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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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因與聿案簿錄│室友組] 《白黑》(長篇完結,感謝相伴!)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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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2 14: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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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袍專科

18|白袍專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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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大作戰的計畫其實很簡單。

簡單到嚴司說完的時候,連黎子泓都覺得有點荒唐。

「我扮醫生,你扮病患,沒人會懷疑。」他笑咪咪地這麼對他說。

弘川急診口一向車水馬龍。救護車一批接一批地來,紅白燈光輪流在門前閃爍,玻璃門開開合合,幾輛擔架床帶著匆匆忙忙的腳步聲被推進裡頭的急診室。

他們分了兩台車,一前一後到場。

黎子泓壓著帽沿站在人行道邊,特意拉高了口罩。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疲憊的就診病人,唯一不普通的,是他帽子下的那雙眼睛。

黑得發亮。

他快速掃了一圈周圍,確認幾個監視器的角度,才朝對街的嚴司打了個短促的手勢。

嚴司點了點頭,把整個出入口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他曾站在門裡看過太多身體從門外被推進來,這會兒自己親身走一回,反而有點陌生,不過醫院的動線這種東西,差不多看熟一次,就再難忘掉。

他沒一開始就往那道顯眼的急診入口去,而是繞過那些裝飾的樹叢,一路往側邊走。

刷卡門旁那道員工通道不怎麼起眼,晚班以後更是沒人細看。門口的牆上貼著「員工制服送洗時間表」,旁邊小房的門正半掩著,一輛掛滿白袍的推車恰好卡在門口。

裡頭一個瘦瘦的人影正趕著把自己的白袍塞進推車裡,識別證繩子在胸前晃了一下。嚴司視線往他名牌上一掃,「實習醫生」四個字掛在最上行,底下寫了一行名字。

嚴司戴著口罩,抬手在門邊敲了敲,很順地喊了一句:「學弟。」

「學長?」那實習醫生抬起頭,「您是?」

「外面急診有個雜症,臨時叫我過來幫忙看一床。」嚴司的聲音裡有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結果白袍跟證件都丟在教學大樓,跟你借一下手上這一件,洗乾淨就還你。」

實習醫生條件反射往自己名牌瞄了一眼,又趕緊往旁邊讓出空間:「啊,好,學長你拿,不用洗,直接丟回來這邊就好了,醫院會處理。」

他把推車往外拉了點,又忍不住問了一句:「可是學長你這時間還在跑急診?那邊的晚上——」

「交班條寫了沒?」嚴司笑咪咪地接過白袍,順手替他把話截斷。

「啊,我忘了!」實習醫生一愣,似乎才剛想起來這件事,轉身就一溜煙地往電腦那邊衝,連再多看嚴司一眼的空都沒有。

嚴司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轉角前,低低笑了一下。

只能說醫院的前輩制度,有時候,就是這麼好用。



黎子泓站在急診門口,正假裝在滑手機。

輪椅咕嚕嚕地他腳邊停下來時,他抬起頭,正好看見已經重新披上白袍的嚴司。聽診器也不知道是他從哪裡變出來的,掛在領子上,一整套配得有模有樣。

「非得這樣?」黎子泓隔著口罩問他。

「你不覺得很合適嗎?」嚴司低頭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老早就想這麼幹了。」

「對啊。」嚴司毫不掩飾:「來,黎先生,我們先決定你要掛哪一科。」

嚴司推著他一路往裡走,在急診大廳那塊科別看板前停了下來,指尖沿著那些他再熟悉不過的名稱一個個往下滑。

「外科不行。」他很快剔掉第一個選項,「你現在還不需要開腦。」

「你是在咒我?」黎子泓側頭看了他一眼。

「純屬臨床建議。」嚴司慢吞吞地說:「心臟內科也不行,心電圖一貼就穿幫。」

他想了一下,又往下一欄欄掃過去:「精神科太戲劇化,這個時間點來,病歷會被寫得很抓馬。」

說到這裡,他眼睛忽然一亮,指尖停在看板中段。

「急診專科就不錯。」他道:「這裡雜七雜八的症狀都收,你頂多被寫一行:『胸悶、頭痛、疑似過勞』。」

他低頭看了看輪椅上的人,補了一句:「而且看起來也很符合事實。」

「我本來就有一點過勞。」黎子泓有氣無力地說。

「那就更合理了。」嚴司替這個醫療糾紛案畫上了句點,「就決定是你,急診專科。」

「等等,這樣真的不會太顯眼嗎?」黎子泓原本還打算自己走,結果嚴司手下一推,輪椅就把人生生剷進了人潮裡。

他們光明正大地混進人流,堂而皇之地滑進那間亂得剛剛好的急診大廳。叫號聲此起彼落,孩子的哭聲和輪床滑過地板的摩擦聲糊在一塊兒,護理站前排著一串等著問問題的家屬,誰都沒空多看一眼那張被口罩遮住的臉。

嚴司推著輪椅從護理師側邊繞過,刻意避開掛號櫃檯,直直往裡頭的長廊鑽。

「你在幹嘛?」黎子泓壓低聲音,「你不掛號?」

「你現在拿身分證去掛號,明天新聞就會有『檢察官與嫌犯雙雙落網』的獨家。」嚴司道:「精彩嗎?」

「假裝掛號。」黎子泓說:「你這樣太顯眼了,嚴醫師。」

「放心。」嚴司笑了一下,「這裡熟得跟我家停車場一樣。」

他熟到知道哪一台電腦可以亂動,哪一台只要手指一碰,整個護理站的人都會記住那張臉。

第一個護理站前,黎子泓拍了拍他手背。

嚴司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台螢幕上開著的系統介面,搖搖頭:「這種只能查當日掛號,不行。」

「那哪一種可以?」黎子泓問。

「要病歷室那邊的主機,或者中心檔案室的終端機。」嚴司壓低聲音,「能串進整個院內網那種。」

第二個護理站人更多,值班台旁邊堆著一疊病歷夾,列印機邊丟著幾張識別證,其中一張孤零零在邊角,繩子垂在桌沿,就像主人臨時被叫走時隨手一扔,忘在那裡。

「看見了嗎?」嚴司幾乎沒怎麼動唇,只是讓輪椅在走廊邊緣慢了下來。

黎子泓很輕地「嗯」了一聲。

正好有家屬拿著檢驗單衝過來問問題,把護理站整排人的視線都拉走。經過那個角落時,他的手指在桌邊一勾,識別證便順著重力滑進了袖子裡,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你現在也挺熟這一套的嘛。」嚴司看在眼裡,輕輕笑了一聲。

「閉嘴。」黎子泓淡淡回敬,「哪一樓?」

「頂樓,中心檔案室。」嚴司想了想,「通常醫院都把檔案放那兒」

電梯「叮」地一聲,門往兩邊滑開,他們跟著一群病患與家屬擠了進去,樓層按鍵一整排亮起,在密閉的金屬箱裡排成一條上升的光。

白袍、病號服、牛仔褲和套裝混在一起,摩肩比踵,擠得誰也認不出誰。嚴司把那張識別證順手掛到自己脖子上,故意讓背面朝外晃著。

「這樣有用?」黎子泓在他耳邊用氣音問。

「有牌子總比沒牌子好。」嚴司用幾乎是蚊子一樣的音量俯身在他耳邊說話,「重點是別讓人看清楚我這張臉。」

電梯的樓層數一路往上攀升。

五樓「叮」的一聲,大門打開,幾個穿著家居服的病人被家屬扶著慢慢走出去,進了那間標著「內科」的病房。

六樓,兩個穿白袍的醫師一邊翻著病歷、一邊說話從門口擦身而過,胸牌上依序晃過去,「心臟內科」、「神經內科」。

嚴司目送他們一個一個走出電梯,閒談和病歷紙翻動的聲音便隨著腳步一起被帶遠了,兜兜轉轉,電梯裡竟然只剩下他們兩個。

「這招瞞天過海如何?」嚴司說。

黎子泓瞥了他一眼:「還可以。」

嚴司勾了勾唇,瞥了一眼電梯的樓層:「走吧,去頂樓檔案室。」

然而,就在門縫完全閉合的前一刻,走廊另一頭忽然炸開一串對講機的「滋滋」聲:「剛剛有人回報,急診有陌生醫師出入?」

「知道了,我們會立刻去檢查!」保全的腳步聲沿著地板傳過來,由遠而近,順著走廊一路逼近電梯這邊。

有人在那頭遠遠朝這邊招呼了一下,聲音隔著門縫飄進來:「電梯!等一下——!」

黎子泓當機立斷,手指立刻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闔上的速度比那句「等一下」還快了半拍,保全的身影被隔斷在金屬門外,只剩一聲悶悶的腳步聲在外頭煞住。

電梯重新啟動,往上爬去。

「……我收回那句『還可以』的評價。」黎子泓的視線還盯著那條電梯門縫。

嚴司倒是很冷靜,看著那顆亮著的頂樓按鈕:「就看最後是誰動作比較快了。」

電梯很快到就抵達了他們期望的目的地。門一開,冷白的燈光鋪滿了一整條長長的走廊,盡頭的指示牌正寫著「病歷室」,門口的刷卡機嵌在牆上,燈穩穩亮著一點綠光,周圍沒半個人影。

嚴司低頭翻了翻掛在自己胸前的識別證,是個主治醫師的名字。他推著輪椅慢慢過去,壓低聲音問:「要賭一把嗎?」

「賭什麼?」黎子泓也壓低了聲音。

「賭這位醫師有沒有權限進病歷室。」嚴司笑了一下,眼尾微微挑起,「看起來蠻有機會的。」

「賭輸了會怎麼樣?」黎子泓問。

嚴司手指點了點下巴,假裝認真思考:「好一點,就是被門刷回來,系統上多一筆存取紀錄;壞一點嘛,就是順便幫人家測試一下警報系統有沒有壞。」

「你——」黎子泓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他已經把那張卡嗶上去了。

刷卡機在這片過分沉寂的安靜地響了一聲:「嗶。」

短短兩秒裡,他們誰都沒說話,只聽見冷氣出風口的低鳴。

綠燈一閃,轉為長亮,門鎖輕輕一聲脫扣。

過了。

黎子泓悄悄鬆了一口氣,總覺得再任由對方這樣胡搞瞎搞,自己真的會短命好幾年。

「運氣不錯。」嚴司低低吹了聲口哨,把證件翻過來,在心底替那個陌生名字的考績加了一點分,「看來這位學長平常也挺操勞的。」

「快點。」黎子泓催促道。

他們順勢推門而入,身影一滑,像兩條游魚入水,無聲無息的混入了檔案室。

黎子泓抬眼望去,整間中心檔案室被一排排刷著白色烤漆的鐵櫃填滿,紙張和碳粉的味道淹沒了外頭的消毒水味,冷氣直直往下打,冷得像他法學院時期那間舊自習室。

「這種可以嗎?」他的目光繞了一圈,落在最角落的那台電腦上。

「可以。」嚴司順著他的視線走過去,指節反過來,在機殼上叩了叩,「冰山核心。」

黎子泓把那支隨身碟從口袋裡摸出來,塞進他掌心:「別搞砸。」

「你這句話應該去對小東仔說。」嚴司嘀咕了一句,彎腰把隨身碟插進主機前端的 USB 孔。

螢幕沒有任何戲劇化的異常,登入畫面安安靜靜躺著,只在角落多跳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程式視窗,看起來像一條水平攤開的時間軸。

一個倒數計時顯示了出來:21。

嚴司眯了一下眼:「這傢伙硬要搞二十一秒……不能設成二十嗎?非得多那一秒,強迫症很難做人。」

數字開始往下跳:20,19。

「你不是強迫症。」黎子泓靠在櫃子邊,聲音很淡,「你只是愛碎念。」

「等它跳到 0 再說。」嚴司沒去碰鍵盤,只盯著螢幕,看著游標在畫面裡自動移動,幾個黑色的視窗被打開又關掉,權限提升的提示一閃而過,很快又被覆蓋。

15,14。

走廊外頭忽然響起腳步聲。這次不是零碎的兩三雙鞋,而是一整排,步伐整齊的透過玻璃門傳了進來。

有人在門外站定,分派起了人手:「你,往那邊查;然後你,往那邊去。」

「他們的目標只有可能是頂樓檔案,務必檢查清楚有沒有人。」

「是。」

黎子泓站在電腦前,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外那幾個影子已經貼了上來,人影幢幢。

10。

「還要多久?」他用氣音問道。

嚴司盯著螢幕上的倒數,手指虛虛按著桌沿:「機會只有一次,黎子泓,賭不賭?」

黎子泓沒回答,只是轉身一把抓起輪椅,把卡榫踩開,整個架子收起來,飛快塞進旁邊的儲物間,又打量了一眼裡面剩餘的空間。

5,4。

門把在同一時間被人試探性地壓了一下,門鎖發出一聲細微的「喀啦」,但又像是卡沒刷好,鎖芯彈了回去。

「哎。」

3,2,1——

倒數歸零的那一刻,程式視窗無聲地縮了一下,整個鑽進畫面深處,登入介面恢復成最初那個灰撲撲的樣子。

同時,大門猛地被推開。

兩個保全與值班主管快步走了進來,視線自門口掃過整間檔案室。

電腦螢幕亮著藍屏的登入畫面,椅子整齊的推在桌子邊,一排排白色鐵櫃筆直地站著,角落那扇儲物間的小門安安靜靜。

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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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3 05: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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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黑夜狩獵

19|黑夜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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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物間裡窄得要命。

黎子泓背後靠著冰冷的牆,面前是一大片白色的布料,混著一點消毒水、灰塵,還有嚴司身上廉價備品的肥皂味。

嚴司側著身,肩膀幾乎橫著卡在兩道牆之間,只能整個人略微前傾,半壓在他身上,才能把兩人的身影完全藏進儲物間裡。

外頭保全的腳步聲在走廊和檔案室之間來回,硬底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傳了過來,又折回去,對講機時不時地「滋」一聲。

「黎子泓。」嚴司的呼吸貼著他耳側散開,「你心跳很快。」

「別吵。」黎子泓也放低聲線,「你很重。」

「那是因為太擠了。」嚴司毫不客氣的點破。

「叫你不要推輪椅,你不聽。」

嚴司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只在喉嚨裡震動,沒再往外冒。

門外那串腳步聲又巡視了一圈,終於確認沒有人,最後往另一頭逐漸遠去。

「報告,這邊沒人。」

「這邊也沒人。」

對講機的聲音在走廊的另一端逐漸隱沒,整層樓又慢慢恢復到行政樓裡特有的那種安靜。

他們又等了好幾分鐘,確定沒有折返的腳步,黎子泓才在嚴司的袖口上抓了一下:「走。」

兩個人從儲物間的小門鑽出來,偷偷摸摸的出了檔案室正門,兜到樓梯間,一路順著逃生樓梯往下。

一開始還算是「走」;結果走到下一層半樓梯轉角時,一個保全忽然從另一側通道冒出來,那一刻,「走」就變成了「跑」。

「先生,這邊訪客不能——」

那人話還沒說完,黎子泓已經拖著嚴司往下一層衝。白袍被風掀得往後翻飛,他們的腳步踩在樓梯邊緣,又快又急,直到扶手在眼角的餘光裡拉成一條晃動的線。

逃生門被嚴司一把撞開,門板往外彈去,「砰」地一聲反彈回來,外頭的冷空氣和月光同時灌進他的肺裡,壓過樓梯間那股乾燥的酒精味。

他們從醫院側邊的小樓梯口衝出去,又一路從後棟奔馳而過,踩上粗糙的水泥地,穿行在擠滿機車的停車場裡。

嚴司在路燈底下跑了幾步,見後方的人一時追不上,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那笑聲帶著一點喘息與從肋骨間衝出來的興奮,似乎整個人剛從那些框框條條的制約中被拋出來,砸進某種暫時無名的自由裡。

身後保全終於從側門追出來,衝著對講機那端高喊增援,又被街上轟鳴的車聲蓋過一半。

「別看。」黎子泓伸手擋住了他想要回頭的視線,「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們一路往外圍的人行道鑽,身影削過那些停得歪歪斜斜的機車、又繞過救護車的尾巴,從一列等候的計程車和家屬之間穿行而過。

直到追在後頭的腳步徹底被車流和人聲吞沒,嚴司才在巷口方寸之間的路燈停下。整片安靜的空間裡只剩砰砰作響的心跳在提醒他們,剛剛那一切都不是幻覺。

他們成功了。

嚴司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從口袋裡掏出那隻新買的手機,指尖發抖地按下幾個熟悉的號碼:「喂,小東仔,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那頭先是一陣劈頭蓋臉的罵,逼得他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些。

「好好好。」嚴司忍著笑,「那就先壞消息,我們被發現了。」

巷子口偶有路人的腳步聲,黎子泓站在陰影裡盯著外頭的車流,一面留意有沒有多餘的視線在這邊停留。

嚴司回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道亮光在昏暗裡還壓不下去,「好消息是——我們成功了。」

電話那頭隨即是一串飛快的鍵盤聲,以及幾句含混卻不難理解的低罵。

「資料就拜託你了。」嚴司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口吻難得收了玩笑,「如果我們撐不到真相那一天,再麻煩你把那包東西,丟去哪個匿名的存證信箱吧。」

他頓了一下,補上最後兩個字:「再見。」

說完這句,他沒再等那頭回話,而是乾脆利落地把電話掛斷,抽出那張預付卡,用身上扯下來的白袍裹好,連同才開機沒多久的手機一起塞進巷口的垃圾箱裡。

嚴司回過頭,看向仍站在陰影裡的人,眼底的笑意還帶著沒退完的腎上腺素,亮得過分。

「你覺得這個診斷怎麼樣?」

黎子泓失笑,終於給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評價:「你這個庸醫。」



他們很快離開了「弘川」兩個字能觸及的所有範圍。

他們再次從巷口走出去時,就只是兩個戴著口罩的普通人,流感季正盛,誰都懶得多看他們一眼。

他們先是搭上一段公車、又在郊區換乘了計程車,城市的光影就這樣被甩在後頭,縮成後照鏡裡一小塊暗色。

換到第二台計程車的時候,司機探頭過來看了他們一眼:「少年仔,去哪?再過去就沒什麼東西囉。」

「前面紅綠燈右轉,再直行。」黎子泓報了一個離目的地隔了兩條街的地址,「朋友那邊有間倉庫,叫我幫忙看個東西。」

「倉庫喔?」司機發出一聲不太講究的鼻音,手卻還是依照指示打了方向燈,「哎,年輕人真不怕死,那一帶之前聽說死過人,你們都不知道哦?不要去啦,不要去。」

「聽說過。」黎子泓順水推舟的應了一句,眼睛沒離開窗外,「就因為死過人,租金才便宜。」

司機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嘆道:「這年頭喔,大家都不容易。」

「是啦、是啦。」

嚴司湊了過來,悄聲附在他耳邊說:「你裝得還真像。」

黎子泓簡短的回了一句:「你別插嘴。」

街景慢慢從住宅區褪成了工業帶,那些老舊的公寓門也換成了鐵皮牆、掉漆的招牌、和半掀不掀的鐵門,一間接著一間地退到遠方。

計程車在那座廢棄工廠前方兩個路口停下,遠處的幾盞路燈還亮著,鵝黃的光灑在碎石和積水上,閃了兩下,似乎隨時會整塊掛掉。

黎子泓隨手指了一下旁邊的倉庫,「到這裡就好。」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們一眼:「真的不要再往前了嗎?前面比較近。」

「朋友說門口容易被那些不乾淨的東西記住車牌。」黎子泓掏出兩張紅色的百元鈔,順手把找零推了回去,「走兩步就到了,謝謝。」

「好好好。」司機搓了一下肩膀,收下了錢,還是忍不住多嘴一句,「早點看完早點回去,半夜那邊出事,警察也懶得來。」

「知道啦。」

車尾燈一閃,紅光在地上拖了一下,很快被夜色吞掉,遠遠開走了,巷口一時之間只剩下他們兩個。

「走吧,綁匪先生。」嚴司轉頭看著他:「我們回家。」

​​他們往工廠相反的方向走了一小段,在路口刻意多停了兩個彎,借著路邊的車窗和玻璃門當鏡子觀察身後是否有多餘的尾巴,這才繞回原本的那條巷子。

兩人貼著騎樓的陰影摸回廢棄工廠前。鐵皮牆潮冷,門縫裡透出一股積塵的氣味,黎子泓抬手把側門拉起一線,正要讓嚴司先鑽進去,自己再在後頭把門壓死——

嚴司卻在那一瞬回身,手掌用力往他腰側一推。

黎子泓腳下失了重心,整個人被推離門邊半步,背脊撞上鐵皮牆,悶聲一響,震得胸腔一滯。下一秒,黑暗被猛地切開,耳畔響起一陣引擎的怒吼。

原本伏在陰影裡的一台車忽然衝了出來,車燈兇狠亮起,白光直直掃過他們方才站著的那個位置。

砰——!

那聲悶響幾乎貼著耳側炸開,震得人耳膜發麻。車身擦著他們讓開的角度掠過,前輪硬生生跨上水泥邊角,車頭被那一下抬起,像失控的野獸往前撲,整個撞進蜷曲的鐵皮鋼板裡。

安全氣囊爆開,一團白色瞬間吞沒駕駛席,鐵皮被撞得凹陷扭曲,碎玻璃像雨一樣噴落在地,叮叮噹噹地散開一圈。

「嘶——」嚴司方才匆忙就地一滾,手肘和膝蓋掃過堆滿廢棄物的地面,火辣辣地疼,「他們怎麼找到這邊的?」

黎子泓把衣襬上那點灰拍掉,從鐵皮牆邊站直,「這裡本來就是棄屍勝地。」

他看了一眼那輛撞上去的車。那輛車頭扭曲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牌照歪到一邊去,散熱水斷斷續續地沿著保險桿往下滴。白霧裡傳出一聲被掐斷的咳嗽,又在黑煙和扭曲的車殼間戛然而止。

嚴司也看了那車一眼,低聲嘖了一聲:「看來有人打算讓這裡的房租變得更便宜。」

「走,這裡不安全了。」黎子泓沒接嚴司那句黑色笑話,只掃了一眼他身上的擦傷,話音一頓,「你——」

門口的碎玻璃多是大塊,運氣不算太差,沒哪一片真正扎進肉裡;可嚴司的手掌還是被刮得一片鮮紅,血色沿著掌紋抹開,乍看觸目驚心。

嚴司把袖口往下一拉,隨手一遮,「死不了。」

這根本不是死不死的問題,黎子泓沒空跟他繞,「小心感染。」

「安啦。」嚴司被他拽著走,還有心情回嘴:「身為醫療人員,我早打過破傷風。」

「我不是在問這個。」黎子泓頭也沒回,只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硬是把人往外帶。

他們剛踏上稍微平整的水泥路面,嚴司卻忽然收住腳步。

「你剛才……有沒有聽見?」他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後面那扇鐵門關上的聲音。」

黎子泓也跟著停下來,視線往回一掃:「哪邊?」

遠處還有一點點汽車滑過路口的聲音,而近一點的地方,某扇鐵門似乎被風推了推,輕輕碰撞了一下,又被吹回原位。

嚴司抬起眼,把整個停車場的佈局掃了一圈。

「再走幾步。」他說。

黎子泓沒問為什麼,只是順著他的步伐往前。兩人穿過第一排車,踏進第二根樑柱拉出的陰影邊緣時,那個被擋住的視線死角才慢慢展開。

「跑!」他們幾乎在同一秒開口。

身後多出一串腳步聲,刻意放慢了半拍,卻準確踩進他們方才停過的位置。

不是警方的人。

是另一套體系的人。


本文最後由 秋示刀 於 2026-2-12 06:5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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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4 03: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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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日追蹤

20|白日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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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司的話音還沒落地,背後的陰影裡就有人快步撲了上來。

「後面!」黎子泓低喝。

嚴司眼前一晃,憑著本能反手一格,硬生生把那隻手臂打偏了一點。冷光一甩,蝴蝶刀的尖端在兩人之間甩了個花。

那動作其實不全然是個炫技,只是為了更好的換握,下一秒,那道刀鋒順著力道,直直朝他肋骨削了過來。

「操。」嚴司手指一扣,死死抓住對方手腕,狠命往外掰。

骨節在掌心底下發出一聲「啪拉」的一聲細響,蝴蝶刀脫手,混著一聲悶哼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撞上車輪邊緣,「鏘」地停住。

黎子泓已經閃身上前,手刀乾脆利落劈在那人頸側上。

那人整個人一僵,膝蓋瞬間軟了下去,往前撲倒,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連掙一下都來不及。

「醫院裡的人?」黎子泓低聲問,「跟第一案那個一樣?」

「嗯。」嚴司掃了一眼那把刀,刀柄上沾著一點發亮的油污和血跡,「應該是替醫院收垃圾的。」

他抬手,先點了點黎子泓,又點了點自己,最後把那兩個指尖往地上那人身上一落,語氣還挺平:「嗯,垃圾。」

「.......」黎子泓實在沒有想到這個人現在還有心思開玩笑。

嚴司頓了頓,兩手一攤,又補了一句:「當然啦,我沒有證據。」

「沒關係。」黎子泓搖了搖頭,目光沒離開倒地的人。

那人喉間擠出一聲低咳,意識慢慢浮上來,手指在地上蜷了一下,試圖找力氣撐起身。

黎子泓沒浪費時間,半蹲下去,飛快的搜了一遍他的身,很快在他褲子一側的口袋裡把手機摸了出來。

指紋鎖,不難。

他反手扣住那人手腕,把拇指按上去。預設的藍色背景在解鎖後跳了出來,一整排訊息圖示齊齊排在最上方,未讀訊息的紅點亮了一串。

最上頭有個聊天室被置頂了。

【R小組】。

裡面的對話都不長,多半是幾句簡短指示與回報。

他快速往上滑,滑到今天剛開始的時間點。

【分院發現目標行蹤。】

底下點名了幾個名字,只寫姓氏加縮寫,後面加上了可埋伏的地點和一些短短的備註,再往下,第三行停在他眼前:【嚴X,已定義為高風險,必須優先處理。】

黎子泓往回翻,照著日期一路找回去,果然在嚴司出事那天的附近,看見了一行:【張X宏,意外事故,已結案。】

又更上面,有一則訊息只剩下一行灰字:【訊息已收回】。

手機震了一下,一條新訊息傳進來,自螢幕頂端跳出一行預覽。黎子泓的拇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才接著往下滑開。

那是一條剛剛才發出的指令:【黎X泓,若在現場,同列處理名單。】

姓氏後面的字被亂碼替代,像是被人拿橡皮擦胡亂抹過,但怎麼看,都是他。

嚴司在旁邊把脖子伸長了一點,瞄了一眼螢幕上的名字:「恭喜,你上榜了。」

「別急,你也在。」黎子泓臉色未變,只是又把整個聊天室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一個完整名字,只有這種縮寫,還有一些意義不明的身份代碼。

地上的人開始醒了,手腕被嚴司掐得通紅,幾聲粗重的呼吸夾著含混的髒話,直勾勾地丟了過來。

黎子泓俯身,低頭看著他,「你是負責『處理』的人嗎?」

對方沒答,嘴角卻慢慢咧開,露出一排嚼過檳榔的黃牙:「是又怎麼樣。」

「你的上面是誰。」黎子泓說。

「你覺得我會說嗎?」那人嗤了一聲,像是聽見什麼天真的問題:「你們這種穿西裝的,最愛這套沒有用的盤問了。」

黎子泓低頭看了一眼他手機螢幕,指尖又在置頂那行字上點了點:「這個『R小組』是誰成立的?」

那黃毛嘴角一扯,話還沒說完,身子先一拱,作勢要撲起來:「反正我不說,上面的人就會幫我們『處理』。」

嚴司眉頭一挑,手掌直接壓回他肩胛,把人硬生生按回地上,手肘乾脆俐落地往他頸側又補了一記。

這一下又快又準,那人的喉間只擠出一點短促的氣音,眼白翻上去,整個人瞬間軟了。

黎子泓把那支手機滑回訊息頁,飛快地把那幾行關鍵指令截圖,一一寄到自己的信箱裡。

傳送成功的提示一跳出來,他立刻把傳送紀錄和截圖一併刪掉,又把手機塞回那人胸口附近的外套裡,「走。」

「他呢?」嚴司問。

「打包,留下。」黎子泓拖過旁邊一條廢棄的電線,把那人的手腳地捆在一起,又順手把蝴蝶刀踢遠了些,「這裡滿地棍子、刀子、塑膠袋,還有一台自己撞上去的車,他醒過來,到時候會自己變成一個案子。」

嚴司挑眉:「你就不怕他多嘴?」

「講什麼?」黎子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講他手機裡的 R 小組,還是講那一整串待處理名單?」

他搖搖頭,又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只要上面還想保住這條黑幕,就會先想辦法把我們的影子一起抹掉,頂多判這個人酒駕、自撞、幫派打架,這樣寫報告,大家都省事。」

夜風掠過停車場,吹得鐵皮的縫隙隆隆作響,遠處有狗的叫聲,斷斷續續。

嚴司舔了舔嘴唇,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乾:「那好,就祈禱我們能活過今晚吧。」



他們這一晚其實也不算「過」,頂多是被時間從一個場子掃出去,然後又被匆匆掃進下一場風暴裡。

他們沒有再去光顧便宜旅店,那種地方,要證件的就會留下紀錄,能付現的便宜房間此時又多半摻著別種風險。

最後,他們竟只是在一間二十四小時網咖買了兩個時段。

嚴司靠在隔間的椅背上,耳邊全是鍵盤與滑鼠連成一片的敲擊聲,密密麻麻,螢幕裡的藍光把癡迷於遊戲裡的每一張臉都照得慘澹而發白。

黎子泓戴著耳機,螢幕上隨便開著一支遊戲攻略的影片,進度條一路跑到了尾端,可只有熟悉他多年的嚴司知道:他根本就沒在看。

嚴司側過頭,掃了眼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又把視線放回四周。

幾排肩膀擠得滿滿:青少年、上班族、夜校生,還有不知道從哪裡被生活趕來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逃避理由,但在這裡,誰也不必開口。匿名像一層薄膜,把外頭那點追趕與尖銳都先隔開,反而讓人悄然放鬆了一點。

「閉目養神一下吧。」

紙杯在桌面上輕輕一滑,停在他手邊,黎子泓的聲音從耳機的縫隙裡滲進來,「有事我會叫你。」

嚴司本來想答「我睡不著」,但眼皮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大腦習慣性地高速運轉了一會兒,把那些病歷、時間軸、以及追兵的軌跡全都攪在一起,然後在一整片規律的鍵盤聲裡,悄聲無息地斷了線。

嚴司是被一聲太靠近的椅子摩擦聲驚醒的。

鍵盤聲還在,隱約有人從他們後面走過,洗髮精和香菸的味道混在一起,在他背後停了一停,又繼續往前,笑笑鬧鬧的遠去。

他模模糊糊地問,「幾點了。」

「快五點。」黎子泓關掉螢幕畫面,「差不多該走了。」

外頭的天空是一整片壓低的鉛灰色,這幾天逃亡的路上,老天就從來沒給過他們好臉色。他們又換了一班車,離開原本的藏匿點,才在郊區一間二十四小時的速食店坐下來吃早飯。

塑膠桌板還有一點粘膩的油耗味,和早晨的第一杯咖啡放在一起,顯得有些擁擠。幾個高中生抱著書包打瞌睡,一個看起來剛下夜班的護士縮在角落裡慢慢啃漢堡,似乎沒有什麼可疑的人。

除了他們兩個自己。

電視高掛在牆上,主播照稿念著前一天的社會新聞,車禍、火警、失蹤人口,畫面一路播了幾輪,沒有他們。

「那些人白天應該不會那麼明目張膽。」嚴司挑了根看起來最長的薯條,叼了一根地含在嘴邊,含糊地說。

「是不會。」黎子泓的指尖在咖啡杯的邊上慢慢轉了一圈,視線卻一直關注著電視右上角那行跑馬燈。

那點白色的小字幕無聲地滑了過去:

【某地檢署檢察官疑涉放走殺人嫌犯,相關單位已介入調查。嫌犯身分為在職法醫,案情仍待釐清,警方不排除內部……】

他收回了視線,「但白天盯著我們的人,只會比晚上多。」

「嗯哼。」嚴司並不否認,「上半場是看熱鬧的,下半場才是要你命的。」

黎子泓看著他那張沒門的嘴,實在沒忍住,嘆了口氣。



他們一路躲躲藏藏,連過幾個臨檢都算有驚無險,沒有誰真的逮住他們的尾巴。

傍晚的光線開始往地平線下沉,影子拖得老長,路邊攤的煙油味和悶在柏油上的熱氣混成一層黏膩的霧,沾上他們的衣角。

按照慣例,他們正要返回郊區藏身,嚴司卻先察覺身後多了一個尾巴。

不是警方臨檢那種明火執仗的靠近,而是偶爾換一台機車、換一個安全帽的顏色,安安靜靜地吊在後方固定距離的異樣感。

第一次,嚴司是在便利商店的玻璃反光裡瞄到的:一顆白色安全帽停在斑馬線前,綠燈亮起,他沒看路,只看著他們。

第二次,是穿過大賣場出口時,遠處一顆藍色安全帽靠在路邊柱子上,手裡點著煙。煙頭一亮一滅,視線卻直勾勾釘在他們身上,遲遲不肯移開。

第三次,就黏得有點太近了。

那顆紅色安全帽安穩地吊在幾輛車後面,無論他們怎麼換車、臨時繞進小巷,又兜回大馬路,它都在。

就在這時,黎子泓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下意識摸出來,看了一眼螢幕。

言東風。

嚴司瞥見那個名字,腳步短短停了一下:「接吧。」

路口正好紅燈,車流一停,喇叭聲、引擎聲堆疊起來,有些吵雜。黎子泓在騎樓下站定,按下接聽鍵,簡單地「喂」了一聲。

「你們還活著?」電話那頭的聲音略帶一點電子音,似乎訊號不太好,「先說一聲,這句不是關心,是要確認我沒白熬夜。」

「勉強。」黎子泓說,目光仍然緊盯著街對面那條車流,確認那顆紅色安全帽有沒有跟著停下來,「你那邊呢?」

「還可以。」東風聽起來像被一點咖啡強提著精神,「你們那個加密資料,已經幫你們拆完了,再感謝一下小聿,沒有他我現在人應該已經趴在鍵盤上。」

嚴司在一側靠著牆,偏頭湊過來:「讓他講重點。」

「重點是——」東風在那頭翻紙的聲音響了一下,「我把所有東西都丟進你們之前給我的那個共用信箱了。你們登進去以後,會看到一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壓縮檔,裡面有醫院內網、基金會資金流、倫理委員會紀錄,還附贈一張小聿幫你們畫好的圖表。」

嚴司「噢」了一聲,「不錯嘛,服務周到。」

紅燈倒數的數字在對街一格一格跳,紅色安全帽在車陣裡晃了一下,沒有離去。他那頭似乎有椅子被拉動的聲音,伴著一聲低罵:「靠……等一下,這群人終於醒了。」

紅燈跳到倒數三秒。

紅色安全帽在對街抬起頭,右手動了一下,伸到背後。

「總之。」東風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加快了語速,「東西已經在你們那個帳號裡,不會跑掉,然後你們現在——」

他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似乎有人闖進了他的屋裡。

「東風?」黎子泓眉頭一皺。

那頭沒有立刻回話,只剩椅腳猛地撞上桌腳的悶響,接著是某種金屬物被掃落地面的聲音,滾了兩下,停在角落。

「……我這邊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狀況。」東風終於開口,「聽好了——」

「現在、立刻,丟掉手機,你們被追蹤了。」那一刻,他的聲音整個壓低,卻仍字字清晰的傳了過來:

「——我也是。」他把最後三個字吐出去的同時,電話裡傳來短促的一聲「砰」,不像槍,更像門板被人用力撞開——

「警察!不許動!」

通話隨即斷掉,螢幕一閃,跳回了主畫面。

「喂?」黎子泓喊了一聲,耳邊只剩下街道邊的車聲。他還沒有來得及多想,嚴司就忽然跩著他的肩膀往後扳。

「左邊!」

黎子泓幾乎是憑本能往旁邊一撲,連同嚴司一起扯向路邊貨車後的陰影。下一秒,真正的槍聲劃過空氣。

「砰——」

子彈擦著電線桿掠過,路邊招牌被打穿一個洞,塑膠碎片炸開一小串,叮叮噹噹地灑落在他們方才站著的位置。

那顆紅色安全帽的騎士油門一催,連多看一眼都沒有,順勢滑進車流裡,尾燈一下子就不見了。

「靠。」嚴司貼在貨車後,小心翼翼地往外瞥了一眼,「這不對吧?」

「打偏了。」黎子泓朝路口掃了一眼,一把扣住他手腕,往橫巷裡拖,「等一下還會再來。」

「這不公平,打中就是要我們的命。」路人的驚呼已經把其他視線吸引過來了,嚴司邊跑邊喘,「打偏了——就是在叫警察。」

他們一路沿著窄巷狂奔。

黎子泓跑了幾步,猛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

螢幕上是一片空蕩蕩的主畫面,沒有新訊息、也沒有新的來電。

嚴司看了看那支手機,又看了看巷口那頭開始響起的驚呼聲,簡短地說:「他叫你丟掉。」

黎子泓沒有多說,只是緊緊握了一下拳頭,然後把那支手機朝巷子旁邊的排水溝用力一甩。手機磕在鐵柵上,翻了幾圈,掉進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水裡。

東風那頭的線,這下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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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5 04:4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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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官官相護

21|官官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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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槍,徹底把他們從郊區逼回了市區裡。

接到槍聲報案的警網收得更密集了,偽裝成酒測的臨檢、路邊停下的增援警車、與來來往往的無線電通報在街上拉開了一層紅藍交錯的大網。

他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利用通勤與超市特價的人潮遮擋視線,走過小巷與地下道,又轉頭把自己的臉埋進人堆。

可越往市中心走,要避開的監視器就多一支。

「不能再往前了。」黎子泓拉了他一把:「前面再過兩個路口就是分局。」

嚴司「嘖」了一聲:「裡面一圈警車,外面一圈清潔工,好大的排場。」

「往上。」黎子泓當機立斷。

嚴司沒反駁,任他拉著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弄裡。

巷子裡的晾衣繩低低掛著,濕衣服從他們的臉側掠過,牆上「禁止停車」的紅字被重貼了三次,又被開鎖的小廣告貼紙給覆蓋。

警笛的聲音在樓縫之間反彈,時遠時近。前面忽然一亮,一輛警車拐進了眼前,嚴司立刻煞住了腳步:「右邊!」

後巷的鐵皮樓梯上堆著別人搬家的紙箱和壞掉的電風扇,踩上去鏗鏘作響,嚴司往下瞄了一眼,正瞧見巷口那輛警車探進來,頭燈掃過了牆角。

「快一點,黎子泓。」他說。

「你少講話,喘得樓下聽見了。」黎子泓沒好氣的跟在他後面。

他們一路往上。

樓層越高,風越大,城市的噪音和他們拉開了距離,警笛帶著督卜勒效應成了一片拉長的雜聲。

嚴司從扶手上蹭了一手灰,嫌棄的往自己的衣服上狠狠抹了一把,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灰。

頂樓的門只靠一支生鏽的鎖虛虛扣著,黎子泓抬腳一踹就隨著力道鬆開,「哐」地撞在另一側的牆上。

天台的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風聲伴著急促的腳步掃到他們的耳膜邊,他們身前是他們身前是不到半人高的女兒牆;再往外,警車紅藍的光芒在街道上一閃一閃,而他們退無可退。

「要跳嗎?」嚴司問。

風從天台邊緣刮來,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散。

嚴司往外瞄了一眼,腳下是整棟老舊大樓的雨遮、天線、舊冷氣,這些方塊亂七八糟地擺著,與水塔的陰影揉碎成一片灰撲撲的棋盤格。

「跳什麼跳,這裡是十一樓。」黎子泓說:「自由落體加速度,你掉下去只會變果醬。」

「有雨遮、花盆、遮擋物。」嚴司很認真地算了一下,「結局也不會太差吧。」

「你不要騙我沒學過物理。」黎子泓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嚴司咧了咧嘴:「我還以為你只背得出法學緒論。」

黎子泓像被他磨得沒脾氣:「高中升學考總還記得一點。」

嚴司順勢笑了一下:「那不錯啊,說不定還能在新聞上混個『意外墜樓』的版面。」

「你急著找死嗎。」黎子泓皺眉。

「沒啊。」嚴司聳了聳肩,「只是覺得比被人一槍爆頭好一點。」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都聽見對方沒說出口的那一句話:

警方的動作突然這麼大、這麼快,只有可能是上面在施壓。

而樓下那些人,也許是警察,但也有可能是披著警察外皮的......其他東西。

黎子泓忽然收了聲,一臉嚴肅地看著站在牆邊的嚴司,他剛剛拿著手在身上胡亂蹭過一遍,白色T恤被磨成一大片灰,顯然有點狼狽。

「你幹嘛?」嚴司被他盯得有點發毛,「我臉上長字嗎?」

「在想一件事。」黎子泓說。

「什麼事?」

「樓下那些,有幾成機率,是真的警察。」

話音剛落,他就動了。

嚴司下意識以為他要往天台邊衝,才剛抬手想去拉,卻被猛地一扯,整個人往旁邊的消防管撞了一下。

冷不防一聲清脆的「喀啦」。手腕一沉,冰冷的重量扣住了他。

嚴司愣在原地,低下頭,看見那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金屬圈,此刻正扣在他手腕上,另一頭卡著消防管,緊緊鎖死。

「……黎子泓。」他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你他媽這什麼意思?」

「你被我強迫的意思。」黎子泓說,聲音很平靜,「等一下他們上來,看見你被銬在這裡,口供比較好處理。」

「比較好處理?」嚴司差點被他氣笑,「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綁架,你的檢察官生涯到底要不要了?」

黎子泓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去,「早就不要了。」

「黎子泓!」嚴司氣急敗壞的扯了一下手銬,金屬卻只是在管道上撞出一聲徒勞的碰撞聲,「你給我回來!我絕對會在口供上說我自願逃逸!」

「那我就說你被我養出了斯德哥爾摩症。」黎子泓頭也不回。

眼前「咿呀」地一響。

有人推開了通往頂樓的那道鐵門,對講機的沙沙聲灌了上來,帶著腳步聲一點一點往上推。

嚴司被銬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黎子泓擋在他身前,雙手慢慢舉高,指尖在風裡蜷了一下。

第一個探頭進來的人端著槍,槍口自然地對準天台中央。

「警察!」來人喝道:「通通不許動!」

話說到一半,那人眉頭一皺,槍口下意識往旁邊偏開了一點,「怎麼是你們……兩個?」

黎子泓也愣了一下。

虞夏。

嚴司這會兒竟然還有心情笑。

「嗨。」他抬了抬被銬住的手,打了個粗糙的招呼,「驚喜嗎?」

「驚你個頭。」虞夏把槍口略微下壓,但沒有完全收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皺著眉把兩人從頭到腳掃了一圈,「你們現在什麼身分知道嗎?」

「知道。」黎子泓舉著的手依舊沒有放下,「現行犯、通緝犯,大概全世界都在追著我們跑的那一種。」

「我出差一趟,你們到底搞什麼狀況?」虞夏勉強壓著火氣,「地檢署那邊都快被你們攪成火鍋了。」

「栽贓、逃亡、查案。」嚴司有點無奈的說:「進度大概跑到下半場吧。」

虞夏被噎了一下,槍口往他那邊指了一下:「你現在還有心情嘴砲是吧。」

嚴司沒忍住反駁了一句:「喂,我很認真。」

虞夏身上的對講機沙沙作響,有聲音在裡頭叫他的名字:「老大?十一樓狀況如何?可以上來了嗎?」

虞夏盯著面前這兩個「通緝犯」,眼皮跳了一下,按下了通話鍵:「頂樓勘查中,目前無異狀。」

那頭回報了一聲「收到」,暫時安靜了。

晚風繞著水塔的柱子轉了一圈,吹亂幾張被丟在角落的廣告紙。

遠處的警車頂燈還在街上一明一暗的閃,光線映在他們的臉頰上,把每個人的疲倦都照得有些不真實。

「你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虞夏視線重新落回黎子泓身上。

黎子泓沒替自己辯解,只是反問道:「你出差回來以後,應該也看過案卷吧?」

虞夏冷笑了一聲:「我看到的是你寫的那條證據鏈,後面那張自相矛盾的毒物檢定,還有——」

他視線往消防管上那副手銬一掃,「現在這個畫面。」

嚴司靠在欄杆上,被銬住的那隻手也抬不高,只能挑眉:「簡單講,我們懷疑有人在我寫的醫療糾紛鑑定案裡,用一整池的心臟病人做藥物實驗。」

黎子泓插了一句:「他說的是真的。」

虞夏瞇起了眼,又抿了抿唇。

他看起來實在很想罵人,但最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把槍別回後腰上,伸手扶了一下額。

眼前的這個傢伙遊戲人間歸遊戲人間,但認識他這麼多年,在大事上是不可能會開這種玩笑的。

「……所以你們就選了一條最容易死人的路,栽贓、逃亡、自己查?」虞夏問。

「還有比這條更科學的路嗎?」嚴司反問,「我再不跑,就真的變卷宗裡那個嗑藥法醫了。」

虞夏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只吐出一句:「所以昨天有人報案說,郊區那邊某處廢棄工廠,有人酒駕自撞,還有人打架打到送醫——」

嚴司「喔」了一聲,很誠實:「那就是我們幹的。」

「......」虞夏難得被堵到啞口無言。

過了兩秒才又擠出一句:「你們真的、非常、有才華。」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黎子泓很誠懇。

虞夏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後口袋,走過去在消防管旁蹲下,一把扣住嚴司的手腕:「別亂動。」

金屬一鬆,冰涼的重量從嚴司手上被卸了下來。

虞夏站起身,把鑰匙塞回口袋,又從另一側掏出手機,解了螢幕鎖,抬手朝黎子泓丟了過去。

「拿著。」他說:「你們現在應該會需要一支手機。」

黎子泓抬手穩穩接住。

螢幕一亮,是再普通不過的預設桌面,看不出任何多餘的痕跡,很有虞夏的風格。

嚴司問:「小東仔呢?」

「他被抓以後一句話也不肯說。」虞夏心煩的哼了一聲,「他家立刻幫他找了最好的律師,但我在走廊聽到的意思是:現在這著案子上面追得太緊了,很快就會拿他來開刀。」

黎子泓沉默了一會兒,「是我們把他拖下水的。」

「哼。」虞夏盯著兩人,眼睛慢慢瞇起來:「我不知道你們手上到底握著什麼,我家小聿也不肯把細節講完,只是搖著頭說:你們是對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忽然重了一點:「所以,不管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都最好給我成功。」

「代我跟小聿說一聲謝。」黎子泓說。

他沒有再加上「下次請他吃布丁」之類的客套話,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未必真的還有一個安全的「下次」。

虞夏聽懂了,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很快又藏了回去。

「要是這件事最後牽連到我家小孩。」他兇狠地說:「我一定天涯海角也會把你們兩個親手抓回來。」

嚴司難得沒開玩笑,端端正正地說了一句:「明白。」

虞夏冷哼了一聲,懶得再跟他多計較,往樓梯口退了兩步。

他伸手拉開那扇鐵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折了回來,從皮夾裡抽出幾張鈔票塞進黎子泓手裡:「你們現在連提款卡都不能用吧,先活下來,再講別的。」

黎子泓下意識要推拒,卻對上虞夏那雙兇狠的黑眼。

「去把這一切收拾了。」他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跟過去無數次一樣,「我們相信你,黎檢。」

話說完,他轉身走回樓梯口,像一陣風消失在陰影裡,只剩身上的對講機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虞夏,A棟,頂樓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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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6 01:5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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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關鍵線索

22|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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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天臺一直待到搜索隊散去。

直到夜色徹底沉入天幕,把他們的身影整個嚥下,遠處的警笛聲也漸漸變成背景裡一團模糊的噪音,他們才從頂樓摸下來,一路往郊區走。

一路走到腳都有些發軟,黎子泓才在一座橋下停了下來。

「你到底怎麼知道那麼多地方可以躲?」嚴司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

「你不會想知道的。」黎子泓答得很敷衍。

嚴司卻聽懂了:「噢,當我沒問。」

水泥橋墩上貼著半剝落的廣告紙,字跡被雨水沖得發白,下面堆著幾塊被雨打得發黑的紙箱。

他們挑了塊還算乾的角落坐下,把自己暫時從這座城市的表面抹掉。

黎子泓掏出那支手機,兩個人一同湊近那一點微弱的光。

他們照約定登入了那個信箱,收件匣裡孤伶伶的躺著一封信。

副標題是:【還活著就聽,死了就算了。】,底下附著一條雲端連結。

「還是這麼不討喜。」嚴司嘆了一口氣,手指直接點下去,結果跳出一個輸入密碼的視窗。

「好吧。」他認命地往後一縮,把手機遞給黎子泓,「試試你的生日?」

螢幕很賞臉地跳出一行鮮紅的錯誤提示,底下冷冰冰註明:還剩兩次嘗試機會。

嚴司嘶了一聲,不太情願地退回上一頁,改去點開附加的語音訊息。

喇叭裡傳出東風有點悶的聲音,背景混著鍵盤和風扇的嗡嗡聲,聽起來像是隨手把手機丟桌邊錄的。

他頭一句就開門見山:「你們要的東西,大致上解完了,還得感謝小聿的場外支援,他幫我把其中一層加密拆掉。」

他頓了頓,繼續說:「醫院內網後面掛了一個基金會的資金流帳簿,我把最明顯的幾條標出來了,有很多不管從醫療、法律、還是資訊倫理角度來看,都非常不妙的東西……你們應該會『喜歡』。」

嚴司實在沒忍住:「……你這種說法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東風當然聽不見,語音裡接著往下說:「總之,檔案的標題是『你們一定會說我違反個資法』,你們下載下來就知道了。那些醫院的實驗計畫、倫理委員會線上會議紀錄,還有基金會對外公布的捐款名冊,所有能撈的證據我都先撈下來了。」

「你們手上那條R小組的線,我也在系統裡找到一點痕跡。他們並不是單一行動小組,是掛在一整串醫療產業鏈底下的『風險處理單位』,細節你們自己看圖表,比我用講得快。」

語音的尾端,背景噪音突然變重,似乎有東西被他拖下桌面,撞到邊角,又丟了出去。

東風壓低了聲音,最後補了一句:「總之,我在看到這東西的第一瞬間就知道這事不可能善了。不管你們想怎麼做,把這份東西下載以後存好,密碼是某法醫的生日。」

「好了,現在我要砸電腦了,免得有人順著追過來看到這些東西搞死我。」訊息結束前,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交代了一句:「喔,小聿那邊,記得自己活著跟他說謝謝。」

語音啪的一聲結束了,橋下又只剩滴滴答答的雨水和車聲。

「那傢伙居然記得我的生日?」嚴司倒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黎子泓盯著螢幕上那一條播放完成的灰色進度條,默默地呼出一口氣,指尖往上一滑,打開那個加密連結。

登入畫面跳出來,他順手輸入了嚴司的生日。驗證通過的下一秒,螢幕像被人猛然掀開的簾子,一口氣塞滿了檔案名稱。

醫院內網後台登入紀錄。

實驗計畫代號。

倫理委員會會議紀錄。

每一行都帶著血味的資金流動表。

還有一個資料夾,標著簡短的三個字:【R小組】。

「小東仔這傢伙。」嚴司看得眼皮直跳,「做得有夠絕。」

黎子泓也被眼前的資料量震住了,眼下一目十行地略過,一頁一頁往下滑,「上面那些人應該恨死他了。」

嚴司張了張口:「這根本是拿著雕刻刀往他們大動脈捅。」

他們對視了一眼。

「來吧。」黎子泓低聲道:「看看這些人,到底在『心臟』上做了什麼文章。」

嚴司點開其中一個檔案,標題欄是一串冷冰冰的英文字母與數字,後頭括號註明:「心肌收縮調節實驗用藥(第二期)。」

「實驗組一:高風險既有患者。」黎子泓低聲念。

下面是一排長長的代號,對應的簡表整齊列著年齡、病史、住院日期,幾乎全部都是心血管疾病本來就很複雜的人。

往下滑,出現了第二個實驗組:健康志工。

這一欄的年齡多數落在二十到三十五歲之間,備註欄裡偶爾會冒出幾個不搭邊的字眼,「家屬經濟困難」、「社福轉介」、「申請醫療貸款」。

「貸款?」嚴司皺起眉。

「等等,看這個。」黎子泓切到另一份資料。

是那個基金會對外的醫療周轉金方案,標題漂漂亮亮:【幫助弱勢患者度過難關,提供低利醫療借貸】。

真正的利率藏在後面幾頁附表裡,被拆成一堆服務費、手續費、行政費,換算回去,大概是正規貸款的好幾倍。

「沒錢的人,就先讓他們借一筆看起來很溫柔的高利貸。」黎子泓道:「或者被說服參加試驗用藥,費用由『計畫』負擔。」

嚴司盯著那整欄「志工」代號,眼神慢慢沉下去,「很多人就不明不白地死在試驗裡。」

實驗紀錄裡,「退出試驗」幾乎都是空欄。

死亡紀錄並不是沒有。只是被寫成「疾病惡化」、「不良反應」、「病程進展快速,難以預期」,然後送到了他的醫療爭議評鑑桌上。

那些病歷裡的日期和用藥劑量散落在不同檔案裡,如果不全部拉出來比對,很難看出那條線。

小聿替他們做了這件事。

一張圖表從黎子泓指尖下跳了出來:橫軸是用藥日期,縱軸是心律失常發作次數與死亡時間,那條線在第二階段用藥之後猛然抬高,又在三個月後突然斷掉。

底下的備註是:試驗「暫停」。

「暫停?」嚴司冷笑了一聲,「他們管這東西叫暫停?」

死亡紀錄在這份試驗報告裡暫時停了下來,卻在另一份資料裡重新冒頭。

同樣是弘川體系下的清潔公司和保全公司。

表面上是醫院外包的合作廠商,實際上,同一批名字在這裡被重新編號,換上一套道貌岸然的稱呼:「人力」、「支援」、「現場處理」。

名冊上,幾個名字和實驗志工的代號一一重疊,只是換了一張皮:從「受試者」,變成「院區清潔工」、「臨時物流」、「夜間保全」。

薪資撥款帳戶的來源不是醫院,而是同一個基金會底下拆出來的子帳戶。

「醫院定期打一點錢給他們,當成表面上的收入。」黎子泓道:「實際上,是讓他們用勞力慢慢還醫療高利貸。」

「也順便多了一批隨傳隨到的人,可以處理風險。」嚴司想到那個在工廠裡被他們打昏的清潔工,「一條龍服務,真方便。」

他們翻到標著【R小組】的那一頁。

裡頭的名單分成兩側,左邊那一欄和清潔公司名冊一一對上,都是那些「院區清潔工」、「臨時物流」、「夜間保全」的名字,間或夾著幾個被劃掉的條目。

「張進宏,事故已結案。」

這一行就被粗粗劃了一筆。再往下,嚴司很快就看懂了右邊那欄在幹嘛,因為他在其中一格看到了自己的縮寫。

「這邊。」嚴司的指尖點在螢幕上的那串字母上,「我榮登特別註記。」

「恭喜。」黎子泓說,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真意。

「一邊拿人來當受試者,一邊把欠債的人養成打手收尾。」嚴司搖搖頭:「一條龍服務,還真方便。」

黎子泓往上滑,把畫面切回整體的資金流。

箭頭從海外藥廠出發,先流進一個研究基金的統一帳戶,再分岔流進醫院的各項研究計畫裡。

金流幾番週轉,帶上了海外幾家看起來跟醫療毫不相干的小公司,才把資金打給一個一個高層的私人帳戶,下面括了一串部會代碼、衛生單位、政院顧問,檢方、警方高層皆赫然在列。

黎子泓的指尖停了下來,「底下的人賣勞力,賣命,順便把心臟一起賣了;上面那群人,只要坐著數錢。」

再往下,是幾張對外用來「說明政策」的簡報截圖,實際上多半是拿來安撫醫鬧與家屬。

除了那個看起來還算公正的「醫療爭議鑑定專案」之外,其餘就是一些打發人的賠償條款。

無論家屬怎麼翻,都翻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不滿意,可以申訴。」嚴司慢吞吞地說:「藥廠、醫院、基金會、監督機關,打一整圈——」

「最後再乖乖回到同一群人手上。」黎子泓接道。

嚴司背靠著橋墩,似乎有點累,「難怪他們這麼想弄死我。」

黎子泓搖搖頭:「誰會樂意在這條線中間,看見一個有能力說真話的法醫。」

事實太重,他們誰也笑不出來。

手機在橋洞底下安靜發亮,把那些冷冰冰的英文縮寫映進他們眼底,每一串代號後面,都是一條鮮活的人命。

風從水面吹上來,帶著潮濕的腥味,鑽進數字與名冊的縫隙間,手機畫面自動暗了下去,又被黎子泓按亮。

他盯著「共享」那個按鈕,看了兩秒,最後還是退回上一層。

「怎麼辦?」嚴司開口,「這一塊蛋糕,如果交給錯的人,連檔名都來不及留下就會被吃乾淨。」

「所以不能交給誰。」黎子泓說:「要讓它變成,就算有人想吃,也很難吃完。」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嚴司挑眉:「檢察官要不要講人話?」

黎子泓抬起頭,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壓著一點笑意:「我有一個有點瘋狂的想法,你想聽嗎?」

「嗯?這句話從你嘴巴講出來,還挺新鮮。」

「走吧。」黎子泓收起手機,站起來,「去闖言東風的一審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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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7 04: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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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顛倒黑白

23|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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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裡的暖光和廢棄工廠裡的霉味是兩個世界。

黎子泓和嚴司又躲躲藏藏拖過了一個禮拜,等一切照著預期往下走。

上頭果然恨極了東風,再加上他在偵查階段一句話都懶得配合,不到七天就被火速偵結,整包卷宗推上了一審法庭。

那天早上,他們換了一家離法院不遠的小便利商店,把能印的資料全都透過店裡的雲端列印叫了出來。

紙張一張張熱騰騰地從機器嘴裡吐出來,墨水味、咖啡香和微波食品的塑膠味摻在一起,在自助用餐區旁堆成一座不太起眼的白色小山。

這一疊,都是他們等會兒要塞進別人一審的證物裡的東西。

嚴司負責接紙、疊好順序,黎子泓站在另一側,把每一疊用迴紋針夾好。

指尖摸到一支被掰歪的迴紋針,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嚴司見他停下,偏過頭來:「怎麼?」

「沒事。」他把那支迴紋針隨手放到一旁。

嚴司的視線跟著落下去,笑了一聲:「怎麼了,執法者,很懷念?」

「這句話不是應該問你嗎。」黎子泓抬眼瞟了他一眼。

便利商店的感應門「叮咚」一響,一個家長領著小孩踏進來,直奔糖果架。

嚴司看著他危險的目光,「停停停,那種東西不要在這裡拿出來,會嚇到小朋友。」

新聞還在播。

社會記者正跟著警方滿城跑,畫面裡偶爾掃過一面醫院外牆、或某個被馬賽克遮掉的樓梯間,也偶爾帶到一張被打碼的臉,底下字幕一路刷過:【涉嫌協助法醫殺人案通緝犯潛逃之法學生言X風】。

沒有人把角落裡正低頭裝袋的兩個男人,和螢幕上的那些社會新聞裡的名字,聯想在一起。

塑膠籃裡的東西越堆越多。

手機裡的對話截圖被存進一支新的便宜隨身碟;東風解密的重點頁面被額外打印出來,分成另外幾疊,還有基金會金流裡面那張「兼任委員名單」。

嚴司把所有東西分類、歸檔,動作平常得像是在整理他的法醫工具箱,「沒有我,你要整理多久?」

「兩個小時吧。」黎子泓答得雲淡風輕。

「這麼快?」嚴司難得真心驚訝。

黎子泓一手把超市買來的透明夾鏈袋撐開,一手把整理好的紙疊塞進去:「要不然,你以為平常是誰在替鑑識整理卷宗。」

「哇喔,檢察官大人真是親力親為。」嚴司忍不住感嘆。

黎子泓罕見地沉默了一下,才輕聲補了一句:「已經不是了。」

嚴司側過頭瞥了他一眼:「你不會想要我再問一次那個問題吧。」

黎子泓也看了他一眼,搶先答了,「以前不會,現在沒有,未來也不可能。」

嚴司勾了勾唇,笑了。

「謝謝。」他說。

黎子泓安靜的接受了這句話。

最後進袋的是那支裝著嚴司原始醫療鑑定檔的隨身碟。

黎子泓看了看,沒有立刻把袋口封上,而是又抽出一張空白的收據,在上面隨手寫了幾個字、兩個時間點。

「做什麼?」嚴司問。

「記錄一下,我是什麼時候從自己的電腦裡把它複製出來的。」黎子泓說:「雖然鑑識科可信,但難保不會有人另外做文章。」

嚴司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你這樣做有什麼用?要看電子檔裡面的時間戳才準吧。」

黎子泓把那張紙扔了進去:「白紙黑字。」

「你這個人。」嚴司實在有點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還想替未來的檢察官省事。」

「我是在替未來的我自己省事。」黎子泓把袋口一圈一圈折起來,用便利商店的膠帶纏了幾層,「如果我們還有『未來』這種東西的話。」

膠帶拉開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刺啦」,嚴司伸手接過那袋東西,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

不重。

實在很難想像這個小東西,可以在醫療、法界、甚至政界投下一顆震撼彈。

「這到底算什麼?」他低頭問。

黎子泓想了想:「心臟實驗用藥人體試驗黑幕案、醫療試藥產業鏈謀利案、罔顧病患性命重大弊案……挑一個你覺得寫進判決書裡比較好看的名字。」

「都不好看。」嚴司笑彎了眼,「至少沒有『法醫殺人案』來得好看。」

黎子泓「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個人站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旁邊,手裡提著一袋打包好的「證物」。

嚴司忽然生出一個很不實際的念頭。

如果他們真的活得夠久,久到某一天能坐在法庭外,在課堂上的教科書上翻開案例時,說不定能看到這個透明袋子的照片。

到時候,那張照片下面的說明欄,會怎麼寫他們兩個的名字?

「走吧。」黎子泓開口。

冷空氣從門縫裡灌進來,把便利商店裡那點暖味整個壓了下去。

嚴司提著那袋東西,跟在他身後踏出去。

他們身後是日光燈下的陰影,而外頭是明亮刺眼的日光。

是時候把這件亂七八糟的事收個尾了。



地方法院的刑事庭外被媒體塞得滿滿當當的。

腳架排成兩三列,攝影機的紅燈一盞盞亮著,電線在地上盤成散亂的一堆。

【地方法院 刑事第六庭】

【案由:幫助犯人逃避追訴等案件】

【被告:言東風】

有人忍不住在手上的新聞稿上圈了又圈:「法學生」、「協助逃亡」。

一名記者對著鏡頭小聲排練開場白:「……據了解,被告言東風係前承辦檢察官黎子泓之學弟,涉嫌利用專業知識,協助法醫嚴司潛逃……」

他們交頭接耳談論的那個人,此刻正坐在門內,聽著檢察官照稿念完那份起訴書。

言東風支著下巴,把視線從那張臉上收開。

無聊。

「被告言東風。」前方傳來檢察官的聲音,「對起訴書內容,有沒有意見?」

幫助通緝犯逃亡。

利用法律與資訊專業規避追緝。

拒絕提供和通緝犯的通訊紀錄,拒絕說明通訊來源。

言東風只是把手指交握在膝上。

「沒有。」他說。

辯護律師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意是: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吧。

他當然知道。

現在點頭,等於承認起訴書上的每一條字;現在不吭聲,等於默認這個劇本照寫下去,寫在他一個人身上。

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把那幾個他看見的名字吐出來、把手上碰過的東西從頭到尾交代一遍,事情很快就會「有進展」。

卷宗會被抽走重做、證據會被重新檢視、系統會開一個漂亮的檢討會議,有人跳出來說一切都是程序誤差、系統誤會、個案疏失。

而那些真正該坐在被告席上的人,根本不會出現在這間法庭裡。

所以他果斷砸掉了那台電腦,連關機畫面都沒留給人看一眼。

鑑識科再怎麼厲害,也只能從殘存的 Log 和幾條 IP 紀錄往回追,拼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卻復原不回他看到的具體內容。

沒有明證,就只有他這張嘴。

所以他選擇閉上,讓所有追問和所有期待,都從他這裡撞上一堵牆。

辯護律師的視線在他側臉上停了兩秒,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轉回去面向法官,默認了他的選擇。

言東風自己其實知道,他也不是全然被丟進來等死。

就算這次鬧到這個地步,家裡也是託了關係,請出一個在圈子裡出了名不太給人情、卻還算公正的老法官來審這一庭。

也不是要偏袒他,只是確保程序乾乾淨淨,不會有人在這裡動手腳。

至於判什麼,他自己扛。

和當年一樣。

木椅背後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響,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媒體在喬位置,準備等一下把麥克風往前湊。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已經能預見自己被剪進晚間新聞的畫面:

【某檢察官學弟濫用資訊專業 協助通緝犯潛逃】

……也罷。

反正身上這些前科,多一條、少一條,這輩子都差不多。

法官抬起木槌。

言東風吸了口氣,在心裡默數了一下。

三、二——

法庭大門在「一」之前被人一把推開。

厚重的木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所有人的頭幾乎同時轉了過去。

門口站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著西裝褲、深色外套,嚴嚴實實帶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不好意思——」

他微微喘著氣,似乎才剛闖過法院門口的安檢,「我們來晚了。」

幾個法警跟在他身後追了進來,「請旁聽人員不要——」

那個黑色的身影忽然抬手,指尖一勾,把口罩往下一拉。

有記者直接嚇得半站起來,「等一下……那是,黎、黎檢?」

那張臉在新聞上出現的次數太多了,下面跑馬燈的那幾個字幾乎是立刻浮上在場所有人的腦海:【涉嫌包庇殺人法醫之檢察官 黎X泓】。

緊接著第二個瘦瘦高高的身影也笑咪咪的把口罩拉下來,塞進口袋。

嚴司。

那些早就繞好的開場白全部卡在那些記者的喉嚨裡。

「本庭正在開庭。」法官敲了一下木槌,聲音壓住現場那陣炸開的騷動,「旁聽席保持安靜。」

黎子泓像沒聽見似的,抬頭看向那位眉目嚴正的法官。

「黎子泓。」他先報了名字,「本案相關人。」

嚴司懶洋洋地補了一句:「嚴司,另案被告。」

媒體席再也壓不住,一秒炸開。

有人顧不得禮貌,直接把鏡頭對準他們,鏡頭上的紅燈一時齊刷刷地亮了起來;有人按著耳機大喊:「導播!畫面到我這邊——兩個本案主角闖進來了!馬上 Live 直播!」

公訴席上的檢察官整個人站了起來,臉色從白到紅:「你們這樣、你們現在仍在通緝之列,法警,立刻——」

「是。」黎子泓搶先一步說:「所以我們是來自首的。」

法官的視線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到嚴司手上那個透明塑膠袋上,才慢慢抬回黎子泓的臉上。

「自首?」他重複了一遍,「你們明白自己現在的身分嗎?」

「明白。」黎子泓回答,「涉嫌包庇,涉嫌幫助犯人逃避追訴,相關事證尚待釐清。」

他停了半秒,「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份與本案、以及弘川醫療體系高度相關的證物,必須在這裡提出。」

嚴司走過被告席前,將手裡那個透明塑膠袋放上了證物台。

塑膠邊緣「沙」地一聲,一張畫滿箭頭的表格露了出來,幾條線從醫院名字一路拉到同一個被圈起來的縮寫。

言東風張了張口。

他認得那個圈,那是他半夜對著人員名單和資金流吐血時畫出來的。

他在椅子上慢慢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略略往後滑,終於沒忍住,抬手扶了一下額:「你們兩個,真是瘋得不輕啊。」

「檢座。」嚴司抬頭,看向公訴席,「你們今天要審他,說他幫助犯人逃亡。」

他指了指那袋東西,語氣懶洋洋的,「那就順便,把他為什麼要幫我,又檔到了誰的財路,一起審完。」

公訴檢察官臉色發硬:「本庭今天開的是——」

「知道啊。」嚴司不客氣地截斷他的話,「說我們三個顛倒黑白、不守程序。」

他勾了勾嘴角,視線從檢察官的卷宗一路滑到那袋證物上頭,「那就把整份證據都攤出來,給大家看看到底是誰在黑白亂講。」

嚴司說到這邊,忽然轉過頭,往媒體席那邊一揚手,朗聲說:「你們今天的標題我都幫你們想好了,『法醫、檢察官、學弟通通犯法,只為把人體試藥黑幕抖出來。』」

他指了指那包證物,「好寫、也好懂,記得鏡頭多拍這袋,裡面才是你們接下來真正該追的東西。」

眾人譁然一片。

旁聽席有人忍不住半站起來,低頭在手機上發出了幾條消息,神色僵硬。

「被告言東風目前的罪名是幫助逃亡與妨害電腦使用,他並沒有供述任何關於這件證物的內容。」檢察官咬著字,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本庭沒有義務——」

「被告言東風拒絕供述。」黎子泓開口,乾脆地截斷他,第一次提到「被告」兩個字時,眼皮都沒抖一下,「是因為資料來源在我們。」

他抬起頭,看著高高坐在上方的法官,「所以我們來了。」

「這份資料是由被告從醫療體系內拆解出來的,包含醫院內部資金流、兼任名冊、決策紀錄。」他一條一條報,「還有一部分,是本案被害人的實驗用藥紀錄。」

說到最後這一條時,他停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把它交給法院。」

法庭安靜到只剩空調運轉的聲音。

木椅的摩擦聲、法袍布料的觸感、乾燥的冷氣味一下子都退到背景裡,所有視線不約而同落在桌上那個透明袋子、那顆實實在在砸在本庭中央的炸彈上。

庭上的法官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低頭,視線在那袋東西最上層的幾行字上停了一會兒。

檢察官終於按捺不住,首先發作:「審判長,本案今天排定的是——」

「我知道今天排定的是什麼。」法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檢察官後半句生生噎在喉嚨裡。

法官轉向被告席,看著言東風,沒繞任何程序用語,只是很直接地問了一句:「這東西,是你弄出來的?」

言東風沉默了一下,開口說了自己被抓以來的第一句正式證詞:「是的,庭上。」

法官點了點頭,又把視線移向站在審判席前的嚴司和黎子泓。

「本庭宣示。」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在每個人耳裡,「基於今日提出之資料,本案現階段之事實全貌,顯與原起訴內容密切相關。」

他稍作停頓,等著發愣的書記官回過神來,把這句話寫進庭審紀錄裡。

「被告言東風是否構成幫助犯人逃亡,將於全部事實釐清後,再行判斷。」

檢察官這下有點急了:「審判長——」

「本案暫停審理。」法官直接越過他,落槌聲「磅」地一響,「改併入相關重大案件,由專案小組調查。」

媒體席簡直炸開了鍋。

法官敲了敲法槌,又接著看向法警,「嫌疑人嚴司、黎子泓,即刻拘提在案。」

嚴司聳了聳肩,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似的,慢吞吞舉起雙手,任由法警上前,把他的手臂往後扭。

另一邊,黎子泓也沒有多說,只是把手往前一伸,任由冰冷的金屬扣上手腕。

「嘖,不公平,這分明是差別待遇。」嚴司低聲碎念了一句。

「閉嘴吧你。」黎子泓用氣音回他。

嚴司笑了一下,也不是真正在意這點小細節,只是往旁邊瞥了他一眼,「之後見吧,親愛的前室友。」

法警分別把他們分別扯開了一點,言東風也被人拉了起來,有點踉蹌地站到他們身側。

「三名被告,即日起交付專案小組看管,禁止任何未經本庭許可之接觸與訊問。」庭上的聲音落了下來。

法警應聲:「是。」

最後,那位頭髮斑白的老法官把視線落回桌上的塑膠袋上,「至於本庭今日受領之資料——」

「證物,即刻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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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8 05:4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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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世紀大案

24|世紀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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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審判一開始,就不叫「法醫殺人案」。

新聞台的跑馬燈改了又改,從【法醫殺人】到【醫療糾紛】,最後才停在那一行字上,尾巴狠狠掛了三個驚嘆號:

【十院涉案!人體試藥黑幕!世紀大案開庭!!!】

法院外面到處擠滿了人。家屬、媒體、學生、醫療團體、人權團體,成串的標語舉在空氣裡,到處都是手寫的牌子。

嚴司隔著警車側邊那扇小窗看出去,只見人影晃動和那些佔滿視野的抗議布條——

【試藥】、【高利貸】、【清潔工】。

沒有他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最初那幾天,螢幕上滿版都是他的臉,底下滾著幾個字:【連環殺人法醫自主投案】,不過幾天,風向一轉,那幾個字就這樣被新的名詞蓋了過去。

「世紀大案。」他低聲又念了一遍,又瞄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銬。

好吧,也不算太虧。

他想。

既然要翻,就翻個天翻地覆。



合議庭在準備程序前,就先寫了一段不算短的裁定。

那一袋他們在便利商店裡用膠帶封起來的東西,在被正式搬上桌前,所有人都心裡有數:它的出處實在不好看。

有那麼幾天新聞跟著一起吵:「違法蒐證到底可不可以救人?」

法學院的教授們上政論節目畫圈圈、出見解、比對判例,說得頭頭是道;最後,真正有資格說話的,仍然是那一紙黑白。

裁定的大意不外乎是:這批資料的取得過程確實有瑕疵,但內容已經由後續合法的搜索、調查一一印證,並非唯一的證據來源。

而其所揭示之情節重大,牽涉多家醫療機構長期違反人體試驗倫理,攸關公共利益之程度,遠遠超過將之排除於審理之外所能容忍的範圍。

簡單說,他們不能假裝沒看見。

那個塑膠袋於是換了一件衣服,從文具店買來的透明袋,變成貼著卷宗編號的牛皮紙封套。

那天在便利商店裡一圈一圈纏上的膠帶,被正式蓋上一方紅印。

十間醫院的名字整排列在起訴書上。

不是每一間都髒得一樣。有的只是把倫理委員會當成蓋章機;有的則從一開始,就和藥廠一起,把會死幾個人算進成本裡。

整個黑幕產業的資金鏈在法庭上被拉成一張圖。

最上方,是一家大型海外藥廠。箭頭往下,大大小小分別流進十間醫院,【合作研究基金】、【醫療周轉金】、【試驗志工補助】,再往側邊岔出去,接上【外包清潔公司】、【保全公司】、【臨時人力】。

最底下,還有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小方框:【R 小組運作資金】。

「這裡頭每一條線的背後都是一群活人,有病歷、有名字、有銀行帳戶。」接手這案的檢察官說:「而被告等人做的事情,就是把人變成一串冰冷的實驗數字。」

第一批上庭的,是那些簽過試藥同意書的人和死者家屬。

有些人請了律師,一上台就質問為什麼沒把副作用講清楚,為什麼病歷上只剩「病情惡化」四個字;

也有人自己把準備好的筆記一條一條念完,念到死亡時間時只剩哽咽;

再更多的、那些經濟有困難的受害者家屬,連氣力都像是用完了。

「我們知道人救不回來,也知道當初是我們自己要簽字的。」他們這麼說。

那些疲憊的眼睛抬了起來。

「可是拜託你們,我們想要一個公道。」



之後被推上被告席的,是那個「清潔工」。

世紀大案爆開之後,沒人再替他們兜底;於是那個在廢工廠被打昏又被撿回來的男人,穿著看守所的制服站在證人席裡,神情比當初在停車場狼狽得多、也憔悴得多。

「我是先當志工的。」他說:「那時候也沒工作。」

「後來,他們說可以介紹清潔工作給我,一個月固定多少,還可以抵之前的醫療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檢察官問。

「知道。」他點頭,「整理文件、處理垃圾、搬運東西。」

「還有?」

他沉默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滾出了一句話:「有時候……也會收到一個名字。」

「哪裡來的名字?」

「當然是R 小組聊天裡傳過來的。」

「上面寫什麼?」

「寫『高風險、待處理』。」

他抬起眼,「再下面一行,是地點。」

「然後呢?」

他哼了一聲,帶著一種破罐子摔的絕意,看向被告席某一排戴眼鏡的中年人。

「然後,當然是變成你們案子裡說的『事故』。」



世紀大案的主文念了很久,念了好多好多個名字。

十間醫院各自有人坐在被告席上。

某醫院前院長,違反人體研究法、業務刊登不實;某基金會董事長,涉案、洗錢;某高階官員,因貪污、圖利,政法商醫四界震動,嘩啦啦的倒了一片。

他們有的請了頂級律師團,有的只用了公設,說自己只是「被上面叫去蓋章」;有人當庭哭倒、有人從頭到尾面無表情、也有人直到最後一刻還在喃喃自語:「我明明只是照程序簽名而已。」

法庭上那些攻防一來一往拉得太長,長到嚴司有時聽著聽著,會出神。

直到某一刻,他才忽然意識到——

這一整排被告席裡,已經沒有留給他的椅子了。

他的案子被切出去,另外排了一個庭,另外寫了一份判決。

比這裡短得多。

——「嚴司,無罪。」

他眨了一下眼,才勾了勾唇角。

第二案翻得乾乾淨淨。

那份刻意黎子泓清掉的文件,被鑑識科的玖琛整台電腦端走還原,從硬碟縫隙裡把那份「醫療案件草稿」挖了出來。

醫院方事後倉促補寫了一份對他不利的版本,兩份一對,哪裡被動過手腳,一目了然。

審判期間,法醫室的同事們卯起來把當初的鑑定、金流,一條一條對回去,最後查出下藥、栽贓的人根本是弘川醫院名冊裡的一個「清潔工」。

順著那些金流往上爬把檢察長一併扯了出來,也難怪一開始會那麼急著要黎子泓「儘速偵結」。

至於嗑藥的說法,他乾脆在庭上申請了成癮鑑定,於是那一整套栽贓的說法,最後只剩下卷宗裡幾行蒼白的文字。

他無罪,就這樣。

至於黎子泓那一庭,他沒能到場,只是在後來補讀卷宗時,看見那一行判決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說他違反職務、情節重大;也說他自首並揭露重大不法,足資憫恕。

二年,緩刑四年。

嚴司看完,只是笑了一下。意料之內。

而言東風那一行更短,被夾在他們兩個名字後面,要不是嚴司刻意多停了一眼,差點就翻過去了。

【言東風,協助逃亡、非法入侵資訊系統,有期徒刑一年,宣告緩刑三年。】

他後來去看過他一趟。

東風咚咚咚跑來開門,臉色就像看到大便一樣臭,黑色長髮披在身上,看起來比以前又更瘦了一圈,「幹嘛。」

「吃點東西?」嚴司手上提著蛋糕。

「不要。」東風轉頭就要把門關上,結果被對方用腳卡住。

「吃啦,這次沒有胡蘿蔔。」嚴司說。



【本案真正之重心,在於長期違反人體試驗倫理之醫療機構及相關人員。】

【人命不得作商品,人心不得作抵押。】

那是那位公正的老法官親手寫的兩句話。

那些判決落地那天,整個法庭安靜得只剩心跳在胸腔裡敲響。

落槌。

他們沒有上訴。



世紀大案真正宣判結束的那一刻,記者瘋狂往前湧。

嚴司跟在旁聽席的人群後面慢慢往外走,牆上貼著幾張反毒、反詐的宣導海報,整個法院的走廊冷清而明亮。

有人堵著那幾個被判刑的要職,又被法警硬生生隔開;有人往家屬那邊去,拿著麥克風追問:「這樣的判決你們滿意嗎?」

沒有人過來關心他。

很好。

轉角放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擺著幾個封好的透明證物袋,上面貼著一張一張的紅色封條,幾個檢方的人來來去去,收拾那些打包好的證物。

嚴司的腳步停了一下。

其中一個角落的袋子有點眼熟,印著一串冷冰冰的卷宗編號,小小的寫了一行手寫字:【某醫院等人體試驗案卷證物之一】。

封條白邊底下,透出一點塑膠的反光。

是那顆最初的黑色 USB,存著那些他本著初心寫的那些醫療鑑定,當然還有東風整理出來的那些試藥報告。

顏司望著那顆 USB 看了很久,又回過頭,看見前方不遠的出口旁,黎子泓正跟那位老法官說話。

他往前又走了兩步,沒去打擾他們;門外的日光有些太亮了,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世界還是一樣亂,但他忽然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踏實感——

他們好像,真的做到了。



本文最後由 秋示刀 於 2026-2-12 06:5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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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9 02:5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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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路過人間

25|路過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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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其實不是某一天忽然停的。

先是新聞台上的跑馬燈換了內容,醫療黑幕退到第二、第三條,讓位給新的醜聞和球賽比分;

再來是法院門口那面抗議布條在太陽底下逐漸曬得褪色,字跡被梅雨打過幾輪,最後被清潔工收走;

最後是特別法庭的直播頁面被移到網站下方,夾在一堆歷史案件重播之間,而那場轟轟烈烈、在電視上被稱為「世紀大案」的宣判,終於逐漸被世人淡忘。

嚴冬過去,又來盛夏,曬得發燙的石階冷了下來;直到某個接近入秋的早晨,樓裡的空調聲,比外頭的風聲還小。



地檢署一樓的大門換了新的感應門。

黎子泓站在門前,把證件在感應區前一晃,「嗶」的一聲,綠燈亮起。

他低頭,瞥了一眼那張才換沒多久的新證:【職稱:特別調查官】,同事從他身旁經過,視線難免比以往多停了一秒。

「黎檢——」有人順口喚他,喊到一半才意識到哪裡不對,聲音一頓。

「早安。」他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只是抬手指了指證件,「現在不是了。」

那人「啊」了一聲,尷尬地笑笑,連忙改口:「黎組長。」

他的辦公室還在原來那個角落,門板重新上了一遍雪白的新漆,門把上的那道小刮痕卻還留著。

他推門走進去。桌面上還是記憶裡那樣的整潔乾淨,電腦則換成了新的,螢幕一角貼著一張黃色便條紙,字跡有點陌生,大概是新來的行政助理寫的。

【歡迎回來:)】

【特案列表在抽屜,長官說您方便時看看就好。】

黎子泓拉開抽屜,一疊資料旁邊用膠帶貼著調查通知,上頭還蓋著鮮紅的專案章。

他把那疊特案通知抽出來,視線落在最上面的封面。

【辦理單位:醫療實驗特別調查小組】

【案由:弘川心臟實驗用藥衍生案】

【備註:案件與「世紀大案」部分重疊,需承辦人熟悉原案資料】

【指定承辦:特別調查官 黎子泓】

他又拉開另一邊的抽屜,裡面整齊擺著幾疊白紙、一盒新的筆芯,還有一顆嶄新的職稱印章。

他拿起那顆印章,在一張空白紙上重重蓋了一下。

外頭裹了一圈紅印,形狀完整。

他唇角微微一彎。

特別調查官。

也許這輩子再也回不到「檢察官」那個職稱了,但無論如何,總比「被告」好聽一點。

大概也會一樣難辦,一樣要加班。

黎子泓想了想,把那張蓋過印的紙折了兩下,塞進抽屜底部,闔上。

門外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抬頭應了一聲,順手把桌上的新案卷提起來。

工作,就從這裡往下滾。



警局那一側,咖啡和有人偷抽菸的味道總是混在一起,走廊盡頭那台老冷氣沒換,總是不太涼;法醫室的門口倒是換了新的名牌。

黃銅底,黑字。【法醫 嚴司】。

門縫沒關緊,裡頭傳出叮叮咚咚翻著抽屜和紙張的聲音。

「奇怪,我原本的眼鏡盒呢?」

一個剛報到的新人站在走廊上,手上抱著一疊檔案,表情顯然有點緊張,只敢往裡面偷瞄。

另一個年資稍微久一點的小刑警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真的喔,他回來了?」

「新聞上那個?」新人更小聲,「闖法院的那個?」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旁邊一個年資久一點的刑警經過,哼了一聲:「叫人家『嚴法醫』就好,沒禮貌。」

他們話還沒說完,裡面那個抽屜「啪」地一聲關上,門被整個拉開。

「——都站在這裡幹嘛?」嚴司單手拎著小型勘驗箱,一眼掃過整整齊齊堵在他辦公室門口的幾個人,「抱著卷宗當雕像?」

新人嚇了一跳,連忙鞠了一個不成形的躬,差點把手上的資料夾摔在地上:「嚴、嚴法醫好!我、我是新來的——」

嚴司似笑非笑,視線在他懷裡那疊特案資料上停了停,那點吊兒啷當的味道跟新聞裡的「殺人法醫」四個字,實在搭不上邊。

「這次的醫療特案,你要跟嗎?」他問。

「是、是的!」

「那你先幫我拿著。」嚴司順手把勘驗箱往他懷裡一塞,「等一下到現場,先看腳下,不要踩到血。」

新人用力點頭努力維持一臉敬畏,氣色卻已經出賣了他,白了一半。

「也不要吐。」嚴司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新人又拚命搖了搖頭,連聲說「不會」。

「先去樓上。」嚴司抬抬下巴,「有個檢察官會一起過來。」

「啊。」他頓了一下,自行更正:「現在叫調查官了。」



樓上,重案組和鑑識合作辦公室共用的那條走廊一如往常地吵鬧,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影印機咬著紙的聲音和有人在抱怨加班的笑罵總混在一塊兒。

黎子泓夾著新的案卷,從另一頭走過來,如同從前每一個要去現場的早上。

看到他,有人還是照舊喊:「黎檢——新案要跑現場嗎?要不要載你一程?」

「不用。」他道:「法醫室那邊有人和我一起。」

話音剛落,轉角那頭就有人踩著風晃了過來。

嚴司一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另一手舉了舉剛剛在販賣機投的蘋果西打,身後跟著那個抱著勘驗箱的新人大個子。

汽水甜膩的味道一路拖到走廊中間,兩條動線在那裡正面交會。新人下意識停住,抱著勘驗箱不敢亂動,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橫移,那種表情尷尬地卡在「前輩」和「都市傳說」之間。

嚴司覺得有點好笑,沒拆穿他,只是低頭瞄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黎子泓。

「回來上班?」嚴司先開口。

「不然呢。」黎子泓回。

他揚了揚手上的案卷,「而且看樣子,還得加班。」

嚴司輕哼一聲:「最好不要。」

「恐怕不行。」黎子泓道:「勞碌命。」

嚴司抬了抬手上那罐黃色鋁罐飲料致意,「那這次,算是慶祝回鍋?」

「你自己買的?」黎子泓問。

「也可以考慮分你一口。」

「別傻了,到底誰在廢工廠還點名要喝這種兒童飲料。」

「畢竟綁匪有求必應。」嚴司慢悠悠道:「怎麼好意思跟你客氣呢。」

黎子泓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難得笑了。

新人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不知道現在該陪笑還是該裝作沒聽見,只好更用力抱緊手上的勘驗箱,姿勢僵得幾乎是要跟箱子殉情。

「嚴法醫、黎組長,車到了!」走廊盡頭,玖琛探出頭來喊,又拎著自己的鑑識箱咚咚咚的往下跑,脖子上的識別證搖來晃去。

門外正停著一台警車,車邊倚著一個便服身影。

虞夏。

他今天還是沒穿制服,只套了件簡單的襯衫外套,腰間別著證件和槍套。那張娃娃臉朝樓上這側抬了一下,簡單點了個頭致意。

「啊,老大這一次的案子也會跟來啊。」玖琛遠遠朝他喊了一句。

虞夏「嗯」了一聲,視線從他身上淡淡掃過:「以防你們遇到醫鬧。」

「啊,這次這麼兇啊?」玖琛下意識也把鑑識箱往懷裡抱緊了點,「到底什麼衍生案啊?」

「趕緊給我滾下來就對了!」虞夏不耐煩的指了指地面:「再晚我就把你種在花圃裡!」

玖琛聞言立刻一溜煙往下跑:「來了——!」

「所以到底為什麼連我也要被牽扯進來啊?」東風一臉不耐煩,手指去扯胸前那塊新掛上去的名牌。

【特案技術顧問】。

「誰叫你太會拆加密。」虞夏懶懶回道,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上面說,這個案子實在怕你們又搞成大型聽證會,所以派我來顧一下你們。」

東風翻了個白眼,徹底放棄了反抗的權利,在警局門前那張水泥長椅上認命的坐下了。

「阿司、黎檢——!」一路小跑下來的玖琛衝窗邊的他們揮了揮手,「再不下來,老大會開始記遲到。」

「來了。」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口。

走到轉角的時候,黎子泓忽然停了一下,視線穿過那片落地玻璃,往外多看了一眼。

陽光正好。

大樓外頭的階梯鋪滿了光,幾個路過的行人來來往往,拎著早餐、提著公事包,沒什麼特別的。

「怎麼了?黎——」嚴司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話說到一半,笑了笑,刻意改了口:「黎組長。」

黎子泓偏頭,看了他一眼,「我在想,你下次要記得先打給我。」

嚴司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你還想要下次?」

「最好沒有下次。」黎子泓說。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彎了一下唇角,可能對自己的言詞也不那麼確信。

嚴司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們並肩往前,玻璃上倒映出他們的人影,一黑一白,兩塊名牌,還有被陽光推得更長的一點影子。

自動門在他們面前靜靜滑開,倒影重疊了一瞬,又各自朝外頭明晃晃的日光走出去,與門外的一行人會合。

「真是的,感覺又要加班了。」虞夏搖了搖頭。

「不會啦,要往好處想啊,至少是慶祝黎檢回歸。」玖琛倒是很開心。

「跟你說幾次了,叫黎組長。」黎子泓說。

「哎,都叫習慣了,有什麼差別。」

「說到慶祝,下班去吃那間新開的日本料理怎麼樣?」嚴司插口。

「喔?你說轉角的那一間?」

「嗯,我請客。」

新人抱著勘驗箱,眼神在這幾個人之間轉了一圈,突然覺得自己剛剛在走廊上聽到的所有傳聞,可能都只是故事書的前言。



客觀上說,今天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一個檢察官再也回不到他原本該在的位置,改換了職稱,成了「特別調查官」;

一個曾被寫成「連環殺手」的法醫,把自己的名字從新聞標題裡拿回來,重新掛回門牌上;

一個新人在走廊上抱著勘驗箱,被兩個前輩一來一往的對話嚇得不敢插嘴。

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貼上新的促銷海報,角落隨意丟著一份昨天的報紙,而關於他們的那幾期,早就被人拿去包垃圾、墊桌腳、或鋪在貓砂盆底下。

這世界照樣有新聞要播,有卷宗要立。

有人會死在「事故」兩個字裡,化成幾行平淡無奇的紀錄;也會有人在那些紀錄旁邊,多問一兩個本來不該被問出口的問題。

黑與白不會因為被翻過一次就此定案。

頂多是在每一份新的卷宗裡,多留一行看得出來的疑點,少幾個蓋得太快的章。這些事不會有人記太久,其實也無須有人記太久。

黎子泓側過頭,看了嚴司一眼。

嚴司也正好抬起眼來,他們視線在空氣裡輕輕一撞,隨即各自勾了勾唇角。

相視而笑。

故事就在這種普通到可以被任何一天取代的早晨,繼續滾著往前走。

路過人間一趟,身上不過黑衣、白袍兩色;顛倒過的黑與白,從此由他們親手寫回卷宗。

長夜本就黯淡無光。

好在總有人披星戴月,與你並肩而行。

(全文完)

本文最後由 秋示刀 於 2026-2-12 06:5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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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gcanfly 我們番外見(比心) 2026-1-20 14:49
@藍貓和紅鼠 謝謝喜歡!謝謝一路相伴至今的你!! 2026-1-20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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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9 02:5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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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顛倒黑白之後

後記|顛倒黑白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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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全文完」那一刻,我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其實是:

哎呀,完了,法學讀者大概要中風了。

先講在前面:這本真的不是法律教科書,真的不是。

它只是我第一本認真從頭寫到尾的刑偵同人,一路卡在「原作設定要顧」「現實要合理」「本人想寫爽」這三個巨坑中間,來來回回拔河的產物,啊啊啊啊啊。

所以這篇後記主要就是兩件事:

跟大家說:我有盡力查過啦

但真的只能叫「盡力」,我讀生物跑電泳、讀資工搞駭客,唯一沒讀的就是法TT。

我有查法條、有問GPT流程,該做的功課還是做了。

但小說要跑得下去,就不可能每一格都照實務走,否則嚴司可能會在第三章就跟程序硬槓上了,後面也跑不出那些逃亡戲(小聲)

老實承認:有些地方,我知道現實大概不會長那樣,但我還是為了劇情,硬是踩了過去:P

比方說闖法庭、當場投案、把整條產業鍊砸在法官面前賭他會看。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但我就很想看看這兩個人,親手把自己從新聞標題裡撈出來,站到麥克風前說:「你們講夠了沒?現在換我們講了。」這種畫面,如果不寫出來,我會遺憾一輩子哇哈哈。

總之希望在寫作層面上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也一圓了我18歲那年的夢,當時翻遍全網沒有找到類似的梗,就在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親手寫一個。

只是當時沒力氣、也沒功力把它寫完,只留下一點模糊的概念;這次終於有時間、有能力讓它走到結尾,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私人的成全。

如果一開始你覺得《白黑》這個標題,聽起來很拗口,那麼恭喜,這就是我想要表現的;真相不一定流暢,黑白可以顛倒,但是最終、最終,他們做到了。

而黑與白則是一路在意象裡變形:

一開始是媒體標題裡的真相與說法;中段是追逐著他們的黑幕與白道;到最後,就只是他們幾個人身上那件黑西裝與白袍。

最後的最後,如果你是法律人、警界、醫療體系相關工作者,看完覺得:

「這裡程序不對勁。」

「那裡現實不會這樣。」

「這個罪名應該還有別種可能。」

那都非常正常,甚至是這本書的榮幸:P

代表你沒有把它當成完全脫離現實的幻想,而是用自己的專業視角在閱讀。

我會很開心你看出那些「被我硬掰過去」的地方,也希望在故事以外的世界裡,你們能把真正的卷宗寫得比我筆下更好看......比起戲劇性上的好看,更屬於那種更公平、公正的「好看」吧。

而如果有一天,你在現實的法庭裡、偵查室裡、醫院會議室裡,看見某個角落有一點點像這篇故事裡的人、或是在某個深夜的值班時,突然想到哪一段對話、哪一格畫面,就請當作我們在不同維度的座標裡,短暫地路過了同一個人間。

人間一趟,身上不過黑衣、白袍兩色。

顛倒過的黑與白,從此由他們、也由你們,親手寫回卷宗裡。

感謝你們所有人讀到這裡。

—— 秋示刀。12/0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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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2-2 14:5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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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更新《證人保護》

《白黑》後續獨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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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4-5 00: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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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更新《概不退換》

《白黑》後續獨立番外。
室友組 CP向 -《概不退換》[G]:https://waterfall.slashtw.space/thread/92993



終於。

案簿錄的《白黑》這系列到此就告一段落了,謝謝所有人的支持與觀看;之後為他們開的會是《靈異探案事件簿》,承接的是原作的CB向和一點靈異驚悚的題材。

然後這裡想說說的是關於三次的「後不後悔。」這個問題。

第一次是在14章的「你不後悔?」,而黎子泓用迴避去回應了這個問題,正如他迴避了自己的內心;

而第二次在23章,黎子泓並不給嚴司提出那個問題的機會,搶先說了「以前不會,現在沒有,未來也不可能。」;

第三次,在這個番外的節點裡,他終於能放下心結,坦然地說:「對,我後悔死了。」
但是因為是你,所以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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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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