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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守有里忽然抬頭看她。 「與儀。」 她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一點遲疑。 「妳的臉好紅。」 與儀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燙。 熱度從皮膚底下湧上來,黏膩、遲鈍,像是整個人被包在一層不透氣的膜裡。 「……我在發燒。」 她說。 語氣平穩,沒有多餘情緒。 她本來就還在住院。 發燒,只是眾多狀況裡的一項。 「那一定很不舒服吧。」 外守有里皺起眉,像是真的替她難受。 那個表情,讓與儀微微一頓。 她移開視線。 「沒事。」 她說得很快。 「已經好多了。」 不是謊話。 她早就忘了,一般人眼中的「不舒服」應該是什麼樣子。 與儀站起身,想把水杯放回桌上。 腳步剛踏出去,視野卻突然晃了一下。 「——小心。」 手腕被抓住的瞬間,她整個人被拉了回來。 諸伏景光的手很穩,力道卻不重,像是怕真的傷到她。 「妳真的沒事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與儀張了張嘴。 那句用來結束一切的話,卻卡在喉嚨裡。 「……有點累。」 她最後這樣說。 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 諸伏景光愣了一下。 然後點頭。 「那妳坐好。」 他扶著她坐回椅子上。 「我去幫妳拿水。」 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水杯被重新放回她手裡。 杯壁的溫度慢慢透進掌心。 與儀低頭看著那一層霧氣,視線忽然有點模糊。 外守有里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呼吸變得均勻,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諸伏父親站在窗邊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走廊裡,推車的輪子來回滾動,護士的腳步聲一如往常。 而她坐在這裡。 沒有被綁住。 沒有在倒數。 沒有人要犧牲。 夜裡,燒沒有退。 反而一層一層地往上堆。 世界開始變慢。 聲音被拉長,燈光拖出尾巴,連心跳都像跟不上身體的節奏。 與儀睡過去,又醒來;醒來,又睡過去。 每一次睜眼,天花板都白得讓人無法判斷時間。 日子在高燒裡變得模糊。 她分不清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只知道每一次睜眼,天花板都還在那裡。 體溫沒有退。 護士量測時的停頓,醫師在門外壓低的討論聲,都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進來。 「……高燒不退。」 「不像單純感染。」 「數值有點奇怪。」 「奇怪」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針,扎進她的意識深處。 與儀躺在床上,看著輸液袋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 滴。 滴。 那節奏讓她背脊發冷。 與儀忍不住想起另一個更熟悉的聲音——心電圖規律的嗶聲。 她強迫自己把念頭掐斷。 這裡不是那裡。 她沒有回去。 第四天,醫師沒有說「再觀察看看」。 他走進病房時,表情比前幾次更慎重,像是已經把每一種「可能」都走過一遍,才選了這句話。 「我們需要轉加護病房。」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病房安靜了一秒。 養母的眼眶立刻紅了,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養父站在一旁,表情努力維持鎮定,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與儀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自己拉著有里的手衝向診間的畫面。 那一刻,她沒有想任何代價。 她只是知道——再拖下去,這孩子會死。 她做了選擇。 而現在,世界把收據遞到她面前。 加護病房的燈更白。 更亮。 就像一個沒有出口的盒子。 與儀被推進去時,鼻腔裡滿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一夜,她燒得很高。 高到眼前的光像在融化。 高到她以為下一秒,自己會再次被拉回某個熟悉的白色房間。 可她沒有回溯。 她只是一直在這裡,冷、熱、喘不過氣,像一個真正的七歲孩子那樣,笨拙地承受著身體的極限。 隔天清晨,燒退了。 與儀睜開眼,看見窗外的櫻花被晨光照亮。 花瓣在風裡晃動。 不是幻覺。 也沒有回溯。 她還在這裡。 護士拉開窗簾,笑著說: 「再觀察一天,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與儀點頭。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覺那裡還在跳動。 如果改變未來真的要付出代價—— 那就來吧。 她會一筆一筆付。 直到把該救的人,全都留在世界上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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