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籃高手│流川楓x自創女主] 與你安好 長篇 更新62 [普]

       全國大賽第一場，湘北對上豐玉。
上半場還沒結束，球場卻已陷入一片混亂。
肢體碰撞越來越頻繁，火藥味在空氣中蔓延，觀眾席的喧鬧聲此起彼落。

就在剛剛，流川的眼睛被對手用傷。

小純看得一清二楚。
她曾在美國打過校隊，那個角度、那個力道——
絕不是意外。

一瞬間，怒意湧上胸口，隨之而來的是難以壓抑的不安。
她沒想到，對手竟然會用這樣卑鄙的手段。
更讓她無法忽視的，是流川此刻的傷勢。

「怎麼會這樣……流川還好嗎？」
鈴木低聲問，語氣裡藏不住擔心。

「對方也太狡猾了吧！」
「小動作真的很多。」
渡邊和上田也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小純卻已經聽不太進去。
她的視線始終落在場邊，心裡一片紊亂。
趁著暫停時間，她站起身，打算自己到醫務室確認狀況，卻在入口被工作人員攔下。
「不好意思，沒有工作證不能進去喔。」

「好的，我知道。」
她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問——
「請問……剛剛那個眼睛受傷的男生，還好嗎？」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
「傷勢不算嚴重，但這場比賽……應該沒辦法再上場了。」

那句話，像一顆石頭沉進心底。
「怎麼會……」
小純低聲喃喃。

她太清楚了。
如果真的不能上場，對流川而言，會是多麼難以接受的事。

⸻

醫務室裡，氣氛安靜得近乎壓迫。
上過藥結束後，流川只能靠牆坐著，
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耳邊的聲音也像被隔了一層。

煩躁感在體內翻攪，讓人無法靜下來。
「……煩死了。」

剛剛那一瞬間的畫面，不斷在腦中重播，
憤怒堵在胸口，怎麼也散不開。
他坐到地上，背抵著牆，雙手緊握成拳，
全身肌肉繃緊，連呼吸都顯得急促。

一名候補球員看不下去，從休息室把他的背包拿了過來。
「流川，我幫你把包包拿過來了。」
「你也先擦汗喝點水吧。」

「……你先放著吧。」
他的聲音低而啞。

這種時候，哪喝得下水。
一想到剛剛那個瞬間，怒意就再次湧上來。
再加上眼睛的刺痛，視線越來越混亂，
那種無法控制身體的感覺，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煩悶。

候補球員把背包放在地上，便匆匆回到球場。

「開什麼玩笑……」
「我才不要待在這裡。」
他坐立難安，四肢不自覺地躁動，
換了好幾種姿勢還是無法回到舒適的狀態。

突然——
碰在地面上的手心，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楚的刺痛。
不像受傷，
更像是不小心壓到了什麼。

「……？」
流川低頭看去。
背包就在身側，
拉鍊旁晃著一個小小的黑影。

黑貓吊飾。

那是小純送他的，
他收到後，幾乎沒有多想，就直接掛在背包上，
剛剛手掌壓到的，是那對微微翹起的耳朵。

「……」
他怔了一下。
那點疼痛不重，卻讓人瞬間回到現實。
緊繃到發疼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些，
呼吸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平穩。

流川伸手，把吊飾推開。
手心殘留著剛才的觸感。

只是個吊飾。
他心裡這麼想。

可胸口翻湧的躁動，卻確實被壓了下來。
呼吸也隨之緩和，
頭腦的思緒，逐漸清晰。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視線依舊模糊，
心卻比剛才清明許多。

——————————

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
球員們陸續回到休息室。
在安西教練簡短而冷靜的提點下，
原本躁動的氣氛逐漸沉澱，大家開始重新檢視自己的狀態。

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流川走了進來，
一隻眼睛明顯腫起來，卻步伐穩定，神情專注。

「流川……」
宮城忍不住開口，「下半場你還打算上場？」

「那當然。」

「……」
「……」

太亂來了吧。
這樣要怎麼抓距離？

休息室裡一片沉默。

「今天也必須這樣做。」
流川的聲音不高，卻沒有一絲動搖。

「因為我們就是這樣的人。」
那不是逞強，而是一種早已做好的決定。
他的信念，從來不是別人能輕易改變的。

短暫的靜默後，士氣像被重新點燃。

「那就上吧！」
「來，討論下半場的策略！」

下半場——
他們，絕對會反擊。

       小純和鈴木他們坐在觀眾席上，
比起比分，她此刻更在意的，是那個人的狀況。
不只是眼睛的傷，
還有——他的心情。

她太清楚了。
那種被迫停下、卻又不甘心的狀態，
對流川來說，比受傷本身還要難受。

場內的鈴聲響起，下半場即將開始。
兩隊球員從休息區走出來。
「你們看，流川回來了。」
上田激動地站起來大喊。

「真的耶！他的眼睛好腫，這樣真的能上場嗎？」
渡邊皺著眉，語氣裡滿是擔心。

小純聽見名字，心臟一緊，立刻順著聲音轉頭，在人群中尋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旁邊的上田和渡邊揮著手，大聲喊他——
「流川！這邊！」
「不能輸啊！」

流川聽見有人叫自己，腳步微微一頓，順著聲音看向觀眾席。
視線穿過人群，
落在那張明顯寫滿擔憂的臉上。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只是停留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才轉身走回場內的休息區。
「欸！他有看到我們耶！」
鈴木壓低聲音，興奮地說。
「……嗯。」
小純有些哭笑不得。

她太清楚那個眼神代表什麼了。
他一定會上場，
不管誰說什麼，都不可能阻止。

只是——
剛剛那一眼，堅定得過分，熾熱得過分。
而且，她隱約覺得，那視線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臉頰微微發熱。

⸻

比賽開始。
下半場的湘北，彷彿換了一支隊伍。
節奏回穩，防守扎實，傳球果斷，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球場。

流川雖然一隻眼睛腫脹，視線受限，
卻仍憑著對身體的掌握與球感，一次次切入、出手、得分。
不是華麗，
而是近乎執拗的專注。

觀眾席裡，驚呼聲與掌聲此起彼落。
那不是單純的佩服，而是一種被撼動的情緒。
——他真的撐下來了。

終場哨聲響起。
湘北獲勝。
上田他們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大聲歡呼，
小純卻只是鬆了一口氣，胸口那股一直緊繃著的重量，終於慢慢落下。

⸻

夜裡，球員們看完下一場對手——山王的比賽影片後，
一個個都被壓力逼得坐不住，索性跑到外頭散心。
流川也看了，
那支隊伍，強得毫不掩飾。

但那份壓力，沒有讓他退縮，
反而讓他更清楚——自己想贏。

選手村裡，最後只剩下他和安西教練。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顯示——
「高城 純」。

流川的心，頓了半拍。
他沒有立刻接起，而是起身走到外頭，才按下通話鍵。

「流川，恭喜你們拿下第一勝！」
電話那頭傳來熱鬧的聲音，顯然是一群人擠在一起。
「你真的太厲害了啦！那樣還能上場得分！」
他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啊….你們太吵了。」
對方笑成一團。

聊了一會，他以為差不多要掛電話了，
卻聽見那道熟悉又明亮的聲音切了進來——
「喂，流川。」

「……嗯？」
「你的眼睛，還好嗎？」
「沒什麼大礙。」
他想起剛剛擦過的藥膏，
「南烈給的藥，還滿有效的。」

「那就好。」
她像是終於放心了一樣，接著又忍不住念他，
「你真的太亂來了，傷成那樣還上場。」
停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笑——
「不過，我知道啦，不管怎樣你都會上場的，對吧？」

「那當然。」

「真的沒人能改變你的決定耶。」
「明明是年輕人，卻跟老爺爺一樣固執。」

「少囉唆。」
他回得很快。

電話另一端傳來笑聲，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語氣自然得彷彿這樣的對話早已成為習慣。

「好啦，你快去休息。」
她催促道。
「第二場是後天吧？」

「嗯。」

「要加油喔。晚安啦！」
她原本以為他要掛電話了，
卻在那之前，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高城。」

「嗯？」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只是——在那一瞬間，很想叫她。
短暫的沉默後，
他才低聲補了一句——
「……沒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接著傳來她忍不住的笑聲。
「沒事的話我要掛囉。」
「嗯。」
「晚安。」
「晚安。」

通話結束。
流川抬頭看著夜空，站在原地許久。
心裡似乎有什麼地方被輕輕撥動了，
卻還說不出那是什麼。

這時身後傳來吵雜的聲音。
三井和宮城回來了。
「喂，流川。」
「那邊有場地，要不要打一下？」

流川收起手機，轉過身。
「來吧。」

後天，
他們就要對上山王了。

       和山王的比賽，是背水一戰。

坐在觀眾席上的小純，早已記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
櫻木拼了命撲救的每一球、
赤木在幾乎被擊潰後再次站起來的背影、
宮城死也不服輸的衝刺，
三井燃燒到最後一刻的執念——

還有流川。

好幾次被澤北逼到絕境，卻一次也沒有退縮。
她很清楚，他能站在那裡，從來不只是因為天分。
而是無數個比別人更早的清晨、
午休總是匆匆把飯吃完就抱著球往體育館跑的身影。

那樣的人，不可能輕易被擊倒，
——所以她一直相信，他們會撐到最後。

比賽結束，湘北獲勝。
最後那記由流川漂亮的傳球、櫻木穩穩接住並完成得分，成了關鍵。

全場沸騰。
球員們緊緊抱在一起，喜悅幾乎要溢出來。
小純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歡呼、吶喊，選擇不靠太近——
她不想打擾這份屬於他們的時刻。

拍團體照時，彩子卻一把把小純、上田他們拉進來。
「都是湘北的！你們也是很重要的啦啦隊啊！」

雖然最終止步於這一場，
但湘北已經在球界留下名字，
讓所有人都看見，這支隊伍有多耀眼。

—

最後一場比賽結束後，大家開始收拾行李，準備返回神奈川。
小純正要離開球場，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高城。」

她轉過身，看見的是流川。

剛結束比賽的他，身上還帶著熱度，毛巾掛在脖子上，呼吸尚未完全平穩。
「啊，流川，怎麼了嗎？」
她笑著迎上去。

不遠處的上田他們立刻壓低聲音，興奮地交頭接耳。
目光和耳朵，全都沒離開這兩人。

「你看吧，我就說一定有問題。」
「大家都在，他只叫高城耶。」
「而且他們有時候放學還一起回家。」

小純聽得一清二楚，頓時尷尬不已….只好輕輕拉著流川，往人少的地方走。

「怎麼了？」她輕聲問。

「我入選日本青年隊了。」
流川語氣平靜，卻藏不住那一絲喜悅，
「要直接去集訓中心，一個星期。」

「真的嗎？太好了！」
她眼睛亮了起來，
「一定會遇到很多頂尖選手吧！」

「嗯。」

流川從口袋裡拿出一枚獎牌，遞到她面前。
「這個，給你。」

「欸？這不是這次的優秀選手獎牌嗎？」
她一愣，「你不自己留著？」

「先放你那裡。」
他語氣自然得像早就想好，
「等我集訓完，再找你拿。」

小純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
臉頰微微發熱，她仍努力維持鎮定。
「好啊，那我幫你保管。」
「等你回來，再拿給你。」

「嗯。」

她忽然想起什麼，笑著補了一句：
「還有教你英文，我沒忘記喔。」

「我知道。」
流川看著她，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她很清楚，他正在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夢想前進。

「等我回去吧。」
那句話說得平靜，卻毫不閃躲。

小純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身體像是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只能低聲回應：
「……嗯。」

她明明知道，他指的只是英文的事情。
可那句「等我回去吧」，
卻讓人心跳失了節奏。

——好像，有些事情，真的開始不太一樣了。

        暑假即將結束，流川也從日本青年隊歸隊。
在彩子的請託下，小純一起加入了籃球部，擔任球隊經理，協助日常事務。

「來，我們歡迎新的球隊經理！」
彩子語氣一如往常地熱情，小純被推到眾人面前，忍不住有些靦腆。

「大家好，我叫高城純，之後會協助大家，請多多指教。」
話才剛說完，立刻有人反應。

「欸！是小純耶！」
櫻木瞬間精神一振，「你應該有看到本天才在全國大賽的英姿吧！」

「啊？是上次班際籃賽那個外線很強的女生嗎？」
「外線？！真的假的？」
三井和宮城毫不避諱地當場討論起來，完全沒顧及本人還站在那裡。
彩子見狀，毫不留情地一人一記「扇棍」，兩人才乖乖閉嘴。

開學之後，球隊立刻以冬季聯賽為目標重新投入訓練，短暫的休息結束，接下來又是密集而嚴格的日子。

不過，畢竟是一群男生的球隊，多了一位這麼可愛又認真的球經，氣氛還是明顯輕快了不少。

至於流川——
從青年隊回到湘北之後，他整個人也悄悄變了些。
場上的視野變得更加成熟，不再只是單純地逞強得分，而是能顧及整體節奏與隊友的位置。
那種拼命依舊在，只是多了一層冷靜與判斷。

除了清晨固定的練習、穩定地把三餐吃好之外，
現在每週有二天，他會和小純一起學英文。
有時候一個人騎腳踏車回家的路上，也會戴著耳機，反覆播放英文聽力，慢慢習慣那樣的節奏。

全國大賽最後一天的畫面，偶爾會在小純腦中浮現。
那天，流川把獎牌交到她手裡，眼神堅定的看著她說——「等我回去。」

每次想起來，她總會忍不住臉紅，心跳也不自覺快了一拍。
但她又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有流川存在的生活，變得異常自然。

有時是在清晨練習時的相遇；
有時是幫他準備便當，一起在頂樓吃午餐；
有時是在球隊裡看著他們練習，遞水、遞毛巾；
也有時候，明明沒有約好，卻總是很有默契地，一起走回家。

她說不清那股在心底悄悄滋長的異樣感受，
只是覺得，現在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壞。

他們沒有刻意靠近，
卻早已不知不覺，走進了彼此的生活。

直到那次事件的發生——
她才終於明白，那份感覺，究竟是什麼。

       小純六歲那年，從日本搬到美國。
在離開日本之前，除了家人之外，對她最重要的人，是隔壁鄰居的紳一哥哥，還有她的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的家離她不遠，回到日本後，她仍常去看望他們，聊聊天，哪怕只是短暫的相聚，也能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對小純而言，他們是現存的僅有親人，也是她在異國孤單生活中的依靠。

然而，國三升高一那年暑假，一場意外改變了她的一切。那天，小純一家開車外出旅行，卻遭到右後方一輛車的猛烈撞擊。
命運的殘酷令人無法承受——她的父母、弟弟小澈，在那場車禍中喪命，而她，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這也是她最終選擇回到日本的原因：美國，對她而言，既是回憶的故鄉，也是帶走至親的傷痛之地。而留在日本的爺爺奶奶，是她僅存的溫暖。

這天假日，小純接到爺爺的電話，得知奶奶病倒正在醫院接受手術。她火速趕到醫院，卻不料，爺爺因擔心過度，當場昏倒；而奶奶仍在手術室裡，生死未卜。

醫生向小純交代完奶奶的病情，便準備離開，
但還是注意到，在外等候的，只有眼前的這位高中小女生。
「只有你一位家屬嗎？其他人呢？」醫生關心訊問。

沈默良久，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小純哭笑回答。

醫生點頭離開，心疼女孩的處境，但也沒辦法。
此時，小純彷彿被丟入滔天巨浪，四周只有冰冷的海水，她只能無力地掙扎，卻無法抓住任何浮木。

她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無助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思考了許久，她顫抖著手指，撥通了手機裡那個熟悉的號碼。

流川剛練完球，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上，卻感到口袋一陣震動，看到手機螢幕上的來電，他毫不猶豫地接起。

「喂……」小純的聲音細微而顫抖，帶著哽咽，流川只聽一聲，便感覺到不對勁。

「喂？」他問。

「流川……我奶奶在手術中，只有我一個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聲音中努力壓抑的冷靜，仍掩不住即將崩潰的痛楚。

「你在哪間醫院？」流川沉聲問。

「東大醫院。」

「等我。」
兩個字，簡單而有力，說完便掛斷電話。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溫暖的手，握住她的心，讓她稍微平靜了一些。

不到十分鐘，流川已經騎著腳踏車趕來，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她面前。
小純愣了一瞬，沒想到他能這麼快到達，然而，下一秒，她再也堅持不住，聲音哽咽，淚水如決堤般流下：
「怎麼辦……我好怕……如果奶奶也走了……怎麼辦……」

流川看著眼前哭得撲簌簌的女孩，心裡隱隱作痛。
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令他無法呼吸。
此時，他只想將她的淚水拭去，讓她不再哭泣。

他身體前傾，慢慢伸出手，溫柔地靠近她。
女孩像找到漂浮木般，緊緊抓住他。
她的顫抖、無助全都交給了他，他能感受到她的恐懼，也明白她需要依靠。

下一刻，流川將她摟進懷裡，讓她貼著自己的胸膛，緊緊抱著。她的哭聲在他懷裡回響，身體不自覺地放鬆，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支點。

流川的手摟的更緊，在她髮絲間輕聲說：「別哭了。」語氣不多，卻穩定了她動搖的心，也溫暖了自己同樣微微緊繃的胸口。

———————

手術一直忙到晚上才結束，幸好結果非常順利，奶奶隔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爺爺只是因為最近過度勞累昏倒，休息一覺後也沒事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小純，終於鬆了一口氣，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全程裡，流川都靜靜地陪在她身旁。幾次她低頭打盹，想小睡片刻，醒來時卻驚覺自己不知何時靠在了他結實的手臂上，頓時害羞得臉頰燙得發熱。她心想：自己怎麼會這樣……而流川依舊一臉淡定，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任何表情上的變化。

回想起剛才那個擁抱，她已記不得究竟是誰先伸手，但那一刻的力道仍清晰地印在心裡——那麼可靠，那麼安心，仿佛能抵擋所有恐懼與不安。

想到這裡，一股奇異的悸動在胸口浮現——臉紅、羞澀、心跳加速，甚至帶著一絲雀躍。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對流川的感覺已悄悄變了——她……喜歡上他了。

       自從小純意識到自己對流川的心意後，和他的相處便開始變得有些不自在。她會莫名其妙地臉紅，有時不自覺盯著他看好久；有時又忍不住去想，他對自己，會不會也有一點相同的感覺。

可一想到他對籃球近乎偏執的執著，她又覺得這樣的想法太過奢侈。原來，一段感情才剛萌芽，心裡就已經先替自己澆了一盆冷水——彷彿還沒開始，就注定要熄滅。

這幾天，因為彩子家裡有事，小純一個人接下了球經所有的工作：洗球衣、整理數據、曬毛巾……
忙到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就連流川都看出她的疲憊，主動要她這幾天不用教他英文，早點回家休息。

今天，她好不容易把所有球衣整理完，終於可以回家。走出管理室時，卻發現球場裡還有人——流川還在練球。

「流川，你還沒走呀？」
小純笑著朝他走去。

流川回頭，看見她，點了點頭。

「那一起回家吧。」
她說得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嗯。」

看著他也留到這麼晚，小純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會不會，其實是在等她？

但這個想法立刻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吧……她忍不住在心裡失笑。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貓叫聲傳來，像是從倉庫那一側。

「你有聽到嗎？」
小純微微挑眉，壓低聲音問。

「…….」

兩人循著聲音走到倉庫區，抬頭一看，才發現一隻小黑貓卡在最上方的出風口，微弱地叫著。

「牠看起來好虛弱……我去把牠抱下來。」
小純看著那隻貓，心裡滿是擔心。

「我去，你在這裡等。」
流川說。

原以為以他的身高，這點事不成問題，沒想到出風口下方空間狹窄，得先鑽過一段狹小的通道。
對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的流川來說，根本行不通。

「還是我來吧。」
小純說完，嬌小的身形輕鬆鑽了進去，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把小黑貓抱進懷裡。

「太好了……接下來只要慢慢走下來就行了。」
她抱著貓，一步一步踩著旁邊的櫃子往下走。
或許是懷裡多了重量，重心變得不穩，一個不小心，腳踩空了一格——

整個人失去平衡，從上方摔了下來。

流川立刻想上前接住她，卻被倉庫裡雜亂的器材擋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跌落在地。

「哎唷……好痛。」
她一隻手護著小貓，另一隻手揉著腳踝，掀起褲管，皮膚微微泛紅，看起來像是扭傷了，不算嚴重，卻一時無法好好行走。

流川快步靠近，蹲下來檢查她的傷勢，手掌輕輕按了按。肌膚相觸的瞬間，讓小純心頭一顫，有些不知所措。

「能站起來嗎？」
他伸手拉她起來。
小純勉強站穩，卻只能一跛一跛地走。

「能是能……只是可能得慢慢走。」
她頓了頓，又習慣性地補了一句，像是怕麻煩別人似的：「流川，如果你趕時間，可以先走，我自己慢慢回去也行。」

流川沉默了一秒。

「……笨蛋。」
語氣不重，卻帶著一點無奈。
他怎麼可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

「欸？」
小純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上來，我背你。」
語氣簡短而堅定，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還在發愣，流川又低聲催了一句：「快點。」

小純只好先把小黑貓塞進外套裡，然後小心翼翼地爬到他的背上。

他的背寬闊而穩定。
對只有一百六十公分的她來說，視野忽然變得不一樣了。胸口輕輕貼著他的背，傳來的溫度讓人安心——
就像那次在醫院的擁抱一樣。

想到這裡，她不自覺地又往前靠了一點。

她忽然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會變得小心翼翼，卻又那麼容易滿足。也許他的世界裡，始終只有籃球。但此刻，她忍不住想——
至少，跟其他人比起來，她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

「流川……謝謝你。」
她在他背後輕聲說。

他沒有回應，只是背著她，繼續往前走。

這時，她外套裡的小黑貓動了動。

「喵——」
小純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黑貓，忍不住輕聲笑了笑。
「你也是在跟流川說謝謝嗎？」

「那隻貓，」
他忽然開口，沒有回頭，「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養牠。」
小純微微低頭，聲音很輕，卻很確定，
「這樣，牠就有家人了。」

流川沒有說話。

但那句話，卻讓他想起那個早晨——
她坐在餐桌前，笑著說起自己的家人，語氣輕快，眼神卻在逞強。

還有前幾天，在醫院裡，她在他懷裡哭得無助的模樣。

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慢慢湧上心頭。

回家的路很暗，也很長。
卻因為他的背，顯得特別溫暖。

————————————

「我回來了。」

流川一進門，就看到姐姐坐在客廳滑著手機。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又看了看弟弟。

「哎唷——今天比較晚喔？」

「嗯。」
流川一邊換鞋，一邊淡淡地回了一句，「剛送高城回家。」
語氣不溫不火，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姐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小純嗎？」
她立刻坐直身子，語氣明顯提高，「然後呢？然後呢？」

「蛤？」
流川一臉困惑地看著她，「什麼然後？」

姐姐盯著他，表情慢慢從期待，轉成無語。
「……」

客廳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唉。」
她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我真不知道我這個弟弟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開竅。」

流川皺了下眉，顯然完全聽不懂。

「都有那麼多單獨相處的機會了，」
姐姐一邊往房間走，一邊毫不留情地吐槽，
「還可以這麼蠢，真是服了你。」

門「喀」的一聲關上。

客廳裡，只剩下流川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眉頭微皺，滿臉茫然。

「……這傢伙在說什麼？」
他低聲嘀咕，「怎麼老是講一些聽不懂的話。」

回到房間的姐姐，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又忍不住嘆了一口長氣。

先別說她那個遲鈍到不行的弟弟了——
怎麼連小純，看起來也對這種事情一樣不太聰明。
兩個人明明相處那麼久，氣氛早就不對勁了，卻一個比一個冷靜，當事人不急，旁邊的人卻快急死了。

「真是的……」
她翻了個身，小聲嘀咕，
「這兩個人，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啊。」

     午後的教室裡，陽光斜斜灑進來。今天的家政課是做巧克力餅乾，
餅乾完成後，老師便放大家自由活動。流川連問都沒問一句，
就順手拿走她做的幾塊餅乾，直接往嘴裡塞，接著轉身離開教室，往體育館走去。

「喂——！」
小純氣鼓鼓地抗議了一聲。
雖然……餅乾本來就是要送給他的。

點心配上午後的空檔，正是女生們最愛的時間。
小純、藤原、鈴木、玉川幾個人圍在一起，話題自然地轉向「喜歡的人」。

「原來藤原你喜歡三班那個棒球社的啊！」
「我覺得五班那個也很帥，可惜他有女朋友了。」
「九班那個嗎？不行啦，他很花心耶。」

女生們你一言我一語，笑聲不斷。
忽然，鈴木轉頭看向小純。

「那你呢，小純？」
她眨了眨眼，「你有喜歡的人嗎？」
小純一愣，心臟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

那天之後，小純心裡一直亂糟糟的。
流川背著她走回家的畫面，還有在醫院擁抱的畫面，總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裡。
他的背、他的胸膛、他的溫度、那句什麼都沒說卻一直陪著她的沉默——
越想，心跳就越亂。

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上他了。
可越是清楚這件事，反而越不敢靠近，
因為她太清楚了。
流川的世界裡，籃球永遠排在最前面。

所以當藤原、鈴木她們像往常一樣聚在一起聊天時，
她原本只打算聽聽就好，
沒想到，那個問題，還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識避開視線，臉頰微微發熱，彆扭地回了一句：
「……沒有。」

「騙人。」
藤原立刻接話，「你那個表情根本不像沒有。」

「對啊！」
鈴木湊近，「快說，是誰？」

被兩人一左一右逼問，小純完全招架不住。
沉默了幾秒後，她像是終於放棄似的，小聲吐出一句：
「……是流川。」
話一出口，臉瞬間紅到耳根。

「啊——果然是流川！」
「我就說吧！你們兩個明明就很不一樣！」

小純慌了，立刻揮手解釋：「不、不是那樣啦！是我單方面的，他沒有喜歡我……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話音剛落，藤原和鈴木幾乎同時開口：
「才怪。」
「你自己不覺得而已吧？」
「流川對你真的很特別好嗎？」
「對啊，我才不信他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欸？有嗎？」
小純一臉困惑。

這下，兩人真的快被她氣笑了。
一個遲鈍到不行，一個眼裡只有籃球——這兩個人到底要怎麼談戀愛啊？
於是，她們乾脆開始一條一條數：
放學會一起走；
有時候流川還會刻意等她；
英文不會只找她問；
體育課時外套直接丟給她保管；
她送的吊飾，他連猶豫都沒有就掛在包包……

「這些待遇，其他女生有嗎？」
藤原挑眉。

小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不要再說什麼『只是剛好』了。」
鈴木語氣篤定，「他對你，真的不一樣。」

「試著告白看看吧。」
藤原突然說。

「欸？！不可能啦！」
小純立刻搖頭。

「你要有點自信好不好。」
鈴木拍了拍她的肩，「你又可愛、又會運動、又會做菜，重點是——流川對你真的很特別。」

小純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反駁也不是，答應也不是。

這時，鈴木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
「對了！」
她從包包裡抽出幾張票，「我剛好有四張遊樂園的門票。」
「我找上田，」
她笑得意味深長，「小純你就找流川。」
「我們來個四人約會吧！」
「我跟上田會幫你們製造單獨的機會，你就趁那時候告白！」

「欸……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
鈴木直接打斷，露出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就這樣說定了。」
那個笑容，彷彿在說——
這次，你逃不掉了。

      星期六的上午，小純站在車站前等人。
她今天難得好好打扮了一番——
連身洋裝配上短靴，簡單卻俐落，將她嬌小的身形襯得比例極好。
只是，外表再鎮定，內心卻一點也不平靜。

其實，她前一晚幾乎沒怎麼睡，
腦海裡反覆浮現的，全是鈴木在電話裡不斷叮嚀的聲音——
什麼時機告白、要怎麼說、表情要自然一點、語氣不要太急……
每一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可她最擔心的，還是自己。
她怕——到了那一刻，她根本什麼都說不出口。

「早安，小純。」
鈴木準時出現在車站前，朝她揮了揮手。
不久後，上田也到了，最後才是流川。

「好！那我們出發吧！」
鈴木精神滿滿地拉著上田往車站裡走，臨走前還不忘湊到小純耳邊，眨了眨眼，小聲說：
「我有跟上田說了，今天我們兩個都會幫你喔！」
小純瞬間臉紅。
她連忙跟上，流川則很自然地走在她身旁。

「早安，流川。」
她偷偷側頭看了他一眼。

「嗯……早安。」
流川一臉睡眼惺忪，明顯沒睡飽，還打了一個大哈欠。
可即便如此，那張臉依舊好看得過分。

簡單的上衣，黑色外套，牛仔長褲——
再普通不過的穿著，卻被他高挑的身形穿出一種乾淨俐落的氣場。
小純忍不住在心裡嘆氣，
有些人，果然生來就很犯規。

其實流川對遊樂園本來興趣缺缺，
直到知道今天有投籃大賽，才勉強點頭答應。

到了遊樂園，鈴木立刻拉著大家去搭海盜船，接著又是雲霄飛車，
連續幾個刺激的設施下來，小純原本緊繃的情緒也被沖散了不少。
「呼——好刺激喔！」
她笑著說，「下一個是什麼？」

鈴木見她終於放鬆下來，便拉著上田悄悄離開，
等小純從洗手間出來時，只看到流川站在外面，手裡還拿著她的包包。
「欸？他們人呢？」
她疑惑地問。

「不知道。」
流川語氣一如既往地淡。

就在這時，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
小純尷尬地笑了笑，「差不多中午了，我們找地方吃飯吧？我有做便當。」

「嗯。」

兩人來到一片大草皮坐下，
小純打開便當盒，順手把茶飲遞給他，卻在抬頭時愣了一下——
四周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
流川倒是完全沒注意到這些，拿起便當就開始吃。

「欸，流川，」
她忽然笑著說，「我發現你都不吃胡蘿蔔耶，連一點點都要挑出來。」

「那個味道很奇怪耶。」

「你連這麼一丁點都不吃，太好笑了吧。」

「少囉嗦。」

這樣輕鬆的對話，讓小純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
原本壓在心口的緊張，也暫時被拋到腦後。

吃完午餐後，流川忽然打了個哈欠，整個人看起來更睏了。

「你想睡覺了嗎？」
她問。

「嗯……」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下一秒，流川就靠在她的身上。

「欸！流川，等等——你太重了！」
小純慌張地想把他挪開，
結果一個不小心，他整個人失去平衡，頭直接倒在她的大腿上。
「喂！流川——！」

他卻像是終於找到合適的枕頭般，輕輕動了動，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然後——
就這樣睡著了。

小純愣在原地，
原本滿腦子的緊張、害羞、不安，
在看見他毫無防備地睡在自己腿上時，忽然一點一點地沉澱下來。

陽光灑落在草地上，風輕輕吹過。
她低頭看著他安靜的睡臉，心跳慢慢變得平穩。
——至少現在，她不想再想那麼多了。

     「流川，起來了。」
小純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
「投籃大賽的報名時間快到了，你不是想玩那個嗎？」

聽到「投籃大賽」四個字，流川這才慢慢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小純低頭看著他的臉。
他這才意識到——
自己剛剛，是躺在她的腿上睡著的。

他卻一點也不慌張，也沒有露出半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只是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坐起身來。

反倒是小純，腿上一陣酥麻，還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都是你害的啦！」
她氣鼓鼓地抬頭瞪他一眼，「你很重耶！」

流川只是眨了眨眼，一臉剛睡醒的樣子，像是在無聲地回應——
「我有怎麼樣嗎？」
那副毫無自覺的模樣，反而更讓人無奈。

兩人慢慢走到投籃大賽的報名處，才發現現場比想像中熱鬧得多。第一名的獎金高達三萬元，吸引了各個年齡層的人前來參加。

工作人員開始說明規則：
1.        兩人一組，每人三分鐘，一人投籃、一人傳球，時間到後交換。
2.        傳球需在定點內完成，不可超出範圍。
3.        投籃距離由近到遠：籃下、禁區、罰球線、三分線，完成後再回到籃下循環。
4.        三分線命中得兩分，其餘皆為一分，總分最高者獲勝。

「這不只是投籃準不準，還要看兩個人的傳球默契喔！」

聽到這句話，小純忍不住抬頭看了流川一眼。
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燃起一股鬥志。
——既然要比，就全力以赴。

這次共有二十組參賽，分成四個場地同時進行。
他們一報名，就引來不少目光，
不只是因為流川的外型，
也有人低聲議論——
「那個是不是湘北的流川楓？」
「好像在青少年運動雜誌看過他。」
被這樣注視著，小純不免緊張起來。
她握了握拳，暗暗告訴自己不能失誤。

終於輪到他們上場。
上場前，流川輕輕抓住她的手臂，靠近她耳邊說：「等等你先投。」
他的氣息近在耳側，小純整個人微微一顫。
但她很快調整好情緒，輕聲回應：「好。」

比賽開始。

球一次又一次落入她手中，位置剛剛好——
不偏不倚，是她最舒服、最順手的距離。
小純的出手乾脆俐落，節奏快、準度高，
幾乎球球命中，就連最遠距離的三分線，
也毫不猶豫地出手、命中。

觀眾席傳來一陣又一陣驚呼——
「這女生也太強了吧！」
「投籃姿勢好漂亮！」
「他們是情侶嗎？」
三分鐘結束，小純拿下九十八分。

接下來換流川。
她正思考該怎麼傳球才不會拖慢節奏，
畢竟兩人的身高差距不小，空中傳球會很吃力。

「你等等傳球落地給我就好。」
流川低聲說。

「欸……可以嗎？」
她有點不安。

「嗯。」
他語氣平靜，「我會縮短投籃時間。」

這一句話，讓小純徹底安心。

接下來的三分鐘，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球落地、反彈、出手——
流川的動作快得像一台精準運作的投籃機器。
最終，他拿下了一百三十二分。

兩人合計兩百四十分，穩穩奪下第一名。

「我們贏了耶！」
小純開心得手舞足蹈。

流川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表情依舊冷靜，卻隱約帶著一點——
還沒投過癮的感覺。

因為奪冠，加上流川曾登上青少年運動雜誌，
很快就被現場記者團團包圍。

「你是流川楓吧？今天怎麼會來參加？」
「對自己的表現滿意嗎？」
「跟你同組的女生也很厲害，你們是情侶嗎？」

人群推擠之間，小純被擠到了場邊，只能遠遠地看著。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純！小純！」

她回頭，看見鈴木和上田。

「高城，你們太強了吧！竟然拿第一名。」
上田剛剛在一旁全程觀看，不得不佩服這兩人。
「哎呀那不是重點，小純，我不是跟你說，一定要搭七點的摩天輪嗎？」
鈴木壓低聲音急急地說，「那時候最漂亮，最適合告白了！」

「啊……我忘記了。」
小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投籃大賽太好玩了。」

「你這個傻瓜！」
鈴木嘆氣，「剩下回家前最後一次機會了喔！」
「再見。」
說完，她又拉著上田離開。

目送他們離開，小純準備去找流川，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人潮推到陌生的位置。

「……糟糕，流川人呢？」

她個子不高，在人群中幾乎什麼都看不到。
加上剛比完賽，人潮蜂擁而來，頓時感到一陣慌亂，
正當覺得自己快被人潮淹沒時，
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穩。
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那股力道帶著往外走。

「走了。」
流川的聲音低低的，沒有詢問，也沒有解釋，
彷彿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溫熱感從手腕一路傳到心口。
她沒有掙扎，只是緊緊跟著他，順著他的步伐，被他帶離人群。

留下現場記者面面相覷。
「果然……」
有人低聲嘀咕，「跟傳聞中一樣古怪。」

      搭電車回程的路上，小純一路幾乎沒有說話。
她的表情一會兒凝重，一會兒又像在苦惱什麼，臉頰時不時泛起不自然的紅色，彷彿腦袋裡正在進行一場重大的抉擇，和平常那個總是嘰嘰喳喳的她完全不同。

流川注意到了。
她突然變得這麼安靜，讓他有些不習慣。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靠在電車的牆邊，閉上眼睛假寐。

電車到站，兩人一前一後地下車，小純依舊沉默，腳步有些慢，像是心不在焉。流川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跟上。

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
彷彿早已習慣這樣的同行方式，
沿著熟悉的街道，自然而然地走到她家門口。

「你家到了。」
流川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那個一路過分安靜的女孩。

「嗯……」
小純低低應了一聲，眼神閃爍，明顯有話想說，卻又遲遲沒有開口。

「……」

流川等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話。
他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於是轉身準備離開。
「那，再見。」

「等、等等！」
小純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勇氣喊住他。

流川停下腳步，回頭。
「嗯？」
「怎麼了？」

「喜……喜……」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完整。

「什麼？」
流川微微皺眉，試著聽清楚。

「我……我……你……喜……」
聲音越來越細，越來越亂。

流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在說什麼？」

小純低下頭，不再出聲，
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樣，靜得讓人不安。
兩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這一次，聲音不大，卻清楚得不可思議。
「就是…」
「你喜歡我嗎？」

語速不快，沒有顫抖。
眼神裡卻混雜著緊張、膽怯，還有一點點無法藏起來的期待。

流川怔住了。
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真正的重量。
只是下意識地看著她，腦袋一片空白。

空氣再次凝結，
安靜得令人窒息。


小純終於撐不住了，
她迅速轉身，打開家門，幾乎是逃進屋裡。
「再見！」
門在她身後關上，鎖上的聲音清楚而決絕。

「喂——！」
流川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卻只剩下緊閉的門，和站在門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他。

        流川一早到學校時，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那個總會在清晨先一步出現在球場、朝他笑一下的人影，也沒有出現。

第三天了。

今天依舊如此。
中午，便當被放在他的桌上；旁邊還多了一叠英文講義。
講義最上面貼著便利貼，字跡很眼熟——
「自己先寫。」

放學後的球隊練習，她也一樣巧妙地避開他，
不和他對上眼神。水和毛巾不再親手遞來，只是放在地上，像是怕碰到他的影子似的。
那種刻意的距離感，讓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怨氣。

「……到底在幹嘛。」
他自己都說不清那股煩躁從哪裡來。
只知道每次看到她轉身走開，胸口就像被什麼堵住——不痛，但很悶。

中午，他拿著便當獨自上了頂樓。
才剛坐下，腳步聲就靠近。
上田和渡邊一左一右坐到旁邊，像是早就商量好似的。

「流川，你跟高城怎麼了？」上田忍不住問。
「最近你們很像都沒講話欸。」

渡邊也跟著小聲補一句：「她這幾天看起來怪怪的。」

「……誰知道。」
流川低頭打開便當，語氣冷淡，像是懶得回答。
他是真的不知道。
可越是不知道，越煩。

上田看他臉色不太好，像是想把氣氛拉回來，故作輕鬆地笑道：
「不過你們那天投籃大賽真的太帥了，我可是從頭看到尾喔！」

「真的假的？我也想看！」渡邊眼睛一亮。

「當然是真的啊！」上田說得很大聲，像是刻意強調，「你們配合得超默契欸！」

渡邊想起什麼，又忽然冒出一句：
「欸不過，高城真的很受歡迎耶。班際大賽結束後，我國中同學還問我她的聯絡方式欸。」

上田哼了一聲，像是隨口一說，卻又像故意丟刀子：
「她本來就很可愛啊，會吸引人很正常吧。」

「……」
流川沒有抬頭。
他只是默默吃著飯，動作比平常更慢。

「可愛。」
「受歡迎。」
「吸引人。」

這幾個字落在他耳裡，像是一顆顆小石頭丟進水裡——不大聲，卻在心底盪開一圈圈不舒服的波紋。

他眉心微微收緊，臉色沉了一點。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

【流川家】

晚上回到家，流川走進玄關。
「我回來了。」

姐姐剛好從客廳端著水走過，瞥見他在走廊徘徊，忍不住皺眉。
「你幹嘛？鬼鬼祟祟的。」

「……沒事。」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怎麼聽都不像真的沒事。

「蛤？沒事就算了。」
姐姐懶得理他，轉身就要回房。

「等一下。」
流川叫住她。

姐姐停下腳步回頭，挑眉：「幹嘛？」

流川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終於，他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姊。」
「女生說的喜歡……是什麼喜歡？」

話才出口，他耳根就泛起一點不自然的紅。
一百八十七公分的高個站在走廊，反而顯得有點彆扭。

姐姐愣住，下一秒忍不住「噗」地笑出聲。
流川臉一黑，轉身就想走。

「欸欸欸，別走啦！」姐姐趕緊抓住他，「好啦我不笑你，進來聊。」

她把他拉進房間，自己坐到床上。
流川則坐在書桌椅上，背挺得很直，像在聽教練訓話。

姐姐翹起腿，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喉嚨。
「所謂『異性的喜歡』啊——」
她慢慢說，像在吊他胃口。
「就是她不在你身邊時，你會覺得怪怪的。」
「會不自在，甚至會有點失落。」

流川沒有反駁，只是盯著桌面，指尖微微收緊。
姐姐看著他的反應，笑意更深。
「還有啊。」
「看到她哭，你會不舒服，心會痛。」
「她明明在逞強，你會心疼，還會……有點火大。」

她故意停了一下，眼神像是在抓犯人。
「然後你會很自然想靠近她。」
「想保護她。」
「想讓她不要再怕。」
「甚至……想要更多。」

說到最後，她語氣放輕，盯著他問：
「聽完這些，你心裡有沒有那個人？」

流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維持著一臉認真，像是在思考一個難題。

姐姐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忍不住嘆一口氣。
「是小純吧。」

流川一怔，抿住唇，還是沒說話。
但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已經把答案寫得清清楚楚。

姐姐翻了個白眼。
「全世界的人都看出來了，就你不知道。」
「我問你，你長這麼大，有去過別的女孩子家嗎？」
「有送別的女孩子回家嗎？」
「更不用說叫她教你英文、一起吃飯、還把獎牌放她那——」

「……」
流川沉默得像默認。

姐姐站起身，一掌拍在他肩上，像下最後通牒：
「好了，姐姐的深夜諮商到這裡。」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說完，她乾脆俐落地把他推出房間，關上門。

⸻

流川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
天花板一片安靜。
他卻怎麼也安靜不下來。

姐姐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把他刻意忽視的感覺翻出來——
她不在，會不自在。
她哭，他會痛。
她逞強，他會氣。

還有那天遊樂園結束後——
她站在家門口，抬頭問他的那句話：
「你喜歡我嗎？」

他翻了個身，呼吸沉了一點。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不是為了籃球煩。
卻比輸球還煩。

「……煩死了。」

        小純今天依舊是最後一個離開體育館的人。
她把數據整理好，又補齊了運動飲料，確認一切都妥當後，才準備收拾東西。

「小純，你還不走嗎？」
彩子在一旁催促。

「學姊，我還要上個廁所，」她笑了笑，「你先走沒關係，我來關門。」

「喔……好吧。」
彩子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幾天的小純有點反常。
不是說要上廁所，就是說天氣太熱想等一下再走；前幾天甚至說要在資料室把功課寫完才回家。
——總之，總是最後一個。

「真是個怪孩子……」
不過她也沒有多問。撇開這點不說，小純一直都是個讓人放心的球經，有校隊經驗，也很清楚球員真正需要什麼。

小純在資料室裡又待了一會兒，心裡默默估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才關燈、鎖門，轉身準備回家。
然而，才剛走出體育館外，一道身影便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一愣，心臟猛地一縮。
「……！」
小純下意識轉身想跑，可她的速度哪比得上眼前這個人。才踏出一步，手腕就被牢牢扣住。

「你要躲我躲到什麼時候啊！」
流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明顯帶著怒氣。

她整個人僵住，心虛得不敢回頭。

「已經整整一個禮拜了，」他皺著眉，「便當直接放我桌上、練習時不理人、還叫我自己寫英文試卷。」
說到這裡，他的手仍然扣著她的手腕，沒有放開，甚至微微用力，逼她轉過身來。

「至少…….也要跟我講解吧？」
力道不重，卻讓她完全掙不開。

小純完全沒料到今天會被他逮個正著，一時間腦袋亂成一團，只能胡亂找理由。
「我、我就說我最近很忙啊！」
她語速飛快，
「午餐時間我…我要去辦公室找老師，所以便當才放著」
「鈴木他們也有找我出去，沒有時間講解，所以才叫你先自己寫英文試卷，真的很忙啦！」

流川只是看著她，沒有鬆手。
然後，他緩緩開口。
「你不想教我了嗎？」

那一瞬間，小純怔住了。
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他的表情，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委屈。
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就像被丟下的小狗，低聲問著：
「你不要我了嗎？」

她的心一下子軟了，
視線卻還是不敢對上他。
「我……我沒有不想教你啊。」
她偏過頭，像是在努力想理由，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只是最近……A夢，我養的那隻小黑貓，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的，」
她越說越小聲，「不好意思讓別人進來……」
說完，還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

流川沒有回應，只是仍舊直勾勾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把所有理由一次說完。

看著他望著自己的神情，她的頭低越來越低，
細微的聲音越凸顯她的心虛。
「不過……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啦。」
「牠這兩天很乖。」

話音剛落，流川立刻接話：
「那今天可以去你家嗎？」

她一愣。
這反應快得讓她瞬間有種——
好像不小心掉進他設好的圈套裡。

可在那樣直白的目光下，再加上剛才那一閃而過、像小狗一樣的表情，她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好。」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了她家。
她坐在一旁講解英文，努力讓語氣恢復平常，試著把那天脫口而出的問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流川則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專心念書、聽她解說，神情冷靜得彷彿一切如常。

反倒是她，開始動搖了。
——也許那天，他根本沒有聽懂。
——也許，一切只是她自己想太多。
——也許，不該再貪心了。
能維持現在這樣的距離，其實也很好。

短暫的休息時間，房間裡只剩下時鐘的聲音，
小純看了眼時間，正準備起身去廚房準備晚餐。

一道低沉、帶著磁性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你呢？」

她一愣，轉過頭。
「什麼？」

流川看著桌面，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問什麼重要的事。
「你上次問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那我問你——那你呢？」

她的腳步停住了，
腦袋先是空白了兩秒，接著整張臉瞬間燒了起來。
「是、是我先問你的耶！」
她慌張地說，聲音都變了調，「你應該先回答我吧！你怎麼反而問我，很狡猾耶！」

話一出口，她立刻後悔。
「啊、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急忙補救，「你不用回答也可以，我是說……如果你不想說就——」

「喜歡。」
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

「……什麼？」
她愣住，與他的視線短暫對上。

下一秒，他卻立刻撇開頭。長長的瀏海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見耳根一點一點泛紅。
他手托著臉，聲音低得卻異常清楚。
「我說，」
「很喜歡。」
那一句話，清晰到無法逃避。

空氣彷彿靜止了。
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停了一會兒，仍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又問了一次：
「你呢？」

小純的臉瞬間紅得像要炸開。
她的小手緊緊抓著衣角，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我也是。」
「我也很喜歡，很喜歡你。」

        在互相確認心意之後，有些事情好像變了，
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清晨時，他們依舊會在附近的球場相遇。
不同的是，不再各自離開。
流川會先騎著腳踏車載她回家，再回自己家。
中午頂樓的便當時間，
恢復成一群人的熱鬧景象。
只是——
給流川的菜色，總是最特別的那一份；
而流川，也一定坐在她身旁。
那種位置感，帶著一點不容置喙的意味，
彷彿在無聲宣告——那是他的。

球隊練習結束後，更不用說。
小純依舊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把所有事情處理得妥妥當當。
而流川，則會練到最後。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時，
身體的距離，總會不知不覺地靠近，
自然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可也正因如此，小純開始困惑了，
她不太確定現在的關係算是什麼。
是在一起了嗎？
還是……其實還沒有？

因為這樣的互動，
和之前相比，好像並沒有天翻地覆的差別。
而流川，也只說過一次「喜歡」，
卻從來沒有說過「在一起」、
或是「交往」這種明確定義關係的話。
這讓小純有點煩惱。

她把自己的困惑告訴鈴木和藤原，
兩人聽完後哈哈大笑，
覺得她的煩惱實在太可愛了。

「要流川說什麼『我們交往吧！』這種話，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他們一臉意味深長地補上一句——
「就照著你身體的感覺去做吧！」

這句話，反而讓小純更混亂了。

⸻

那天，他們又是最後一個離開體育館的人，
肩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話題自然聊到了冬季球賽。

「啊！下下週就要開打了耶！」
小純說。
「我們第一場對上三浦台。」

「喔……他們啊。」
流川想起幾個月前的聯賽。
櫻木抱著籃球，灌籃不成，
反而直接灌到對方光頭球員頭上的畫面。

那個場景一浮現，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你怎麼一副很想笑的樣子？」
小純疑惑地看著他。

「沒事。」
他淡淡地說，
「只是想到櫻木之前做的蠢事。」
接著簡單講了一遍。

小純聽完，忍不住大笑出聲。
笑得太忘我，一個不留神，
差點撞上路邊的交通錐。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一隻溫熱的手已經摟上她的手臂，
將她往自己身邊帶。
腳步沒有停，
那隻手，也沒有移開。

小純抬頭看著身旁的男人。
他的神情依舊淡然，
一語不發。
只是，那隻手穩穩地停在她的手臂，
溫度透過衣料，一點一點滲進肌膚。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開口。
「流川。」

「嗯？」

「我們……現在算是在交往嗎？」
語氣輕得像是在聊天，
可臉上的紅暈，卻藏也藏不住。

流川低頭看著被自己摟著的女孩，
微微挑眉。
「不然是什麼？」

語氣很淡，
沒有遲疑，
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像是在反問一個
根本不需要確認的問題。
彷彿在說——
這有什麼好問的。

小純愣了幾秒，停下腳步。
抬起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腦中想起鈴木他們說的那句話——
「照著你身體的感覺走。」

流川也停下來，眼神帶著疑惑。
「嗯？」。

沉默了半晌，
她才小聲說：
「可是……不是要牽手，才算交往嗎？」

圓潤的雙眼，紅通通的臉頰，
配上過分認真的神情，
像極了一隻無辜的小動物。

「誰說的？」
「漫畫書寫的。」
「……」

下一秒，那隻原本摟在她手臂的手移開了。
轉而握住她的小手，十指交扣，毫不猶豫。

「這樣可以了？」
他俯身，低聲問。

她的臉瞬間熱起來，
沒有回答，
只是回握住他的手。
流川沒有再多說什麼
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她的小手被牢牢牽著，怎麼也掙不開。
可此時此刻，小純卻覺得——
就這樣一輩子，也很好。

       下下週就是冬季選拔賽。各支球隊都加緊腳步訓練，因為這一次，能晉級全國賽的名額，只有一支。

練習場上的氣氛明顯緊繃了不少。
每個人都很認真，只是——
偶爾還是會發生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插曲。

「流川！你竟敢蓋我火鍋！」
「花道，你剛剛那球真的太容易被看穿了啦！」
「聽到了沒有，蠢蛋。」
「什麼！良田，你怎麼也幫那隻狐狸說話！」

「都給我停止！」
彩子一人賞了一記扇棍。
三人立刻乖乖回去練習，
只是走之前，櫻木還不死心地小聲嘀咕了一句「母猩猩」，下一秒又被彩子狠狠痛扁。

⸻

然而，在比賽到來之前，
他們還得先面對期中考這一關。

在小純的幫助下，流川的英文成績有了明顯進步，
連英文老師都忍不住嘖嘖稱奇。
只是——總不能其他科目太慘，
要是因為不及格太多而被禁賽，那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這一週，小純決定加強幫他複習。

「我圈起來的這些都是重點，」
她一邊指著講義，一邊叮嚀，「把這些背起來，就有二十分了。」
坐在她腿上的 A 夢彷彿聽懂似的，跟著「喵」了一聲。

流川的眼神卻有些渙散，
一副隨時都要睡著的樣子。
除了英文，其他科目對他來說，實在提不起太多興致。

好不容易把各科重點大致講完，
流川已經趴在桌上，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睡著了。

小純看著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她輕輕替他披上外套，
然後忍不住盯著那張熟睡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前幾天被摟著、被牽著手的畫面。
身體緊貼著彼此，溫熱的手隔著衣料貼近肌膚。
那樣的距離，讓人害羞，讓人安心，
也讓人忍不住貪戀、著迷。
卻又……不太夠。

她想要更多。
想要再靠近一點，
想要更多、更真實的觸碰。

那個念頭一浮現，
她才忽然意識到——
自己開始變得貪心了。

臉頰慢慢熱起來，
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小純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
沒有反應，她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有。

確認他真的睡得很沉之後，
她深吸了一口氣，
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大膽的事。
她慢慢靠近，
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像羽毛掠過。

下一秒，她自己先嚇了一跳，
慌忙轉身逃進廚房，
想打開冰箱灌兩口水冷靜一下。

手才剛握上冰箱門把——
後方，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
另一隻手，則直接按在冰箱門上。

她還來不及反應，
手已經被拉開，整個人被帶到牆邊。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
退路被完全封住。

「流川……？」
她心虛得不敢抬頭，「你、你怎麼醒了？」

流川沒有回答，
他的手滑到她的腰間，將她拉得更近。
動作不急，卻沒有給她逃開的空間。

接著，一個很輕的吻落在她的唇。
只是淺淺的一下，
卻讓小純整張臉瞬間燒紅。

「你剛剛，」
他的聲音很低，氣息貼近她的臉，
「是不是想這樣？」

「我、我沒有！」
小純慌張地否認，
可泛紅的臉頰和語無倫次的語氣，早就出賣了她。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不小心碰到的，真的，真的。」

流川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那副慌亂又拼命辯解的模樣，
讓他胸口微微一緊。
有點吵、有點好笑
但是——很可愛。
可愛到，想把她的嘴給封住。

「…..你太吵了。」
話音剛落，
不顧小純的解釋，
他低頭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輕輕的吻，
接著，是彼此舌尖短暫而生澀的觸碰。
沒有急促，
卻也沒有退開。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小純幾乎忘了呼吸。

       面對三浦台的第一戰，湘北依舊全力以赴，沒有任何人敢掉以輕心。
由於赤木的退休，中鋒的位置由櫻木頂替，
另一名大前鋒則由石井補上。

雖然少了赤木這根支柱，
但全隊的鬥志卻絲毫沒有減弱。
比賽結束——
最終以 98 比 65 的懸殊比分拿下勝利，
是一場漂亮的開門紅。

「哼哼！」
櫻木邊走邊得意地揮拳，
「這次本天才可是穩穩灌籃，看誰還敢笑我！」

「……本來就是笑話。」
流川冷不防地吐槽。

「你說什麼？！」
櫻木立刻炸毛。

「這點倒是說得沒錯。」
三井在後頭補了一刀。

小純走在他們後面，
看著這群人一下場就開始鬥嘴，
又無奈又好笑。

她的視線落在一旁的石井身上。
石井的表情有些低落，明顯還在為剛剛的表現介意。
小純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石井，」
她語氣溫和卻肯定，
「你這場抓了六個籃板，還有兩次助攻耶。
第一次正式上場，這樣真的很厲害了。」

石井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精神也跟著回來了。
站在一旁的彩子看在眼裡，心裡滿是欣慰。
小純因為有校隊經驗，
會仔細整理每位球員的數據——
得分、籃板、助攻、失誤，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只讓球員了解自己的狀態，
也能知道接下來該調整什麼。

再加上她總是能敏銳察覺球員的疲勞程度，
適時補水、提醒休息，
讓大家在場上場下都很安心。
彩子忍不住在心裡想——
當初找小純加入，真的沒找錯人。

「對了！」
彩子心情大好地拍手，
「今天時間還早，難得有空，我們等等一起去吃個東西吧！」

「好啊好啊！」
宮城立刻舉手附和。

其他人也陸續表示加入。

輪到小純時，她微微一笑。
「彩子學姊，我就不去了，家裡還有點事。」

「蛤～」
彩子拉長聲音，
「你加入球隊到現在都還沒幫你辦歡迎會耶，結果主角不參加？」

她又轉頭看向流川。
「流川也不去嗎？」

流川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之前也有一次這樣吧？」
櫻木挑眉，語氣半開玩笑半試探。
「該不會……在交往吧？」

小純的表情微微一僵，
很快又恢復平靜。

流川從頭到尾神情都沒變。

「怎麼可能啦！」
櫻木自己先笑出來，
「小純怎麼可能看得上這隻狐狸！」

他又補了一句：
「而且流川這傢伙怎麼可能談戀愛，
除非對方的臉長得跟籃球一樣！哈哈哈」

小純被說得臉一熱，
有點尷尬地低下頭。

其實，因為上週小純忙著在醫院照顧奶奶，
兩人幾乎沒有單獨相處的時間，
中午的便當時間又總是有上田他們在，
她原本以為流川不會特別在意。

直到昨天奶奶出院，
流川立刻說：「那今天比賽完去你家。」
她一開始還想說流川只是想問英文，
可一想到能單獨相處，
那些不自覺的親密接觸，
心裡就臉紅心跳，又忍不住期待起來。

她還提出了一個小小要求——
回家前，想順便去一趟超市，
流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雖然只是順路，
卻讓她有種——
這像是他們交往後的第一個小約會。

至於戀情公開的事，
鈴木他們已經知道了。
流川的態度則是：
就算大家知道也無所謂。
但小純現在還不想讓球隊知道，
怕影響比賽，也不想打亂和大家之間的平衡。
於是兩人說好，暫時保密。

等其他人都離開後，
他們在必經的公園會合。
小純一到，就看到流川已經站在那裡。
她小跑過去。

「我們走吧！」

「嗯。」

到了超市，小純一邊思考這週的菜單，
一邊仔細挑選蔬果。
她拿起水果敲敲看，又比了比重量。

「這有什麼差嗎？」
流川看她這麼認真，有些好奇。

「有啊！」
小純一本正經地解釋，
「比較重的通常水分比較多，也比較好吃。」

流川露出一個「喔……」的表情，
像是懂了，又好像沒完全懂。

結帳後，
流川自然地接過所有袋子，往出口走。
小純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泛起一點甜。
回來日本的這些日子，每次逛超市都是她自己大包小包扛回家。
今天卻能一身輕盈地走在旁邊。

回家的路上，
流川忽然停下腳步。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他已經把她拉進一旁狹窄的小巷。

兩人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縫隙。
小純的背貼著他的胸膛，
他的手穩穩摟在她的腰間。

「流川……怎麼了？」
她小聲問，有些困惑。

流川朝巷口比了個「噓」的手勢。
「他們在那邊。」

小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彩子他們正一群人走進餐廳。
等人影消失，她才鬆了一口氣。

這時她才意識到，
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像話。
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來，
男人的氣息將她整個包圍。
流川的身上，好熱。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忍不住小聲說：
「我們現在這樣，好像偷情喔。」
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

「……笨蛋。」
流川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
嬌小的身體貼著他，
柔軟得不像話。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男生和女生的身體，原來差這麼多。
女生的身體好軟、好柔，
不像碰撞時的力道，也不像球落地的重量，
而是一種會慢慢陷進去的觸感。
像水、又像棉花糖。
一種陌生卻不討厭的感覺在胸口擴散，
甚至……讓人有點沉迷。

他下意識地將她摟得更近了一些。
另一隻手抬起，捧住她的臉，
然後，低頭吻住她的唇。

不是急促的吻，
而是緩慢、羞澀、溫柔、帶著眷戀的親密。
小純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襬，
指尖微微用力。
兩人時而親咬、時而舌尖輕輕試探
呼吸交錯之間，又不自覺地停留得久了一點。

良久，兩人才分開。
流川看著還沒回過神的小純——
微腫的唇，濕潤的大眼。

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樣比較像。」

       連贏好幾場之後，湘北終究還是迎來了那個名字——王者海南。
阿牧因為多次在全國大賽繳出亮眼成績，
早已獲得體育大學保送資格，
不必參加聯考，也能毫無顧慮地站上球場。
對他而言，冬季聯賽，就是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戰。

下一場對上海南，
讓小純心裡多了一層說不出口的煩惱。
不只是因為海南很強，
更因為——她會遇到紳一哥。

那是她童年記憶裡，數一數二重要的人。
她不想看見湘北輸球，
卻也不忍心看著紳一哥落敗。

情感在心底拉扯，
卻沒有任何一方能被輕易割捨。

⸻

海南的休息區裡，
有人率先注意到異樣。

「欸？湘北的球經是不是多了一個人？」
阿神最先開口。

清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下一秒，整個人愣住。
場邊站著一個女孩。
俐落地綁著馬尾，隨著她走動輕輕晃著；
圓潤的大眼不時追著場上的動向，
專注，卻不顯得緊繃。
微微泛紅的臉頰帶著運動後的暖色，
笑起來時，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她一邊低頭記錄，
一邊抬頭和身旁的球員說了些什麼。
有人回頭，她便揮了揮手、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語氣看起來輕快，
像是在替場上的節奏添一點力氣。

「……什麼啊，太可愛了吧！」
清田忍不住脫口而出。
「完全是我的天菜耶！」

阿牧也跟著望了過去。
他注意到的，
不是她的外表，
而是她和球隊之間那種自然的距離。

她會在暫停時湊過去說話，
也會在球員回到板凳時笑著打氣；
不搶鏡，卻總在該出現的地方。

其實就在昨晚，
小純才和他通過電話。
幾個月前的重逢，
讓兩人重新交換了聯絡方式，
他也知道，她現在成了湘北的球經。

只是親眼看到這一幕，
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楚。
她不只是站在場邊，
而是真的，和這支球隊一起呼吸。

看起來……過得很好呢。
阿牧在心裡這麼想。

「逼——」
哨音劃破空氣。
「湘北——！」
與王者海南的對決，
正式揭幕。

⸻

終場哨聲響起時，
比分定格在——78 比 77。
湘北，勝出。

兩支隊伍的情緒，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景，
湘北那一側，是壓抑不住的歡呼與喜悅；
海南這邊，則是一片沉默。

阿牧望著對方的笑臉，
輸球的失落無法完全掩飾。
但這大概，也是他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了。

能打到這個程度，
能全力以赴到最後一秒——
他沒有遺憾。

宮城穩定地掌控節奏，
傳球精準而果斷；
籃下，由櫻木牢牢卡住位置，確保每一次籃板；
外線，三井始終維持在最具威脅的射程。

而流川，
站在兩者之間，
像是把整支球隊連成一線的節點。

球到他手上時，
他不再只想著突破與得分。
短短一瞬，
他已經看清整個局勢。

是自己出手，
還是把球交出去——
他的選擇，讓進攻流動起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只專注於籃框的得分手，
已經轉變為能左右比賽走向的核心。

流川楓，
成了湘北不可或缺的骨幹。
阿牧低聲喃喃：
「……這傢伙，好像變了。」

「阿牧哥……我們竟然輸了……」
旁邊的清田終於忍不住，
悔恨與不甘一起湧上來，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阿牧伸手攬住他的肩，
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用那份沉穩，替他撐住情緒。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語氣低沉，卻堅定。
「真正的比賽……」
「一直都還沒結束呢。」

       趁著人潮逐漸散去，小純小跑步地穿過走道，來到阿牧面前。

「……紳一哥。」
她開口時，語氣帶著一點遲疑。
畢竟，自己的學校才剛剛擊敗了海南，
她不免在意——他現在的心情。

阿牧低頭看著她。
那張熟悉的臉上，寫著歉意，也寫著關心。
他沉穩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你看起來，過得很好呢。」
那語氣沒有失落，
只有真心的祝福。

小純這才放下心來，
嘴角也慢慢揚起。
「紳一哥接下來要去體大了對吧？」
她刻意換了個輕鬆的話題，像是在閒聊家常。

「嗯。」
阿牧點點頭，「之後再來找我玩吧。」

「好啊！」
小純笑著回應，「還要再你一起打球。」

「沒問題。」
阿牧自然地答應，
語氣就像是在照顧一個一直看著長大的後輩。

就在這時——
一道高大的身影，無聲地停在他的面前。
阿牧微微一愣，下意識皺了下眉。
小純察覺到他的反應，也跟著轉過頭。

流川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距離近得幾乎貼上來，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把她整個人護進懷裡。
那過於自然的靠近，
讓空氣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小純心裡輕輕一動，
有些疑惑，
流川怎麼會過來？
也是來找紳一哥的嗎？

阿牧同樣感到意外。
以流川的性子，
實在不像會主動來寒暄的人。

但他沒有多問，
只是看著他，語氣沉穩而真誠。
「流川，你真的變強了呢。」

「當然。」
回答得理直氣壯，沒有一絲猶豫。

「仙道，等著你打敗呢。」

「我會的。」

簡短的對話，
卻在兩人之間形成一種無聲的理解。

小純嬌小的身影，
夾在兩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男人之間。
也許是剛結束比賽的關係，
空氣裡仍殘留著淡淡的煙硝味，
卻又多了一份——英雄惜英雄的默契。
那微妙的氛圍，
讓她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小純心裡一動。
這件事，
她還是希望能親口告訴阿牧。

她微微側過頭，
與流川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沒有言語，
卻像是早已確認過的決定。

接著，她深吸一口氣，
有些羞澀地看向阿牧。
「紳一哥，其實……」
「我和流川，在一起了。」

「……」

短暫的沉默後——
一聲幾乎要震破空氣的聲音響起。

「欸！！！！！！！」
阿牧的眼睛與嘴巴同時張大，
不可置信地來回看著眼前的兩人。

「騙人的吧？！」

「真的。」
小純輕輕點頭。

流川沒有說話，
卻用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神，給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過了好一會兒，
阿牧才終於找回一貫的冷靜。
他笑了，
那笑容真誠而溫暖。
「那真是……太好了。」

「嗯……不過這件事，球隊的人都還不知道，」
小純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
「希望可以先幫我們保密。」

「嗯。」
阿牧點頭，「放心吧。」

簡單的寒暄之後，
流川與小純向阿牧道別。

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
阿牧一時間仍有些回不過神。
那個冷漠又孤僻的流川，
不只球技大幅成長，
也學會了與隊友連結——
如今，竟然還談起了戀愛。

而對象，還是小純。
奇怪的是，
若是她，
好像又一點也不讓人意外。

阿牧輕輕笑了笑，低聲自語：
「不過啊……」
「清田那傢伙，馬上就失戀了呢。」

       打敗海南之後，全隊的士氣明顯高漲，
練習也變得更加密集而紮實。
當大家得知翔陽與陵南的比賽結果——
由陵南獲勝時，流川的唇線微微收緊。

他很清楚，
下一戰的決賽，
對手是陵南，
也是仙道。

⸻

放學後，籃球隊依舊留在體育館練習。
小純蹲在場邊，整理著水瓶與毛巾，
視線卻不時飄向場內那道熟悉的背影。

她心裡有個小小的念頭，
從下午開始就一直盤旋不去。
她想直接叫他的名字。
不是「流川」，
而是——「楓」。

明明彼此已經那麼親近。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
在她家裡時，
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胸膛，
還有貼近時傳來的溫度，
都讓她忍不住依戀。
想到這裡，
臉頰不自覺地熱了起來。

直接叫他的名字……應該可以吧。
她在心裡小小地替自己打氣。

小純捧著毛巾走近流川，
腳步比平常慢了半拍。
她想等一個周圍沒人的瞬間，
在他身邊輕輕喊一聲。

可越靠近，
越覺得喉嚨發緊，
聲音卡在唇邊，
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楓……」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吞沒。

流川像是沒聽清楚，偏過頭看她。
「什麼？」

突然對上的視線，
讓她腦袋一片空白。

「沒、沒事。」
她慌忙改口，「我是說……今天風很大。」

流川轉頭看向窗外。
外頭一片寧靜。

小純瞬間尷尬到不行，
連忙把毛巾塞進他手裡，
轉身離開，
幾乎像是逃走一樣。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流川，
微微一愣。
「……」

⸻

第一次失敗，
讓小純有點灰心，
但她還是告訴自己——
等一下休息時間，再試一次。

終於趁著練習中的空檔，
她拿著水走向流川。
這一次，
只要在他身旁小聲喊一聲就好。
「楓……」

流川還沒來得及反應，
三井卻剛好走了過來，瞄了她一眼。
「蛤？你剛剛說什麼？」

小純一驚，臉瞬間燒起來，
下意識脫口而出：「帰る……」
［註：日文帰る為回家意思，與楓的音相近］

三井愣住。
「你要回家了嗎？」

「沒、沒有！」
她語無倫次地擺手，「是等等才要回……現在還沒……哈哈。」

她胡亂點頭，抱緊手裡的水，
幾乎是逃一般地退回場邊。

流川站在原地，
視線原本落在籃框上，
卻在那陣小小的騷動中，
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說話。
只是那個模糊的音節，
被他清楚地聽進耳裡。

⸻

之後的練習，
流川身邊始終圍著其他隊友，
再也沒有四下無人的時刻。
小純知道，今天大概沒有機會了。
她有點氣餒，也有點怪自己沒有把握好。

練習結束，
球場漸漸安靜下來。
她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走到出口時，
她看到流川站在那裡。
彼此等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成了一種自然。
小純看著等她的流川，
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算了。
今天失敗也沒關係。
之後再試就好了。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剛剛的挫折，
在聊天中一點一點散去。
她輕鬆地說著比賽、生活、班上的瑣事。

流川依舊話不多，
卻總是靜靜地聽。

走了一會兒，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想叫什麼，就叫。」

小純一愣，停下腳步。
「欸……什麼？」

流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移開視線。
「你不是想直接叫我的名字嗎？」

她的臉瞬間紅透。
「……可以嗎？」

流川沒有多說，
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
卻像是把她剛剛所有的猶豫，
都一口氣接住了。
「楓……」

她小聲地叫了一次，
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真的可以存在。

接著，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楓。」

第三次，
她終於笑了出來。
「楓、楓——」

流川停下腳步，
轉過身來，伸手輕捏她的臉，
力道不重，卻帶著熟悉的溫度。

「笨蛋，」
他低聲說，
「叫一次就好了。」

小純笑得眼睛彎起來，
臉卻紅得不像話。
她抬頭看著他，
語氣忽然變得很柔軟。

「我們家的楓，」
「要和仙道決鬥了呢。」
那不是提醒，
更像是一句陪伴。

她的眼神安靜而溫柔，
像是終於把那個名字，
自然地放進了日常裡。

說完這句話，
小純像是心情忽然變得很好似的，
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步伐輕快，
連背影都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雀躍。

流川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
那一瞬間，
胸口某個地方，
靜靜地鬆了下來。

接著，
他跟上她的腳步，與她並肩。

       和陵南那場比賽結束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湘北沒有再提起那天的輸球。
練習照常進行，節奏沒有被打亂。
戰術、跑位、對抗，一切按部就班，
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只是——
氣氛有些奇怪。
不像低迷，
也不像振作。
更像是有什麼被壓在水面下，
沒有人伸手去碰。

偶爾，會有候補球員拍拍流川的肩，
低聲說句「別太在意」。
流川沒有回應，
只是停了一下，又繼續練球。

他依舊一個人練到很晚。
投籃、切入、急停。
球落地的聲音，在空蕩的體育館裡反覆回響。

小純坐在場邊，抱著資料夾。
沒有出聲，也沒有催促。
她知道——
他一定很介意。
非常介意那一球。

⸻

那是最後三秒。
流川持球，
被兩人夾擊，其中一個，是仙道。

他沒有勉強出手，
而是把球傳給已經卡好位置的櫻木。

球進了。
只是——
蜂鳴聲同時響起。
時間到。
得分不算。

場上，是一瞬間的空白。
湘北的錯愕，
陵南的狂喜。

比數，
停在 81 比 82。

冬季聯賽的代表權，
由陵南取得。

其實那場比賽，
流川的表現依舊出色。
能攻、能守，判斷清楚，助攻果斷。
就像阿牧說的——
他已經是湘北的骨幹了。
只是，
陵南也不是會輕易讓步的隊伍。
兩方一番廝殺，
湘北還是以一分之差輸給陵南。

小純看著他練習的身影，
她明白，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場失敗。

⸻

等流川終於停下來，收好球、擦汗時，
她自然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沒有對話。
就這樣並肩走回家。

⸻

門一打開，
A 夢立刻跑過來，在流川腳邊繞圈，尾巴翹得老高。

「你看，」
小純笑著說，「牠在跟你撒嬌耶。」

流川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牠的頭。
A 夢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牠幾乎天天都這樣啊。」
他淡淡地說。

「那是因為是你啊。」
小純語氣輕快，「牠會挑人的。」

流川沒回話，
搔了搔A夢的脖子，走進客廳。

⸻

小純照例攤開書，坐到他對面。
開始教英文，
語速沒有特別放慢，
只是跟平常一樣，一句一句帶著他看。

過了一會兒，她看了眼時間，
簡單煮了咖哩，擺上桌。

「楓，你喜歡吃咖哩吧。」
她一邊挪開書，一邊說。

「……」

流川其實沒特別想過「喜不喜歡」。
只是能分辨好不好吃。

「每次吃咖哩，你都會吃比較多。」
小純笑嘻嘻地補一句，
「而且只有咖哩的胡蘿蔔，你才吃得下去。」

一如往常的對話，
也沒有刻意鼓勵，
更沒有主動提起那場比賽。

⸻

飯後，兩人坐在沙發上。

流川注意到桌上的雜誌。
NBA 的全英文版。
他順手翻開。
視線停了一下，沒有卡住。

再翻一頁。
大部分，都看得懂。
「……這本！」

「啊！那個啊。」
小純靠在沙發邊，很自然地說，
「我每個月都會訂，都是英文的。」
「這期有訪問喬丹，他要退休了。」
她指著封面，又翻到專欄給他看。

流川看了一會兒，
沉默片刻。

「欸——原來喬丹之前輸過這麼多場比賽啊？」
小純盯著雜誌，語氣帶著真心的驚訝。

流川順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

「你看這裡。」
她指著一行字，
「他說自己輸過三百多場。」

流川眉頭輕皺。
「怎麼可能。」

「真的啦。」
她笑了笑，「不然你自己看看。」

流川低頭看了幾秒。
「……」

———————————

空氣停滯了一瞬，
一道聲音輕輕劃破了這份寧靜
「那場比賽，」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
像是壓了很久才說出口，
「我只是不甘心。」

小純沒有立刻回話，
只是抬頭看著他，
注意到他眉間那抹還沒完全散去的凝重。

「嗯。」
她應了一聲，輕卻篤定。
「我知道。」

沒有多餘的安慰。
她想了想，又忽然笑了起來。
「那再輸個幾場，」
「就可以像喬丹那麼厲害了耶！」
語氣一下子亮起來，
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大概……再輸個三百多場吧。」
她朝他笑了笑，還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也太久。」流川眉心微微一緊。

「還是你想第一年就拿戒指？」
她眨了眨眼，
「這樣有點貪心耶……」
說完，還故意露出一副苦惱的表情。

他哼了一聲。
語氣卻沒有不耐。

「而且，」
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一點，
朝他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
「在去美國輸球之前，英文要先學好喔。」

「……」
他低頭看著雜誌。
「我現在大部分都讀懂。」

小純一愣，
隨即睜大眼睛。
「真的嗎！」
「進步這麼多喔？」

她看著他，歪頭想了想，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那……給你一個獎勵。」

話音剛落，她前傾靠近，
在他唇上快速落下一吻。
動作又輕又快，
像是一瞬間的衝動。
等她退開，
臉卻慢半拍地紅了起來。

流川愣了一秒。

「這個吻，」
她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故作正經地說，
「是獎勵之吻，也是慶祝之吻。」

「慶祝什麼？」
他疑惑。

「慶祝你的眉心終於鬆了一點。」
她認真地說，還不忘誇張補一句，
「你都不知道你前幾天的眉頭，
夾死了體育館好幾隻蒼蠅。」

明明一臉正經，
卻盡說些不正經的話。

流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笨蛋。」
他低聲說。

下一秒，
溫熱的氣息靠近。
她甚至還來不及反應，
他的手已經伸過來，
扣住了她的後腦。

動作不急，
卻沒有退路。
他把她拉近，
加深了那個吻。

⸻

那一刻，
流川忽然明白——
這些生活裡看似重複的瑣事，
英文、飲食、休息、練球，
包含贏球，也包含輸球，
其實正一層一層地，
把人推往夢想所在的方向。

按部就班的節奏，
讓人安定，
也讓人不再急躁。

他早就已經在路上了。
就算輸過，
那又怎樣。

⸻

隔天，體育館裡。

「……喂。」
櫻木忽然開口，語氣刻意裝得隨便。
「流川。」

流川坐在長椅上綁鞋帶，沒抬頭。

「謝了。」
櫻木抓了抓頭，彆扭得要命，
「最後那球……你是相信我吧。」

流川的動作停了一秒。
「……跟你沒關係。」
他淡淡地說。
「那個時候，」
「就算站在那裡的是猴子，我也會傳。」

「你說誰是猴子啊！」
櫻木立刻炸毛。

「吵死了！」
「你才吵！」

「好啦好啦！」
宮城插進來，
「今天還是要好好練球吧！」

場內的氣氛，
終於鬆動了。
湘北，
又開始往前走。

        早上，一到學校，上田和渡邊就興奮地抱著一本運動雜誌，朝流川飛奔過來。
「欸！流川你快看！」
「你上雜誌封面了耶！」

流川一臉睡眼惺忪，只是隨意瞄了一眼，
便興致缺缺地移開視線。

反倒是站在旁邊的小純立刻來了精神。
「欸——真的嗎？我看看。」
她接過雜誌，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哇，照片拍得好帥喔！是對海南那場耶！」

前排的鈴木他們聽到動靜，也紛紛轉過頭來。
「拍得不錯耶。」
「這本雜誌很有名欸！」
一來一往的討論，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圍過來。

渡邊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說：
「我就想說今天我們班外面怎麼圍了一堆女生，原來是來看流川的啊！」

「唉——那些女生喜歡也沒用啦。」
上田假裝嘆氣，接著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壓低音量湊到流川耳邊。
「可惜流川已經有愛人了～對吧？」

「……少囉嗦。」
流川立刻回嘴。

「欸，你剛剛是不是臉紅了？」
上田不怕死地繼續追問。

笑鬧聲此起彼落，
直到老師走進教室，才終於被迫收斂。

⸻

中午前的那堂課，
校門口忽然開進了一輛採訪車。

沒多久，體育老師就把流川叫到走廊外，
語重心長地叮嚀。
「流川，朝日體育台想要採訪你。」
「你可別太有個性，要好好回答。」
「他們是非常專業的運動台，在體育界也很有公信力。」
就這樣，流川被帶進校長室。

將近一個小時的採訪，
對他來說幾乎像是一場耐力賽。
等到終於結束，一走出校長室，
不只上田他們已經等在外面，
連櫻木、宮城也全都跑來湊熱鬧。

「欸，流川！」
宮城一臉好奇，「他們都問什麼啊？」

「比賽進攻那些，問題很專業。」
流川雖然覺得煩，但不得不說是很有水準的體育台，
記者對籃球的知識也非常充足。

「哼！」
櫻木一臉不服氣。
「下次就換本天才被採訪！」

「你下輩子吧。」

「你說什麼？！」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
小純和彩子只能無奈地對看一眼。

「流川啊～」
「你以後出名了，可別忘了我啊！」
原本在後方的上田，
一個跨步，勾住他的肩膀，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我也要先多留幾張照片。」渡邊也靠過來。
「我也要我也要！」
「哼！照片拿去避邪嗎？」

流川被一群人簇擁著，
腳步沒有停下來，
只是順著人群往走廊另一頭移動。

小純站在原地，
看著他被人群推著往前。
笑聲、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但卻好像又有什麼微微的改變。

那句——「你以後出名了，可別忘了我啊。」
她好像很早之前也笑著和楓說過，
可是為什麼現在聽到，
卻笑不太出來呢？
這句話在她腦海裡反覆迴盪。
像細微的針一樣，
扎在她的身上，
不會很痛，卻留下一個小洞。

明明只是玩笑話，
明明沒有任何惡意，
卻還是讓她心底，
泛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的漣漪。

恍神之間，
她停下了腳步。
不是難受，
也不是委屈。
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

前方的流川似乎察覺到什麼，
腳步微微一頓，
輕輕側過頭，
動作很小，
而上田像是看懂了那個眼神，
乾脆轉過身，朝她喊了一聲。
「欸～高城，不是要吃午飯嗎？」
「怎麼還愣著？」

小純這才回過神來，
連忙跟上腳步，
重新掛上平常的笑容。
「來了來了。」

她甩了甩頭，
像是要把那份不安暫時甩開。
至少現在，
她選擇先把它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