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監獄│奧利佛·愛空x原創] Not Meant To Be [PG-13]（後期可能轉R)

　　從斜上方俯看奧利佛·愛空，他的臉完全稱得起這種角度俯視，線條清清楚楚。頭髮微濕，有汗，亂糟糟的，黏在額頭上，但遮不住燃著自信的異色瞳。嘴角的笑容在陰影下也依然清晰可見。

　　大概是不知道哪個賽事拍到的。總之那張臉，認真得不像平常嘻笑的他。眼神專注，直直落在畫面外某個目標。正巧，盯著訊息欄。

　　那堆問東問西的句子，用對話包裝的探測，故作輕鬆的靠近，全都不適合擺在這張這麼專心、自信的臉面前。

　　——自作聰明。

　　神谷美咲盯著手機畫面。沒有點開任何對話。

　　「都不喜歡」、「我不養寵物」、「別擅自下判斷」。她當然記得自己回過什麼。每一句都是一把利刃，對準他企圖探進來的方向，切得直接了當。

　　她也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回應這種乾脆。他會記住她不養寵物，點原味拉麵不加辣。記得她說自己討厭牙膏味巧克力。他絕對會。

　　神谷美咲按掉螢幕。關掉那張過分認真，一直試圖攪亂她節奏的臉。
　　不管她怎麼退、有多冷、多拒絕，他都笑著靠近，像沒感覺一樣，甚至當作她是在撒嬌。

　　比起官方管道，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避免最後他到底跟誰聊到天去都不曉得——
　　這是神谷美咲想到最受控、最安全的管理方式了。這種程度，不礙事。鎂光燈前的神谷美咲，一樣完美精緻。

　　高瓦數的燈照在臉上，把皮膚的光感逼得晶瑩剔透，神谷美咲維持高端冷色。站在背景板前，正準備一組兩人分鏡。

　　導演喊了「Partner」，從休息區走來的男模靠近她。笑容端正、距離克制。

　　下一個動作是靠肩。男模的肩峰輕輕碰到她。力道剛好、不多、不少、完全符合規範。

　　神谷美咲沒有任何遲疑，乾淨俐落配合。但在靠上的瞬間，她腦子突兀地閃過另一個畫面，綠茵場上，如悶雷的聲音，擋下球的肩。

　　⋯⋯肩膀還痛嗎？她想過，但從沒問過。

　　神谷美咲眼皮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在想什麼。

　　幾乎是烙入骨髓的本能，神谷美咲沒發現自己已經按照腳本，和男模順暢地換了位置。直到閃光燈再次響起。她調整頭部仰角，對準鏡頭。

　　『沒，我只是在意。』

　　接收到這句話後，已經過去五天。

　　她什麼都沒回應。反正就算不回，他每天都會假裝不經意傳一兩句廢話給她。但五天了，他也安靜得要命，卻還是天天跟隊友在社群上嘻皮笑臉。這，原來就叫在意？

　　果然出一張嘴最容易。

　　閃光燈又一次亮起。她的臉依然完美，眼神依然冷淡。
　　神谷美咲站在高端冷光下，知道哪個角度是鏡頭想要的畫面——她真的沒動搖過。

　　「Good！」導演高喊。

　　神谷美咲立刻收回所有表情與姿態，轉身走下場，準備換下一套衣服。

　　第二個男模上場。
　　這位來自歐洲的模特更高、更穩，更熟悉鏡頭語言，靠近時會先看她一眼詢問力度。

　　「可以嗎？」他用濃重的歐洲口音，輕聲問。

　　神谷美咲聽聞過對方的名字。近幾年升起的歐洲新星。聽說今年已經有幾個大品牌簽下當門面。

　　「可以。」

　　她仍是業界教科書，不多字、不少字。

　　他們要拍一組「靠耳低語」的分鏡。男模在她耳邊做出說話的姿勢。他們會靠得很近——但不碰到她，不會越界，完全遵守規範。本應該什麼都不會讓神谷美咲起波瀾，偏偏腦裡又跳出一個訊息框：

　　『妳昨天是不是有拍攝？』

　　慢動作重擊，那個人影靠過來。眼前光打下來，跟那句話一樣清晰。

　　「Still with me？」靠前的男模聲音落下。

　　她才慢半拍地回神：「嗯。可以拍。」

　　導演沒看出她的遲滯，喊了：「好，很漂亮！Luca——stay closer！」

　　神谷美咲脖頸略偏，側臉向光，嘴唇輕抿，眼神筆直落向前方。她沒有眨眼，也沒有吞口水。

　　她的側頸暴露在強光下。Luca微微傾身。他沒有碰到她，但幾乎鼻尖貼近她的頸子。呼吸暖熱而輕，微不可見地落在她耳後與頸側之間。那條距離與控制都精算到極致的界線。再前一毫米就會觸碰，再退一厘米就沒畫面張力。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覺得到他的鼻息，在每次呼吸時掃過自己的皮膚，就像一場無聲的磨蹭——不過都是為了照片。

　　神谷美咲肢體百分之百配合，情緒百分之百抽離。這種事情，她一項擅長。這個行業競爭激烈，越往上層越殘酷。當所有人的外在條件都相符時，比的就是更精準的情感控制力。結束後，在工作領域彼此道謝，轉身就再也不見的例子，比比皆是。

　　「好，這張Hold——再五秒。很好，美咲，Luca——perfect。」攝影師驚喜。

　　拍攝過程非常順利。這組作為品牌正式公開的照片，比上一組的機率高很多。

　　攝影師收起相機，助理向前替她圍上披肩。現場轉景，工作人員移動燈架。神谷美咲的姿勢和表情早就收得一乾二淨，踩著穩定步伐，回到後方的休息區。

　　Luca輕鬆摘下衣領的飾針，語氣和剛才那種鼻息一樣，溫熱裡帶著某種歐式情調。

　　「You’re impressive —— even your breathing hits the timing perfectly. And honestly, before I even got here, you were the part I was looking forward to the most.」
　　（妳真的很厲害，連呼吸都配合得那麼剛好。說實話，我來這裡之前，妳是我最期待的一部分。）

　　微小的吸氣聲落入神谷美咲耳裡。能年紀輕輕晉升頂端，Luca的微笑當然具有融化在場所有少女心的本領。不僅如此，他也擁有足以匹配外貌的好嗓音。神谷美咲輕點下頭表示聽見，沒有客套道謝，側身收拾東西。

　　突然一股溫熱的氣息湊在神谷美咲身旁——近得跟剛才拍照一樣。她幾乎要閃開，卻感覺到有東西被放進口袋。

　　「And if you ever feel like sharing a different kind of breath tonight…text me. I’m excellent company.」
　　（如果妳今晚想交換另一種……呼吸的話——傳訊息給我。我是非常、非常稱職的陪伴。）

　　是一張乾淨的紙條，折得很小。Luca已經順勢坐在置物的白長桌上，一臉無辜。要不是塞紙條的力道明確，神谷美咲會跟旁人一樣，都以為他只是換地方坐下。

　　神谷美咲用兩指把口袋中的紙條抽出來。

　　下一秒，直接把紙條撕成碎屑，隨同她冷冰冰的語氣，墜落於地：

　　「Fuck off.」
　　（滾。）

　　Luca略帶詫異：「Whoa. Savage.」
　　（喔哇。真狠。）

　　他歪頭看她，微笑迷人。

　　「I thought you could use it. And I’m… a very good fit.」
　　（我以為妳需要。而我很適合。）

　　Luca從容到一點也不像剛被撕掉紙條的人。敘述十分客觀，口吻中甚至沒有任何情慾成分，只有與他令人意亂情迷的外表相悖的純粹分析：

　　「A single kiss between us could sell for a fortune.」
　　（我們的一個吻，可以賣很多錢。）

　　「I don’t rely on stunts for attention.」
　　（我不用這種方式來博取關注。）

　　神谷美咲冷冽回應。Luca聳聳肩，一臉無所謂：

　　「I’ve seen those photos and videos. I’ll give him that—you two do look great together. Strong on-camera chemistry. But for someone with zero modeling background to not drag the shot down…… that’s a miracle, isn’t it?」
　　（我看過那些照片跟影片哦。我會這麼說——你們兩個的確好看，螢幕化學反應很強。但一個完全沒有模特底子的素人，能不把整張照片拉垮⋯⋯那可真是個奇蹟，對吧？）

　　Luca微垂雙眸，不完全收斂笑容。面色乍看溫和，但在這個角度的微光，照出深藏在琥珀瞳孔中的異色金光：

　　「It does make you wonder, though—whether something other than technique was affecting those shots.」
　　（不得不讓人猜想，是不是有什麼技術之外的東西在影響畫面呢。）

　　神谷美咲呼吸停了半秒。Luca上下掃她一眼，眼神不是輕浮，是同行間的審視。接著丟下一句：

　　「But seriously——your guy? He’s practically invisible. You could pull a random nobody off the street and he’d probably have more buzz than him.」
　　（但我認真講——妳的男孩也太沒存在感了。隨便在路邊抓個人，聲量搞不好都比他還高。）

　　用商業價值衡量一個人，他像是隨口一說。可真正令人作嘔的，是那股過分自然的語氣。用這種價值判斷，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It’s all just acting. Everyone does it. The only people who take those rumors seriously are the ones already drowning in them. Up here, we all know how it works. The only reason—」
　　（逢場作戲，大家都一樣。除了深陷其中的人，沒人把這些傳聞當真。在我們這個位置，每個人都知道規則怎麼走。妳會這樣反應的理由——）

　　Luca驟然停下，打斷自己。突然又驚又喜。

　　「Oh——no way.」
　　（噢——不可能吧。）

　　他自問自答，自顧自笑幾聲後，又忽然停住表情。

　　「So……」

　　Luca看向神谷美咲，眉目間的挑逗一覽無遺。這個停頓不是因為體貼，是為了確定她有在聽：

　　「That’s how romantic you are. Adorable.」
　　（原來妳這麼浪漫。真可愛。）

　　神谷美咲的眼神，已經千刀萬剮眼前的男人。Luca態度始終輕鬆，深色琥珀中的金更亮了點：

　　「Relax. I’m not picking a fight over you.」
　　（放輕鬆。我沒有要找妳吵架。）

　　頓了頓，他補一句：

　　「We’re models, right? We’re just meat with angles——you pose, they click, we get paid. That’s the job.」
　　（我們是模特，對吧？我們也就只是長了些角度的肉塊——你擺好姿勢，他們按快門，我們拿錢。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語氣太平靜，太自然，反而變成一道佈滿尖刺的高牆。那是一種來自全然理解自身條件優渥，恣意揮霍天賦才華，歧視努力攀爬的人，才會有的優越感。

　　「Meat is meat. Slice it beautifully, and suddenly it’s worth more.」
　　（肉，就是肉。你切得漂亮一點，就能多賣些錢。）

　　Luca真誠得挑不出毛病。看神谷美咲的眼神，就是一塊被削出完美比例的肉。

　　「So you picked a nobody？Honestly, I can’t make sense of that choice. Premium-grade meat shouldn’t be plated beside the budget cuts.」
　　（所以妳挑了一個無名小卒？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懂這個選擇。頂級的肉，不該和廉價的肉擺在同一個盤子上。）

　　喀！
　　神谷美咲沒有反駁。她一腳用力踏在地面的碎紙上，細高的鞋跟左右擰動。

　　「至少你口中那個 nobody，不會把自己拿去跟肉比。」

　　細長後跟死死輾壓地板，擰踏紙屑的聲音毫不留情。Luca一愣，但隨即又露出笑容：

　　「Shame we won’t get the chance for a more……intimate exchange.」
　　（真可惜我們沒辦法有更深入的交流⋯⋯）

　　神谷美咲的表情跟姿態已經表明——她跟他不是同一種怪物。唉，真可惜，要是她跟他一樣聰明、有趣、有野心，他們會很合拍。他還以為走到頂端，就能遇到更多跟自己相符的人。

　　「Have a lovely night, top model——Kamiya Misaki.」
　　（祝妳有個美好的夜晚，頂流模特——神谷美咲。）

　　離開時，Luca朝神谷美咲優雅地彎了彎身。嘴邊笑意根本不受影響。那副表情不認為自己輸，反倒是笑她太天真，不懂享受這場戲。

　　——對。戲。
　　一切都是戲。誰愛演誰去演。

　　她本來就沒有想演，沒有要演。但誰不知道業界的操作？如果能選，「神谷美咲」這個名字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幫她加戲。被看就是工作。Luca能說得那麼輕巧，只因為他是個對「被觀看」完全沒有羞恥感、一切以商業價值計算的混蛋。

　　神谷美咲把手機摔進包包裡。就在此時，她看見經紀人在拍攝時，安排好的下一個行程通知。
　　忍著所有怒氣，點開行程的瞬間，她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

　　叮。
　　一則新訊息跳進螢幕。

　　『我想了好幾天。如果我說，妳沒回我的時候，我會一直猜妳在做什麼⋯⋯妳會封鎖我嗎？』

　　『會的話在封鎖前告訴我，讓我先收回訊息。拜託。』

　　訊息，來自那張認真無比的臉。

　　那張臉不知道她剛撕了紙、腳擰了垃圾、痛罵了別人。但就是在這一刻，傳來一封全世界最沒有氣場、最不像什麼「存在感強烈運動員」會發的文字，說，他在意她，說他想知道她在做什麼。

　　神谷美咲很生氣，非常生氣。氣到捏著手機的手都在顫抖。

　　氣他在別人都說是戲的時候，還可以用那麼認真的臉，傳這種毫無底氣的話；氣他在別人說他是nobody，他竟然真的就像個nobody一樣，用這種笨蛋方式出現！氣他始終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氣什麼，還一直跑來惹她生氣！

　　氣到——她突然好想哭。

　　青訓中心裡的公共交誼廳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搶遙控器，還沒喝完的運動飲料散在桌上。奧利佛·愛空隨意坐在沙發上，一條腿伸直，一條彎著，背鬆軟靠在椅背。傍晚訓練完的毛巾還搭在肩上，握著手機亂滑。

　　手機震了一下。是社群通知，但不是她。
　　本來想忽略，卻在滑掉通知的瞬間，看見那個名字：

　　「This time, my partner is one of Japan’s top models, Kamiya Misaki. Her understanding of the frame matches the precision of her beauty. Luminous and serene—every breath feels intentional. Sharing the same frame with her has been a genuine pleasure. Looking forward to the final images.」
　　（這次的搭檔是日本頂尖的模特，神谷美咲。她對畫面的理解，和她的美一樣精準。晶瑩、安靜，連呼吸都恰到好處。能和她站在同一個畫面裡，真的非常幸運。敬請期待照片。）

　　來自一個國外模特，很帥。笑起來很好看。照片一張一張滑過去，就算只是工作側拍，一樣畫面乾淨、光線俐落，構圖精準。

　　最後一張奧利佛·愛空停住了。那張照片捕捉到兩位主角四目相交的瞬間。畫面幾乎對分，離得不遠。

　　她站著，雙眼微微睜大，嘴唇微張，像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呼吸。那不是她慣常給鏡頭的冷靜，也不是她允許自己在快門前的狀態。是某種被看穿的一瞬間、來不及收起——卻讓整個靜止畫面活了起來，跟著她哽住呼吸。

　　坐在她身側的外國男模微微傾身，沒有碰她，只帶著那種過於熟悉鏡頭與人的距離，露出一個友好、篤定的笑容。彷彿知道她剛剛分神了，也知道她很快就會回到該站的位置——完美應對她的狀態。

　　奧利佛·愛空又再次確認畫面裡的她。

　　跟平常認識的、照片裡看見的，又冷又穩的神谷美咲完全不同。奧利佛·愛空從未在任何媒介裡，看過神谷美咲露出這樣的表情，即便只有一點點。

　　可照片下方的標註清清楚楚：
　　@kamiya_misaki
　　神谷美咲

　　留言區已經開始滾動。

　　「This pairing is insane.」
　　（這組合真的太狂了。）
　　 「The chemistry is unreal!」
　　（這化學反應強到不真實！）
　　 「No wonder the camera loves her.」
　　（怪不得鏡頭愛死她了。）

　　連她失控的樣子，都那麼適合被放進畫面裡。

　　奧利佛·愛空的拇指停在螢幕上。他沒有立刻覺得不舒服。第一個念頭是——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他往上滑看時間。今天。幾個小時前。
　　她那時候在拍攝。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那個時候，他在應當是放飯休息時間，傳了訊息給她，而她直到現在，都沒有回。

　　此時第二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她在那個世界，看起來非常合理。

　　比他合理，很多。

　　他想起她站在拍攝現場的樣子。想起她平常看人的眼神。冷靜、準確、從不多給一點。而那張照片裡，她微微睜大的雙眼——奧利佛·愛空從來沒見過。

　　「She looks completely different with him.
　　Calm, but alive.」
　　（她跟他在一起好不一樣。
　　冷靜，但靈動。）

　　想起自己發出去的那兩則訊息。語氣很低。甚至在發送前猶豫了很久，怕看起來太黏、太蠢。怕她覺得他沒有存在感。但真的是他想了很久，認為最誠懇的文字了。既不削弱前面直白說出「他在意」的文字，也不刻意假裝若無其事。

　　奧利佛·愛空輕輕呼出一口氣，按掉手機螢幕。

　　「愛空！你那球超猛的啦！」

　　正好螢幕回放到今天下午訓練賽的關鍵球。憑藉自己優異的身體素質，把對方力挽狂瀾的最後攻勢，一把掐死。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夠用。

　　「還好啦。」

　　奧利佛·愛空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動作很快。

　　沒什麼。
　　他對自己說。

　　那只是工作照。

　　就跟之前那種【#冷美人X小狼狗】的宣傳組合一樣。

　　沒什麼。

　　攝影棚早就空了。走在廊道上，細鞋跟喀啦的聲音比平常更清晰孤冷。洗手間的燈是冷白色的。水龍頭上紅色的感應燈亮起，水嘩啦嘩啦落下。

　　鏡子裡的人影穩定、筆直。妝容還完整，眼線沒有暈，唇色乾淨。她低頭擦手，再抬頭時，視線刻意避開自己的眼睛，只看鼻樑以下的線條。

　　沒事。

　　她對自己說。

　　神谷美咲沒讓任何人知道拍攝完後，到底跟Luca說了什麼。

　　在收到奧利佛·愛空毫無底氣的訊息時，眼眶的熱意也只存在不到一秒，就被她壓回去。

　　神谷美咲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水流自動落在掌心。她洗得很慢，指縫一根一根分開，像在確認什麼確實存在。水溫偏低，她沒有調整。

　　她抽了兩張紙巾，把手擦乾，丟進垃圾桶。紙巾落下時發出很輕的聲音。神谷美咲轉身，動作一貫俐落。

　　抬頭，站直，肩線拉回原位。

　　她從洗手間走回工作區域。所有人看見她時，依舊是平常氣場冷冽強大的神谷美咲，沒有絲毫破綻。

　　「欸，Luca 剛剛發工作照了，有tag妳。動作超快。」

　　助理在整理器材時，小聲說了一句。神谷美咲正在換外套，準備搭乘保母車回家。她的手停在拉鍊上，沒有立刻拉上。

　　「什麼？」她問。

　　助理把手機遞過來。畫面亮起的瞬間，她就知道是哪一張。那個角度。那個距離。那個被精算過的位置角度。

　　神谷美咲沒有表情。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

　　——Luca 會發。

　　——那張照片夠好。

　　——tag 是理所當然的流程。

　　——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是錯的。

　　內文裡的「呼吸」被點出，「站在同一個畫面裡」被單獨拉出，「genuine pleasure」這種模糊又無法反駁的詞——這些都不是情話，但非常適合被誤讀成情話。

　　這樣的文字，向來只有一種用法。

　　『我沒有說任何不專業的話。但如果你們多想，那不是我的問題。』

　　Luca把曖昧當作專業工具。是熟練輕鬆、毫無心理負擔的職業操作。他不當真，但別人會當真。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她很清楚這件事。清楚到眼神一瞬間沉了下去。

　　她沒有點開留言區，數字一直在上升。不用看也知道會是什麼。神谷美咲把手機還給助理，動作平穩。

　　「嗯。」她說。

　　助理以為她不介意，點點頭就走了。

　　神谷美咲站在原地，拉上外套拉鍊。她知道那張照片會被怎麼解讀。

　　從頭到尾，發布照片的這個人都沒有在看她。他是在使用她。不是惡意，也不是針對，只是把她放進一個他非常熟悉的位置裡。一個能被消費、被討論、被轉換成商業價值的位置。這種操作稀鬆平常，顯而易見。她看過太多次。不同的是，若事件主角不幸是「神谷美咲」，通常她才是主位。

　　可這次是來自歐洲崛起的新星，以國際的名聲更勝於她。而Luca 的行為，徹底驗證經紀公司當初的安排——同齡的男模拉不下臉配合她；名氣過大的人會搶焦；雙方的操作更難以配合。

　　——所以才找上那個一直不斷惹她生氣，還只是個青訓球員的笨蛋。

　　那個笨蛋會滑到那則貼文。大概是在訓練結束後，跟隊友吃宵夜或是打電動的時候。拇指停一下，再往下滑。

　　如果是同行，會看懂。

　　如果是品牌，會滿意。

　　如果是媒體，會開始發揮。

　　如果是那個笨蛋，大概只會覺得她被讚美了，而且被讚美得很理所當然。

　　他不會生氣。也不會多想。

　　只會默默記住一件事，她的世界，不需要他——那正是她一開始就選擇的距離。

　　她一直努力讓「神谷美咲」，不依靠這些操作留在別人心裡。所以她時刻保持冷靜、精準、專業，毫無破口。讓這個名字成為天生強大、不可侵犯的存在。

　　所以神谷美咲沒有回。

　　奧利佛·愛空那兩則毫無底氣的訊息，就這樣被放著。已讀。

　　她逼自己把這一切當作流程。

　　神谷美咲把包包拉鍊拉上前，指尖輕觸到裏頭的手機，螢幕亮起時，畫面停留在那句話：

　　「會的話在封鎖前告訴我，讓我先收回訊息。拜託。」

　　她一直沒有從這個對話框裡跳出。對面也沒有傳來其他訊息。

　　幾乎不可察覺地深吸一口氣。伸手把手機塞進更裡層，把包包的拉鏈拉緊。

　　正要背起時，想起什麼似地，又重新打開包。

　　口紅、鑰匙、證件。

　　動作精準得近乎刻意。

　　手機畫面又亮了一次，是自己按到的。她又確認一遍。

　　沒事。

　　他不會多想。

　　嗶——
　　中場休息的上升哨音長長響起。奧利佛·愛空低聲喘氣，抬頭看向2:1的計分版。他們落後。

　　應該要平手的。前鋒用力跺草皮，中場一臉臭，其他人的表情與其說懊惱，不如說是帶點指向性的隱恨。他們的陣形今天有個破口。奧利佛·愛空的視線放到今天頂替生病先發上場的學弟。

　　節奏太快了，被拉上來的學弟明顯跟不上。補位慢半拍，被對手鑽空檔。球穿過防線的瞬間，場邊哨聲響起——那孩子站在原地，望著被穿過的球門，眼神沒有聚焦。

　　而下一波開球前，他跑動的腳步先亂了。
　　第二次失誤。傳球時的猶豫，被對手直接斷下。場上有一瞬間的靜默。

　　現階段是國家隊選拔的關鍵期，任何一場訓練賽，都可能影響球員的未來。

　　之後那孩子再沒有碰到球。直到上半場結束的哨聲吹響。他蹲下來，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一股重量落在他背上。隔著濕透的球衣，掌心溫熱而穩定。

　　他嚇了一下，抬頭。

　　「還有下半場。」

　　奧利佛·愛空下顎線清晰，聲音低沉厚實，視線落在對方的球門方向。那隻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似在拉回什麼。

　　學弟跟著應了一聲。

　　奧利佛·愛空沒有去安撫其他不耐煩的情緒，帶著學弟一起走向休息區。教練在白板前調整站位，有人蹲著，有人直接坐在草地上。

　　「你們要幫忙補一下站位。第一次配合，新人加入——」

　　奧利佛·愛空走到場邊，拉起毛巾擦了把臉。

　　『New face, familiar power.』
　　（新面孔，熟悉的力量。）

　　那些照片被很多人轉發，國外帳戶居多。他把毛巾拉正，丟回長椅上。

　　「——還有你！」

　　教練突然轉頭來。奧利佛·愛空愣了一下，以為自己剛才短暫的分神被發現，準備挨罵。

　　「既然被選上來了，神經繃緊一點。選你代表你有能力，不要畏畏縮縮的！第一次上來又怎麼樣？誰沒有第一次上場過！不要被對手嚇到！」

　　奧利佛·愛空心底悄悄鬆一口氣，有些同情地看向緊握雙拳的學弟，他臉色發白。首次上場、又頂著可能拖累各個學長前途的壓力，被霹哩啪啦罵了一頓後，也只能唯唯諾諾點頭說了一聲「是」。

　　「全部給我集中注意力！半場贏回來！」

　　中場休息的體感比想像中短。學弟還沒調解完壓力，後半場開賽哨聲就要響起。

　　「我被教練罵更兇都還在這裡。」

　　奧利佛·愛空拍了一下還在顫的肩，「要是這麼容易被罵走。堅持到這裡就沒意義了。」

　　他瞄學弟一眼，對方的緊張沒有趨緩。

　　「被罵都沒事，」

　　奧利佛·愛空望向前方，比起賽場，更像在看更遠的遠方。意味深長，「最怕的是⋯⋯」

　　「連罵都不罵。」

　　學弟似懂非懂，隱約感覺似有弦外之音，卻不得其意。學長話音落下時，場邊已經有人開始喊集合。替補席的人站起來，水瓶被踢開，鞋釘踩進草地，發出急促的聲響。

　　所有人都在準備上場。奧利佛·愛空又看向計分板。他看的不是比分，是時間。他知道教練什麼時候會換人，也知道哪一種失誤會被記住。

　　學弟低頭深吸了一口氣，手還在抖，試著讓自己站直，站得有些僵硬。

　　「學、學長⋯⋯」

　　「嗯？」

　　「我、我接下來，該怎麼樣，才能幫到你們？」學弟顫顫地說，「我上半場試著用訓練裡的方式做，可是⋯⋯」

　　沒有成效。奧利佛·愛空在心裡自行補完學弟沒說完的話。因為光站到賽場上，對面那群看起來像豺狼虎豹的人，已經足夠讓首戰的士兵先退後十公尺了。

　　「我想繼續留在場上⋯⋯」學弟終於說出屬於他自己的想法，雖然很怯懦，「我想要被選為先發。」

　　奧利佛·愛空沒有馬上回答。和隊伍一起走到中線，面對敵方陣營。

　　「不要怕輸，你得做點什麼，讓這球先活下來。」

　　他的聲音不大，很穩。可卻不像在說鼓勵的話。

　　「才能被選上。」

　　哨聲響起。

　　＊＊＊

　　嗶。
　　機器開機的短暫提示音響起。辦公室的氣氛很冷。

　　投影幕上一個個檔案開啟。所有人照流程移動，所有文件安置在該在的位置上，所有事情都沒有任何試探性的調整。神谷美咲站在螢幕前，黑色上衣，硬線條，距離感清楚。

　　這一次的主題沒給其他指令，沒有限定的元素規範。給的關鍵字只有一句：

　　——「回到主位」。

　　「我們已經通知對口了。」

　　不是「邀請」，是「通知」。經紀人說得乾脆。

　　眼前投影幕是完美的成品照。
　　左邊是神谷美咲，脖頸線條延伸蜿蜒，優美宛如天鵝。Luca是故事中高貴迷人的王子，精緻的臉龐近靠不似人間才有的白天鵝，舉止親暱，卻不越界。照片完美集結優雅、情感、高級這些時尚界喜愛的詞彙。兩人都精準掌握情緒張力又不失禮節的距離。

　　「照片很完美。問題不在照片本身。」經紀人開口，語氣冷靜，「是在敘事權。」

　　大家把畫面的美麗視為理所當然。一個是歐洲冉冉而起的璀璨新星，一個是在國內時尚圈享負盛名的高端女模。能夠拍出這麼厲害的成品照，沒人會懷疑。本就該如此。

　　所以話題重點不在這些成品照，是在那一組Luca發的工作照。那張神谷美咲短暫失去呼吸的照片沒有立刻爆，它是慢慢被搬走的。

　　尤其在這組跨國聯合的成品照橫空出世後——更可以說，推波助瀾那張工作私照的擴散。

　　『New face, familiar power.』
　　（新面孔，熟悉的力量。）

　　這是歐洲時尚帳號轉載時，給神谷美咲的標記。

　　『驚訝也撼動不了天鵝的優雅美麗。』

　　沒有八卦標籤或情緒詞，只有一組畫面被反覆使用。神谷美咲的名字被標註得很乾淨。Luca的名字也一樣。一切看起來都很專業。品牌、攝影師私人帳、模特經紀圈的限動截圖。都找得這他們的成品圖——附帶那張，她瞬間停止呼吸的私下工作照。

　　『Luca再次證明為什麼他是鏡頭殺手。』
　　『誰站在Luca旁邊，都會被拍得很美。』

　　底下多數是外國留言，英文大宗，也有不同語言。可見Luca在歐洲的名氣與影響力。所以神谷美咲一大早就被叫來一起開會。

　　沒有討論要不要澄清，也沒有質疑 Luca 的行為是否越線。經紀人開啟另一個檔案：

　　左邊是Luca的照片被使用的情境，歐洲、新銳、高貴、成熟。
　　右邊是神谷美咲過去的曝光軌跡，精準、控制、高端、單人主位。

　　兩條線沒有衝突。但現在，它們開始交疊。

　　「再讓這些畫面單獨跑下去，外界會開始用他的敘事方式理解妳。」

　　「不能說是負面，但會偏。」

　　電腦螢幕跳到一排數據截圖，曝光曲線、轉載地區、關鍵詞雲圖。

　　「偏」，這個詞用得很準。因為Luca輕而易舉的操作，大家會知道神谷美咲是個專業漂亮的模特，但，不會是橫掃世界的超級名模。

　　「我們需要把畫面拉回來。」

　　經紀人沒有繞圈子。螢幕畫面直接跳到下一個企劃，順手推過桌上的紙本。

　　遞出的名單，在跟Luca拍攝完的那天，經紀人已經先傳給她了。但那個當下，一切都沒具體成形，是個地點時間、標題都沒有訂下的企劃案，隨時有流標的可能；在當時各個工作流程中，這個備案中的備案，不過是留一條不太可能走的退路，幾乎沒人放心思。

　　可當時，已經不是現在此時。現在匆忙決定，就是因為Luca。

　　他們現在需要一個，不會搶神谷美咲畫面，願意拉下臉配合，且剛好在這個時間點，看起來還算乾淨的人。資深模特不行；名氣太大的不行；會主動操作關係的，更不行。

　　而能製造比Luca更強烈的氛圍，這人說不定也用得上。

　　他們要讓「神谷美咲」——「回到主位」。

　　神谷美咲看著眼前跳出的企劃。想起上次那張臉這樣大大映在自己面前時，也是用同一個投影幕投放出來的。又想起那次被硬塞進球場前的感受，她還很生氣自己是被硬塞進去的商業標籤。一開始還誤以為是對方精心策劃的橋段——現在想來，正在精心策劃的那方，其實是她。

　　這是為了弄掉真正把她當作商品在使用的人。神谷美咲對自己說。即便所有的決策，都不是她來決定。

　　想起球場上的哨聲，響得振奮人心。那裡的規則清楚，成敗即時，時間是線性的。在那裡，至少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神谷美咲不自覺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鐘。

　　場上的時間，已經被拉到最後一段。

　　＊＊＊

　　電子計時板亮起的瞬間，奧利佛·愛空抬頭看了一眼。

　　90:00。

　　哨聲響起的最後，聲音乾脆，沒有拖尾，沒有傷停補時。
　　奧利佛·愛空站在禁區前，沒有立刻動。肺裡的空氣還沒吐乾淨，胸口起伏得很重。

　　比分定格在 2:2。

　　後半場四十五分鐘裡沒有出現逆轉情節，也沒有橫空出世的英雄。但，至少沒有崩盤。他們爭取到踢加時賽的機會，是延命；也為自己爭取到奪勝的可能，是希望。

　　「喂，愛空。」前鋒邊喘邊叫他：「等等我要把精力全部放在進攻上。後面就完全給你接管了。」

　　「行。哪次不是我在你背後？」

　　「幹！不要講這種奇怪的話。」

　　奧利佛·愛空笑出氣音，老覺得前鋒對某些語彙特別敏感。轉而抬頭對中場喊：

　　「還跑得動吧？」

　　「上次扭到腳的又不是我。」中場在換氣間隔回應，還意有所指睨了前鋒。幸好前鋒夠單細胞，正在耗盡所有細胞之力，思考等等怎麼射門得分。

　　他搖頭笑了笑，慢慢轉頭看向學弟。那孩子站在原本的位置上，彎腰喘氣，手撐在膝蓋上，汗水一滴一滴掉進草皮裡。

　　還站著。
　　這就夠了。

　　奧利佛·愛空走過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很實在。

　　「撐住了。」 他說。

　　學弟抬頭，眼睛沒有發紅，笑了一下，好像才聽懂什麼。

　　「很好，保持這個樣子。」奧利佛·愛空終於勾起嘴角。

　　場邊開始有人記錄數據，有人低聲討論。教練沒有過來，只在場邊對著他們比手畫腳。奧利佛·愛空看了幾眼確認意思後。低頭扯緊鞋帶，拉了一下襪子。

　　「等等加時賽，一樣這樣穩住就好。」

　　他是對學弟說，但面朝一樣氣喘吁吁、如臨大敵的敵隊。餘光看見學弟用力點下頭。

　　「或者——去挑戰那些人。為了你下次，還能站在這裡的機會。」

　　延長開始。這次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

　　「還有三十分鐘。」

　　還沒完。
　　被看見的時候，現在才開始。

　　才剛經歷過哨聲，時間延長，體力透支，還得扛著一隻手掛在自己身上的前鋒。一群擠在一起的大男孩中，根本搞不清楚到底誰把重量靠給誰。伴隨濃郁的汗味，奧利佛·愛空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把身上笑到跟哭一樣醜的前鋒丟回休息室。

　　「愛空、我最後那一球真的——」

　　「超級厲害的啊！今天沒有你，我們都得哭著回去。」奧利佛·愛空隨手抄起置物櫃裡的水瓶，丟給真的快哭出來的前鋒。

　　加時賽比想像中的更緊繃。兩隊都卯足了勁在拼比。前鋒如同休息時說的，把所有精力放在進攻上，中場毫無條件配合跑動，幾乎一半隊員加入攻擊陣勢——後防的壓力劇增。所有人的精神都崩到極致，彷彿呼吸都會影響局勢。頂著這樣的壓力，他們總算得到回饋，最後一分鐘的壓線得分。

　　哨音吹響的瞬間，還有人一手掐住學弟的衣領大吼大叫——要不是學弟拼死擋下敵方的射門，他們也搶不到二點球，得到最後的勝利。

　　看來有人，也靠自己得到下次的門票囉。

　　奧利佛·愛空在場上用力揉了一下學弟的頭，接著就被前鋒跟中頭彩一樣的方式抱住，一群人互相擁擠回到休息室。休息室裡的熱度依然很高，大家都還在剛才得勝的激昂中。

　　「學、學長⋯⋯」

　　學弟出現在他背後，聲音很小，不過在吵雜的休息室裡還算清晰。

　　「謝謝學長。」

　　「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撐下來的。」奧利佛·愛空嘴角彎起，「這次沒踢好，那就下次踢好。」

　　「是！」學弟立正站好，幾乎神采飛揚。

　　「去休息，要不等下被抓去加跑，我可不救你哦。」

　　學弟聳起背肌，逃也似地躲回自己的空間中。奧利佛·愛空把濕透的球衣脫掉，從包裡拿出手機，點開螢幕只有一則新通知，來自合作窗口的。沒有其他的。

　　【行程通知】
　　 確認你可配合以下拍攝。
　　 日期：o月o日
　　 時間：xx：xx
　　 地點：另行通知
　　 細節稍後補上。若有不可抗力請即刻回覆。

　　沒有問句也沒有緩衝，一點情緒也沒有的通知。無情到奧利佛·愛空以為裁判又宣布了一場加時賽。

　　原來這邊也進入加時賽了嗎？

　　奧利佛·愛空挑眉。一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的身體還在場上的節奏裡，心跳偏快，手指因為剛才一次又一次的對抗而發熱。腦子還沒真正切換到「結束」的狀態，只知道——時間被延長了。

　　疑惑是隔了幾秒，腦袋稍微冷卻後才冒出的。可一停下來，奧利佛·愛空又會想起那些被說很好看的工作照——神谷美咲跟別人的工作照——甚至還不由自主地想，那個外國男模，是不是也有一個「KM1029」的帳號？所以她才再也不回自己的訊息。

　　神谷美咲不是不小心點開訊息，一忙才忘了回。奧利佛·愛空很肯定，是她真的刻意不回。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聯繫——這個念頭浮出來的瞬間，他皺了眉頭，沒讓它繼續往下走。

　　如果是那樣，她應該會直接拉黑他。不留餘地，才是神谷美咲；如果是真的沒結果了，這個通知壓根兒也不會落到他頭上。

　　但對於這則通知的意圖，怎麼都想不到理由。難道他被教練內線賣掉了？可是他跟外國帥哥男模的照片，還是對方會賣得比較好吧？人家終究是專業模特呀；還是，她⋯⋯突然發現自己是她的真愛了？那可能得先信他是第二個可以穿高跟鞋跑贏暴龍的人。

　　從喉嚨深處吐出一口賽後的殘餘熱氣。無奈搖搖頭，奧利佛·愛空是真的怎麼樣都想不透「神谷美咲」這個名字。

　　最糟糕的是，明明不是他的賽場，他竟然想去。一點猶豫也沒有的想去。

　　又對自己嘆一口無奈的氣。手機在掌心裡的重量很輕，隨手丟進運動包裡。換上衣櫃裡乾淨乾燥的短袖。

　　休息室那頭又炸開一陣笑聲。有人不知道在鬧什麼，拖鞋被踢到牆上，水瓶滾過地面，撞出空空的聲響。

　　「到底是誰在中場休息就覺得我們會輸的啦！」

　　「就說我今天不會扭到腳。穩贏的啦——」

　　「幹，上次就你扭到腳啦！白痴！」

　　前鋒不知道又說了什麼蠢話，整個休息室笑成一團。有人把毛巾甩到他肩上，有人喊他的名字。

　　奧利佛·愛空被誰從背後勾住肩膀拍了兩下。他順手回拍，嘴角也彎了一下。被後面的人壓著走回人群裡。不知道誰大喊說要拍大合照，奧利佛·愛空應了一聲，跟著被推進鏡頭裡。

　　「三、二、一！」

　　手機鏡頭閃了一下，照亮一群屬於少年的勝利笑容，燦爛得彷彿連笑聲都錄製在照片裡。奧利佛·愛空也在笑。

　　空氣太乾了。

　　工業風的樓梯、黑鐵欄杆、一塊混凝土牆，以及幾條故意裸露在外的燈線電纜。旁邊的平板上放著參考圖，運動與時尚的碰撞、速度與控制的交會。

　　神谷美咲站在燈架旁調整耳飾。緩緩吸一口氣。

　　再撐一下。

　　「先定神谷小姐的位置。」導演低聲。在說話同時，神谷美咲已經站到定位點上。

　　她穿的是剪裁極乾淨的服裝，線條利落，沒有任何柔軟的布料晃動。頭髮收得很整齊，露出頸線與鎖骨，站姿筆直，幾乎不需要調整。攝影師抬起相機。

　　「看前面。」

　　快門聲落下的瞬間，畫面穩定得近乎冷酷。沒有多餘情緒。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無數次的答案。

　　「很好。先這樣。」

　　導演看了螢幕一眼，點頭。

　　神谷美咲的注意力不在螢幕。耳朵總會聽見旁邊細小的說話聲——神谷美咲一進攝影棚就看見他。

　　奧利佛·愛空坐在規劃出的休息座位上，穿得比前幾次見面更「正常」。襯衫半掖進褲子，髮絲剛吹乾，跟工作人員自在聊天。有一個短暫到像幻覺的瞬間，他們視線在空氣中交會。然後，她移開視線。

　　「再來定男生的位置。」

　　神谷美咲直接走進化妝間。在鏡子前面，盯著自己的雙眼。
　　等她再出來時，另一個人也剛好從另一側走出來，兩人剛好在場中央撞見。真的四目相對的剎那，他們沒人說話，沒有其他反應。

　　直到他用一貫的玩笑語氣，一貫地由他先行打破沉默：

　　「妳今天氣場又更強了。」

　　奧利佛·愛空笑得輕鬆，眼神也跟之前一樣亮，但有股她說不上的一絲勉強。

　　「⋯⋯你今天頭髮沒亂，失常了？」

　　神谷美咲冷回。奧利佛·愛空如常笑了幾聲。

　　「大概吧。」倒是大方承認。

　　「那你等一下最好表現得正常點。」

　　「記得了。妳說過要按照腳本來⋯⋯我今天會很乖的。」

　　語氣輕巧，內容卻直直撞在她臉上。神谷美咲頓了一秒，沒接話。

　　她知道他這句話在說什麼。
　　取消追蹤、用私帳聯繫他，最開頭寫得極冷靜的那些話：別讓事情看起來太不像合作。

　　她寫得像公關稿，但他讀得像情書，而且一直沒放下。

　　神谷美咲轉身踩著自己的節奏回去座位。看到桌上的水瓶，在她離開前還沒有的。

　　「不好意思，順手補的。」奧利佛·愛空在背後，搔著後腦，表情倒是挺理直氣壯的。

　　「我說過⋯⋯」

　　「我知道我知道。妳又酷又帥，不需要特殊待遇。」奧利佛·愛空低眼看向她，聲音也很低，柔軟得不由自主。

　　「放完後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多事。」

　　空氣裡有什麼在發酵。折磨人。

　　「等等一起進畫面。」導演終於說。

　　「再八分鐘。」

　　＊＊＊

　　運動與時尚的對峙與共鳴——從摩擦中尋找吸引力。這次定調的拍攝主題。導演語氣輕快：

　　「第一組照片請靠近站。眼神交會，不要太快閃開——對方不是戀人，是獵人。」

　　現場燈架切得極狠，一整個攝影棚只留下一道斜光。神谷美咲一點都不想去在意，奧利佛·愛空如同傻子的笑臉。

　　神谷美咲站上臺階中，在燈光切線的交界處，裁剪精緻的服裝貼著她的身體線條，後頸綁著高馬尾，幾縷碎髮貼著頰邊。她站得筆直，如同一根插進場地中心的時尚旗幟。

　　在下方幾階的奧利佛·愛空換上品牌限量聯名運動服，側身對著鏡頭，像起跑前一秒的姿勢，整個人壓低、肌肉繃緊，眼神藏在燈光與陰影之間，向著神谷美咲。

　　「再近一點。」

　　攝影師舉著相機，從畫面後方傳來。

　　奧利佛·愛空聽話地移動。一階、兩階——直到他的肩膀快要貼到神谷美咲的下顎線。

　　「停。」

　　 攝影師按下快門，閃光一閃即過。

　　 「眼神交會——但不要太友善。」
　　 「要像兩個知道彼此強，但不肯先退的人。」

　　神谷美咲沒有動，只輕輕抬起下巴，讓那雙黑豹般的視線正對上他的。奧利佛·愛空嘴微張，洩漏狀態般歪了點頭。

　　每次拍照，神谷美咲都是這樣，克制、精準，透露某種情感，不像安排過的情感，她自己也沒發現。但靠得這麼近才讓奧利佛·愛空發現——以往神谷美咲的眼裡都有股直衝天際、渾然天成的傲然，但今天卻有股沉墜於地的失重感。

　　「妳今天真的不太一樣。」他忽然低聲問，聲音比燈光還近、還清楚。

　　神谷美咲淡淡地回：「別說得好像我們很熟。」

　　「抱歉抱歉。關於拉麵口味，不養寵物，喜歡花但討厭玫瑰。巧克力不能是薄荷的。」

　　 奧利佛·愛空往前傾了一點，那是沒寫在腳本裡的動作，卻被攝影師拍了下來。

　　「害我以為我有點認識妳。」

　　——你擺好姿勢，他們按快門，我們拿錢。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Luca的嘴臉忽然閃過腦中。

　　神谷美咲沒有後退，反而往奧利佛·愛空靠了一點——不是親暱的靠近，是一種微妙的、回敬某種挑戰的距離控制。

　　她喉間輕聲吐出一句：

　　「你最好別讓我NG，不然我會讓你整場重拍。一張照片也不能用，之後你就不會再被找來。」

　　奧利佛·愛空眨了一下眼，沒退沒笑，也沒再多話。在下一個快門聲響起時，忽然垂眼——視線，停在她的唇邊。

　　「很好——換景！」

　　兩人很快被安排在樓梯轉角，依然是一人站在下層，一人站在上層。不過鏡頭從橫向改成從下往上拉角度，要求美咲扶著欄杆，讓愛空「向上望她」。是一組高度挑釁性的構圖。

　　奧利佛·愛空抬眼，攝影師喊：「別看她像是愛人——看她像是你快控制不住的人。」

　　這形容可精準了。奧利佛·愛空沒說話，呼吸慢慢壓下去。他抬起手，虛虛地放在她腰邊，沒碰到，只有空氣流動。

　　神谷美咲身體僵了一秒。一股熱滾燙在他的手和她的腰間。

　　「非常好——現在男生慢慢移動到同一階上去！」

　　奧利佛·愛空手撐在牆邊、神谷美咲貼牆。

　　她靠牆站好。
　　他一步步走近。

　　兩人臉與臉之間只留五公分距離。

　　攝影師一喊開拍，他的手就撐上她耳側那塊牆，氣息沉穩地壓了進來。

　　兩人四目相對。
　　她沒躲，他也沒閃。

　　奧利佛·愛空低聲開口：「妳的私帳頭貼變了。」

　　神谷美咲沒反應，繼續維持姿勢。

　　「就在我問妳會不會把我封鎖之後。」

　　她眼神動了一下。
　　KM1029已經不是空白，是一個蹲在地上，後腦朝向鏡頭的女孩。沒人知道她的表情是什麼。

　　「你每天閒到無時無刻盯著手機嗎？」

　　「我想知道這帳號，是不是只有我看得到。」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一種賭。不確定會不會贏，但把所有僅存的籌碼都丟出去了。

　　攝影師又喊：「再近一點！眼神裡要有火花——愛也好，恨也好，最好讓人猜不透！」

　　猜不透？這可是神谷美咲的強項。她就算看著他，他也常常不知道她的表情裡有多少意思。唯一確定的是，只要她在眼前，無論什麼心情，奧利佛·愛空的嘴角都會是彎的。

　　——不得不讓人猜想，是不是有什麼技術之外的東西在影響畫面呢。

　　「妳今天氣場強到讓我想投降，乾脆認輸當妳的人算了。」

　　「——我說過我不需要你配合演出感情戲！」神谷美咲低聲咬牙回應。

　　「演？」異色瞳孔閃過一絲波動。

　　「每次靠近妳，我都演不了。」

　　神谷美咲冷冷瞥他一眼，下一秒忽然勾住他的衣領往前拉——距離只剩下不到三公分。

　　「你最好不要演得太誠懇，不然會有人當真。」

　　她眼神如冰，唇線卻有漂亮的弧度，笑得像殺人收刀前的平靜。

　　奧利佛·愛空笑容沒掉，喉結動了動。

　　「那妳呢？當真嗎？」

　　她沒說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讓攝影機拍下他們雙方呼吸交錯、氣壓快炸掉的畫面。

　　「你是不是很會演那種『快親上去』的戲？」她低聲問。

　　「還沒演過，想不想現在試？」

　　攝影師：「很好，很棒——這組抓到了！」

　　快門連續響了五聲。

　　「——這組太有戲了，我們連想像畫面都拍到了！」

　　快門一停止，神谷美咲立刻退開兩步，退出整個拍攝空間。抓起外套，乾脆俐落地轉身就走。很快甩開所有劇組的工作範圍，筆直下樓，朝逃生出口去。

　　——我們的一個吻，可以賣很多錢。

　　高跟鞋幾乎踏破水泥階梯，響亮得像工程機器。整個逃生空間空的連陰影都沒得躲，燈比攝影棚的還冷。即便已經踏入無人區，神谷美咲的步伐始終踩在某種節奏上。一階一階，一步一步。邊走邊把外套拉鍊拉起。

　　拉鍊拉到領口時。腳步聲在後方響起，不是急的，也不是猶豫的。步伐很穩，跟她不一樣。她沒有回頭。

　　「你跟上來幹嘛？」

　　神谷美咲腳步沒停，也沒回頭，直接對著後面的人質問。

　　「因為我想知道答案。」奧利佛·愛空很乾脆地承認，「剛才的每一題。」

　　腳步驟然停止。神谷美咲猛然轉回身，盯著他看。忽然笑了一下。絕對不是開心，是那種把情緒全部收回去的笑。

　　「你不需要知道。」

　　說完，神谷美咲繼續往前走。但奧利佛·愛空走得更快，兩步就跟上來，側身擋在她前面。

　　「讓開。」她說。奧利佛·愛空沒有動。

　　「如果都是否定的，妳會直接告訴我。」他低聲說，嘴角撐起的弧度，微妙地有點勉強。「對吧？」

　　「你是不是搞錯一件事？」她慢慢說，「站得近，不代表你有資格追上來。」

　　「那代表什麼？」他反問。

　　「代表這是我的工作現場。」她低聲說，「不是你的幻想空間。」

　　「那妳剛才拍攝的時候，也朝我靠近？」他問。

　　「因為你越線了。」她說，「我不喜歡被人搶節奏。」

　　他看著她，眼神比剛才在棚內還清楚。

　　「所以，妳現在是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還是⋯⋯」

　　「沒拍完戲的人，是你。」神谷美咲丟下審判的話語。

　　奧利佛·愛空盯著她幾秒，呼吸有點快，跟跑完一個短距離衝刺一樣。
　　這是他的加時賽。如果，沒辦法成功得分的話，那他就會輸得徹底，退出整場球局——

　　「好吧好吧，我承認，妳說得都是對的。是我真的沒能控制好。」

　　他慢慢往旁邊退開幾步。神谷美咲抬眼看他，那眼神仍舊是標準的模特眼，讀不出情緒，卻有很多感情。

　　她卻往前走了一步。

　　「你控制得很好啊。拍攝期間都沒NG。」

　　她再往前一步，站得離他太近了。這個距離很挑釁，挑釁到讓奧利佛·愛空知道，她根本清楚知道他的心思；而且，拿她沒輒。

　　他停在原地，視線明目張膽地掃過她的臉——然後停在她唇上。

　　停了幾秒。
　　不是第一次了。她不是沒發現。

　　她明知道他在看哪裡，卻沒閃，也沒提醒。從第一次合作開始，他就不時看那裡。攝影棚、深夜麵店都是；她知道。他沒演得很隱密。只是她一直沒給他機會。沒回頭，沒開口說什麼。

　　而現在，他又看得明目張膽——鏡頭前是，現在什麼人都沒有的時候也是。好似在應驗他剛才說的：在她面前，他根本就演不了。

　　「妳每次都這樣，說話很冷，表情很穩，眼神很狠。明明知道我在想什麼，又要走過來。妳知道那有多⋯⋯犯規嗎？」

　　奧利佛·愛空早就習慣這張嘴總是說出不讓人親近的話，但他現在——真的、很，想吻上去。尤其今天的她，給他一種更特別的氣場。不是輾壓，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無法明說的試探跟挑釁。

　　神谷美咲沒回答。只看著奧利佛·愛空，就像一顆球越來越接近禁區，沒打算攔。他呼吸壓下來，說話很低，唇幾乎快貼上她耳邊。

　　「妳如果再不走——我真的會親妳。」

　　她抬眼看他，那表情既沒驚訝，也沒後退。只是冷冷地、準準地，像一記蓄勢已久的反擊：

　　「你不敢。」

　　那句話，不甜、不軟，不撩。聲音壓得很輕，很近，剛好就停在他下唇邊。
　　是一記試探壓力的指令——她完全清醒地站在那裡，等著他承認。

　　「妳今天⋯⋯」

　　奧利佛·愛空眼底的笑意微微變深了。

　　「真的很不一樣。」

　　他終於動了——
　　沒有靠近。反倒退了一步，低下撓頭，要讓自己冷靜。

　　但她忽然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把他拉回來。力道準確，兩人距離瞬間縮到幾乎貼上，奧利佛·愛空愣住。

　　「——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敢。」

　　奧利佛·愛空沒有反抗，也沒有笑。

　　神谷美咲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弧度。她聲音落在他耳邊，幾乎像一道指令。手抓著他的衣領，力道很穩。

　　「見到人就怕了，只會躲在螢幕後面講笑話。就是有你這樣的人，我才必須配合演這些無聊的戲碼。」

　　——像他這樣的人？

　　他沒再猶豫。
　　一個呼吸間，他撐住她身後的牆，吻了上去。

　　不是含糊不清的試探，也不是刻意壓抑的禮貌。是一個乾淨、直接、帶著少年倔強與不服輸的吻。帶著某種溫熱，一點點粗糙與慾望，卻又出奇地真誠。

　　神谷美咲被吻得往後靠了半寸，手指抓緊樓梯欄杆，卻沒有推開。

　　他沒給她太多時間反應，也沒給自己太多時間沉溺。只維持了三秒，接觸的唇便慢慢退開。

　　兩人鼻尖相對，呼吸交錯。

　　「我敢。」奧利佛·愛空低聲說，聲音貼在她唇邊。

　　「是怕妳不敢。」

　　神谷美咲抬起下巴，眼神微冷。

　　在判讀自己是準備被整個神谷美咲團隊封殺、還是先被神谷美咲當場殺掉前，神谷美咲已經伸手摟住他的後頸，把他往自己拉近。

　　第二次親吻，比第一下還狠。

　　她幾乎是壓上去的，把自己放進他嘴裡，連親吻都沒想過要輸的狠勁。

　　奧利佛·愛空的手一開始還舉在半空中，不敢碰她。下一秒，攬住她的腰，整個人被她吻得退了兩步。背抵在牆上。

　　兩個人都沒講話。只是吻。舌頭在彼此的嘴裡互相交纏。

　　直到樓梯間的燈閃了一下，她才退開半寸。他們呼吸都還沒回穩。她手已經推開他，轉身往下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好幾個呼吸後，奧利佛·愛空才終於回過神來，摸了一下自己勾起的唇角，上頭還殘留口紅的殘跡。他站在原地，耳尖都紅了。

　　奧利佛·愛空從沒這麼確定過，這輩子，冒著必死的決心——

　　他絕對要神谷美咲，再親他一次。
　　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