開始瘋狂咬合、旋轉、重組。

這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魔法。

這是某種冰冷，直接解析了世界底層的「運算」。

「不……停下來！」賽維爾本能地想後退，但雙腳像是被銲接在地面上一樣動彈不得。

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摺疊。那些閃爍的幾何線條化作了一張巨大的黑洞之口，將光線、聲音、連同賽維爾的意識一起無情地撕裂、吞噬。

在那最後一秒，他似乎看到那個背影微微側過頭，在灰暗的光影中，露出了一隻散發著銀灰色冷光的眼眸。

「哈啊——！」

賽維爾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發出一聲像是溺水者終於衝破水面時的劇烈抽氣聲。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巨響，震得他耳膜生痛。

沒有灰色的荒原，也沒有那絞碎一切的魔法陣。

映入眼簾的，是艾隆學院男生宿舍那熟悉的老舊木質天花板，以及懸掛在上面、積了一層薄灰的黃銅吊燈。

「呼……呼……呼……」賽維爾大口喘著氣，纏著厚重繃帶的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亞麻床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冷汗浸濕了他的背脊，黏膩的觸感以及雙手傳來的真實刺痛，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現實感。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還穿著那套黑色的學院制服，連領口的釦子都沒有解開，皮鞋也還掛在腳上。

「是……夢？」他顫抖著抬起手背，擦掉額頭上快要滴進眼睛的冷汗。

腦袋裡還殘留著那種被空間扭曲擠壓的嚴重暈眩感，記憶像是一團被攪爛的漿糊。

「我記得……在餐廳吃雞腿……然後……感覺好睏……」他皺著眉頭努力回想著，「應該是雷歐把我背回來的吧？那傢伙……把我像丟沙袋一樣直接扔在床上了嗎？」

賽維爾虛脫地倒回枕頭上，轉頭看向窗外。

然而，原本記憶中應該是午後明媚的陽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窗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只有幾點稀疏的星光和遠處校園魔導路燈的微弱光暈。

「天黑了……？」賽維爾盯著窗外的夜色，大腦陷入了短暫的遲疑。

等等。午後……餐廳……睡著……現在是晚上。這中間好像漏掉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賽維爾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從床沿滾下去。

「啊！慘了！」他抱著頭，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

「下午的歷史課！基甸老師的《魔法史與古代災厄》！」

賽維爾崩潰地抓亂了自己那頭原本就蓬鬆的棕髮，整個人蜷縮在狹窄的床鋪上，「我居然曠課了！開學第一週的必修課就曠課！」

他幾乎能清晰地想像出基甸老師推著厚底眼鏡，用那種無奈又疲憊的眼神盯著他的空座位，然後在點名簿上狠狠劃下一道紅色大叉的畫面。

「完了完了……這絕對會被扣學分吧？亞瑟學長說過學分很難拿的……」

賽維爾把臉埋進手掌裡，試圖逃避這個對於新生來說無比殘酷的現實。

就在他為了這種平凡而絕望的日常瑣事感到痛苦萬分時——

滋——

一聲尖銳的雜音，像是某個老舊的魔導通訊器被強行接通時的電流聲，毫無預警地在他的腦海深處炸開。

那不是聽覺器官接收到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強烈震顫。

「嗚……？！」

賽維爾痛苦地按住額頭。這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一種極具實體感的壓迫，彷彿有另一個龐大的意識正在強行擠進這具小小的軀殼。

「誰……在哪裡？」他驚恐地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的昏暗宿舍。

緊接著，異變發生了。

賽維爾感覺到胸口一陣難以忍受的灼熱，彷彿心臟變成了一個過度滿溢的高壓容器。

一股他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的龐大魔力，開始不受控制地從他的胸口「溢出」。那不是如同北境森林般輕盈溫和的綠色霧氣，也不是現代魔法那種閃亮刺眼的乙太粒子。

那是一股濃郁的、帶著墨綠色金屬光澤的半流體。

它異常厚重、黏稠，像是有生命的液態水銀，緩緩滲透出他的皮膚，滴落在宿舍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令人不適的「滋滋」低鳴聲。

「這是……什麼……」賽維爾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團墨綠色的光芒在地板上自動延展、交織。

光芒開始迅速凝固，構建出半透明的物質形態。

先是一雙黑色的高筒軍靴，無聲地踏在木板上。
接著是筆挺的深灰色軍褲，腰間繫著帶有複雜幾何扣環的武裝皮帶。
然後是寬闊的肩膀，那件剪裁嚴謹的深灰色軍服上，半透明的金屬鈕扣在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微光。

不到三秒鐘。一位身形修長、氣場極具壓迫感的男子，就這樣憑空站在了賽維爾的床前。

那團墨綠色的光芒最終匯聚成他的面容。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如同深淵般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機質金屬質感的銀灰色眼眸。

男子微微轉動那雙銀灰色的眼珠，視線掃過牆上貼著的課程表、桌上散亂的羽毛筆。

最後，那雙不帶溫度的眼睛微微垂下，精準地鎖定在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賽維爾身上。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眼神中沒有惡意，只有一絲對於現狀與這個和平時代的困惑。

「你是……？」賽維爾顫抖著開口，清亮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變調，「你是……誰？」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強行插進生鏽鎖孔的鑰匙。

在問出口的那一瞬間，兩人之間原本還處於模糊狀態的靈魂連結，被強制導通了。

轟！

沒有言語的解釋，沒有任何緩衝。

賽維爾感覺大腦深處的某扇防洪閘門，被一把無形的巨錘狠狠砸碎了。

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像是決堤的黑色海嘯，帶著毀滅性的動能強行灌入了他的大腦。

（那是被強大魔法點燃、呈現血紅色的天空。）
（那是宏偉的建築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徹底倒塌的絕望。）
（那是無數穿著帝國軍服的士兵，在泥濘的戰壕中發出的最後嘶吼：「為了帝國！」）
（還有那種親眼看著守護之人死去，靈魂彷彿被生生撕裂般的劇痛與悔恨——）

資訊量太過龐大。
情感太過沉重。

「啊啊啊啊——！！」

賽維爾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被強行撐爆一樣，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從床上滾落，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纏著繃帶的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甲幾乎要陷入頭皮。

殷紅的鼻血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生理性的眼淚也模糊了視線。

「好痛……救命……停下來……！」

他十二歲的意識，在這股如海嘯的記憶洪流中，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嘖。」

那個半透明的男子動了。

男子來到賽維爾面前，單膝跪下。

他不顧賽維爾瘋狂的掙扎與痛苦的痙攣，伸出那隻修長、帶著墨綠色微光的手，精準且強勢地覆蓋在賽維爾汗濕的額頭上。

『閉合。』

男子低聲唸誦了一個單詞。

那不是現代庫洛語那種抑揚頓挫、生硬機械的模組吟唱，而是一個極其簡短、低沉、富有磁性的古代音節。

帶著一種言出法隨的「絕對命令」與權威感。

賽維爾感覺一股清涼的、強大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力量，順著額頭強勢注入。

那個男子就像是面對決堤洪水的神明，在賽維爾的靈魂深處築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堤壩。

他用一種極其精準、甚至可以說有些溫柔的手法，將那股正在肆虐的記憶洪流，硬生生地「推」回了靈魂的最底層，然後重新上鎖。

腦海中那震耳欲聾的戰場轟鳴聲戛然而止。

戰爭的畫面消失了，燃燒的血色天空也不見了。世界重新回歸於平靜，只剩下宿舍裡安靜流動的空氣，和賽維爾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聲。

「哈……哈……哈……」

賽維爾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空氣。他虛脫地癱坐在地上，眼角還掛著痛苦的淚水。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模糊地看著眼前這個半透明的男人。

剛才那一瞬間彷彿靈魂被撕裂的劇痛讓他餘悸猶存，但奇怪的是，此刻被那隻冰冷的手按著額頭，他竟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宛如被巨樹庇護般的……安全感。

房間裡恢復了死寂。

男子並沒有立刻收回手，也沒有站起來。他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讓自己的視線與癱坐在地上的賽維爾保持平行。

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原本那種冰冷、無機質的光澤此刻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內斂的關切。

過了幾秒，男子確認賽維爾翠綠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後，才緩緩開口。

他的通用語帶著一種這個時代早已失傳的古老腔調。

語法優雅、咬字嚴謹，卻意外地溫柔：

『冷靜下來了嗎？孩子。』

賽維爾蜷縮在床角，雙手緊緊抱著膝蓋。
心跳雖然不再像擂鼓般劇烈，但那種彷彿靈魂被強行撐開的心有餘悸，依然化作細微的顫慄殘留在指尖。
他偷偷抬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墨綠色的高密度乙太光輝已經逐漸收斂，將那身深灰色的帝國軍服勾勒得宛如實體。
男人正背對著他，雙手負在身後，猶如一尊正在沉思的鋼鐵雕像，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他是誰？為什麼會從我的身體裡跑出來？）
（剛才那股像海嘯一樣的記憶……那是他的記憶嗎？那些燃燒的天空、那些死亡……）
就在賽維爾胡思亂想時，男子突然動了。
他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精準地劃下一道直線。
『座標。』
沒有冗長生硬的庫洛語模組詠唱，只有一個簡短、冷冽，且直指空間本質的古代音節。
嗡——
空氣中無聲地盪開一圈幽藍色的波紋。
賽維爾震驚地看著男子的眼前憑空浮現出三個發光的正方形。
它們彼此完美交錯、旋轉，構成了一個複雜的立體幾何星圖，發出宛如精密鐘錶般的低微運轉聲。
然而，下一秒，幾何星圖的光芒劇烈閃爍，男子的動作也隨之僵住。
他看著那個幾何圖形反饋回來的空間數據，那張原本宛如冰川般冷靜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解析失敗？星象參數錯誤……不，是整個天球的座標完全偏移了？』
他不死心地揮散了幾何圖形，大步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老舊的木窗。
微涼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動他銀灰色的髮絲。他抬起頭，視線銳利地在夜空中的星辰之間快速掃描、計算。
慢慢地，他撐在窗台上的手垂了下來，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力壓抑的迷茫與震撼。
『這裡……到底是哪裡……現在，又是什麼時候……』
就在男子準備轉身時，他的視線餘光掃過了靠窗的書桌。
在那堆凌亂的羊皮紙和羽毛筆中間，放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物件。
那是賽維爾一直帶在身邊的銀色金屬立方體。表面那些複雜的幾何紋路，在月光下流轉著極其微弱的幽藍光澤。
男子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
他迅速伸出手，將那個立方體拿了起來。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熟悉的陣紋刻痕。
「那個……」身後傳來了少年怯生生的聲音。
男子轉過頭，看到賽維爾正緊張地盯著他手中的東西，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擔心他會把它弄壞。
「那個……是我很重要的東西。」賽維爾鼓起勇氣，聲音微微發顫，「雖然不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但我一直帶在身邊……」
看著少年緊張護物的模樣，男子眼底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些。
『重要的東西嗎……』
他低聲重複著，隨即緩步走到床邊，極其自然地坐在了床沿。
這種物理距離的拉近，讓賽維爾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孩子。』男子將金屬立方體舉到兩人中間，『這是「記錄儀」。……它是用來收集情報數據的。』
他平靜地看向賽維爾：『可以請你碰它一下嗎？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碰它……？」賽維爾有些猶豫。剛才那股記憶海嘯幾乎撕裂大腦的劇痛還歷歷在目。
『別怕。』
男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懼，聲音放得很輕，『這一次絕對不會痛。它只是會像水面的倒影一樣，映照出你經歷過的時間。』
賽維爾看著那雙銀灰色的眼睛。
雖然顏色很冷，但那深邃的瞳孔裡確實沒有任何惡意。
他嚥了一口唾沫，緩緩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那個冰冷的金屬表面。
叮——
一聲極其清脆、宛如水滴落入深潭的共鳴聲在腦海中響起。
立方體表面原本黯淡的幾何紋路，瞬間爆發出柔和的微光。
這一次，沒有狂暴的撕裂感。賽維爾感覺自己的意識變得輕飄飄的。
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無數屬於他的記憶畫面，像是一條溫柔的光河，在兩人的靈魂連結中快速流淌。
八歲時，在風雪中獲得「賽維爾」這個名字。
十歲時，格倫爸爸教他辨認藥草，粗糙的大手摸著他的頭誇獎他。
十二歲時，決定離開村子，大家在晨霧的村口揮手送別。
來到王都的驚嘆、入學測試的緊張、與雷歐的對決、伊莉娜笨拙的關心……
最後，畫面停格在他因為靈魂透支，而在充滿燉肉香味的餐廳裡沉沉睡去的那一幕。
啪。
光芒消散。周圍的景色重新變回了昏暗的宿舍。
「呼……」賽維爾驚奇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好神奇……就像是把過去重新看了一遍。」
但他隨即發現，房間裡的氣氛變得異常沉重。
坐在面前的男子，此刻正低著頭，死死盯著手中的記錄儀。
那張原本宛如鋼鐵般堅不可摧的面容上，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震動與悲涼。
『阿索亞王國曆……224年？』男子低聲呢喃著這個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紀年法，聲音沙啞得彷彿吞下了沙礫，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埃爾頓帝國……已經灰飛煙滅了嗎？』
透過剛才的記憶同步，他讀取到了賽維爾腦中的常識——現在統治這片土地的，是一個名為阿索亞的王國。
『原來如此……我輸了。我們……全都輸了嗎。』
那一瞬間，這位宛如戰神般的男子身上，流露出一股濃重到令人窒息的孤寂。
那種失去了一切、被整個時代拋棄的落寞眼神，讓賽維爾心中的恐懼奇妙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伸出手、單純想要安慰對方的衝動。
「請問……」
賽維爾稍微挺直了身體，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的稚氣，卻異常清澈堅定。
「你是誰？為什麼會從我的身體裡出現？」
男子的肩膀微微一震。
他從沉痛的深淵中回過神來，緩緩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眼神不帶一絲雜質的少年，他眼底的死寂逐漸泛起了一絲溫度。
就像是在焦土廢墟中，看見了一株新生的嫩芽。
『是啊……現在確實不是哀悼的時候。』
男子伸出手。
那隻帶著半透明微光、寬大且溫暖的手掌，輕輕覆蓋在賽維爾亂糟糟的棕髮上，動作有些生疏、卻極其輕柔地揉了揉。
這個笨拙的動作，讓賽維爾恍惚間想起了遠在邊境的格倫爸爸。
『抱歉，剛才的記憶共鳴嚇到你了。』男子注視著賽維爾，唇邊泛起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我是蘇格拉。』
他的聲音低沉而醇厚，帶著跨越了百年時光的重量，在安靜的夜色中緩緩迴盪。

宿舍的夜色漸深，只有桌上的魔法燈發出微弱的暖光。

蘇格拉坐在床邊，單手托著下巴，銀灰色的眼眸裡流轉著思考的光芒。

對於賽維爾提出的「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問題，他也正在努力尋找一個適合這孩子理解的解釋。

『老實說，目前的狀況我也還沒完全搞清楚。』

蘇格拉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手指輕輕穿過床單的褶皺，

『我的靈魂與你的肉體似乎達成了某種「共生」。這很少見……通常只有血緣非常非常近的人才可能發生。』

「是……附身魔法嗎？」賽維爾歪著頭，想起了村裡老人講過的鬼故事，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問，「像惡靈那樣？」

『附身？呵，別把那種低級的東西拿來跟我們現在的狀況相比。』

蘇格拉輕笑了一聲，那個笑容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絲懷念，

『那種魔法是強行佔據，而我們之間……更像是把牛奶倒進水裡，雖然原本不同，但現在已經分不開了。』

看著賽維爾似懂非懂卻又用力點頭的樣子，蘇格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這種感覺真懷念……就像以前在研究院，跟那些老愛鑽牛角尖的同學徹夜爭論「魔法理論」的時候一樣。』

蘇格拉站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制服。

那筆挺線條的軍服、肩膀上幾何紋章，還有那件深綠色的披風，在這個和平的學生宿舍裡顯得格格不入，太過嚴肅了。

蘇格拉抬起手，隨意地在身前揮了一下。 『 (重構)』

沒有煙霧，沒有閃光。

賽維爾驚訝地看到，蘇格拉身上的衣服像是被分解成了無數細小的綠色方塊。

那些方塊在空中飛舞、重組，改變了顏色。

眨眼間，那套看起來很厲害的制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寬鬆、柔軟的米白色亞麻襯衫和深棕色的長褲——跟賽維爾平常穿的便服一模一樣，只是穿在蘇格拉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男子的帥氣。

「哇……」 賽維爾的眼睛瞬間閃亮，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湊過去看，「這是什麼魔法？好厲害！我也可以學嗎？」

那股強烈的、純粹的求知光芒，直直地撞進了蘇格拉的眼裡。

『這只是基礎的物質投影，就像是用光做影子一樣。』

蘇格拉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但心裡卻感到久違的溫暖。

這孩子，真單純啊。

剛才因為興奮而揮舞雙手，讓賽維爾痛得縮了一下。

蘇格拉的視線落在賽維爾那雙纏滿繃帶的手上。

『那是魔力過載……』 蘇格拉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他伸出手，虛握住賽維爾的手腕，銀灰色的眼睛微微瞇起。

『你現在除了頭痛，身體覺得怎麼樣？會很累嗎？』蘇格拉問道。

「嗯……覺得身體重重的，而且肚子非常餓。」賽維爾老實回答。

蘇格拉指了指自己現在這具實體化的身體，試著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

『你看，我現在能站在這裡，是因為借用了你的魔力。』

『簡單來說，你的身體就像一個裝滿水的大水缸。現在這個水缸不僅要維持你自己的活動，還要分水給我這個「分身」，所以水缸裡的水位下降得很快，你才會覺得餓。』

蘇格拉越是檢查，心裡就越驚訝。

這孩子的水缸大得嚇人。

普通人如果同時維持兩個靈魂的消耗，早就暈倒了，而他居然只是覺得「有點餓」。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水很多，流動管道也比一般法師寬大，卻沒有控制閥。』

蘇格拉看著賽維爾，一針見血地說，『你沒辦法控制水流的大小，對吧？每次想用水，就是直接從讓水嘩啦嘩啦地流出來。』

賽維爾難為情地低下頭，臉頰紅紅的：「嗯……教授注意到我的魔力控制不穩定。每次一用力，東西就差點壞掉。」

蘇格拉嘆了口氣，隨即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賽維爾的肩膀。

『別擔心。是有方法可以解決。』

聽到這句話，賽維爾抬起頭。

眼前的男人雖然來歷不明，但傳遞過來的溫度卻是那麼真實可靠。

那是他在離開家鄉後，第一次在王都感受到這種被保護的安心感。

心中的戒備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近的依賴。

「真的嗎？蘇格拉哥哥！」 賽維爾脫口而出，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瞬間刺痛了蘇格拉的神經。

蘇格拉原本溫和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得極度複雜。

記憶的深處，某個畫面一閃而過—— 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在研究院的圖書館裡喊著「兄長，這題我不會」的年輕身影。

以及最後，那個身影倒在血泊中，再也沒能喊出一聲兄長的畫面。

「痾……」 賽維爾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蘇格拉身上的氣息突然變得有些悲傷。

「我是不是……講錯話了？」賽維爾不知所措地縮了縮脖子。

蘇格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只用了不到一秒鐘，他就將那份回憶重新鎖回了心底。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臉上已經掛上了輕鬆的笑容。

『傻孩子，我的年紀，都可以當你的爸爸。』

蘇格拉故作輕鬆地聳聳肩，『叫「哥哥」太年輕了。』

「那……我該怎麼稱呼您？蘇格拉先生？還是前輩？」

『不用那些麻煩的稱呼。』

蘇格拉看著賽維爾，眼神柔和下來，

『直接叫我蘇格拉就好。』

為了轉移話題，蘇格拉雙手輕輕握住了賽維爾那雙受傷的手。

『好了，閒聊到此為止。讓我來處理這些傷口。一直包著繃帶很難受吧？』

『(活化)』隨著低沉的音節，淡藍色的光芒覆蓋了賽維爾的手掌。

不像醫護室那種刺痛的藥水，這股光芒涼涼的，像是把手浸泡在森林的溪水裡。

賽維爾驚訝地看到，手腕上的紅腫消退了，那種痠痛的感覺也飛走了。

「好厲害……完全不痛了。」

賽維爾驚嘆道，這時原本緊繃的神經一放鬆，濃濃的睡意立刻湧了上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治好了就快去睡覺。』

蘇格拉像趕小動物一樣，把賽維爾塞進了被窩裡，替他拉好了被子。

「嗯……晚安，蘇格拉……」 賽維爾嘟囔著，沒過幾秒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蘇格拉站在床邊，看著少年毫無防備的睡臉。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輕輕將窗戶關上，將夜風隔絕在外。

『真是個天真的孩子。』蘇格拉在心裡低聲說道。

宿舍內恢復了寂靜，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確認賽維爾已經睡著後，蘇格拉並沒有解除實體化。

他拉過那張有些搖晃的木椅，坐在窗邊的月光下，藉著微弱的光線，翻開了賽維爾放在桌上的課本——《阿索亞王國通史》。

銀灰色的眼眸在文字間快速掃描，雖然跟他所認知的通用語有所差異，但還是可以辨讀。

然而，隨著書頁的翻動，他臉上的表情從專注逐漸轉變為一種微妙的困惑，最後化為一絲釋然的苦笑。

『沒有……』 蘇格拉的手指停在了關於「舊帝國」的章節。

書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在那遙遠的黑暗年代，古老的埃爾頓帝國因過度濫用毀滅性的魔法而走向滅亡。大地崩裂，天空燃燒。直到先知帶來了『庫洛語』，才平息了乙太的暴亂，建立了如今的阿索亞王國。」

在宏大的歷史洪流中，他只不過是一場早已被遺忘的戰役中，一名竭盡全力的指揮官罷了。

『我徹底消失了啊……』蘇格拉合上書本，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一種輕鬆的荒謬感。

他轉頭看向窗外陌生的星空。

星座的位置有著肉眼可見的偏移，這代表時間跨度絕對不短。

一百年？五百年？還是更久？ 書上沒寫，他也無從得知。

他就像是一個被時間長河沖刷上岸的漂流者，面對著一個完全陌生的新大陸。

窗外，王都的燈火如同地上的銀河般璀璨且安詳。

沒有警報聲，沒有防禦結界的嗡鳴。

『和平的年代……』 這意味著，當年那個威脅著大陸、迫使帝國傾盡國力去對抗的威脅，已經消失了嗎？如果是這樣，那這個新王國還真是優秀。

『真安靜啊。』

蘇格拉看著這片寧靜的夜色，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感。

『這種太過乾淨的和平，對我這個在戰壕裡打滾了一輩子的人來說，還真是有點……奢侈得讓人不習慣。』

為了更了解這個新世界，蘇格拉閉上雙眼。

『(掃描)』

一股無形的、極高頻率的魔力波動以宿舍為中心，像雷達波一樣向四周擴散。

這股波動穿透了牆壁、地板，掠過整座艾隆學院的建築結構。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學院不再是石頭與木材，而是由無數能量流動構成的立體藍圖。

然後，他發現了讓他驚訝的東西。

『這是……？』

他「看」到了牆壁內部埋設的管道，那是負責輸送熱能的魔導管線；他「看」到了走廊路燈裡精密的能量迴路；還有教室裡那些他還叫不出名字的投影裝置。

『這些設備……竟然都在運作魔法？』

他睜開眼，走到書桌前，拿起那盞熄滅的魔法燈。

手指輕輕撫過底座，感受著裡面殘留的構造。

那是由無數他看不懂的符文——也就是書上說的「庫洛語」——所組成的迴路。

『有趣的設計。』 蘇格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個新奇玩具的學者。

『雖然我還看不懂這些符文的語法邏輯，也不清楚它是如何運作的……。利用這些符文作為「指令」，再用一個封閉的結構將魔力鎖死在內部循環……』

在他那個時代，魔法是菁英的特權，是需要強大精神力直接干涉現實的危險藝術。

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魔力暴走。

但這個時代的技術，似乎將魔法變成了一種「安全規範」。

『只要輸入指令，誰都能安全地使用魔法嗎？』蘇格拉看著那盞燈，眼中閃爍著讚嘆的光芒。

『這就是「庫洛語」帶來的變革？雖然賽維爾這孩子還沒學會，我也還沒看到它的實際效率，但光是這種普及率……』

把危險的魔法，變成了像水和空氣一樣，隨手可得且安全的便利工具。

『真是個奇妙的時代啊。女神把我丟到了一個相當有意思的未來。』

探索完一圈後，蘇格拉收回了感知。

他轉過身，目光移到了桌角那個銀色的不規則立方體——他的「紀錄儀」。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蘇格拉輕輕撫摸著那斑駁的金屬表面。

這原本是他用來記錄戰術數據的魔導具。按理說，它應該隨著那場戰役的毀滅一同粉碎了才對。

他看向床上那個睡得四仰八叉、嘴裡還嘟囔著「還要肉……」的少年。

『擁有著不輸給古代法師的龐大魔力，卻身處在這個依賴「庫洛語」的和平時代。』

蘇格拉伸出手，想要替賽維爾拉好被子，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被角時停住了。他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苦笑著搖了搖頭。

『太多問題了。現在想破頭也沒用。』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靠著椅背。

這不是在戰場上守夜的緊繃，而是一種即將開始新旅程的期待。

『一步一步來吧。』蘇格拉看著窗外的月光，此刻在對未知的好奇中，顯得格外柔和。

『既然歷史書上沒有我的名字，那我就以一個新人的身份，好好認識這個世界。』

『還有那個所謂的「庫洛語」……明天就讓我見識一下，這個被稱為「拯救世界」的語言，到底有什麼魔力吧。』

隔天清晨，陽光穿透薄霧灑在艾隆學院的迴廊上。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早晨的寧靜。

賽維爾抱著課本，氣喘吁吁地衝向教師辦公室。

他的腦袋裡正上演著各種被處罰的小劇場——罰站、抄寫校規，或者是被退學通知書砸臉。

剛轉過轉角，他就差點撞上正推門出來的人。

「基甸老……老師！」 賽維爾緊急煞車，鞋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賽維爾？」 基甸老師停下腳步，看著正在喘氣的少年。

出乎賽維爾意料的是，那張總是顯得神經質的臉上並沒有出現憤怒，反而露出了關切的神情。

「怎麼了嗎？跑這麼急，傷口不痛嗎？」

「那個……」賽維爾站直身體，戰戰兢兢地低下頭，「昨天下午的歷史課，我在餐廳睡著沒去，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曠課的！」

「咦？」基甸老師愣了一下，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沒人跟你說嗎？」

「嗯？」賽維爾抬起頭，一臉茫然。

「雖然雷歐跟伊莉娜後來有來幫你請假，說你需要休息……」

基甸老師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柔和，「但昨天發生了那樣的落石事故，大部分學生都受到驚嚇，根本沒辦法好好上課。所以我臨時改成自習時間，讓大家去療育室休息了，並沒有算你曠課。」

說到這裡，老師看著眼前這個單純的少年，眼神中多了一份讚許。

「而且，我聽潘德格斯特教授說了。你在危急時刻沒有選擇逃跑，而是試圖保護身後的同學。雖然行為魯莽，但那份勇氣值得嘉許。」

基甸老師拍了拍賽維爾的肩膀，微笑著說：「教授給你加了『勇氣分』，做得好。」

「謝……謝謝老師。」賽維爾受寵若驚，臉頰微微泛紅。原來不用被處罰，還被誇獎了？

「沒事，快去上課吧。別在走廊奔跑。」

終於熬到了下午下課。

「呼——終於結束了！」雷歐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咔咔的聲響，「聽那種理論課簡直比跟魔獸摔角還累。」

他轉頭看向賽維爾，發現好友正認真地整理著筆記。

「喂，賽維爾，你是不是要去換藥了？瑪琳教授說今天要複診。」

「啊，對喔。」賽維爾看了看自己還包著繃帶的手，趕緊收拾好東西。

兩人來到充滿草藥味的醫療室。瑪琳教授一臉嚴肅地讓賽維爾坐下，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繃帶。

「我先說好，這種傷勢，就算用了上好的藥膏，至少也要紅腫個三五天……」

然而，當最後一層紗布拆下時，瑪琳教授愣住了。

「嗯？」

原本應該佈滿瘀青、腫脹不堪的手腕，此刻卻呈現出健康的膚色。

別說紅腫了，連一點皮下出血的痕跡都找不到，皮膚光滑得就像從來沒受過傷一樣。

「看起來是恢復了，不用再換藥了……」瑪琳教授不可置信地捏了捏賽維爾的手，「這種恢復速度，也太快。」

「太好了！恢復了！」 雷歐興奮地揮了揮拳頭，眼睛發亮，「既然好了，那是不是又可以對練了？上次那個招架我還沒學會——」

「雷歐。」 瑪琳教授轉過頭，那雙犀利的眼睛裡直視著雷歐，「你想被我綁在病床上嗎？」

「呃……」雷歐瞬間閉嘴。

瑪琳教授嘆了口氣，重新看向賽維爾，語氣雖然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厲：「雖然看起來完全康復了，肌肉也沒有沾黏，但為了保險起見，短期內嚴禁做太劇烈的運動。」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賽維爾面前晃了晃，強調語氣： 「聽好了，再休息一星期。如果讓我發現你偷偷去訓練場，我就把你綁在病床上一個月。」

「好、好的！」賽維爾嚇得連連點頭。

與一臉失望、被迫獨自去訓練的雷歐道別後，賽維爾站在醫療室門口的走廊上，一時之間失去了方向。

「不能劇烈運動……」 瑪琳教授的叮嚀還在耳邊迴響。

對於習慣了在森林裡跑跳的他來說，突然多出來的空閒時間反而讓人不知所措。

『去圖書館如何？』 一個冷靜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從腦海中響起。

「嗚啊！」賽維爾嚇了一跳，差點跳起來。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體內的那位。

「是……蘇格拉哥哥嗎？」

『……不是叫你不要用敬稱嗎？還有，「哥哥」這個詞聽起來真的很彆扭。』

「可是你年紀比我大那麼多，直接叫名字我不習慣……」賽維爾低聲嘟囔著，

『……隨便你。』蘇格拉似乎放棄了抵抗，淡淡地回答。

為了不讓自己在走廊上自言自語看起來像個怪人，賽維爾改在內心提問：「你想找什麼資料嗎？」

『滿多的。我不了解現在身在何處，歷史為何斷層，還有那個所謂的「庫洛語」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有很多疑問。』

蘇格拉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在課堂上一直很認真聽講，但這部分的知識似乎還沒教到？』

賽維爾有些懊惱地點點頭：「對，庫洛語的運作原理好像是排在下週的進階課程。現在都在講歷史和基礎名詞，但我很想快點知道怎麼控制魔力。」

『那就先去找這類的書籍吧。既然要在這個時代生活，總得先搞懂這裡的規則。而且我也很想看看，所謂的現代魔法理論到底長什麼樣子。』

到了圖書館，在兩位年輕女館員熱情的帶領下，賽維爾來到了一整排標示著「基礎理論」的高大書櫃前。

「你想看的書大多都在這裡了，有問題隨時可以叫我們喔。」

兩位館員臨走前，還忍不住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就是那個孩子吧？今年的特招生。」

「對啊，長得真的很可愛耶，像小動物一樣。」

賽維爾沒聽到她們的評論，此刻他正雙手抱胸，仰頭看著那令人眼花撩亂的書脊，陷入了苦惱。

《乙太流動論》、《初級符文解析》、《元素與精神力的共鳴》…… 每一本看起來都很厚，每一本看起來都很難。

「糟糕……剛剛應該先問問第一本要從哪本開始看起的。」賽維爾喃喃自語

「你要學庫洛語運作基礎的話……」 這時，一個略顯生硬的女生聲音從旁邊傳來。

賽維爾轉過頭，看到一位戴著銀框眼鏡、綁著俐落馬尾的女生。

她穿著二年級的制服，手裡抱著一疊書。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書，遞給賽維爾。

「這一本《庫洛語的邏輯架構》比較適合初學者，教授們通常都推薦這本。」

她是二年級的克萊兒·阿什福德。

表面上她是來幫忙的熱心學姊，但此刻她的鏡片後方閃爍著審視的光芒。

這就是伊莉娜大小姐最近很在意的那個特招生？

身為伊莉娜的書友兼崇拜者，克萊兒自覺有義務替大小姐「把關」。

她上下打量著賽維爾，試圖從這個看似無害的少年身上找出什麼特別之處。

「啊，謝謝學姊！」 賽維爾接過書，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毫無防備、比窗外陽光還要燦爛的無邪笑容，「幫大忙了！這裡的書太多，我正頭痛呢。」

「——！」 克萊兒原本冷靜觀察的防線瞬間崩潰。 那個笑容太過耀眼，直擊心臟。

對於平常只跟書本打交道、不擅長應對男性的她來說，這種純天然的「光屬性攻擊」簡直是毀滅性的。

這、這孩子是怎麼回事？這種純真的笑容……難怪伊莉娜大小姐會……

「好……好了，書給你了。」 克萊兒的臉瞬間漲紅，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圖、圖書館內要保持安靜喔！」

說完，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抱著書快步轉身離開，逃也似地消失在書架的盡頭。

賽維爾抱著書，歪了歪頭，有些困惑：「奇怪，學姐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臉好紅喔。」

『……你這傢伙，是天然的魅惑魔法師嗎？』 蘇格拉在腦海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別管她了。快翻開那本書，讓我看看這個時代的魔法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浴室的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伴隨著湧出的溫熱水蒸氣和肥皂的清香，賽維爾穿著寬鬆的睡衣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毛巾，胡亂地擦拭著濕漉漉的棕髮，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水珠順著脖頸滑落。
蘇格拉維持著實體化的狀態，坐在書桌旁的木椅上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他微微睜開銀灰色的雙眼，視線落在少年身上。
在魔法燈柔和的光暈下，剛洗完澡的賽維爾顯得格外乾淨、柔軟。那種毫無防備的姿態，加上那張精緻得有些過分的臉龐，讓蘇格拉不禁多看了兩眼。
『……這孩子，長得還真是精緻啊。』蘇格拉在心中默默評價道。
『這副模樣，若是放在以前的軍校裡，肯定會被那群粗魯的傢伙嘲笑像女孩子吧……就像我小時候一樣。』
等等。 像我小時候？
蘇格拉的眼神猛地一凝。
某個被忽略的細節像閃電般擊穿了他的思緒。
他一直以為那種「相似感」只是錯覺。
但現在仔細端詳……那眉眼的輪廓、鼻樑的挺度，甚至是嘴角的弧線。
『不對，這不僅僅是「像」而已。』
蘇格拉突然站起身，動作大得讓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啦」一聲。
他大步走向一臉茫然的賽維爾，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蘇格拉哥哥？怎麼了？」賽維爾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毛巾差點掉在地上，
「過來。」蘇格拉沒有解釋，直接將他拉到了衣櫃旁的落地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照出兩個身影。 一個是高大挺拔、擁有銀髮銀眼的成年男子。
一個是纖細瘦弱、擁有棕髮綠眼的少年。
雖然髮色與瞳色截然不同，雖然年齡與氣質天差地遠。
但當兩人並肩站立時，那種如出一轍的五官架構，就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雕塑，分別處於時間軸的兩端。
賽維爾眨了眨眼，看著鏡子裡的蘇格拉，又看了看自己。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咦……？」 少年發出了單純的驚呼：「我們兩個……長得好像喔。」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一樣。』
蘇格拉死死盯著鏡中的倒影，腦海中的邏輯迴路正在瘋狂運轉。
他回想起從賽維爾身體分離出來的那一刻。
他下意識使用的是<分身魔法>。
那是基於「複製施術者自身肉體資訊」來構建實體的魔法。
如果身體與靈魂不匹配，分身會呈現出扭曲的形態。
但現在，這個分身完美得就像是他原本的肉體。
一個大膽且驚人的推測在他的腦海中成形：
『難道說……我並不是單純的「附身」？』
『那個將我吞噬的時空魔法陣，將我傳送到未來，又將我的肉體「退化」成了幼兒狀態？我原本的意識被封印在肉體裡，而這具空白的肉體……誕生出了名為「賽維爾」的新靈魂？』
如果是這樣，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賽維爾擁有如此龐大的魔力量？因為那是曾經身為魔導師的他鍛鍊出來的。
為什麼兩人能完美共生？因為這原本就是他自己的身體。
賽維爾，就是失去了一切記憶與痛苦，在和平年代重新長大的「蘇格拉」。
「蘇格拉哥哥？怎麼了嗎？」
賽維爾感覺到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抬起頭，擔心地看著蘇格拉，
「你的臉色好可怕……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蘇格拉回過神來，看著那雙清澈得像翡翠一樣的眼睛。
告訴他真相嗎？告訴他「你其實就是我，我是你的前世幽靈」？
不。 那太沉重了。
蘇格拉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震驚完美地隱藏起來。
他鬆開手，恢復了平常那種鎮定的神情，低頭笑了笑： 「沒事。只是突然發現，我們挺有兄弟臉的，難怪我們會這麼合得來。」
「嘿嘿，對啊！」賽維爾單純地笑了，「如果我也染成銀髮，是不是就像雙胞胎了？」
「那可不行，染髮劑對頭皮不好。」蘇格拉輕輕彈了一下賽維爾的額頭。
蘇格拉把賽維爾扶到床邊坐下。
賽維爾心情很好，坐在床沿，雙腳懸空晃來晃去，就像在空中漫步。
「對了，蘇格拉哥哥。」賽維爾像是想起了什麼，收起了笑容，認真地說，
「我想跟你道謝。」
「謝什麼？」
「昨天的落石……是你救了我的吧？」
賽維爾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時候雖然我很害怕，但我感覺到有一股力量保護了我。那是你做的，對不對？」
「喔，那件事嗎。」
蘇格拉雙手抱胸，靠在書桌旁，輕描淡寫地說，「準確來說，不是我『主動』救你，而是你的生存慾望強制喚醒了我的防禦陣列。」
「陣列？」賽維爾歪了歪頭。
「簡單說，就是刻在靈魂裡的『自動防禦系統』。」
蘇格拉解釋道，「當偵測到身體有生命危險時，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防禦魔法就會自動彈開威脅。就像眼睛遇到風沙會自動閉上一樣。」
賽維爾似懂非懂地張著嘴，露出了一臉「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表情。
「噗……不懂沒關係。」蘇格拉被那呆萌的表情逗樂了，「以後有機會再慢慢教你其中的原理。」
賽維爾點點頭，隨即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那，蘇格拉哥哥，我還有個問題。」
「怎麼了？今天問題特別多啊。」
「你現在身上的光……怎麼會是淡藍色的？」
賽維爾指著蘇格拉周圍空氣中隱約浮動的光暈，
「昨天你剛出現的時候，明明是墨綠色的啊。」
蘇格拉微微一愣，表情變得有些嚴肅：「光？你是指魔力嗎？你看得出顏色的區別？」
「嗯。」賽維爾揉了揉眼睛，「只要集中精神，我就能看到生物和自然界有光的流動。樹木是綠色的，雷歐是紅色的，伊莉娜是紫色的……而且每個人流動的方式都不一樣。」
『魔力視覺……』蘇格拉在心中暗暗驚訝。
這可是帝國高階魔法師需要經過長年訓練才有機會習得並靈活運用的感官，這孩子竟然天生就具備？這再一次佐證了他們是「同一副身體」的事實。
「你看到的光，我們稱之為乙太。」
蘇格拉慢慢地解釋道，「在你們這個時代，流動在生物體內的叫『魔力』，流動在自然界的叫『乙太』。其實本質上，兩者是一樣的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昨天我剛甦醒時，是直接抽取你體內的魔力來構成身體，你的魔力特質比較厚重，所以呈現出墨綠色。」
接著，他攤開手掌，掌心凝聚起一團柔和的藍光：「但那樣太浪費了，你會餓得暈倒。所以今天，我改用這具分身直接從大氣中汲取自然的乙太來維持形態。這就是你看到的淡藍色。」
「這樣啊……」賽維爾恍然大悟，「是為了不讓我肚子餓嗎？」
「對啊，不然你又要喊餓。」蘇格拉調侃道。
賽維爾害臊地抓了抓頭，臉頰紅撲撲的。
「好了，問題解答環節結束。」
蘇格拉拍了拍手，指著書桌上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庫洛語的邏輯架構》。
「既然你也休息夠了，澡也洗了，現在該做正事了。」
「來複習一下你在圖書館借的那本書。讓我看看這個時代所謂的『庫洛語』，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蘇格拉老師！」 賽維爾從床上跳下來，充滿幹勁地坐到了書桌前。

宿舍的夜深了，窗外的蟲鳴聲讓氛圍顯得格外寧靜。

賽維爾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像個等待老師上課的小學生。

而蘇格拉則站在書桌旁，手裡捧著那本《庫洛語的邏輯架構》，銀灰色的眼眸在書頁間快速掃視。

『原來如此……』

蘇格拉翻過一頁，指尖停留在關於「安全閥」的章節上，露出感到有趣的笑容。

『把魔法拆解成六個標準模組，其中加入一個強制限制輸出的安全閥。』

他合上書，看著賽維爾：

『書上寫著，為了防止施法者魔力透支，安全閥會強制限制輸出比例。常用的「Alpha模式」是限制在總魔力的 10%。對吧？』

「嗯，教授有在課程上提起過。」

賽維爾點點頭，「說是為了保護我們，讓我們只能用十分之一的力量去驅動魔導具，這樣才不會受傷。」

『呵，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個設計對普通學生來說是保護，但對你來說，卻是個災難。』

蘇格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賽維爾，這是一個簡單的算術題。』

『假設普通學生的魔力總量是一杯水（100單位）。那他的 10% 是多少？』

「是一口水（10單位）。」賽維爾回答。

『很好。那 10 單位的流量，正好適合驅動這種小型的魔法燈，或者讓一顆小金屬球飄起來。』

蘇格拉的眼神變得銳利，指了指賽維爾的心臟位置：

『但是，你的魔力總量……保守估計是一片海洋（10,000單位）。』

『那你的 10% 是多少？』

「一……一千？」賽維爾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沒錯。』

蘇格拉攤開手，『這個庫洛語的系統是固定的，它只認比例。當你詠唱啟動式時，系統會忠實地幫你輸出 1,000 單位的魔力。』

『試想一下，把一千單位的水流，強行塞進一個只能容納 10 單位的魔法燈迴路裡，會發生什麼事？』

賽維爾嚥了一口口水，臉色發白：「燈會……爆炸？」

『沒錯。這就是為什麼你覺得自己無法控制「細微」的魔力。』

蘇格拉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同情，

『不是你笨，而是這個系統的「最小刻度」對你來說還是太大了。你就像是試圖用戰斧去修手錶一樣，輕輕一碰，錶就碎了。』

蘇格拉頓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眼神帶著一絲審視：

『我看了你的記憶。之前的「魔力操作實務」，測驗項目是控制一顆金屬球懸浮在管子裡的「刻度0」位置，持續五秒鐘。你是怎麼過關的？』

賽維爾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那個……我用了一點小技巧。」

「我發現如果我持續輸出魔力，哪怕是用最小力氣，那顆金屬球也會像砲彈一樣打到管子頂部。」

賽維爾比手畫腳地解釋道：

「所以……我就用『點放』的方式。就是快速地開、關、開、關……在魔力衝出來之前就切斷它，利用餘力讓球飄在那裡。」

『間歇性脈衝控制嗎？』

蘇格拉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

『在沒有人教導的情況下，能想到用這種方式來規避系統限制……賽維爾，你的魔法本能果然很敏銳。』

『但是……』 蘇格拉轉為一個觀察者的看法，『那種動作很不自然吧？那顆金屬球是不是像抽筋一樣在刻度0那邊瘋狂抖動？』

「嗯……」賽維爾垂頭喪氣，「雖然球沒有飛出去，但我看伊莉娜同學一直盯著我看。她大概發現我在作弊了。」

蘇格拉搖了搖頭：『她不是覺得你在作弊，她是在震驚。』

蘇格拉走到賽維爾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好了，既然知道了原理，我們就來解決它。』

『我們不需要放棄庫洛語，這套系統很方便。我們只需要在它的系統之外，加裝一個我們自己的「手動閥門」。』

「手動閥門？」

『閉上眼睛。』蘇格拉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引導性。

『想像你的體內有一座巨大的水庫，裡面裝滿了你的魔力。』

『現在，庫洛語的閘門（安全閥）對你來說開得太大了，哪怕只開一條縫也是洪水。』

『所以，我要你在那個閘門的前面，想像一道厚重的鋼鐵堤壩。』

賽維爾依照指示，在黑暗的意識空間裡想像出一道高聳入雲的牆壁，擋住了洶湧的綠色魔力。

『很好。現在，不要去管庫洛語的比例是多少。』

蘇格拉引導著賽維爾的意識：

『我要你在這道堤壩的中心，鑽一個孔。』

『不是門，也不是窗戶。而是一個只有「針尖」大小的孔。』

『聽好了，賽維爾。』

『無論你的水庫有多少水，通過這個針孔流出去的，永遠只有一滴。』

『現在，試著對桌上的魔法燈使用庫洛語的啟動式。但在詠唱之前，先把魔力通過那個針孔。』

賽維爾深吸一口氣。

他伸出手，指尖對準桌上那盞熄滅的魔法燈。

以往他只要一動念頭，魔力就會像開閘洩洪一樣衝出來。

但這一次，他在腦海中死死守住那道「鋼鐵堤壩」。

洶湧的魔力撞在堤壩上，發出轟鳴，但被擋了回去。

只有一縷細如髮絲、經過極度壓縮的魔力，從那個想像中的「針孔」裡擠了出來。

那是一滴完美的、受控的能量。

賽維爾張開嘴，唸出了書上學到的庫洛語啟動式：

「(光 / 自我 / 一檔 / 啟動)」

嗡——

沒有爆炸，沒有刺眼的閃光，也沒有顫抖。

桌上的魔法燈發出一聲輕柔的共鳴，隨即亮起了柔和、穩定、且亮度完美的暖黃色光芒。

「亮……亮了！」

賽維爾驚喜地叫出聲，看著那盞穩定的燈，就像看到了什麼奇蹟，「而且手一點都不麻！感覺魔力流動好順暢，就像涓涓細流一樣！」

『成功了。』

蘇格拉看著那盞燈，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就是控制的訣竅。不要相信系統的自動設定，要相信你自己的想像力。』

他拍了拍賽維爾的頭：

『記住這個「針孔」的感覺。這就是你以後控制所有魔導具的鑰匙。有了這個，你就不再是只能破壞的洪水，而是可以灌溉的河流。』

賽維爾看著自己的手，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原本對他來說像是洪水猛獸般的魔力，現在終於聽話了。

『好了，今晚的特訓到此為止。』

蘇格拉指了指床鋪，『早點休息吧。』

「是！謝謝蘇格拉老師！」

假日的王都阿索亞，空氣中瀰漫著剛出爐的奶油麵包香氣與熙攘的人聲。
沒有學院裡沉悶的鐘聲催促，寬闊的石板街道上擠滿了享受假日的市民。馬車緩緩駛過，路邊的吟遊詩人撥弄著魯特琴，唱著關於豐收與邊境愛情的歌謠。
賽維爾穿著那套舒適的淺色亞麻便服，走在熱鬧的大街上。雖然還沒完全習慣城市的擁擠，但那種充滿生機的歡快氛圍，讓他原本因為學習庫洛語而緊繃的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
『真是……太過安逸了。』
蘇格拉低沉的聲音在賽維爾的腦海中響起。他沒有消耗魔力實體化，而是透過兩人的靈魂連結，共享著賽維爾的視覺觀察著這個世界。
『沒有防禦結界超載時的嗡鳴聲，城牆上沒有全天候備戰的魔導弩砲。這些平民，只是單純地為了「生活」而走著。』
蘇格拉感嘆道：『在我的那個時代，這樣的景象只存在於用來哄小孩睡覺的童話書裡。看來，建立在這個新秩序上的阿索亞王室，確實把國家治理得不錯。』
「這樣不好嗎？」賽維爾在心裡問道，「大家看起來都笑得很開心啊。」
『不，這樣很好。』
蘇格拉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滄桑，『這就是我們當年揮舞魔法、流盡鮮血想要換來的東西。只是……這份和平太過理所當然，反而讓我這個舊時代的老兵，覺得有點奢侈得不真實罷了。』
跟隨著羅亞信件上的地址，賽維爾來到了一座氣派的白色石造建築前——「阿索亞中央保管局」。這是王國最大的金融機構，負責貴族財產保管與大宗貨幣流通。
「你好，我是艾隆學院的一年級新生。」
賽維爾走到櫃檯，拿出了那封特招生的推薦信，以及一枚刻著艾爾沃德家族家徽的漆黑印信，「羅亞先生信上說，他在這裡留了一些生活費給我。」
櫃檯行員原本只是掛著職業的禮貌微笑，但在看清那個家徽的瞬間，他的背脊立刻挺得筆直，眼神也變得無比恭敬。「是艾爾沃德家的貴賓！請稍等，馬上為您處理。」
片刻後，一個精緻的黑檀木盒子被端了上來。行員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金屬鎖扣。
「這是羅亞·艾爾沃德先生為您存入的入學生活基金，總共是……10 枚金幣。」
金光閃閃。十枚鑄造精美、刻著初代國王側面頭像的純金貨幣，靜靜地躺在深紅色的絲絨軟墊上。
賽維爾眨了眨眼。他在北境的厄克特村生活時，大家多半是以物易物，偶爾才用到幾枚磨損的銅板，他對這種閃亮的金屬貨幣完全沒有概念。
他轉頭看向空氣中的虛無：「吶，蘇格拉哥哥，10 枚金幣……很多嗎？」
『……以這個時代的物價水準我不確定。在帝國時期，金幣通常只用於軍費結算。』蘇格拉也有點拿捏不準，『問問那個行員吧。』
「請問……」賽維爾怯生生地問道，「王都這裡的物價大概是怎樣？比如，一個普通人一個月大約要花多少錢？」
行員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帶著艾爾沃德家徽的貴賓會問這種平民問題，但還是專業地解釋道：
「以王都平民的生活水平來說，100 枚鐵幣——也就是整整 1 枚銀幣，足夠維持一個成年人一個月的基本開銷，包含簡單的食物與基本租屋。一年大約消耗 12 枚銀幣。」
他指了指牆上那塊用魔法發光的匯率表：「本國的貨幣換算如下：100 枚銅幣 = 1 枚鐵幣；100 枚鐵幣 = 1 枚銀幣；100 枚銀幣 = 1 枚金幣。」
賽維爾的腦袋開始緩慢地運轉。
1 個月生活費 = 100 枚鐵幣 = 1 枚銀幣。1 枚金幣 = 100 枚銀幣 = 100 個月生活費。那 10 枚金幣就是…… 1,000 個月？
「八……八十三年？！」賽維爾差點在安靜的櫃檯前叫出聲來，臉色瞬間發白。
羅亞哥哥這是要把整個厄克特村連同後山的野豬群一起買下來嗎？這哪裡是生活費，這是一個平民一輩子不吃不喝才換得到的命吧！
『噗……』蘇格拉在腦海裡忍不住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看來你那位叫羅亞的推薦人，對「平民的窮學生」定義有著非常嚴重的誤解。或者是，身為頂點的三大家族，他們買東西根本沒有找零的概念。』
行員看著賽維爾震驚到近乎驚恐的表情，忍俊不禁地遞出一張流轉著微光的透明水晶卡片：
「羅亞先生有特別吩咐，考慮到金額對學生來說較為龐大，您可以開通這張『魔導儲值卡』。您不需要把實體金幣帶在身上，只要在王都有保管局標誌的商店，都可以直接透過晶片扣款。」
「太、太好了……要是把這些金幣放在宿舍的床底下，我一定會睡不著覺的。」
賽維爾顫抖著接過卡片，為了以防萬一，他只提取了 5 枚銀幣 作為隨身零花錢。但即便是這 5 枚銀幣，在平民眼中也已經是一筆不小的鉅款了。
懷揣著鉅款，賽維爾走進了一家名為「格雷斯工坊」的魔導具專賣店。
店內琳瑯滿目，擺滿了各式各樣被稱為「現代魔法結晶」的商品。有能自動維持溫度的保溫杯、有不需要詠唱就能發光的探照燈，還有幾把會自動在店裡清掃灰塵的魔法掃帚。
賽維爾好奇地拿起一個學生非常愛用的「恆溫水壺」。只要裝入水並按下開關，裡面的水就會自動加熱到適合飲用的溫度。
『……奇怪。』蘇格拉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嚴肅。
「怎麼了？」
『你看這個水壺底部的構造。』
蘇格拉引導著賽維爾的視線，看向水壺底部的刻印與凹槽，『它的動力來源是一顆極小的火屬性魔石。這上面刻印的庫洛語迴路，理論上非常完美，只要魔石提供能量，迴路就會將熱能精準地導向內部。但是……』
蘇格拉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來形容這種他前所未見的現象：
『這東西是「死」的。』
『它的魔力流動路徑被設計得非常……刻意與封閉。它完全繞過了需要使用者去「感知乙太」或「引導精神力」的環節，強行利用魔石的能量把結果呈現出來。這就像是……有人故意要把使用者的「思考與感知」，從魔法的過程中徹底剝離出去。』
賽維爾放下水壺，有些不解：「可是這樣不是很方便嗎？連不會魔法的平民也可以使用啊。」
『對平民來說確實是福音。但對於法師呢？』蘇格拉看著滿屋子依賴魔石驅動的便利道具，心中的違和感越來越重，『長期依賴這種不需要精神力介入的「傻瓜工具」，人類大腦對自然乙太的敏銳度絕對會嚴重退化。』
『把魔法變成單純消耗魔石的工具……在這種環境下，這個王國未來想要培育出真正能感知世界本質的高階法師，恐怕會越來越困難。』
這真的是單純為了便利而發展出來的文明嗎？還是某種……被刻意引導、用來限制人類個體力量發展的方向？蘇格拉對發明這套體系的「前人」，產生了深深的疑慮。
「喔！賽維爾！」
走出魔導具店，一個熟悉且中氣十足的大嗓門打斷了蘇格拉的沉思。
雷歐穿著一件簡單的皮革背心和寬鬆的武道褲，露出結實的手臂肌肉，正站在街角朝他揮手。而在他那高大的身軀後面，還躲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雷歐？你也來逛街嗎？」賽維爾驚喜地跑了過去。
「是啊！難得放假，帶這傢伙出來透透氣，免得她在宿舍裡發霉。」雷歐一把將身後的女生拉了出來。
那是一個有著亞麻色麻花辮、臉上帶著幾顆可愛雀斑的女生。她穿著樸素的碎花洋裝，雙手緊緊抓著雷歐的衣角，看起來非常害羞。
「這是諾拉。」雷歐大方地介紹道，「她是我們班的，就坐在第一排靠窗的那個。」
諾拉紅著臉，怯生生地點了點頭：「你、你好……賽維爾同學。開學那天，謝謝你扶我……」
「妳好啊，諾拉。」賽維爾露出招牌的溫和笑容，那種沒有攻擊性的氣質讓諾拉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們是在王都外的『霧溪村』認識的。」雷歐解釋道，語氣裡多了一份屬於大哥的責任感，「我的老家——『雷鳴之牙』傭兵團，幾年前曾經在那裡駐紮過一陣子。諾拉是村裡草藥商的女兒，這傢伙對植物的了解比那些老學究還厲害喔！」
雷歐拍了拍結實的胸膛：「因為我們剛好同一年來王都參加入學測試，我就跟草藥店的諾拉老爸保證過了，在學院裡我會罩著她的！畢竟這傢伙講話跟蚊子一樣小聲，沒人看著肯定會被那些貴族欺負的。」
諾拉的臉更紅了，小聲地反駁：「我、我才不會被欺負……而且我現在講話已經比較大聲了……」
看著雷歐和諾拉這種截然不同卻又意外和諧的互動，賽維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既然遇上了，三人便自然而然地結伴而行。
對於剛拿到「鉅款」的賽維爾來說，請客自然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他們買了路邊攤剛烤好的蜂蜜脆餅，諾拉雖然一開始害羞地推辭，但在吃到甜點的瞬間，眼睛裡還是露出了幸福的光芒。
「這個……好好吃。」她小聲說道，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糖霜。
接著，在諾拉的提議下，他們走進了王都最大的一間複合式書店。
諾拉立刻被角落裡一整排昂貴的《德里亞大陸稀有藥草圖鑑》給吸引了過去，雙手捧著厚重的書本，眼中閃爍著對知識的純粹渴望。
而雷歐則是對理論書籍毫無興趣。他站在傳記區，對著一本名為《王國第一劍聖——破空之刃》的傳奇名人傳記流口水，眼睛發亮地想像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將名字刻在這種精裝書上。
至於賽維爾，則是在蘇格拉強烈的要求下，走到了一個較少人光顧的角落，挑了兩本關於《現代魔導機械構造解析》與《魔石封裝原理》的專門書籍。
「這位同學……」結帳時，戴著單片眼鏡的店員看了看賽維爾手中的書，又看了看他胸前代表一年級新生的銀色徽章，好心地告誡道，「這些是三年級專攻魔導工程的學生才會涉獵的高階理論書籍。裡面全是非常枯燥的代碼邏輯，而且這兩本加起來要十五枚鐵幣，並不便宜，確定要購買嗎？」
「確定，麻煩你了。」賽維爾笑著拿出剛換開的十五枚鐵幣遞了過去。（反正是蘇格拉要看的。）
逛街的過程中，賽維爾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只要店家或是路人看到他們胸前別著的那枚「艾隆學院校徽」——那是象徵著王國最高魔法教育機構的銀色獅鷲與法杖，原本態度冷漠的店員都會立刻換上親切的笑容，連路邊巡邏的王城衛兵，也會禮貌地向他們微微點頭致意。
「這徽章還真好用。」雷歐咬著剩下的蜂蜜脆餅，得意地說，「以前我跟著傭兵團進城採購的時候，那些衛兵看我們的眼神就像在看強盜，搜身都要搜半天。現在有這個身分，感覺走路都有風了。」
「因為大家都很尊敬魔法師啊。」諾拉小心翼翼地抱著剛買的草藥書，輕聲說道，「能進入艾隆學院，就代表是未來支撐國家的棟樑呢。」
賽維爾摸了摸胸前那枚冰涼的銀色徽章。
國家棟樑嗎？他其實沒想過那麼複雜的東西。他來到這裡，最初只是為了尋找自己身上的答案，以及看懂那些發光的線條。
他看著身邊正在因為一塊脆餅而鬥嘴的雷歐和諾拉，聽著腦海裡那個正對著剛買的魔導書發出「這還真有意思。」對新知渴求的蘇格拉哥哥。
有朋友，有不用擔心餓肚子的生活費，還有一個雖然嚴肅但很可靠的幽靈導師。
在這個和平的午後，吹著王都微涼的秋風，賽維爾覺得，這種被稱之為「學生」的日常，其實還挺不錯的。

同一時間，當賽維爾正在王都享受著難得的假日午後時，艾隆學院最高塔樓的圓桌會議室裡，氣氛卻顯得嚴肅而凝重。

厚重的橡木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挑高的穹頂上繪著歷代偉大魔法師的畫像，古老的長桌上堆滿了羊皮紙卷宗，每一份都代表著今年入學的一位新生。

坐在首位的是阿爾伯特院長。他雙手交疊支撐著下巴，安靜地聆聽著各年級主任與教授的期初報告。

「諸位。」

院長蒼老的聲音溫和卻充滿了威嚴，「開學第一週結束了。關於這屆新生，似乎比往年都要熱鬧許多。」

負責一年級學年主任的潘德格斯特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臉色有些難看。

「整體素質尚可，但紀律與風氣方面令人擔憂。」

她從一疊資料中抽出一張，上面印著一個神情倨傲、衣著華麗的金髮少年——卡爾·凡布倫。

「凡布倫家族是近年靠著投資北境魔導礦脈興起的新興貴族。」

潘德格斯特教授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意，「雖然他們對學院有資金贊助，但這個叫卡爾的學生，卻仗著這點關係，在新生中明目張膽地拉幫結派。」

「不僅如此。」

旁邊的戰鬥科教官皺著眉頭冷哼了一聲，「他入學就戴滿了各種封裝了高階術式的魔導戒指。那種『只要花錢買裝備就不需要鍛鍊精神力』的惡劣風氣正在蔓延。這是在帶壞其他同齡的小貴族，讓他們以為依賴外物就能買到真正的實力。長久下來，這些學生的乙太感知能力絕對會徹底廢掉。」

「院長，我們是否要給予更嚴厲的扣分處分？」基甸老師擔憂地問道，「雖然只是新興家族，但畢竟也是重要的贊助者……」

「這裡是艾隆學院，是探求真理的聖殿，不是暴發戶炫耀財富的社交場。」

阿爾伯特院長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嚴厲，「按規矩辦事，發函警告凡布倫家主。如果他們想因為一個被寵壞的兒子而撤資，學院隨時歡迎。」

「是。」

處理完問題學生後，會議室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潘德格斯特教授拿起另一份資料，嚴厲的臉部線條柔和了許多。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璀璨金髮、眼神充滿知性與冷靜的少女——伊莉娜·艾爾沃德。

「至於艾爾沃德家族的伊莉娜，她是這一屆無可爭議的首席。」潘德格斯特教授點頭評價道，「理論成績滿分，基礎魔力控制無懈可擊，是優等生的絕對典範。」

「但她並不是那種只會死背公式的乖乖牌。」

負責庫洛語進階教學的講師插話道，表情顯得有些複雜，「這孩子……對現行的庫洛語體系，抱持著極其強烈的疑問。」

「疑問？」院長微微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是的。她在課堂上曾公開提問：『為何現代魔法必須受限於固定的六大模組框架？這種為了追求安全而強行封裝的代碼，難道不是扼殺了自然乙太本身的流動效率嗎？』」

講師苦笑了一聲，「她不像其他學生那樣盲目接受知識，她擁有極強的微觀解析與批判性思考。雖然是個罕見的天才，但有時候她提出的底層邏輯問題，連我都難以招架。」

「這很好。」阿爾伯特院長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讚許的微笑，「魔法的本質就是不斷質疑與探索未知。如果只會照本宣科，永遠無法超越前人。好好引導她。」

最後，會議室陷入了長達數十秒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長桌最末端，那份單薄得可憐的牛皮紙資料夾上。

上面沒有顯赫的家徽，只有一張手寫的推薦信，以及一個少年的名字——賽維爾（Xavier）。

「接下來……是關於羅亞·艾爾沃德極力推薦的這個『平民特招生』。」潘德格斯特教授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困惑。

「入學第一天的模擬戰，他擊敗了那個傭兵團出身的雷歐。」戰鬥教官摸著下巴的鬍渣，眼中閃過一絲武者的興奮，「我看了現場的復原報告。他沒有使用任何庫洛語防禦，純粹憑藉著野獸般不可思議的直覺與對氣流的感知。他懂得如何利用對手招式的僵直與死角，是個未經雕琢、卻擁有恐怖戰鬥本能的好苗子。」

「除了戰鬥，還有那個意外。」

潘德格斯特教授站起身，手指在桌面上憑空畫出當時魔力操作教室的平面圖，「當時落石事故發生，賽維爾為了保護身後的同學，選擇留在巨石正下方不逃走。」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又回想起了那個令她不寒而慄的瞬間：「我當時就在門口。在那一瞬間，我敢用我的教職發誓，空氣中沒有任何『庫洛語』的詠唱波動，也沒有魔力溢出的軌跡。但那塊致命的石頭，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強制篡改了空間的掉落座標。」

「還有他的傷勢。」醫療室負責人瑪琳教授接過了話題。

她那雙看慣了各種血肉模糊傷勢的銳利眼睛裡，此刻寫滿了醫學上的不可思議。

「模擬戰後送來醫療室時，我親自診斷過，那是嚴重的無屬性魔力過載損傷。微血管大量破裂，肌肉纖維被撐開。按照現代治癒魔法的常理，即使配合最高級的生肌藥膏，至少也要一週才能開始消腫。」

瑪琳教授攤開病歷表，指著上面的空白數據：「但是……就在事故發生後第五天，我幫他複診時，發現他的傷勢已經徹底癒合了。連一絲皮下出血的痕跡都沒留下。那種重組速度，簡直違反了常識。」

「無詠唱的未知現象、異常的魔力損傷復原速度……」

基甸老師在一旁補充道：「但不可否認，這孩子擁有一顆無比純粹的心。面對致命的危險，他沒有猶豫地選擇保護他人。這份純粹的勇氣與善良，有時候比難以理解的天賦更珍貴。」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讚嘆，有人懷疑，有人對那種未知的力量感到擔憂。

賽維爾這個名字，就像是一顆沉重的石子，投入了艾隆學院這片看似平靜、實則僵化已久的湖面，激起了深不見底的層層漣漪。

「好了。」

阿爾伯特院長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他伸出佈滿皺紋的手指，將賽維爾的資料夾緩緩拉到面前。

照片上的棕髮少年笑得一臉無邪，背景是那個名為「厄克特」的偏遠北境小村莊。

院長凝視著那張照片，許久沒有說話。他想起了半年前，那封由艾爾沃德家族次子——羅亞親筆寫來的推薦信。信中沒有華麗的客套詞藻，只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評價：

*『院長，我在厄克特的森林裡，發現了一個可能改變時代的孩子。或者是……一個被時代遺忘的奇蹟。』*

「厄克特……那個連王國全圖上都很難找到的極北之地嗎？」

院長合上資料夾，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很輕，只有離他最近的塵埃能聽見。

「羅亞啊……你到底在那片風雪中，帶回了什麼樣的存在？」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重新變得堅定而深邃，宛如能看穿迷霧的智者。

「繼續觀察。基甸，特別留意他在同學間的心理狀態；潘德格斯特，妳負責暗中記錄他的魔力成長數據。但切記——」

院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下達了最終的指令：「不要過度干涉，也不要用現有的體制去強行框架他。」

「我有預感……」阿爾伯特院長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靜的湛藍天空，「這屆新生，將會是艾隆學院建校以來，最不平靜的一屆。」

第二週週一的清晨，天剛矇矇亮，微涼的空氣中透著一絲北境特有的濕意。宿舍裡安靜得只能聽見書頁翻動的細微沙沙聲。
蘇格拉維持著半透明的投影狀態，坐在窗邊的木椅上。他手裡捧著的，正是前天賽維爾在王都書店買來的那本《現代魔導機械構造解析》。
『原來如此……』蘇格拉銀灰色的眼眸專注地在書頁間掃視，修長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複雜的機械圖紙與封裝代碼，『雖然底層邏輯極其死板，但這種將封裝魔力轉化為恆定物理動能的齒輪傳導結構，設計思路倒是挺新穎的。如果當年帝國的工匠也有這種靈感，或許防禦炮台的維修率就能降低一半了。』
賽維爾坐在床沿，一邊綁著跑鞋的鞋帶，一邊看著蘇格拉。
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靈魂已經經歷了幾百年的滄桑歲月，但他那副對新知識如飢似渴的模樣，還有那雙在閱讀時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起來卻比學院裡任何一個學生都要充滿生命力。
「蘇格拉哥哥，你不跟我一起去訓練場嗎？」賽維爾站起身，原地跳了兩下暖身，小聲問道。
『不去。』蘇格拉頭也沒抬，視線依舊黏在書本上，『這本書還剩最後一章的核心代碼解析，我想在你們早課前看完。你去跑你的步吧。』
「好吧。」賽維爾無奈地笑了笑。
『等等。』
就在賽維爾的手握住黃銅門把時，蘇格拉合上了厚重的書本，抬起頭，表情瞬間從學者切換回了嚴厲的神情。
『賽維爾，今天的五公里慢跑，我要你加一個額外的控制課題。』蘇格拉伸出食指，在空中極具規律地畫了一個弧度：『試著配合高壓呼吸法。三步一深吸，三步一長呼。』
「呼吸法？」
『沒錯。』
蘇格拉站起身，走到賽維爾面前，冰冷的指尖虛點在少年的胸口正中央，『吸氣時，在腦海中建構一個「針孔閥門」緊閉的畫面，將你體內那股龐大且躁動的墨綠色魔力，強行壓縮並積蓄在肺部與心臟周圍；呼氣時，將閥門極其緩慢地打開一條微小的縫隙，讓魔力隨著氣息，均勻且穩定地流遍全身的微血管。』
『聽著。在極限戰鬥中，你的心跳會狂飆，血液會沸騰。如果你不能在這種劇烈運動的狀態下，精準控制好體內的壓力閥門，你那龐大的魔力未來很容易失控暴走，從內部撕裂你的肌肉。』
『這個訓練，是為了在未來保住你自己的命。保持這個控制頻率，直到你跑完五公里。懂了嗎？』
「是！我明白了！」賽維爾收起輕鬆的笑容，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
清晨的圓形露天訓練場，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乳白色晨霧中。
大部分的新生此刻還在溫暖的被窩裡掙扎，空曠的場地上只有零星幾個勤奮的高年級人影。然而，在場地的最中央，賽維爾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極度耀眼的存在。
那是一位有著璀璨金髮的少女。她將長髮俐落地束成了高馬尾，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在霧氣中劃出金色的弧線。
是伊莉娜·艾爾沃德。
她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合宜的純白練習用擊劍服。高質感的布料完美貼合著她的身軀，勾勒出她優雅且矯健的身姿。
她手持一把沒有開鋒的護手細劍，正對著假人標靶進行精準的突刺練習。
「喝！」
一聲清脆且極具穿透力的輕喝，劍光如電。
她的動作標準得如同皇家騎士團的教科書，每一次出劍都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鳴聲。
步伐輕靈如舞，能在極小的範圍內完成不可思議的轉向；卻又在收劍的那一瞬，靜如止水，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賽維爾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如果說雷歐的劍術是狂野燃燒、足以吞噬一切的野火，那伊莉娜的劍術就是精準剔透、一擊必殺的冰雕，充滿了極致的美感。
「早安，伊莉娜同學！」賽維爾在調整好呼吸頻率後，跑到訓練場邊緣揮手打招呼。
伊莉娜聽到聲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
細密的汗珠掛在她白皙的額頭與鼻尖上，幾縷碎髮隨著微涼的晨風輕輕飄動。
當她看清來人是賽維爾時，原本專注到近乎冷酷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早安，賽維爾同學。」
她姿態優雅地將細劍收回身側，紫羅蘭色的眼眸上下打量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你已經可以出來進行體能訓練了嗎？瑪琳教授不是才千叮萬囑，要你至少再靜養一週？」
「啊，那個……」
賽維爾像個急於證明自己康復的孩子一樣，舉起雙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甚至用力握了握拳頭展示關節的靈活度，笑得一臉燦爛：「其實已經徹底好了！你看，完全不痛了，連一點疤痕都沒有。只是教授還是有點擔心，所以我今天只是來慢跑，絕對不會做劇烈的魔力引導。」
伊莉娜盯著那雙光潔如初的手腕，眼底閃過一絲早已知曉、卻依然感到震驚的深意。
果然……這傢伙肉體在遭遇極端破壞後的重組修復力，簡直是怪物級別的。那種不依靠常規治癒術式的底層邏輯，到底是什麼？
「既然你的身體已經恢復了……」
伊莉娜突然往前踏出了一步，長靴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瞬間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雙紫色的眼睛裡，燃燒起了一股強烈到讓賽維爾背脊微微發涼的探究熱情。
她微微歪著頭，用一種看似在商量、實則沒有拒絕空間的語氣問道：
「下次，你可以跟我進行一場實戰切磋嗎？」
「咦？」賽維爾愣住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可是……我根本沒學過劍術啊？」
「別用這種藉口敷衍我。」
「開學第一天，你在跟雷歐對練時的肌肉反射與空間判斷，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那種僅靠肉體直覺就能精準預判攻擊軌跡的閃避身法，絕對不是單純的運氣。雷歐是大開大闔的力量型，而我是專注於精確打擊的速度型……如果面對的是我的細劍，你的身體會做出什麼樣的本能反應？我非常好奇。」
那是一種遇見了極佳的實驗對象與對手時，所產生的純粹興奮感。
賽維爾感到一陣頭大。被這位全能的優等生纏上，總覺得自己未來會時時刻刻被盯著。
他想起了之前伊莉娜在走廊上的「諄諄教誨」，試圖用對方的理論來防禦：「那個……我可以拒絕嗎？妳之前不是才嚴厲警告過我，不要隨便答應別人的『對戰』，會嚴重影響接下來的課程嗎？」
「嗯？」
伊莉娜微微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被戳破的微窘，但隨即被她強大的貴族修養給掩蓋了過去。
她微微前傾，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冷杉香氣與清新的汗水味道，紫眸毫不退讓地直視著賽維爾的眼睛：
「賽維爾同學，你搞錯了。我當時警告你的，是不要答應那種無限制的『決鬥』。」
她伸出戴著純白手套的食指，輕輕搖了搖：「但我現在向你發出的邀請，是受學院保護的『切磋』。這是同學之間為了驗證魔力理論與反應神經所進行的友好技術交流，是為了共同進步，怎麼能算是麻煩呢？」
「呃……」
賽維爾徹底語塞。
這是在玩高階的文字遊戲吧？這絕對是文字遊戲吧！
但看著伊莉娜那副理直氣壯、「你不答應我就不讓你走」的堅定表情，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看來是沒有拒絕的權利了……」賽維爾苦笑著抓了抓蓬鬆的棕髮。
但他隨即想到了唯一能爭取時間的緩兵之計。
「我知道了。但是……」
賽維爾一臉誠懇地看著她，「我得先經過醫生的絕對同意。這禮拜五，我會去找瑪琳教授做最後的複診檢查。如果她說我的肌肉與骨骼完全沒問題，我就陪妳切磋。這樣總可以了吧？」
（只要拖到禮拜五，說不定這期間她就會找到其他更有趣的書，然後把這件事忘了？）
「好，一言為定。就這麼說定了。」
伊莉娜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那雙聰慧的眼睛似乎看穿了賽維爾的小心思，但並沒有拆穿。
她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甚至帶點罕見雀躍的笑容。
「那我就期待禮拜五的到來囉，賽維爾同學。請務必保重身體。」
說完，她姿態優雅地轉過身，金色的馬尾在晨霧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踩著輕快而精準的步伐，走回假人標靶區繼續她的突刺練習。
賽維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閃閃發亮、充滿壓迫感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被將軍了啊。』
蘇格拉低沉的聲音適時地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那小姑娘腦子轉得極快，而且一旦咬住了感興趣的獵物，就絕對不會輕易鬆口。看來你未來的校園生活，會非常熱鬧。』
「蘇格拉哥哥……你剛才是不是在偷笑？」
『沒有，我是在讚嘆這個時代年輕人的求知慾。』
賽維爾認命地搖了搖頭，重新調整了站姿與呼吸。
「吸氣……關閉閥門……」
他邁開步伐，開始了他在晨霧中那漫長且痛苦的微觀控制特訓。
只是這一次，他的心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週五之約」。

第三十八章：省略的詠唱，與聊天的同窗們第二週早上的第一堂課，是必修的《庫洛語構成基礎》。
賽維爾刻意選擇了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二排座位。今天天氣極好，他悄悄推開了旁邊的”彩繪”(刪除)玻璃窗，溫暖的晨光與窗外中庭花壇的泥土香氣，順著微風一同溜進了教室。
對從小在北境森林長大的賽維爾來說，這是一個能讓他感到絕對放鬆、甚至有些昏昏欲睡的絕佳位置。
講台前，講師正拿著教鞭，用力敲打著黑板上繁複的”幾何”(之後不要用到幾何這個詞)板書：「各位同學請注意！庫洛語的六個基礎模組必須嚴格依照順序排列！在腦海中構建完公式後，必須字正腔圓地完整詠唱出所有的詞彙，最後加上『發動（Cast）』，才能成功引導自然乙太，施展魔法。省略任何一個音節，都會導致魔法結構當場崩潰，甚至引發反噬！」
賽維爾單手托著下巴，手裡的炭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
這堂課的內容，前幾天晚上蘇格拉哥哥早就帶著他，把那本厚厚的《庫洛語的邏輯架構》給徹底拆解並揉碎了。不僅完全理解了底層代碼，蘇格拉哥哥還用他身為魔導師的極高標準，把這套判定為「死板、冗長且浪費時間」的系統給狠狠數落了一頓。
賽維爾看著筆記本上自己剛剛抄下的「風屬性」基礎語法：[風 / 自我 / 一檔 / 流動 / 發動]。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在他”那充滿野性直覺”(不要刻意提醒)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老師說必須全部唸出來……但是據蘇格拉哥哥的解釋，庫洛語的本質，不就是給魔力下達『指令』嗎？」
「如果我已經在腦海裡，把所有的指令畫面都想得一清二楚了，那前面那些用來『輔助建構』的冗長詠唱，是不是就能直接省略？只要給它一個輸出的『開關』不就好了？」
他放下炭筆，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首先，他在意識深處築起蘇格拉教導的那道「鋼鐵堤壩」，將體內那股龐大且躁動的墨綠色魔力死死壓住，然後極其小心地，開啟了一個微小的「針孔」。
接著，他不發一語，僅憑純粹的想像力與對自然乙太的親和度，在腦海中將「風屬性」、「自我引導」、「極微量輸出」與「流動形態」的指令模組，像無形的拼圖一樣完美地嵌合在一起。
被壓縮的魔力已經透過針孔匯聚到了臨界點，萬事俱備。
賽維爾微微張開嘴唇，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輕巧地吐出了最後一個詞：
「——發動。」
呼……
沒有刺眼的魔法陣光芒，也沒有生硬的魔力波動。
一股極其輕柔、涼爽，卻帶著異常清晰流動軌跡的微風，以賽維爾的座位為中心，悄無聲息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嗯？」坐在附近的同學們紛紛抬起頭，有些享受地感受著這股突如其來的涼風，吹散了早晨教室裡的沉悶。
就連講台上的講師也停下了講課，伸手壓了壓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頭髮。
「哎呀，今天的晨風還真是強勁啊。」講師看了一眼坐在窗邊的賽維爾，溫和地說道，「賽維爾同學，風有點太大了。麻煩你把窗戶關小一點，免得大家的筆記都被吹飛了。」
「啊！好的、好的！」賽維爾連忙站起身，轉過身去拉窗戶的黃銅把手。
在背對著全班同學的那一刻，賽維爾的臉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發現新大陸」的欣喜表情。他的翠綠色眼睛閃閃發亮，嘴角高高揚起。
「成功了！只唸『發動』也能施展魔法！」
他興奮地在身前悄悄握了握拳頭。平復了一下心情後，這才轉回頭，準備坐回位置上。
然而，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嘴角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坐在教室前排的伊莉娜·艾爾沃德，不知何時已經轉過頭來。
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紫羅蘭色眼眸，正越過重重座位，用一種極度銳利、充滿了學術打量與探究意味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簡直就像是頂尖學者在盯著顯微鏡下發生了異常突變的罕見細胞。”(這段描述不符合小說風格)
賽維爾心頭猛地一震，背脊瞬間竄過一陣涼意。
「糟了！難道被她發現剛才那陣風是我弄出來的？」
他立刻收起笑容，肩膀心虛地一縮。他用極其僵硬的動作迅速坐回椅子上，一把抓起桌上的炭筆，把頭埋得低低的，假裝自己正全神貫注地在鑽研筆記上的內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看著賽維爾那副心虛到極點的模樣，伊莉娜微微瞇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緩緩轉回頭。
她精緻的鼻尖微微抽動，輕輕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氣息。
「剛剛的那股風……絕對不是自然現象。」
伊莉娜在心裡冷靜且迅速地運算著，「風裡夾帶著一絲極其微弱、卻非常純粹的自然氣息。那種特殊的乙太波動頻率……跟前幾天在餐廳裡感受到的一模一樣。是賽維爾的魔力。」
「可是，我的聽覺範圍內，完全沒有捕捉到任何詠唱的聲波。照理說，完全省略前置模組會導致魔法架構崩潰。他剛剛……到底是用什麼邏輯施法的？」
就在伊莉娜的大腦瘋狂運轉，試圖用現有的魔法理論去解開這道名為「賽維爾」的無解謎題時，旁邊突然傳來了幾聲壓抑的輕笑。
「伊莉娜小姐～」
坐在她右側的一位貴族女同學用手肘輕輕頂了她一下，臉上掛著促狹的笑容，用羽毛筆擋著嘴唇，壓低聲音說道：「妳剛剛轉頭，一直死死盯著後面的賽維爾同學看，在想什麼呀？」
「對呀對呀！」坐在前面的另一個女生也悄悄轉過頭來起鬨，眼中閃爍著青春期特有的八卦光芒，「他剛剛被妳看了一眼後，那個嚇得縮起肩膀的樣子，真的很可愛對吧？」
「沒想到連我們向來只在乎成績的伊莉娜大小姐，也被那個平民特招生的天然氣質給吸引了嗎？聽說妳上星期還特地去幫他請假呢～」
這幾句突如其來的女生私語，就像是一記毫無邏輯的直拳，精準且粗暴地打斷了伊莉娜嚴謹的魔法運算迴路。
「什……！」
她那張總是保持著大貴族優雅與絕對冷靜的臉龐，彷彿被瞬間加熱了一樣，「唰」地一下染上了一層明顯的櫻粉色。
她並不是因為被說中少女心事而害羞，而是因為自己**「嚴肅的學術觀察」居然被解讀成了「世俗的戀愛關注」**，這種巨大的認知錯位讓她的理性瞬間崩解了。
「才、才沒有這回事！」伊莉娜極度慌亂地移開視線，假裝用力整理桌上早已疊得整整齊齊的課本，聲音難得地失去了平穩，「我只是……轉頭觀察窗外的風向時，視線剛好掃過他而已！請妳們停止這種毫無邏輯的胡亂推測！」
「欸～～真的嗎？」「可是妳剛才盯了他足足有十秒鐘耶，連老師說話都沒聽見～」「而且大小姐現在的臉好紅喔～」
女孩子們的八卦雷達一旦開啟，就完全無視了伊莉娜平日的威嚴。壓抑的嘻笑聲在安靜的教室前排顯得格外活躍。
「前面的那幾位女同學！請保持安靜！現在還在上課！」
直到講台上的講師忍無可忍地用教鞭重重敲了敲黑板，出聲警告，這場充滿了曖昧起鬨的小騷動才終於被迫停止。女孩子們吐了吐舌頭，趕緊乖乖坐好。
而在教室後方的角落裡。
賽維爾手裡緊緊握著炭筆，正偷偷從書本的邊緣探出半隻眼睛，悄悄觀察著前排的動靜。從他這個絕佳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伊莉娜那微微發紅的側臉，以及她那因為某種情緒而顯得異常僵硬的肩膀。
「呼……」
賽維爾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伸手抹了抹額頭的冷汗。
「好險好險。她看起來好像有點生氣，臉都氣紅了。」
賽維爾在心裡默默地下了結論：「不過看她剛才被旁邊的同學轉移了注意力……應該是沒有確切證據發現是我發動的魔法吧？下次還是得更小心一點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