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監獄│奧利佛·愛空x原創] Not Meant To Be（後期可能轉R) [PG-13]

　　從斜上方俯看奧利佛·愛空，他的臉完全稱得起這種角度俯視，線條清清楚楚。頭髮微濕，有汗，亂糟糟的，黏在額頭上，但遮不住燃著自信的異色瞳。嘴角的笑容在陰影下也依然清晰可見。

　　大概是不知道哪個賽事拍到的。總之那張臉，認真得不像平常嘻笑的他。眼神專注，直直落在畫面外某個目標。正巧，盯著訊息欄。

　　那堆問東問西的句子，用對話包裝的探測，故作輕鬆的靠近，全都不適合擺在這張這麼專心、自信的臉面前。

　　——自作聰明。

　　神谷美咲盯著手機畫面。沒有點開任何對話。

　　「都不喜歡」、「我不養寵物」、「別擅自下判斷」。她當然記得自己回過什麼。每一句都是一把利刃，對準他企圖探進來的方向，切得直接了當。

　　她也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回應這種乾脆。他會記住她不養寵物，點原味拉麵不加辣。記得她說自己討厭牙膏味巧克力。他絕對會。

　　神谷美咲按掉螢幕。關掉那張過分認真，一直試圖攪亂她節奏的臉。
　　不管她怎麼退、有多冷、多拒絕，他都笑著靠近，像沒感覺一樣，甚至當作她是在撒嬌。

　　比起官方管道，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避免最後他到底跟誰聊到天去都不曉得——
　　這是神谷美咲想到最受控、最安全的管理方式了。這種程度，不礙事。鎂光燈前的神谷美咲，一樣完美精緻。

　　高瓦數的燈照在臉上，把皮膚的光感逼得晶瑩剔透，神谷美咲維持高端冷色。站在背景板前，正準備一組兩人分鏡。

　　導演喊了「Partner」，從休息區走來的男模靠近她。笑容端正、距離克制。

　　下一個動作是靠肩。男模的肩峰輕輕碰到她。力道剛好、不多、不少、完全符合規範。

　　神谷美咲沒有任何遲疑，乾淨俐落配合。但在靠上的瞬間，她腦子突兀地閃過另一個畫面，綠茵場上，如悶雷的聲音，擋下球的肩。

　　⋯⋯肩膀還痛嗎？她想過，但從沒問過。

　　神谷美咲眼皮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在想什麼。

　　幾乎是烙入骨髓的本能，神谷美咲沒發現自己已經按照腳本，和男模順暢地換了位置。直到閃光燈再次響起。她調整頭部仰角，對準鏡頭。

　　『沒，我只是在意。』

　　接收到這句話後，已經過去五天。

　　她什麼都沒回應。反正就算不回，他每天都會假裝不經意傳一兩句廢話給她。但五天了，他也安靜得要命，卻還是天天跟隊友在社群上嘻皮笑臉。這，原來就叫在意？

　　果然出一張嘴最容易。

　　閃光燈又一次亮起。她的臉依然完美，眼神依然冷淡。
　　神谷美咲站在高端冷光下，知道哪個角度是鏡頭想要的畫面——她真的沒動搖過。

　　「Good！」導演高喊。

　　神谷美咲立刻收回所有表情與姿態，轉身走下場，準備換下一套衣服。

　　第二個男模上場。
　　這位來自歐洲的模特更高、更穩，更熟悉鏡頭語言，靠近時會先看她一眼詢問力度。

　　「可以嗎？」他用濃重的歐洲口音，輕聲問。

　　神谷美咲聽聞過對方的名字。近幾年升起的歐洲新星。聽說今年已經有幾個大品牌簽下當門面。

　　「可以。」

　　她仍是業界教科書，不多字、不少字。

　　他們要拍一組「靠耳低語」的分鏡。男模在她耳邊做出說話的姿勢。他們會靠得很近——但不碰到她，不會越界，完全遵守規範。本應該什麼都不會讓神谷美咲起波瀾，偏偏腦裡又跳出一個訊息框：

　　『妳昨天是不是有拍攝？』

　　慢動作重擊，那個人影靠過來。眼前光打下來，跟那句話一樣清晰。

　　「Still with me？」靠前的男模聲音落下。

　　她才慢半拍地回神：「嗯。可以拍。」

　　導演沒看出她的遲滯，喊了：「好，很漂亮！Luca——stay closer！」

　　神谷美咲脖頸略偏，側臉向光，嘴唇輕抿，眼神筆直落向前方。她沒有眨眼，也沒有吞口水。

　　她的側頸暴露在強光下。Luca微微傾身。他沒有碰到她，但幾乎鼻尖貼近她的頸子。呼吸暖熱而輕，微不可見地落在她耳後與頸側之間。那條距離與控制都精算到極致的界線。再前一毫米就會觸碰，再退一厘米就沒畫面張力。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覺得到他的鼻息，在每次呼吸時掃過自己的皮膚，就像一場無聲的磨蹭——不過都是為了照片。

　　神谷美咲肢體百分之百配合，情緒百分之百抽離。這種事情，她一項擅長。這個行業競爭激烈，越往上層越殘酷。當所有人的外在條件都相符時，比的就是更精準的情感控制力。結束後，在工作領域彼此道謝，轉身就再也不見的例子，比比皆是。

　　「好，這張Hold——再五秒。很好，美咲，Luca——perfect。」攝影師驚喜。

　　拍攝過程非常順利。這組作為品牌正式公開的照片，比上一組的機率高很多。

　　攝影師收起相機，助理向前替她圍上披肩。現場轉景，工作人員移動燈架。神谷美咲的姿勢和表情早就收得一乾二淨，踩著穩定步伐，回到後方的休息區。

　　Luca輕鬆摘下衣領的飾針，語氣和剛才那種鼻息一樣，溫熱裡帶著某種歐式情調。

　　「You’re impressive —— even your breathing hits the timing perfectly. And honestly, before I even got here, you were the part I was looking forward to the most.」
　　（妳真的很厲害，連呼吸都配合得那麼剛好。說實話，我來這裡之前，妳是我最期待的一部分。）

　　微小的吸氣聲落入神谷美咲耳裡。能年紀輕輕晉升頂端，Luca的微笑當然具有融化在場所有少女心的本領。不僅如此，他也擁有足以匹配外貌的好嗓音。神谷美咲輕點下頭表示聽見，沒有客套道謝，側身收拾東西。

　　突然一股溫熱的氣息湊在神谷美咲身旁——近得跟剛才拍照一樣。她幾乎要閃開，卻感覺到有東西被放進口袋。

　　「And if you ever feel like sharing a different kind of breath tonight…text me. I’m excellent company.」
　　（如果妳今晚想交換另一種……呼吸的話——傳訊息給我。我是非常、非常稱職的陪伴。）

　　是一張乾淨的紙條，折得很小。Luca已經順勢坐在置物的白長桌上，一臉無辜。要不是塞紙條的力道明確，神谷美咲會跟旁人一樣，都以為他只是換地方坐下。

　　神谷美咲用兩指把口袋中的紙條抽出來。

　　下一秒，直接把紙條撕成碎屑，隨同她冷冰冰的語氣，墜落於地：

　　「Fuck off.」
　　（滾。）

　　Luca略帶詫異：「Whoa. Savage.」
　　（喔哇。真狠。）

　　他歪頭看她，微笑迷人。

　　「I thought you could use it. And I’m… a very good fit.」
　　（我以為妳需要。而我很適合。）

　　Luca從容到一點也不像剛被撕掉紙條的人。敘述十分客觀，口吻中甚至沒有任何情慾成分，只有與他令人意亂情迷的外表相悖的純粹分析：

　　「A single kiss between us could sell for a fortune.」
　　（我們的一個吻，可以賣很多錢。）

　　「I don’t rely on stunts for attention.」
　　（我不用這種方式來博取關注。）

　　神谷美咲冷冽回應。Luca聳聳肩，一臉無所謂：

　　「I’ve seen those photos and videos. I’ll give him that—you two do look great together. Strong on-camera chemistry. But for someone with zero modeling background to not drag the shot down…… that’s a miracle, isn’t it?」
　　（我看過那些照片跟影片哦。我會這麼說——你們兩個的確好看，螢幕化學反應很強。但一個完全沒有模特底子的素人，能不把整張照片拉垮⋯⋯那可真是個奇蹟，對吧？）

　　Luca微垂雙眸，不完全收斂笑容。面色乍看溫和，但在這個角度的微光，照出深藏在琥珀瞳孔中的異色金光：

　　「It does make you wonder, though—whether something other than technique was affecting those shots.」
　　（不得不讓人猜想，是不是有什麼技術之外的東西在影響畫面呢。）

　　神谷美咲呼吸停了半秒。Luca上下掃她一眼，眼神不是輕浮，是同行間的審視。接著丟下一句：

　　「But seriously——your guy? He’s practically invisible. You could pull a random nobody off the street and he’d probably have more buzz than him.」
　　（但我認真講——妳的男孩也太沒存在感了。隨便在路邊抓個人，聲量搞不好都比他還高。）

　　用商業價值衡量一個人，他像是隨口一說。可真正令人作嘔的，是那股過分自然的語氣。用這種價值判斷，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It’s all just acting. Everyone does it. The only people who take those rumors seriously are the ones already drowning in them. Up here, we all know how it works. The only reason—」
　　（逢場作戲，大家都一樣。除了深陷其中的人，沒人把這些傳聞當真。在我們這個位置，每個人都知道規則怎麼走。妳會這樣反應的理由——）

　　Luca驟然停下，打斷自己。突然又驚又喜。

　　「Oh——no way.」
　　（噢——不可能吧。）

　　他自問自答，自顧自笑幾聲後，又忽然停住表情。

　　「So……」

　　Luca看向神谷美咲，眉目間的挑逗一覽無遺。這個停頓不是因為體貼，是為了確定她有在聽：

　　「That’s how romantic you are. Adorable.」
　　（原來妳這麼浪漫。真可愛。）

　　神谷美咲的眼神，已經千刀萬剮眼前的男人。Luca態度始終輕鬆，深色琥珀中的金更亮了點：

　　「Relax. I’m not picking a fight over you.」
　　（放輕鬆。我沒有要找妳吵架。）

　　頓了頓，他補一句：

　　「We’re models, right? We’re just meat with angles——you pose, they click, we get paid. That’s the job.」
　　（我們是模特，對吧？我們也就只是長了些角度的肉塊——你擺好姿勢，他們按快門，我們拿錢。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語氣太平靜，太自然，反而變成一道佈滿尖刺的高牆。那是一種來自全然理解自身條件優渥，恣意揮霍天賦才華，歧視努力攀爬的人，才會有的優越感。

　　「Meat is meat. Slice it beautifully, and suddenly it’s worth more.」
　　（肉，就是肉。你切得漂亮一點，就能多賣些錢。）

　　Luca真誠得挑不出毛病。看神谷美咲的眼神，就是一塊被削出完美比例的肉。

　　「So you picked a nobody？Honestly, I can’t make sense of that choice. Premium-grade meat shouldn’t be plated beside the budget cuts.」
　　（所以妳挑了一個無名小卒？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懂這個選擇。頂級的肉，不該和廉價的肉擺在同一個盤子上。）

　　喀！
　　神谷美咲沒有反駁。她一腳用力踏在地面的碎紙上，細高的鞋跟左右擰動。

　　「至少你口中那個 nobody，不會把自己拿去跟肉比。」

　　細長後跟死死輾壓地板，擰踏紙屑的聲音毫不留情。Luca一愣，但隨即又露出笑容：

　　「Shame we won’t get the chance for a more……intimate exchange.」
　　（真可惜我們沒辦法有更深入的交流⋯⋯）

　　神谷美咲的表情跟姿態已經表明——她跟他不是同一種怪物。唉，真可惜，要是她跟他一樣聰明、有趣、有野心，他們會很合拍。他還以為走到頂端，就能遇到更多跟自己相符的人。

　　「Have a lovely night, top model——Kamiya Misaki.」
　　（祝妳有個美好的夜晚，頂流模特——神谷美咲。）

　　離開時，Luca朝神谷美咲優雅地彎了彎身。嘴邊笑意根本不受影響。那副表情不認為自己輸，反倒是笑她太天真，不懂享受這場戲。

　　——對。戲。
　　一切都是戲。誰愛演誰去演。

　　她本來就沒有想演，沒有要演。但誰不知道業界的操作？如果能選，「神谷美咲」這個名字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幫她加戲。被看就是工作。Luca能說得那麼輕巧，只因為他是個對「被觀看」完全沒有羞恥感、一切以商業價值計算的混蛋。

　　神谷美咲把手機摔進包包裡。就在此時，她看見經紀人在拍攝時，安排好的下一個行程通知。
　　忍著所有怒氣，點開行程的瞬間，她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

　　叮。
　　一則新訊息跳進螢幕。

　　『我想了好幾天。如果我說，妳沒回我的時候，我會一直猜妳在做什麼⋯⋯妳會封鎖我嗎？』

　　『會的話在封鎖前告訴我，讓我先收回訊息。拜託。』

　　訊息，來自那張認真無比的臉。

　　那張臉不知道她剛撕了紙、腳擰了垃圾、痛罵了別人。但就是在這一刻，傳來一封全世界最沒有氣場、最不像什麼「存在感強烈運動員」會發的文字，說，他在意她，說他想知道她在做什麼。

　　神谷美咲很生氣，非常生氣。氣到捏著手機的手都在顫抖。

　　氣他在別人都說是戲的時候，還可以用那麼認真的臉，傳這種毫無底氣的話；氣他在別人說他是nobody，他竟然真的就像個nobody一樣，用這種笨蛋方式出現！氣他始終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氣什麼，還一直跑來惹她生氣！

　　氣到——她突然好想哭。

　　青訓中心裡的公共交誼廳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搶遙控器，還沒喝完的運動飲料散在桌上。奧利佛·愛空隨意坐在沙發上，一條腿伸直，一條彎著，背鬆軟靠在椅背。傍晚訓練完的毛巾還搭在肩上，握著手機亂滑。

　　手機震了一下。是社群通知，但不是她。
　　本來想忽略，卻在滑掉通知的瞬間，看見那個名字：

　　「This time, my partner is one of Japan’s top models, Kamiya Misaki. Her understanding of the frame matches the precision of her beauty. Luminous and serene—every breath feels intentional. Sharing the same frame with her has been a genuine pleasure. Looking forward to the final images.」
　　（這次的搭檔是日本頂尖的模特，神谷美咲。她對畫面的理解，和她的美一樣精準。晶瑩、安靜，連呼吸都恰到好處。能和她站在同一個畫面裡，真的非常幸運。敬請期待照片。）

　　來自一個國外模特，很帥。笑起來很好看。照片一張一張滑過去，就算只是工作側拍，一樣畫面乾淨、光線俐落，構圖精準。

　　最後一張奧利佛·愛空停住了。那張照片捕捉到兩位主角四目相交的瞬間。畫面幾乎對分，離得不遠。

　　她站著，雙眼微微睜大，嘴唇微張，像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呼吸。那不是她慣常給鏡頭的冷靜，也不是她允許自己在快門前的狀態。是某種被看穿的一瞬間、來不及收起——卻讓整個靜止畫面活了起來，跟著她哽住呼吸。

　　坐在她身側的外國男模微微傾身，沒有碰她，只帶著那種過於熟悉鏡頭與人的距離，露出一個友好、篤定的笑容。彷彿知道她剛剛分神了，也知道她很快就會回到該站的位置——完美應對她的狀態。

　　奧利佛·愛空又再次確認畫面裡的她。

　　跟平常認識的、照片裡看見的，又冷又穩的神谷美咲完全不同。奧利佛·愛空從未在任何媒介裡，看過神谷美咲露出這樣的表情，即便只有一點點。

　　可照片下方的標註清清楚楚：
　　@kamiya_misaki
　　神谷美咲

　　留言區已經開始滾動。

　　「This pairing is insane.」
　　（這組合真的太狂了。）
　　 「The chemistry is unreal!」
　　（這化學反應強到不真實！）
　　 「No wonder the camera loves her.」
　　（怪不得鏡頭愛死她了。）

　　連她失控的樣子，都那麼適合被放進畫面裡。

　　奧利佛·愛空的拇指停在螢幕上。他沒有立刻覺得不舒服。第一個念頭是——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他往上滑看時間。今天。幾個小時前。
　　她那時候在拍攝。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那個時候，他在應當是放飯休息時間，傳了訊息給她，而她直到現在，都沒有回。

　　此時第二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她在那個世界，看起來非常合理。

　　比他合理，很多。

　　他想起她站在拍攝現場的樣子。想起她平常看人的眼神。冷靜、準確、從不多給一點。而那張照片裡，她微微睜大的雙眼——奧利佛·愛空從來沒見過。

　　「She looks completely different with him.
　　Calm, but alive.」
　　（她跟他在一起好不一樣。
　　冷靜，但靈動。）

　　想起自己發出去的那兩則訊息。語氣很低。甚至在發送前猶豫了很久，怕看起來太黏、太蠢。怕她覺得他沒有存在感。但真的是他想了很久，認為最誠懇的文字了。既不削弱前面直白說出「他在意」的文字，也不刻意假裝若無其事。

　　奧利佛·愛空輕輕呼出一口氣，按掉手機螢幕。

　　「愛空！你那球超猛的啦！」

　　正好螢幕回放到今天下午訓練賽的關鍵球。憑藉自己優異的身體素質，把對方力挽狂瀾的最後攻勢，一把掐死。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夠用。

　　「還好啦。」

　　奧利佛·愛空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動作很快。

　　沒什麼。
　　他對自己說。

　　那只是工作照。

　　就跟之前那種【#冷美人X小狼狗】的宣傳組合一樣。

　　沒什麼。

　　攝影棚早就空了。走在廊道上，細鞋跟喀啦的聲音比平常更清晰孤冷。洗手間的燈是冷白色的。水龍頭上紅色的感應燈亮起，水嘩啦嘩啦落下。

　　鏡子裡的人影穩定、筆直。妝容還完整，眼線沒有暈，唇色乾淨。她低頭擦手，再抬頭時，視線刻意避開自己的眼睛，只看鼻樑以下的線條。

　　沒事。

　　她對自己說。

　　神谷美咲沒讓任何人知道拍攝完後，到底跟Luca說了什麼。

　　在收到奧利佛·愛空毫無底氣的訊息時，眼眶的熱意也只存在不到一秒，就被她壓回去。

　　神谷美咲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水流自動落在掌心。她洗得很慢，指縫一根一根分開，像在確認什麼確實存在。水溫偏低，她沒有調整。

　　她抽了兩張紙巾，把手擦乾，丟進垃圾桶。紙巾落下時發出很輕的聲音。神谷美咲轉身，動作一貫俐落。

　　抬頭，站直，肩線拉回原位。

　　她從洗手間走回工作區域。所有人看見她時，依舊是平常氣場冷冽強大的神谷美咲，沒有絲毫破綻。

　　「欸，Luca 剛剛發工作照了，有tag妳。動作超快。」

　　助理在整理器材時，小聲說了一句。神谷美咲正在換外套，準備搭乘保母車回家。她的手停在拉鍊上，沒有立刻拉上。

　　「什麼？」她問。

　　助理把手機遞過來。畫面亮起的瞬間，她就知道是哪一張。那個角度。那個距離。那個被精算過的位置角度。

　　神谷美咲沒有表情。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

　　——Luca 會發。

　　——那張照片夠好。

　　——tag 是理所當然的流程。

　　——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是錯的。

　　內文裡的「呼吸」被點出，「站在同一個畫面裡」被單獨拉出，「genuine pleasure」這種模糊又無法反駁的詞——這些都不是情話，但非常適合被誤讀成情話。

　　這樣的文字，向來只有一種用法。

　　『我沒有說任何不專業的話。但如果你們多想，那不是我的問題。』

　　Luca把曖昧當作專業工具。是熟練輕鬆、毫無心理負擔的職業操作。他不當真，但別人會當真。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她很清楚這件事。清楚到眼神一瞬間沉了下去。

　　她沒有點開留言區，數字一直在上升。不用看也知道會是什麼。神谷美咲把手機還給助理，動作平穩。

　　「嗯。」她說。

　　助理以為她不介意，點點頭就走了。

　　神谷美咲站在原地，拉上外套拉鍊。她知道那張照片會被怎麼解讀。

　　從頭到尾，發布照片的這個人都沒有在看她。他是在使用她。不是惡意，也不是針對，只是把她放進一個他非常熟悉的位置裡。一個能被消費、被討論、被轉換成商業價值的位置。這種操作稀鬆平常，顯而易見。她看過太多次。不同的是，若事件主角不幸是「神谷美咲」，通常她才是主位。

　　可這次是來自歐洲崛起的新星，以國際的名聲更勝於她。而Luca 的行為，徹底驗證經紀公司當初的安排——同齡的男模拉不下臉配合她；名氣過大的人會搶焦；雙方的操作更難以配合。

　　——所以才找上那個一直不斷惹她生氣，還只是個青訓球員的笨蛋。

　　那個笨蛋會滑到那則貼文。大概是在訓練結束後，跟隊友吃宵夜或是打電動的時候。拇指停一下，再往下滑。

　　如果是同行，會看懂。

　　如果是品牌，會滿意。

　　如果是媒體，會開始發揮。

　　如果是那個笨蛋，大概只會覺得她被讚美了，而且被讚美得很理所當然。

　　他不會生氣。也不會多想。

　　只會默默記住一件事，她的世界，不需要他——那正是她一開始就選擇的距離。

　　她一直努力讓「神谷美咲」，不依靠這些操作留在別人心裡。所以她時刻保持冷靜、精準、專業，毫無破口。讓這個名字成為天生強大、不可侵犯的存在。

　　所以神谷美咲沒有回。

　　奧利佛·愛空那兩則毫無底氣的訊息，就這樣被放著。已讀。

　　她逼自己把這一切當作流程。

　　神谷美咲把包包拉鍊拉上前，指尖輕觸到裏頭的手機，螢幕亮起時，畫面停留在那句話：

　　「會的話在封鎖前告訴我，讓我先收回訊息。拜託。」

　　她一直沒有從這個對話框裡跳出。對面也沒有傳來其他訊息。

　　幾乎不可察覺地深吸一口氣。伸手把手機塞進更裡層，把包包的拉鏈拉緊。

　　正要背起時，想起什麼似地，又重新打開包。

　　口紅、鑰匙、證件。

　　動作精準得近乎刻意。

　　手機畫面又亮了一次，是自己按到的。她又確認一遍。

　　沒事。

　　他不會多想。

　　嗶——
　　中場休息的上升哨音長長響起。奧利佛·愛空低聲喘氣，抬頭看向2:1的計分版。他們落後。

　　應該要平手的。前鋒用力跺草皮，中場一臉臭，其他人的表情與其說懊惱，不如說是帶點指向性的隱恨。他們的陣形今天有個破口。奧利佛·愛空的視線放到今天頂替生病先發上場的學弟。

　　節奏太快了，被拉上來的學弟明顯跟不上。補位慢半拍，被對手鑽空檔。球穿過防線的瞬間，場邊哨聲響起——那孩子站在原地，望著被穿過的球門，眼神沒有聚焦。

　　而下一波開球前，他跑動的腳步先亂了。
　　第二次失誤。傳球時的猶豫，被對手直接斷下。場上有一瞬間的靜默。

　　現階段是國家隊選拔的關鍵期，任何一場訓練賽，都可能影響球員的未來。

　　之後那孩子再沒有碰到球。直到上半場結束的哨聲吹響。他蹲下來，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一股重量落在他背上。隔著濕透的球衣，掌心溫熱而穩定。

　　他嚇了一下，抬頭。

　　「還有下半場。」

　　奧利佛·愛空下顎線清晰，聲音低沉厚實，視線落在對方的球門方向。那隻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似在拉回什麼。

　　學弟跟著應了一聲。

　　奧利佛·愛空沒有去安撫其他不耐煩的情緒，帶著學弟一起走向休息區。教練在白板前調整站位，有人蹲著，有人直接坐在草地上。

　　「你們要幫忙補一下站位。第一次配合，新人加入——」

　　奧利佛·愛空走到場邊，拉起毛巾擦了把臉。

　　『New face, familiar power.』
　　（新面孔，熟悉的力量。）

　　那些照片被很多人轉發，國外帳戶居多。他把毛巾拉正，丟回長椅上。

　　「——還有你！」

　　教練突然轉頭來。奧利佛·愛空愣了一下，以為自己剛才短暫的分神被發現，準備挨罵。

　　「既然被選上來了，神經繃緊一點。選你代表你有能力，不要畏畏縮縮的！第一次上來又怎麼樣？誰沒有第一次上場過！不要被對手嚇到！」

　　奧利佛·愛空心底悄悄鬆一口氣，有些同情地看向緊握雙拳的學弟，他臉色發白。首次上場、又頂著可能拖累各個學長前途的壓力，被霹哩啪啦罵了一頓後，也只能唯唯諾諾點頭說了一聲「是」。

　　「全部給我集中注意力！半場贏回來！」

　　中場休息的體感比想像中短。學弟還沒調解完壓力，後半場開賽哨聲就要響起。

　　「我被教練罵更兇都還在這裡。」

　　奧利佛·愛空拍了一下還在顫的肩，「要是這麼容易被罵走。堅持到這裡就沒意義了。」

　　他瞄學弟一眼，對方的緊張沒有趨緩。

　　「被罵都沒事，」

　　奧利佛·愛空望向前方，比起賽場，更像在看更遠的遠方。意味深長，「最怕的是⋯⋯」

　　「連罵都不罵。」

　　學弟似懂非懂，隱約感覺似有弦外之音，卻不得其意。學長話音落下時，場邊已經有人開始喊集合。替補席的人站起來，水瓶被踢開，鞋釘踩進草地，發出急促的聲響。

　　所有人都在準備上場。奧利佛·愛空又看向計分板。他看的不是比分，是時間。他知道教練什麼時候會換人，也知道哪一種失誤會被記住。

　　學弟低頭深吸了一口氣，手還在抖，試著讓自己站直，站得有些僵硬。

　　「學、學長⋯⋯」

　　「嗯？」

　　「我、我接下來，該怎麼樣，才能幫到你們？」學弟顫顫地說，「我上半場試著用訓練裡的方式做，可是⋯⋯」

　　沒有成效。奧利佛·愛空在心裡自行補完學弟沒說完的話。因為光站到賽場上，對面那群看起來像豺狼虎豹的人，已經足夠讓首戰的士兵先退後十公尺了。

　　「我想繼續留在場上⋯⋯」學弟終於說出屬於他自己的想法，雖然很怯懦，「我想要被選為先發。」

　　奧利佛·愛空沒有馬上回答。和隊伍一起走到中線，面對敵方陣營。

　　「不要怕輸，你得做點什麼，讓這球先活下來。」

　　他的聲音不大，很穩。可卻不像在說鼓勵的話。

　　「才能被選上。」

　　哨聲響起。

　　＊＊＊

　　嗶。
　　機器開機的短暫提示音響起。辦公室的氣氛很冷。

　　投影幕上一個個檔案開啟。所有人照流程移動，所有文件安置在該在的位置上，所有事情都沒有任何試探性的調整。神谷美咲站在螢幕前，黑色上衣，硬線條，距離感清楚。

　　這一次的主題沒給其他指令，沒有限定的元素規範。給的關鍵字只有一句：

　　——「回到主位」。

　　「我們已經通知對口了。」

　　不是「邀請」，是「通知」。經紀人說得乾脆。

　　眼前投影幕是完美的成品照。
　　左邊是神谷美咲，脖頸線條延伸蜿蜒，優美宛如天鵝。Luca是故事中高貴迷人的王子，精緻的臉龐近靠不似人間才有的白天鵝，舉止親暱，卻不越界。照片完美集結優雅、情感、高級這些時尚界喜愛的詞彙。兩人都精準掌握情緒張力又不失禮節的距離。

　　「照片很完美。問題不在照片本身。」經紀人開口，語氣冷靜，「是在敘事權。」

　　大家把畫面的美麗視為理所當然。一個是歐洲冉冉而起的璀璨新星，一個是在國內時尚圈享負盛名的高端女模。能夠拍出這麼厲害的成品照，沒人會懷疑。本就該如此。

　　所以話題重點不在這些成品照，是在那一組Luca發的工作照。那張神谷美咲短暫失去呼吸的照片沒有立刻爆，它是慢慢被搬走的。

　　尤其在這組跨國聯合的成品照橫空出世後——更可以說，推波助瀾那張工作私照的擴散。

　　『New face, familiar power.』
　　（新面孔，熟悉的力量。）

　　這是歐洲時尚帳號轉載時，給神谷美咲的標記。

　　『驚訝也撼動不了天鵝的優雅美麗。』

　　沒有八卦標籤或情緒詞，只有一組畫面被反覆使用。神谷美咲的名字被標註得很乾淨。Luca的名字也一樣。一切看起來都很專業。品牌、攝影師私人帳、模特經紀圈的限動截圖。都找得這他們的成品圖——附帶那張，她瞬間停止呼吸的私下工作照。

　　『Luca再次證明為什麼他是鏡頭殺手。』
　　『誰站在Luca旁邊，都會被拍得很美。』

　　底下多數是外國留言，英文大宗，也有不同語言。可見Luca在歐洲的名氣與影響力。所以神谷美咲一大早就被叫來一起開會。

　　沒有討論要不要澄清，也沒有質疑 Luca 的行為是否越線。經紀人開啟另一個檔案：

　　左邊是Luca的照片被使用的情境，歐洲、新銳、高貴、成熟。
　　右邊是神谷美咲過去的曝光軌跡，精準、控制、高端、單人主位。

　　兩條線沒有衝突。但現在，它們開始交疊。

　　「再讓這些畫面單獨跑下去，外界會開始用他的敘事方式理解妳。」

　　「不能說是負面，但會偏。」

　　電腦螢幕跳到一排數據截圖，曝光曲線、轉載地區、關鍵詞雲圖。

　　「偏」，這個詞用得很準。因為Luca輕而易舉的操作，大家會知道神谷美咲是個專業漂亮的模特，但，不會是橫掃世界的超級名模。

　　「我們需要把畫面拉回來。」

　　經紀人沒有繞圈子。螢幕畫面直接跳到下一個企劃，順手推過桌上的紙本。

　　遞出的名單，在跟Luca拍攝完的那天，經紀人已經先傳給她了。但那個當下，一切都沒具體成形，是個地點時間、標題都沒有訂下的企劃案，隨時有流標的可能；在當時各個工作流程中，這個備案中的備案，不過是留一條不太可能走的退路，幾乎沒人放心思。

　　可當時，已經不是現在此時。現在匆忙決定，就是因為Luca。

　　他們現在需要一個，不會搶神谷美咲畫面，願意拉下臉配合，且剛好在這個時間點，看起來還算乾淨的人。資深模特不行；名氣太大的不行；會主動操作關係的，更不行。

　　而能製造比Luca更強烈的氛圍，這人說不定也用得上。

　　他們要讓「神谷美咲」——「回到主位」。

　　神谷美咲看著眼前跳出的企劃。想起上次那張臉這樣大大映在自己面前時，也是用同一個投影幕投放出來的。又想起那次被硬塞進球場前的感受，她還很生氣自己是被硬塞進去的商業標籤。一開始還誤以為是對方精心策劃的橋段——現在想來，正在精心策劃的那方，其實是她。

　　這是為了弄掉真正把她當作商品在使用的人。神谷美咲對自己說。即便所有的決策，都不是她來決定。

　　想起球場上的哨聲，響得振奮人心。那裡的規則清楚，成敗即時，時間是線性的。在那裡，至少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神谷美咲不自覺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鐘。

　　場上的時間，已經被拉到最後一段。

　　＊＊＊

　　電子計時板亮起的瞬間，奧利佛·愛空抬頭看了一眼。

　　90:00。

　　哨聲響起的最後，聲音乾脆，沒有拖尾，沒有傷停補時。
　　奧利佛·愛空站在禁區前，沒有立刻動。肺裡的空氣還沒吐乾淨，胸口起伏得很重。

　　比分定格在 2:2。

　　後半場四十五分鐘裡沒有出現逆轉情節，也沒有橫空出世的英雄。但，至少沒有崩盤。他們爭取到踢加時賽的機會，是延命；也為自己爭取到奪勝的可能，是希望。

　　「喂，愛空。」前鋒邊喘邊叫他：「等等我要把精力全部放在進攻上。後面就完全給你接管了。」

　　「行。哪次不是我在你背後？」

　　「幹！不要講這種奇怪的話。」

　　奧利佛·愛空笑出氣音，老覺得前鋒對某些語彙特別敏感。轉而抬頭對中場喊：

　　「還跑得動吧？」

　　「上次扭到腳的又不是我。」中場在換氣間隔回應，還意有所指睨了前鋒。幸好前鋒夠單細胞，正在耗盡所有細胞之力，思考等等怎麼射門得分。

　　他搖頭笑了笑，慢慢轉頭看向學弟。那孩子站在原本的位置上，彎腰喘氣，手撐在膝蓋上，汗水一滴一滴掉進草皮裡。

　　還站著。
　　這就夠了。

　　奧利佛·愛空走過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很實在。

　　「撐住了。」 他說。

　　學弟抬頭，眼睛沒有發紅，笑了一下，好像才聽懂什麼。

　　「很好，保持這個樣子。」奧利佛·愛空終於勾起嘴角。

　　場邊開始有人記錄數據，有人低聲討論。教練沒有過來，只在場邊對著他們比手畫腳。奧利佛·愛空看了幾眼確認意思後。低頭扯緊鞋帶，拉了一下襪子。

　　「等等加時賽，一樣這樣穩住就好。」

　　他是對學弟說，但面朝一樣氣喘吁吁、如臨大敵的敵隊。餘光看見學弟用力點下頭。

　　「或者——去挑戰那些人。為了你下次，還能站在這裡的機會。」

　　延長開始。這次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

　　「還有三十分鐘。」

　　還沒完。
　　被看見的時候，現在才開始。

　　才剛經歷過哨聲，時間延長，體力透支，還得扛著一隻手掛在自己身上的前鋒。一群擠在一起的大男孩中，根本搞不清楚到底誰把重量靠給誰。伴隨濃郁的汗味，奧利佛·愛空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把身上笑到跟哭一樣醜的前鋒丟回休息室。

　　「愛空、我最後那一球真的——」

　　「超級厲害的啊！今天沒有你，我們都得哭著回去。」奧利佛·愛空隨手抄起置物櫃裡的水瓶，丟給真的快哭出來的前鋒。

　　加時賽比想像中的更緊繃。兩隊都卯足了勁在拼比。前鋒如同休息時說的，把所有精力放在進攻上，中場毫無條件配合跑動，幾乎一半隊員加入攻擊陣勢——後防的壓力劇增。所有人的精神都崩到極致，彷彿呼吸都會影響局勢。頂著這樣的壓力，他們總算得到回饋，最後一分鐘的壓線得分。

　　哨音吹響的瞬間，還有人一手掐住學弟的衣領大吼大叫——要不是學弟拼死擋下敵方的射門，他們也搶不到二點球，得到最後的勝利。

　　看來有人，也靠自己得到下次的門票囉。

　　奧利佛·愛空在場上用力揉了一下學弟的頭，接著就被前鋒跟中頭彩一樣的方式抱住，一群人互相擁擠回到休息室。休息室裡的熱度依然很高，大家都還在剛才得勝的激昂中。

　　「學、學長⋯⋯」

　　學弟出現在他背後，聲音很小，不過在吵雜的休息室裡還算清晰。

　　「謝謝學長。」

　　「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撐下來的。」奧利佛·愛空嘴角彎起，「這次沒踢好，那就下次踢好。」

　　「是！」學弟立正站好，幾乎神采飛揚。

　　「去休息，要不等下被抓去加跑，我可不救你哦。」

　　學弟聳起背肌，逃也似地躲回自己的空間中。奧利佛·愛空把濕透的球衣脫掉，從包裡拿出手機，點開螢幕只有一則新通知，來自合作窗口的。沒有其他的。

　　【行程通知】
　　 確認你可配合以下拍攝。
　　 日期：o月o日
　　 時間：xx：xx
　　 地點：另行通知
　　 細節稍後補上。若有不可抗力請即刻回覆。

　　沒有問句也沒有緩衝，一點情緒也沒有的通知。無情到奧利佛·愛空以為裁判又宣布了一場加時賽。

　　原來這邊也進入加時賽了嗎？

　　奧利佛·愛空挑眉。一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的身體還在場上的節奏裡，心跳偏快，手指因為剛才一次又一次的對抗而發熱。腦子還沒真正切換到「結束」的狀態，只知道——時間被延長了。

　　疑惑是隔了幾秒，腦袋稍微冷卻後才冒出的。可一停下來，奧利佛·愛空又會想起那些被說很好看的工作照——神谷美咲跟別人的工作照——甚至還不由自主地想，那個外國男模，是不是也有一個「KM1029」的帳號？所以她才再也不回自己的訊息。

　　神谷美咲不是不小心點開訊息，一忙才忘了回。奧利佛·愛空很肯定，是她真的刻意不回。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聯繫——這個念頭浮出來的瞬間，他皺了眉頭，沒讓它繼續往下走。

　　如果是那樣，她應該會直接拉黑他。不留餘地，才是神谷美咲；如果是真的沒結果了，這個通知壓根兒也不會落到他頭上。

　　但對於這則通知的意圖，怎麼都想不到理由。難道他被教練內線賣掉了？可是他跟外國帥哥男模的照片，還是對方會賣得比較好吧？人家終究是專業模特呀；還是，她⋯⋯突然發現自己是她的真愛了？那可能得先信他是第二個可以穿高跟鞋跑贏暴龍的人。

　　從喉嚨深處吐出一口賽後的殘餘熱氣。無奈搖搖頭，奧利佛·愛空是真的怎麼樣都想不透「神谷美咲」這個名字。

　　最糟糕的是，明明不是他的賽場，他竟然想去。一點猶豫也沒有的想去。

　　又對自己嘆一口無奈的氣。手機在掌心裡的重量很輕，隨手丟進運動包裡。換上衣櫃裡乾淨乾燥的短袖。

　　休息室那頭又炸開一陣笑聲。有人不知道在鬧什麼，拖鞋被踢到牆上，水瓶滾過地面，撞出空空的聲響。

　　「到底是誰在中場休息就覺得我們會輸的啦！」

　　「就說我今天不會扭到腳。穩贏的啦——」

　　「幹，上次就你扭到腳啦！白痴！」

　　前鋒不知道又說了什麼蠢話，整個休息室笑成一團。有人把毛巾甩到他肩上，有人喊他的名字。

　　奧利佛·愛空被誰從背後勾住肩膀拍了兩下。他順手回拍，嘴角也彎了一下。被後面的人壓著走回人群裡。不知道誰大喊說要拍大合照，奧利佛·愛空應了一聲，跟著被推進鏡頭裡。

　　「三、二、一！」

　　手機鏡頭閃了一下，照亮一群屬於少年的勝利笑容，燦爛得彷彿連笑聲都錄製在照片裡。奧利佛·愛空也在笑。

　　空氣太乾了。

　　工業風的樓梯、黑鐵欄杆、一塊混凝土牆，以及幾條故意裸露在外的燈線電纜。旁邊的平板上放著參考圖，運動與時尚的碰撞、速度與控制的交會。

　　神谷美咲站在燈架旁調整耳飾。緩緩吸一口氣。

　　再撐一下。

　　「先定神谷小姐的位置。」導演低聲。在說話同時，神谷美咲已經站到定位點上。

　　她穿的是剪裁極乾淨的服裝，線條利落，沒有任何柔軟的布料晃動。頭髮收得很整齊，露出頸線與鎖骨，站姿筆直，幾乎不需要調整。攝影師抬起相機。

　　「看前面。」

　　快門聲落下的瞬間，畫面穩定得近乎冷酷。沒有多餘情緒。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無數次的答案。

　　「很好。先這樣。」

　　導演看了螢幕一眼，點頭。

　　神谷美咲的注意力不在螢幕。耳朵總會聽見旁邊細小的說話聲——神谷美咲一進攝影棚就看見他。

　　奧利佛·愛空坐在規劃出的休息座位上，穿得比前幾次見面更「正常」。襯衫半掖進褲子，髮絲剛吹乾，跟工作人員自在聊天。有一個短暫到像幻覺的瞬間，他們視線在空氣中交會。然後，她移開視線。

　　「再來定男生的位置。」

　　神谷美咲直接走進化妝間。在鏡子前面，盯著自己的雙眼。
　　等她再出來時，另一個人也剛好從另一側走出來，兩人剛好在場中央撞見。真的四目相對的剎那，他們沒人說話，沒有其他反應。

　　直到他用一貫的玩笑語氣，一貫地由他先行打破沉默：

　　「妳今天氣場又更強了。」

　　奧利佛·愛空笑得輕鬆，眼神也跟之前一樣亮，但有股她說不上的一絲勉強。

　　「⋯⋯你今天頭髮沒亂，失常了？」

　　神谷美咲冷回。奧利佛·愛空如常笑了幾聲。

　　「大概吧。」倒是大方承認。

　　「那你等一下最好表現得正常點。」

　　「記得了。妳說過要按照腳本來⋯⋯我今天會很乖的。」

　　語氣輕巧，內容卻直直撞在她臉上。神谷美咲頓了一秒，沒接話。

　　她知道他這句話在說什麼。
　　取消追蹤、用私帳聯繫他，最開頭寫得極冷靜的那些話：別讓事情看起來太不像合作。

　　她寫得像公關稿，但他讀得像情書，而且一直沒放下。

　　神谷美咲轉身踩著自己的節奏回去座位。看到桌上的水瓶，在她離開前還沒有的。

　　「不好意思，順手補的。」奧利佛·愛空在背後，搔著後腦，表情倒是挺理直氣壯的。

　　「我說過⋯⋯」

　　「我知道我知道。妳又酷又帥，不需要特殊待遇。」奧利佛·愛空低眼看向她，聲音也很低，柔軟得不由自主。

　　「放完後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多事。」

　　空氣裡有什麼在發酵。折磨人。

　　「等等一起進畫面。」導演終於說。

　　「再八分鐘。」

　　＊＊＊

　　運動與時尚的對峙與共鳴——從摩擦中尋找吸引力。這次定調的拍攝主題。導演語氣輕快：

　　「第一組照片請靠近站。眼神交會，不要太快閃開——對方不是戀人，是獵人。」

　　現場燈架切得極狠，一整個攝影棚只留下一道斜光。神谷美咲一點都不想去在意，奧利佛·愛空如同傻子的笑臉。

　　神谷美咲站上臺階中，在燈光切線的交界處，裁剪精緻的服裝貼著她的身體線條，後頸綁著高馬尾，幾縷碎髮貼著頰邊。她站得筆直，如同一根插進場地中心的時尚旗幟。

　　在下方幾階的奧利佛·愛空換上品牌限量聯名運動服，側身對著鏡頭，像起跑前一秒的姿勢，整個人壓低、肌肉繃緊，眼神藏在燈光與陰影之間，向著神谷美咲。

　　「再近一點。」

　　攝影師舉著相機，從畫面後方傳來。

　　奧利佛·愛空聽話地移動。一階、兩階——直到他的肩膀快要貼到神谷美咲的下顎線。

　　「停。」

　　 攝影師按下快門，閃光一閃即過。

　　 「眼神交會——但不要太友善。」
　　 「要像兩個知道彼此強，但不肯先退的人。」

　　神谷美咲沒有動，只輕輕抬起下巴，讓那雙黑豹般的視線正對上他的。奧利佛·愛空嘴微張，洩漏狀態般歪了點頭。

　　每次拍照，神谷美咲都是這樣，克制、精準，透露某種情感，不像安排過的情感，她自己也沒發現。但靠得這麼近才讓奧利佛·愛空發現——以往神谷美咲的眼裡都有股直衝天際、渾然天成的傲然，但今天卻有股沉墜於地的失重感。

　　「妳今天真的不太一樣。」他忽然低聲問，聲音比燈光還近、還清楚。

　　神谷美咲淡淡地回：「別說得好像我們很熟。」

　　「抱歉抱歉。關於拉麵口味，不養寵物，喜歡花但討厭玫瑰。巧克力不能是薄荷的。」

　　 奧利佛·愛空往前傾了一點，那是沒寫在腳本裡的動作，卻被攝影師拍了下來。

　　「害我以為我有點認識妳。」

　　——你擺好姿勢，他們按快門，我們拿錢。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Luca的嘴臉忽然閃過腦中。

　　神谷美咲沒有後退，反而往奧利佛·愛空靠了一點——不是親暱的靠近，是一種微妙的、回敬某種挑戰的距離控制。

　　她喉間輕聲吐出一句：

　　「你最好別讓我NG，不然我會讓你整場重拍。一張照片也不能用，之後你就不會再被找來。」

　　奧利佛·愛空眨了一下眼，沒退沒笑，也沒再多話。在下一個快門聲響起時，忽然垂眼——視線，停在她的唇邊。

　　「很好——換景！」

　　兩人很快被安排在樓梯轉角，依然是一人站在下層，一人站在上層。不過鏡頭從橫向改成從下往上拉角度，要求美咲扶著欄杆，讓愛空「向上望她」。是一組高度挑釁性的構圖。

　　奧利佛·愛空抬眼，攝影師喊：「別看她像是愛人——看她像是你快控制不住的人。」

　　這形容可精準了。奧利佛·愛空沒說話，呼吸慢慢壓下去。他抬起手，虛虛地放在她腰邊，沒碰到，只有空氣流動。

　　神谷美咲身體僵了一秒。一股熱滾燙在他的手和她的腰間。

　　「非常好——現在男生慢慢移動到同一階上去！」

　　奧利佛·愛空手撐在牆邊、神谷美咲貼牆。

　　她靠牆站好。
　　他一步步走近。

　　兩人臉與臉之間只留五公分距離。

　　攝影師一喊開拍，他的手就撐上她耳側那塊牆，氣息沉穩地壓了進來。

　　兩人四目相對。
　　她沒躲，他也沒閃。

　　奧利佛·愛空低聲開口：「妳的私帳頭貼變了。」

　　神谷美咲沒反應，繼續維持姿勢。

　　「就在我問妳會不會把我封鎖之後。」

　　她眼神動了一下。
　　KM1029已經不是空白，是一個蹲在地上，後腦朝向鏡頭的女孩。沒人知道她的表情是什麼。

　　「你每天閒到無時無刻盯著手機嗎？」

　　「我想知道這帳號，是不是只有我看得到。」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一種賭。不確定會不會贏，但把所有僅存的籌碼都丟出去了。

　　攝影師又喊：「再近一點！眼神裡要有火花——愛也好，恨也好，最好讓人猜不透！」

　　猜不透？這可是神谷美咲的強項。她就算看著他，他也常常不知道她的表情裡有多少意思。唯一確定的是，只要她在眼前，無論什麼心情，奧利佛·愛空的嘴角都會是彎的。

　　——不得不讓人猜想，是不是有什麼技術之外的東西在影響畫面呢。

　　「妳今天氣場強到讓我想投降，乾脆認輸當妳的人算了。」

　　「——我說過我不需要你配合演出感情戲！」神谷美咲低聲咬牙回應。

　　「演？」異色瞳孔閃過一絲波動。

　　「每次靠近妳，我都演不了。」

　　神谷美咲冷冷瞥他一眼，下一秒忽然勾住他的衣領往前拉——距離只剩下不到三公分。

　　「你最好不要演得太誠懇，不然會有人當真。」

　　她眼神如冰，唇線卻有漂亮的弧度，笑得像殺人收刀前的平靜。

　　奧利佛·愛空笑容沒掉，喉結動了動。

　　「那妳呢？當真嗎？」

　　她沒說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讓攝影機拍下他們雙方呼吸交錯、氣壓快炸掉的畫面。

　　「你是不是很會演那種『快親上去』的戲？」她低聲問。

　　「還沒演過，想不想現在試？」

　　攝影師：「很好，很棒——這組抓到了！」

　　快門連續響了五聲。

　　「——這組太有戲了，我們連想像畫面都拍到了！」

　　快門一停止，神谷美咲立刻退開兩步，退出整個拍攝空間。抓起外套，乾脆俐落地轉身就走。很快甩開所有劇組的工作範圍，筆直下樓，朝逃生出口去。

　　——我們的一個吻，可以賣很多錢。

　　高跟鞋幾乎踏破水泥階梯，響亮得像工程機器。整個逃生空間空的連陰影都沒得躲，燈比攝影棚的還冷。即便已經踏入無人區，神谷美咲的步伐始終踩在某種節奏上。一階一階，一步一步。邊走邊把外套拉鍊拉起。

　　拉鍊拉到領口時。腳步聲在後方響起，不是急的，也不是猶豫的。步伐很穩，跟她不一樣。她沒有回頭。

　　「你跟上來幹嘛？」

　　神谷美咲腳步沒停，也沒回頭，直接對著後面的人質問。

　　「因為我想知道答案。」奧利佛·愛空很乾脆地承認，「剛才的每一題。」

　　腳步驟然停止。神谷美咲猛然轉回身，盯著他看。忽然笑了一下。絕對不是開心，是那種把情緒全部收回去的笑。

　　「你不需要知道。」

　　說完，神谷美咲繼續往前走。但奧利佛·愛空走得更快，兩步就跟上來，側身擋在她前面。

　　「讓開。」她說。奧利佛·愛空沒有動。

　　「如果都是否定的，妳會直接告訴我。」他低聲說，嘴角撐起的弧度，微妙地有點勉強。「對吧？」

　　「你是不是搞錯一件事？」她慢慢說，「站得近，不代表你有資格追上來。」

　　「那代表什麼？」他反問。

　　「代表這是我的工作現場。」她低聲說，「不是你的幻想空間。」

　　「那妳剛才拍攝的時候，也朝我靠近？」他問。

　　「因為你越線了。」她說，「我不喜歡被人搶節奏。」

　　他看著她，眼神比剛才在棚內還清楚。

　　「所以，妳現在是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還是⋯⋯」

　　「沒拍完戲的人，是你。」神谷美咲丟下審判的話語。

　　奧利佛·愛空盯著她幾秒，呼吸有點快，跟跑完一個短距離衝刺一樣。
　　這是他的加時賽。如果，沒辦法成功得分的話，那他就會輸得徹底，退出整場球局——

　　「好吧好吧，我承認，妳說得都是對的。是我真的沒能控制好。」

　　他慢慢往旁邊退開幾步。神谷美咲抬眼看他，那眼神仍舊是標準的模特眼，讀不出情緒，卻有很多感情。

　　她卻往前走了一步。

　　「你控制得很好啊。拍攝期間都沒NG。」

　　她再往前一步，站得離他太近了。這個距離很挑釁，挑釁到讓奧利佛·愛空知道，她根本清楚知道他的心思；而且，拿她沒輒。

　　他停在原地，視線明目張膽地掃過她的臉——然後停在她唇上。

　　停了幾秒。
　　不是第一次了。她不是沒發現。

　　她明知道他在看哪裡，卻沒閃，也沒提醒。從第一次合作開始，他就不時看那裡。攝影棚、深夜麵店都是；她知道。他沒演得很隱密。只是她一直沒給他機會。沒回頭，沒開口說什麼。

　　而現在，他又看得明目張膽——鏡頭前是，現在什麼人都沒有的時候也是。好似在應驗他剛才說的：在她面前，他根本就演不了。

　　「妳每次都這樣，說話很冷，表情很穩，眼神很狠。明明知道我在想什麼，又要走過來。妳知道那有多⋯⋯犯規嗎？」

　　奧利佛·愛空早就習慣這張嘴總是說出不讓人親近的話，但他現在——真的、很，想吻上去。尤其今天的她，給他一種更特別的氣場。不是輾壓，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無法明說的試探跟挑釁。

　　神谷美咲沒回答。只看著奧利佛·愛空，就像一顆球越來越接近禁區，沒打算攔。他呼吸壓下來，說話很低，唇幾乎快貼上她耳邊。

　　「妳如果再不走——我真的會親妳。」

　　她抬眼看他，那表情既沒驚訝，也沒後退。只是冷冷地、準準地，像一記蓄勢已久的反擊：

　　「你不敢。」

　　那句話，不甜、不軟，不撩。聲音壓得很輕，很近，剛好就停在他下唇邊。
　　是一記試探壓力的指令——她完全清醒地站在那裡，等著他承認。

　　「妳今天⋯⋯」

　　奧利佛·愛空眼底的笑意微微變深了。

　　「真的很不一樣。」

　　他終於動了——
　　沒有靠近。反倒退了一步，低下撓頭，要讓自己冷靜。

　　但她忽然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把他拉回來。力道準確，兩人距離瞬間縮到幾乎貼上，奧利佛·愛空愣住。

　　「——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敢。」

　　奧利佛·愛空沒有反抗，也沒有笑。

　　神谷美咲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弧度。她聲音落在他耳邊，幾乎像一道指令。手抓著他的衣領，力道很穩。

　　「見到人就怕了，只會躲在螢幕後面講笑話。就是有你這樣的人，我才必須配合演這些無聊的戲碼。」

　　——像他這樣的人？

　　他沒再猶豫。
　　一個呼吸間，他撐住她身後的牆，吻了上去。

　　不是含糊不清的試探，也不是刻意壓抑的禮貌。是一個乾淨、直接、帶著少年倔強與不服輸的吻。帶著某種溫熱，一點點粗糙與慾望，卻又出奇地真誠。

　　神谷美咲被吻得往後靠了半寸，手指抓緊樓梯欄杆，卻沒有推開。

　　他沒給她太多時間反應，也沒給自己太多時間沉溺。只維持了三秒，接觸的唇便慢慢退開。

　　兩人鼻尖相對，呼吸交錯。

　　「我敢。」奧利佛·愛空低聲說，聲音貼在她唇邊。

　　「是怕妳不敢。」

　　神谷美咲抬起下巴，眼神微冷。

　　在判讀自己是準備被整個神谷美咲團隊封殺、還是先被神谷美咲當場殺掉前，神谷美咲已經伸手摟住他的後頸，把他往自己拉近。

　　第二次親吻，比第一下還狠。

　　她幾乎是壓上去的，把自己放進他嘴裡，連親吻都沒想過要輸的狠勁。

　　奧利佛·愛空的手一開始還舉在半空中，不敢碰她。下一秒，攬住她的腰，整個人被她吻得退了兩步。背抵在牆上。

　　兩個人都沒講話。只是吻。舌頭在彼此的嘴裡互相交纏。

　　直到樓梯間的燈閃了一下，她才退開半寸。他們呼吸都還沒回穩。她手已經推開他，轉身往下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好幾個呼吸後，奧利佛·愛空才終於回過神來，摸了一下自己勾起的唇角，上頭還殘留口紅的殘跡。他站在原地，耳尖都紅了。

　　奧利佛·愛空從沒這麼確定過，這輩子，冒著必死的決心——

　　他絕對要神谷美咲，再親他一次。
　　好幾次。

　　「⋯⋯愛空是怎樣了？」

　　前鋒問。問的對象是中場。

　　「腦袋終於撞壞了吧。」中場表情十分困惑。

　　當他們看到奧利佛·愛空在場上對突破防線的人吹口哨時，他們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這幾天奧利佛·愛空的心情特別愉悅，整個人踩在棉花上的感覺。就算練習時不小心被人過了，他也可以笑笑帶過——平常也可以啦，但這幾天奧利佛·愛空的笑容，挺怪異，太過分真心了。

　　就連被情緒激動的球員扯著衣領時，他的笑都不太一樣。平常遇上這種情緒失控的人，他都是帶著挑逗式的挑釁笑容回敬。但，這幾天卻是⋯⋯發自內心綻開的會心一笑？

　　——難道愛空真的轉性了？
　　前鋒跟中場從彼此的眼神中讀到這層恐懼。愛空平常的鬧、撩、挑釁大家都習慣了；但「這麼快樂」反而讓他們不知所措。幸好，旁邊的後衛用力拍了他們兩的肩，很認真搖頭表示立場。

　　「別想太多。相信愛空。」後衛刻意壓低聲音，「他要出手的話，早就下手了。所以對象應該不是我們⋯⋯」

　　後衛的解釋沒有比較好。前鋒和中場抽嘴角，不知該用什麼心情面對還在快樂的奧利佛·愛空。

　　如果空氣可以具現化心情狀態，奧利佛·愛空笑容旁邊正開出幾朵小花。用直接一點的話形容，就是他笑得像白癡一樣。不過愛空本人似乎也挺有自覺，但，他本人一點也不在意。

　　在球場上特別開心有什麼關係嘛。他本人是這樣說的。雖說沒人懂背後是不是有隱含什麼哲理。

　　不只在訓練場，奧利佛·愛空這幾天晚上睡覺也會笑。躺在床上滑個手機，又會突然想到——

　　神谷美咲真的親他耶。

　　然後嘴角自己就會翹起來。好險他們準職業隊都是睡單人房，不然隊上那些人絕對會報警。

　　怎麼可能不開心啦。
　　是神谷美咲——抓著他衣領把他拉回去，親到他退兩步耶。

　　唇的觸感，腰際的曲線，她身上的香味，主動張開嘴讓彼此交纏，抱在懷中的飽實感⋯⋯所有細節都溫熱得⋯⋯要命。

　　奧利佛·愛空閉上眼，他還記得美咲摟住他後頸時，指尖的溫度其實高得嚇人，完全不像她說話時那樣冰冷。甚至，當他第一次吻上去時，他感覺到美咲總是穩定如山的手，在他的衣領上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連她抓衣領的角度力道都還記得⋯⋯靠，想到這裡，奧利佛·愛空又想笑了。

　　笑完的下一刻，他就靜下來了。

　　那個畫面已經在腦子裡重播太多次。她唇的柔軟、手的力道、靠近時的氣味、她一手拉他、他一手撐牆的角度。這些他全記得。記得兩人的牙齒不小心磕碰到的生澀，記得她主動加深那個吻時，那種幾乎要把彼此呼吸都榨乾的狠勁——她連在這種事上都想贏，親得比誰都兇。

　　——好可愛。

　　但她那天走了之後，到現在為止，什麼都沒說。

　　沒訊息，沒更新。KM1029整整三天沒動過，她的官方帳號也沒有任何動靜。像那天親完他之後，就把他留在現場，直到現在。

　　而他呢？像個白癡一樣記得她牙齒咬過他下唇的力度，記得她轉身走掉時頭髮落在哪個肩膀。結果她連個「再見」都沒跟他說。

　　奧利佛·愛空起身坐到床沿，伸手拿過手機，打開 KM1029。聊天室還在，還留在前一段，他說，如果她沒回，他就會不斷猜她在做什麼——就像現在這樣。

　　他猶豫一下，想說點什麼。手指停在螢幕上空，停了幾秒。
　　要是又像平常那樣找一堆廢事去煩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只會顯得自己很不負責任，一點都不體貼。

　　「晚安？」

　　他向來不介意當主動破冰的人。「晚安」這種問候既安全又正經，還留下一個友善體面的出口讓對方選擇要不要回應——但都親過了，這時候還傳這種話，是不是比傳廢話更廢？

　　奧利佛·愛空關掉螢幕，手機丟回床頭。整個人往後倒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沒動。

　　整整三天了。那天豪情壯志想要再有好幾次的吻，結果在這毫無聲息的三天，跟神谷美咲一起無聲無息消失了。

　　⋯⋯她不會是從頭到尾，根本沒把這當一回事吧？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不敢往那裡想，因為要是想了，連「神谷美咲親他」這件事，都會變得好像是他在自作多情。

　　一直高冷、拒人千里的「神谷美咲」，居然跟自己親成那樣——那感覺真的很瘋。像是從一百萬人中被點名：喂，你，留下。很真實很明確。怎麼想，都不想承認是他自己在自作多情。

　　還是⋯⋯自己的吻技太爛？那次吻完後，神谷美咲就真的把他從名單淘汰出去了？奧利佛·愛空苦笑了下。如果是這個結局讓他再重新選一次，他還是會親下去。至少曾經擁有嘛。

　　奧利佛·愛空側過身，仔細回想那天種種經過。
　　從到現場開始，首次對視時她先轉開視線；再次相對時，她沒閃，卻不像平常自在；拍攝時她步步迂迴、各種言語交鋒，一路延燒到樓梯間，她挑釁試探般的反擊，身體距離的靠近⋯⋯

　　猛地坐起身，伸手重新抓回床頭的手機。

　　是信號，絕對是信號，他沒有搞錯。

　　迂迴、言語交鋒、挑釁試探。她一貫的做法。被識破時，她會兇巴巴反擊，但砲火不會打在真正的問題點上；她會模糊焦點、不正面回應問句——神谷美咲的破口，全都藏在她反擊的時候。

　　「美咲，」

　　——她不主動聊天，但她向來很有空糾正他。

　　「我好想妳。」

　　再賭一次。

　　她可能會很兇地回他，也可能直接無視他。

　　反正已讀不回這事也經歷過了，再不濟就是維持現況。但是傳了，至少還有打破僵局的機會。賭一把她會罵自己的可能；再賭一次，看他會不會被封鎖。就算封鎖也好，至少那是她的選擇，不是他一個人在這裡對著記憶耍白癡。

　　再賭一次。這是所有評估過答案的行動後，唯一一件他可以做的——送出訊息。

　　一分鐘。兩分鐘。

　　奧利佛·愛空單手握手機，死盯對話筐。五分鐘過去，已讀還是沒亮起。

　　「——呼。」

　　奧利佛·愛空胸口漲起，大口進氣。空氣中的冰涼跟清晰，稍微醒了腦袋一下，莫名有點像重生。這五分鐘，他大概真的忘記呼吸了。自己真是個白痴了，連呼吸都可以忘記。神谷美咲還沒回手，他自己就先快死了。

　　奧利佛·愛空低頭一笑，有點釋然，也帶點苦悶——反正，神谷美咲想要回一定會回。她要是不想理他，他把螢幕看破個洞也不會理他。

　　說歸說，手還是死握著手機不放。奧利佛·愛空又躺回床上，假裝自己想要繼續滑些社群廢文。

　　叮。

　　【新訊息來自KM1029】

　　通知跳出的同時，手機震動差點讓他滑手。奧利佛·愛空一陣手忙腳亂才握緊。

　　來了，比想象中快。

　　她回了，代表她沒有不想理他——但也有可能，是封鎖他前的最後通牒。奧利佛·愛空嘴角拉高，額邊有滴冷汗。指尖挪到通知上時，喉頭滑動，深吸一口氣⋯⋯那一排字，將會決定他的生死。

　　異色的雙眼睜大。一瞬間沒辦法動。

　　『誰準你叫美咲的？』

　　喜，歡。

　　這三天，神谷美咲過得很「正常」。

　　她推掉兩個不必要的聚會，在健身房多待四個小時，多加兩堂早晨瑜伽，延長線上外語課。把家裡的冷色調床單換成了更冷的灰。她試圖用這些規律的、可控的事物，把那天樓梯間灼熱的空氣洗掉。

　　但效果不彰。

　　只要一閉上眼，那個異色瞳孔的男人撐在牆邊、呼吸壓下來的瞬間，不斷重播。最讓她煩躁的是，她竟然記得自己嘴唇微顫的頻率。

　　當她在試衣間換上設計師的服裝時；當她在等待時的空檔；當她和其他模特擦身而過時⋯⋯當她背靠近牆面一點，她就會回想起那個樓梯間。

　　現在不斷回想是勝者的得意嗎？不，是她這個敗者的反芻。在狹小的更衣室中，她將自己的外衣一件件脫下，換上細肩帶彈性背心。站在全身鏡前。

　　她一直在解構那個吻。對那個混蛋來說，大概只是他豐富履歷中微不足道的一筆。他吻上來時的氣息，換氣的節奏，還有那隻撐在她耳側穩得驚人的手，都在無聲炫耀他的「熟練」。

　　神谷美咲咬了咬下唇，嘴唇傳來的輕微麻刺感讓她想起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接吻時該如何呼吸，大腦在兩人唇瓣貼合的瞬間，當機，什麼都沒了。所有的冷靜、優雅、精準的控制力，在那個帶著汗水與熱度的吻面前，崩塌得一踏糊塗。

　　當下只有一個感覺——不準讓他覺得他贏了。所以就算弄得亂七八糟，她也不可以讓他覺得佔優勢。

　　可她在那一刻的混亂與生澀，愛空一定感覺到了。

　　他會怎麼想？覺得在鏡頭前不可一世的神谷美咲，私底下竟然純情得像個國中生？覺得她那種「反擊式」的回吻其實漏洞百出、毫無技術可言？

　　想到這裡她就氣，對自己很生氣！氣自己輸給一頭熱的衝動，敗給親吻不如人的現實，而且還是輸給那個動不動就笑得得逞的人！

　　「美咲，妳好了嗎？」

　　經紀人的聲音從門板外傳來，神谷美咲深吸一口氣。再次確認鏡中的自己，臉色正常，衣著整齊，穿好高跟鞋。轉身打開試衣間的門。

　　「好了。」

　　經紀人檢查神谷美咲的臉以及服裝。神谷美咲像是正要去練習的芭蕾舞者，只穿簡單合身的細肩帶背心以及彈性長褲，身材完美顯露，鎖骨與背脊線條清楚可見，曲線明顯而不過度壯碩，既有女性自然的弧度彎曲，也有自律鍛鍊出的緊緻。踩著十五公分的黑色高跟鞋。

　　「哇——美咲！」發出驚呼的是這次的設計師，雙手張開，高度在她手腕，沒有抱她，是用看見藝術品般的讚嘆語氣，「看看妳，名不虛傳！」

　　四面牆中有兩面被掛滿樣式特異服裝的衣架車擋住。周圍各種碎布材料都被刻意清到一旁，在這個工作室裡整理出一道乾淨走道。神谷美咲站在正中央，腳踩著試台起點前的膠線。

　　「走一遍吧。迫不及待！」設計師用指腹鼓掌，輕又雀躍。

　　這裡沒有音樂，但神谷美咲跟隨旁人聽不見的某種節奏，在設計師說完話，某個漂亮的時間點，踏出第一步。

　　高跟鞋與地板的聲音不大，卻非常清晰。她沒有特地控制聲響，只讓每一步自然落下。步伐筆直，重心集中，髖骨起伏的角度乾淨，不拖泥帶水，不誇張也不妥協。

　　這是今天第五場的「見面評估」，也會是最後一場試鏡。
　　這裡空間偏窄小，面對的背景太白，視線不容易有落點。但她沒有尋找焦點，眼神穩定筆直不斷延伸往前。她習慣鏡頭會在，知道經紀人的目光在，決定雇不雇用她的設計師也在。但都不重要，她只要讓每一秒鐘裡的自己，夠值錢就好了。

　　——因為他們就是一塊長了角度的肉。切得好看一點，就拿更多錢。

　　喀。
　　高跟鞋落地的力道變重。

　　不是。不是因為他們只是一塊肉。她不是因為這樣，才走到這裡。

　　喀。喀。喀。
　　高跟鞋狠狠踩在地上——她就是要來狠狠踩碎把吻也當商業利益來看的混帳信念。

　　所以那天在樓梯間她——她才吻了上去。對。是這個原因。她是為了反駁Luca的信念，所以才在一個無人的地方，吻了一個Luca口中沒有點擊率的人。對，是這個原因。

　　工作室裡有開空調，她穿得也不多。但​​走到線的盡頭時，她額頭竟冒出細汗。等她對著前方姿勢定格，轉身走回原點，直到她在原點的最終姿勢停了三秒，旁邊的設計師才發出驚呼。

　　「真的太厲害了！超級有能量的台步！」

　　神谷美咲全身放鬆下來，還有幾滴汗黏在她的頸後。

　　對，是這個原因⋯⋯不要笑。不是為了你。

　　經紀人從旁邊拿外套給她披上。設計師再度大聲讚嘆她的氣場以及專業，扭頭迫不急待要跟經紀人敲定時間。直到他們收拾完畢，準備離開設計師的工作室時，設計師都還在滿嘴讚嘆。

　　「美咲——相見恨晚！今年的秀一定要給妳走！」

　　在門口跟設計師禮貌鞠躬道謝，他們上到保母車，經紀人才說：「等通知就好。」

　　神谷美咲嗯了一聲。她當然知道。從她踏出第一步開始，這場就收進她的節奏裡。這是她的工作，她的專業。

　　她最擅長「站穩」這件事。

　　＊＊＊

　　回到家時，天色早已暗了。神谷美咲把包包放在小小的玄關，沒開燈，直接走進浴室卸妝。今天只有簡單上底妝，卸得很快。神谷美咲撐著洗手台，看著水滴順著下顎滑落。

　　她引以為傲的專業，在今天為她找到逃生出口——不管是Luca的挑釁，還是她解構了三天的吻——那種激昂，在離開工作室後慢慢消退，退到現在有股精疲力盡的虛弱感。

　　神谷美咲隨意換了衣服，快速沖了澡。頭髮沒吹全乾，就直接一頭倒上那張剛換好灰冷色床單的床上。房間很安靜，空氣很安靜。

　　她知道她還有個問題沒解決。太安靜，這就是問題。

　　但也早就知道答案了。那個吻對他來說，只是豐富履歷中不值一提的一筆。反正，她想打破Luca那王八蛋信念的目的也達成了。沒了。兩不相欠。

　　灰色的床單布料很涼。她翻過身，把自己蜷縮起來，強迫自己進入睡眠。只要睡著了，明天又是那個無懈可擊的神谷美咲。

　　就在意識逐漸模糊的邊緣，枕頭邊的手機震動了一聲。

　　叮。

　　那聲嗡鳴異常刺耳。神谷美咲原本不想理會，但在這三天的「正常生活」中，她的神經早已繃到了極限。對，這幾天，她根本沒關通知。所以就出現問題了，太安靜了。她伸手抓過手機，螢幕的強光讓她不適地瞇起眼。

　　『美咲，』

　　是他。終於自己來找死了嗎？神谷美咲一手撩起蓋在額前的頭髮，好讓自己可以看得更清楚。

　　『我好想妳。』

　　⋯⋯

　　爛透了。

　　某種莫名又熟悉的煩躁感回來了。神谷美咲眼神終於恢復清冷。她在心裡預演了無數種他的回覆：也許是輕浮的道歉，或者是更進一步的調情，無論哪一種，她都準備好更冷酷的話語要回敬過去；反正，最爛的結果就是這三天一樣的沈默無聲，那就更好了呢。

　　可這句話，實在太直白，太沒水準了，比起他保持安靜還更爛。這是一個很會親吻的人該說的話嗎？這適合跟動不動想掐死他的「神谷美咲」說嗎？這該是隔了三天後才傳的訊息嗎？這符合他們互動的氛圍嗎？

　　神谷美咲的表情，不喜不悲也不怒。但絕對沒有任何憐憫或慈悲，手指在手機上的力道非常明確：

　　「誰準你叫美咲的？」

　　送出這句話時，她感受胸口那股壓抑了三天的悶，終於稍微散開了一點。

　　『那』

　　沒想到他馬上回應。

　　『寶貝，我想妳了。』
　　『親愛的，我想妳了。』
　　『美咲，我想妳了。』

　　訊息飛快回傳，快得猝不及防，快到神谷美咲青筋都還沒浮起，他就打完了：

　　『妳選一個，我都好。』

　　——好你個頭！

　　『寶貝跟親愛的都太俗爛了，我想妳應該不會喜歡』

　　——你他媽就是那個最俗爛的人！

　　『所以就』

　　「閉嘴！」

　　終於找到縫隙插話，神谷美咲氣到嘴角還莫名上揚。

　　『好吧，我閉嘴。但我說想妳是可以的吧？』

　　不可以。這三天不是他用一句「我好想妳」就能抹掉的。她不想回了。但手機還握在手上，視線依然盯著螢幕。

　　『我要閉嘴了喔。』

　　⋯⋯

　　『妳沒有別的要回嗎？』

　　⋯⋯

　　『真的不說話了喔？』

　　囉哩八唆。

　　『真的要閉嘴了喔。』

　　閉上。

　　『好吧。在晚安之前，想問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燒肉？最近看到一間一直很想去。』

　　「不要。又臭又吵。」跟你一樣。

　　『OK，收到。下次約妳吃拉麵。晚安。』

　　白痴嗎他。

　　什麼晚安，誰跟他晚上會安穩？神谷美咲看著手機，看到螢幕漸漸暗下。她把自己深深捲進灰色調的涼被裡，捲縮起來像隻被打擾過後的貓。手緊握手機，臥在自己的額前，任由微熱的金屬背殼貼著掌心，沒像往常那樣將它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

　　眼皮開始沉重起來，睡意漸濃。神谷美咲的呼吸很快平穩下來，快到她自己都沒發現，那抹不知何時在唇角泛起的弧度，比這三天的任何一刻都要放鬆。

　　叮。

　　神谷美咲的雙眼幾乎在同時睜開。

　　『抱歉，還有一件事』

　　『我發現妳還沒跟我說晚安？』

　　⋯⋯去死啦。

　　『天氣預報，今天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但低於我會惹妳生氣的機率。』

　　雖然神谷美咲終究沒有回晚安，但奧利佛·愛空每天固定一則，帶點廢話的「不打擾型騷擾」，總會準時送達。因為如同上面這則訊息傳達：神谷美咲會生氣。

　　才不是他討罵，那是「神谷美咲式」的在意，她大可不必理他，或者更徹底無視他一點。那天他說想她，她的回應都帶著兇巴巴的溫度，唯獨沒有否認他的想念。就算神谷美咲最常跟他說的話是「沒事不要煩她」。但奧利佛·愛空天天都感覺自己渾身有事，天天都需要確認一下神谷美咲還在場。

　　不能直接跟她要定義，那太拙劣了。但可以假裝自己有問題。

　　他們沒探究過現在是什麼關係——或者該是什麼關係——但在空無一人的空間中親吻，指尖感受過彼此的體溫是不爭的事實。真要說，這些舉動也不見得能代表什麼，又不是沒有過，一時意亂情迷、突然鬼迷心竅都可以當作解釋。原本以為自己也能輕鬆看待，不過心情如同手機震動那麼明顯，怎麼可能沒事呢。

　　『不好意思，這算很大的事』
　　『我剛剛從訓練場回來，發現我運動包裡混進了一張妳的廣告小卡？我發誓不是我偷的。』
　　『我想應該是之前工作人員塞錯袋子了。但我現在⋯⋯覺得把它放哪裡都有點色？』

　　訊息下面跟了一張照片，是她某個代言廣告卡，全身完妝、眼神透徹。被塞在球員袋裡，胡亂擠在汗浸濕的毛巾與皺巴巴運動服的夾縫中。

　　傳送完照片後，奧利佛·愛空勾起笑容，想像神谷美咲的反應一定是：「⋯⋯」

　　因為那張卡片正常到不行，印刷紙、品牌LOGO、站姿、眼神角度，全都是精準設計出來的完美形象——這樣都能往「色」的方向去？難不成他就這樣幻想她，被放在他的毛巾和運動服之間——她一定會在心裡這樣吐槽他。

　　對，他真的很常幻想她。一直想著什麼時候能再一次見她，吻那雙老反問：「你就這麼點大事？」的唇。這張卡片放在哪裡都沒問題，無論哪裡神谷美咲都冷冽不帶一絲水氣。但放在他散發灼熱體溫與潮濕汗味的私人物品中，被他的氣味包裹，被他的凌亂侵佔，就是最大的問題。

　　『這算什麼大事。』

　　三個小時後，冷淡的回應才姍姍來遲。從文字中能預見她打下這幾個字時，那副嫌棄又拿他沒轍的神情；三個小時，足夠讓運動包裡的熱度冷卻，也足夠再讓他回味無數次那個吻的溫度。

　　對，不算什麼大事。真困擾的話，像神谷美咲說的，把它「丟掉」就好。

　　但對他來說，這些都是天大的事。是必須做點什麼，才能舒爽的事。

　　＊＊＊

　　光線明暗像被一條線切割得俐落，那個男人的臉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隻穩穩撐在牆上的手。神谷美咲的下顎微微仰起，雙唇輕啓，在光裡的雙眼微斂，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新的照片釋出了。

　　混合更衣室裡的汗味以及喧囂又過熱的急躁，此刻她的美感，在這樣粗糙原始的場所裡，被更上一層樓地凸顯出來。

　　「靠！這不是那個——那個誰嗎？」
　　「有正耶。」
　　「欸，她好像很紅耶。」
　　「真的超正耶。」

　　留言區滑開，「太美了」、「超有張力」、「窒息感超強」⋯⋯諸如此類平庸卻到點的稱讚，幾乎滿溢。隊友們擠在一支手機前，螢幕的光映在他們年輕、對未來充滿單純野心的臉上。

　　奧利佛·愛空坐在凳上，正低頭黏膝後的肌貼，沒有湊過去。直到前鋒衝著他大喊：「愛空，你上次不是有被叫去試嗎？」

　　「對啊。」他比對長度，咬住捲成膠帶的膚色肌貼一頭，隨意撕開。

　　「你被刷掉了喔？」

　　手指微微一頓。

　　被刷掉？

　　奧利佛·愛空疑惑抬眼。早上他才傳一段廢話給她：『剛才隊上的人問我在看什麼，我差點回「在等神谷美咲回我訊息」，但我忍住了。因為我想留點尊嚴』；此刻前鋒如同貼符咒，把手機螢幕抵在他面前。

　　是一張非常專業的照片。構圖清楚，留下的光線跟陰影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尤其陰影，刻意至極，陰影後的臉被徹底抹除。只剩下一隻穩穩撐在牆上的手，和壓在神谷美咲身上的半截陰影。

　　那是他的手。抵過那牆面的粗糙，抵在樓梯間的牆上；美咲唇瓣微顫的頻率，她大腦當機時急促的呼吸。那些熱騰騰的、足以燒毀理智的細節，一個個烙印在心底。

　　可他卻徹底消失在這張公諸於世的照片中。即便如此，卻絲毫不影響畫面完整，甚至讓張力加倍流轉——男主角的留白、情感投射對象的模糊化，反而讓畫面中唯一的人，神谷美咲，顯得更加神秘動人。

　　畫面中的神谷美咲那麼美，奧利佛·愛空嘴角當然動了一下，眉頭卻連帶皺了一下。

　　如果留言全是誇獎神谷美咲多好看，那倒沒差。弔詭的是，總會有幾個烏龍留言寫到「Luca再次證明自己是鏡頭殺手，連影子都有戲。」關那個根本沒出現的人屁事？神谷美咲那天抱著的人根本不是他。

　　「喂，愛空。」前鋒狐疑地移開手機，「你幹嘛？臉很臭欸，在生氣？」

　　「沒事沒事。」奧利佛·愛空馬上掛起老練的笑容，「等等要不要打一場FIFA？輸的人請飲料。」

　　「打啊！誰怕誰！」

　　奧利佛·愛空隨手打發前鋒，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自個兒撈出運動背袋中的手機。沒有去點照片底下的留言，那太自虐了。他更在意的是，她看到照片後有沒有什麼反應？

　　他熟捻地點進對話框。沒有反應。很空。不意外。早上的廢話她不知何時看了。奧利佛·愛空手指在螢幕上飛快跳動：

　　『照片超好看。看來我只出一隻手，就能強化我們的化學反應。』

　　發話的動機，說是佔有慾嗎？好像不太準確；說是宣示主權？倒也沒抱持那種自命非凡的強勢。只是想確認，那個私下無人卻真實不過的片段，她會不會像這張攤在光下的照片一樣，假裝繞過？

　　訊息剛發出，已讀幾乎同時亮起。原來神谷美咲也在，也正開著對話——像無意間捕抓到對方的小秘密，奧利佛·愛空輕快地補上一句：

　　『不客氣，等妳請我吃拉麵。』

　　他盯著螢幕，嘴角有笑，心底嘲笑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介意。已讀早早亮起，已經說明她沒有假裝不當一回事。

　　『不吃燒肉了？』

　　她真正的回應是在一分鐘後。

　　奧利佛·愛空挑眉，想起上次她對燒肉店油煙味的嫌棄，順著回道：『妳不喜歡，我就不吃了。』

　　『你什麼時候這麼沒主見？』

　　『面對妳的時候。』

　　已讀依然秒亮，只是沒回。更衣室依然喧囂滿天，但這裡卻靜得像真空。神谷美咲現在是用什麼狀態看手機，意外地，他心裡沒底。

　　『這週。』神谷美咲簡短兩個字，不承接上文也沒頭沒尾。奧利佛·愛空卻瞬間領會，這是在約他？可是這週——

　　『你要比賽。』她自己接了下去，冷靜截斷後續。奧利佛·愛空敏銳嗅到大好機會，趁勢追擊問：

　　『妳要來看嗎？』

　　『讓你保有主見，我不去。』

　　『⋯⋯』

　　奧利佛·愛空笑出聲——被反將一軍的感覺竟然這麼爽，神谷美咲真的很會。真想直接就地下跪當她的人——他抓了下凌亂的後腦，笑容帶著心甘情願的屈服，手指再次飛快回應：

　　『也是。要是被人看見妳來了，搞不好球場上，我的名字都要被打錯。』

　　『你再敢說這種話，我現在掐死你。』

　　慘了。愛了。

　　他甚至可以看見神谷美咲那雙清冷透徹的雙眼跳動著什麼火光。喉結上下滾動一回，奧利佛·愛空低頭打字，毫不掩飾嘴角笑意：

　　『那妳得先過來，手才搆得到我的脖子。』

　　沒等她回應，他惡劣地追加一句：

　　 『其實妳不用手。』

　　故意空了一拍，想讓她在螢幕另一頭窒息一瞬，準備好接收他接下來的話：

　　『像上次那樣⋯⋯就可以讓我窒息了。』

　　已讀依然神速。過去這些天，不管他多鬧，他們都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談，不去觸及那個不知道該不該改變他們的「吻」。

　　她會回什麼？臉紅心跳回味那天？不，那不是神谷美咲。滿臉通紅地想殺人，才符合她的個性；無論如何，奧利佛·愛空才剛逐漸平穩的心率再次攀升，像在球場上衝刺般亢奮。一秒、兩秒、十秒⋯⋯

　　就在他以為她真的氣到摔爛手機時，跳出了回覆：

　　『你最好把遺言寫好。』

　　文字冷得像冰，奧利佛·愛空能想像神谷美咲是用多麼冷靜、卻寫滿「我要宰了你」的精緻表情，打下這串字——她完全記得那個吻的所有細節。

　　簡直愛慘了。

　　奧利佛·愛空放聲大笑，明明一句甜言蜜語都沒撈到，他卻在充滿汗臭的更衣室裡，笑得連肩膀都在抖動。

　　『那妳非來不可，不然我就死不成了。守信用是職業道德哦，妳不會讓我的遺書白寫吧？』

　　終於承認他無比享受神谷美咲給他這種情緒震盪。奧利佛·愛空笑得像贏家，神采飛揚——現在這個瞬間，還殘留剛才玩笑的餘韻，又因為她的「殺氣」顯得純粹。這是最剛好的時機，能讓他把那份盤旋已久、一點也不輕浮的真心，妥帖地包裹在輕鬆的氣氛裡送出。

　　這時候說，顯得認真，又不給人壓力——

　　被前鋒催促時，他在對話框裡留下一句。那是平時講起來太玩世不恭，嚴肅說出口又顯得太過沉重、引人反感，卻是他一直在想，也一直在做的事：

　　『我等妳。』

　　神谷美咲來不是要看比賽，而是想跟他說些實話。關於那張照片，他消失的原因。

　　那組照片的主題不管跟什麼有關，最重要的主旨是要神谷美咲「回到主位」。意即只有她才是唯一主角。所以對手是什麼身份，根本不重要——會找他過來，不過是被看中了他能撥弄她的特質。這部分，是為了打敗Luca的照片。

　　一切都是被設計過的，他也是被算進去的一個「元素」，除了他當下的反應跟臨場動作。

　　神谷美咲手拿著球票。球場很吵，這是一場職業賽，觀眾比想像得多。

　　奧利佛·愛空現在隸屬青訓隊，但是被高度重視的球員，重點選拔的青訓球員。沒意外的話，遲早是簽約的職業球員。

　　「沒意外」的話。也跟那組照片有關，那些來自他們合作窗口的話。

　　原話轉述給她，是那些青訓教練組認為U-18階段的前鋒，給愛空的壓力已經不夠了。雖然他從前鋒轉中後衛不過一年的時間。但今年聯賽打到現在，他都沒被正面過掉一次。

　　即便發生失誤，論咎責，都輪不到他身上。大概因為曾是前鋒，他對敵方的攻擊節奏暸若指掌；再加上體格優勢，奧利佛·愛空很快掌握碾壓同階段前鋒的能力——讓他的指導教練認為，奧利佛·愛空太輕鬆了，輕鬆到有閒情去做些有的沒的。

　　的確，每天都有空發幾則廢話。看起來是活得挺游刃有餘。

　　但，中後衛是一個需要「累積錯誤」才能成熟的位置。如果只待在青訓訓練，他面對的是同齡前鋒，他可以靠天生身材優勢碾壓對手。這會讓他產生錯覺，對他未來生涯毫無幫助。最後是一線隊總教練直接點名：「把那個異色瞳的小鬼帶過來跟我們練球。」

　　萬萬沒想到那個無賴在青訓裡的評價這麼高。只能說他真的很有本事，很容易被人點名。神谷美咲坐下，將頭上的帽子壓更低，拿掉墨鏡。右側傳來撕開零食袋的聲音，年近中年的觀眾，語氣平平地和朋友討論這次的新人：

　　「啊，有年輕人上來了。」

　　「聽說是青訓U-18冠軍隊叫來的，好像已經混練了幾個月。」

　　「但J1不是小孩子打架了。」

　　「看他會不會崩就知道了。」

　　J聯賽分為三個階段，J1、J2、J3，積分排名制。 前兩隊直接升級，後面三到六隊進行淘汰賽爭奪「第三名」晉級的位置；而排在最後兩名的隊伍直接淘汰至下級，倒數第三名得跟下階層準備晉級的前兩名進行「生死鬥」。J1排名跟強度都最高，這個階層有斥資引進的外援球員，專挑能挑戰比賽節奏的類型。J聯賽青訓制度完整，每年一定會有幾個「被拉上來試試看」的少年。

　　身為中後衛，奧利佛·愛空會面對身材跟他差不多高大的前鋒，且比賽經歷比他更多、更成熟的敵人。他的任務跟平常一樣，爭搶第一點球、盯緊對方的攻擊。但這次他必須去防守來自巴西或歐洲，那些跟他一樣高大的前鋒。

　　一點閃神，就會失誤，沒有任何優勢可以彌補。在數萬名觀眾面前失誤導致丟球，那種壓力是青訓聯賽無法比擬的。

　　她真不該來的。
　　他沒說是這樣的比賽，也沒說是他第一次要踢這種比賽。要是失誤了，丟臉給誰看？

　　草皮上吹來的熱氣令人煩躁。神谷美咲食指輕勾領口，左右扭了幾下頸部，散出多餘的熱氣。

　　要是真的踢慘了⋯⋯會發生什麼事。

　　當球員們踏著整齊的步伐一個個入場時，神谷美咲看到那個在手機訊息裡，總是發些輕浮廢話的人排在其中，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看隊伍。那種讓人越來越煩躁的熱氣一直席捲過來。

　　他看起來沒什麼不同，跟上次在球場中看到的一樣，跟後方幾個人共同溝通幾句。直到那一聲尖銳的哨音劃破了球場上空。

　　在對手長傳的那一秒，那個人的眼神瞬間變了。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和他的大頭照有幾分類似，再多幾分獵捕的警覺。他早在如卡車般撞過來的巴西前鋒衝來前，不等球落地，直接用頭槌將球頂給接應的中場——那一刻，神谷美咲握緊了手中的球票，掌心滿是汗水。

　　她知道，他知道球會在哪裡落下，預判這件事，他早就會了。
　　其實他消失在照片裡是應該的。不管是他的教練群，還是她的經紀公司都是這樣想。

　　——模糊身份是無可避免。不只是他們教練說話。這對我們也有好處，沒有一個主要投射的面孔，更能展現妳的能力。

　　球像故意的一樣，又從對面的場上飛來。

　　這些外援前鋒不只跑得快，更會假動作、用身體做阻攔。神谷美咲看著那名巴西前鋒再度利用噸位優勢強行切入，觀眾席爆發出一陣不安的騷動。

　　而場上的騷動跟隨一記長傳，如同颶風，移動很快，很快籠罩奧利佛·愛空，他卻穩得像是削弱颶風的山脈。

　　他判定好落點了。但跟他一樣高聳的前鋒，來勢洶洶直衝而來，他們會在同一個時間抵達。
　　對方試圖用肩膀撞開空間，愛空稍微側過了身，讓對方的衝擊力道滑過自己的身體，接著在對方失去重心的毫秒之間，那雙異色瞳鎖定滾動的球，用腳尖篤定地將球一踢，足球劃出一道強勢的弧線，再次精準落到隊友腳下。

　　現場窒息了一瞬。歡呼晚了半秒才爆出。這微妙的時間落差，是觀眾來不及處理注定失敗卻起死回生的時間差。

　　「這是第二球了吧。」

　　「如果後衛每次都能精準搶到第一點，前鋒的信心會崩潰。」

　　旁邊觀眾討論的語氣依然輕描淡寫，但手上的爆米花忘了放進嘴裡。還隱約聽到附近有女孩子發出欽羨的讚嘆。

　　神谷美咲死死盯著那個在草皮上奔跑的背影。她感覺到一種荒謬的背離感。

　　球場的攻防轉移極快。愛空幾乎沒有預判錯誤的時候，他總會在正確的點出現。但敵方的進攻也一次次增強。他汗流浹背，看起來比上次喘，幾度碰撞的聲音也比上次駭人，可場上的反應跟變化都比上一次更快更驚人。那些對撞就像該進行的測試，連愛空自己都沒展現出任何不適感。

　　——什麼「為了她好」，什麼只要一個被模糊化的「背景元素」，什麼「模糊身份是無可避免」，什麼「這對我們也有好處」。

　　現在在場上緊咬敵方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展現他的能力。他是會被點名的人。 無論是在醜陋的商業算計裡，還是在這片殘酷的綠茵地上。

　　神谷美咲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不知是因為這悶熱的球場空氣，還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即將對他說出的「實話」，其實多麼自私且渺小。

　　那張照片裡，他消失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不重要。

　　愛空和敵隊前鋒幾乎同時衝向落點。但這一次，不知道是連續多次攔截後產生的半秒誤差，他想用身體去搶空間，可對方體格跟他一樣佔盡優勢，一樣橫個角度，就能夠攔阻敵人。

　　某個壯碩的半長髮身影猛地補位到愛空身側。用身體死死撐出空間、緩解了他的壓力。在球再次被完美送出去後，愛空和那位長相粗獷的後衛擊了個掌。自然地像是認識了十年一樣。那是她從未見過，屬於男孩子之間的純粹連結。

　　那份連結，是她所在的那個被設計好的世界裡，最缺乏的真實。

　　「那個巴西前鋒開始急了。」右側的觀眾終於把爆米花塞進嘴裡，語氣裡多了幾分專業的凝重。

　　「對，動作越來越髒。」

　　「真沒想到，會被兩個新人弄成這樣。」

　　隨著時間推移，那名九號前鋒的跑位變得愈發激進。在一次爭搶中，對方的鞋釘甚至險些劃過愛空的小腿。裁判的哨音頻頻響起。

　　她看著他再次投入防守，眼神銳利如刀，神谷美咲不自覺地把手中那張被汗水浸濕的球票揉成了一團。

　　她真不該來的。 因為看了這樣的比賽，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捨不得對他說出那些冷冰冰的話。

　　想起過去他在鏡頭前惹她生氣的話。他不是故意，她也知道。但是那地方並不會嘉獎炙熱跟真誠。那裡適合的是得體，是精準，是懂得聰明迴避話題的人。

　　那些，都不適合放在專心踢球的他身上。

　　中場休息的哨聲響起——

　　比數1:1持平。多虧他們後方的堅守，沒有給對方更多進球的機會。

　　現場掌聲如雷。奧利佛·愛空插著腰站在後防線，胸口劇烈起伏，對剛才支援他的後衛點頭致意。所有球員開始往球員通道走去。他在走回休息室的途中，經過看台下方時，突然停下腳步，仰頭朝這個方向看來。

　　場地那麼大，他不可能看到自己。但他視線停駐幾秒，露出一如既往、帶著一點挑逗的笑容，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小動作。

　　奧利佛·愛空嘴微張，手指輕輕摸一下下唇，眨了右眼。

　　「⋯⋯這什麼意思？」

　　「對觀眾飛吻嗎？」

　　「飛吻應該會把吻送出去吧？」

　　「看起來好像在打暗號？」

　　——一把火直接燒了剛才內心的所有掙扎。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他在手機那一端說「沒主見」，說「名字會被打錯」。 結果他在這場該死的比賽裡，哪裡像他在訊息裡表現得那麼窩囊，隨便任人頂替？敢在萬人矚目的緊繃賽場上，趁機挑釁自己，做這種挑逗的動作——

　　一想到自己還擔心那些外行人、那些球評、那些在留言區胡說八道的路人，會用哪種輕蔑的語氣談論奧利佛·愛空；擔心他消失在照片裡造成的心結；擔心他會認為自己可有可無，神谷美咲就覺得胃部一陣翻攪——這傢伙哪裡需要她操碎心？

　　她根本來對了。

　　她要親眼， 看著他在萬人矚目的球場上，做張揚狂傲、防線前最堅韌的底牌。 然後，在賽後的陰影裡，再親手「掐死」這個只會對她搖尾巴的混蛋。

　　下半場準備開始。

　　從比想像中更臭的休息室出來，兩排隊伍再次集結到場中央，準備開球。這次，他們的球隊得到先發權。但不代表球不會隨時飛回來。

　　戰況比上半場更激烈。第一次飛回來的球帶著近乎狂暴的旋轉，由那名巴西前鋒強行斷球後發起衝擊。

　　對方如同發怒的公牛，速度比上半場更快更猛，如同颶風的力量。在接球的瞬間，故意用一個誇張的重心偏移騙過中場，直接找上奧利佛·愛空的正面。

　　「Garoto, o primeiro tempo foi só um aquecimento pra você. Agora vai sentir o que é jogar de verdade.」
　　（小鬼，上半場只是讓你熱身。現在你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比賽。）

　　 雖然聽不懂葡萄牙語，但那股充滿汗水的壓迫感與直面的挑釁不用翻譯。

　　「你都直接來了，我怎麼好意思不擋。」

　　奧利佛·愛空壓低重心，雙眼緊鎖對方的腳尖。那名巴西前鋒猛地帶球突進，腳步踏在草皮上的聲音沉重如鼓。他利用體型優勢強行外切，隨即一個極具欺騙性的扣球，試圖從他的左側強行超車。

　　奧利佛·愛空早識破這種小詐小騙——那些被大量生產的無聊前鋒就是這樣。

　　但在對方帶球的腳踏入他防區的瞬間，巴西前鋒並沒有如預期般變向，而是利用視覺死角，隱蔽地用手肘在奧利佛·愛空的腰際輕輕一頂，同時利用發力慣性發出一聲悶哼，彷彿是他主動衝撞。

　　這是一個老練前鋒的詐術。很險，但通常有效。奧利佛·愛空在瞬間反射性地收了一分力，怕被吹判犯規，甚至分神低眼瞥向裁判的動向——

　　就是那一絲縫隙。在職業J1的戰場上，半秒的遲疑等同於棄守。

　　巴西前鋒猙獰地一笑，抓準奧利佛·愛空收力的空檔，肩膀如重錘般撞開空間，眼看就要像坦克一樣活活輾壓這道防線。

　　「Desce daí, moleque.」
　　（滾下去，臭小鬼。）

　　奧利佛·愛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太「乾淨」了。在對方認定只要不被抓到，就是合理時，他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被誤會吹哨——這種層級的比賽，規則邊緣的摩擦是常態。

　　碰！

　　一道壯碩身影毫無預兆地斜插進來。在愛空被撞開的前一刻，那身影用更野蠻、更直接的對抗強行補位，硬生生把那個巴西前鋒連人帶球攔在了禁區邊緣。

　　「你已經被我咬住了，休想從我嘴裡逃走。」

　　是上半場替他掩護的中長髮後衛。他咬牙低吼，額角青筋暴起，用寬闊的背脊再次撐起一道防護牆。

　　奧利佛·愛空瞳孔一縮，沒有片刻遲疑，藉著對方撞出來的空隙，長腿精準一勾，在球脫離前鋒控制的瞬間，硬生生奪了回來。

　　隨後他迅速護球，一個流暢的轉身長傳。巴西前鋒罵出一長串聽不懂的話，馬上掉頭追球。

　　「喂，異色瞳的。」

　　中長髮的後衛滿頭大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連看都沒看他，惡狠狠地盯著前方：「那個巴西佬，我來。」

　　雖然場面激烈，但實際他們球員場上的對話，並沒有觀眾看起來那麼肅穆。後防線上吼來吼去都是很直接的。球場瞬息萬變，沒心情也沒時間去斟酌用詞，越直接乾淨越好。

　　「等等你躲在後面，看清楚再上。」

　　奧利佛·愛空認定對方肯定有個狂野文藝頹廢的靈魂。光是把頭髮留到及肩這點，就得要有某種藝術家精神，才能忍受比完賽後髮尾難以言喻的臭味。這位大叔的鬍渣還特別修剪過，就像地下樂團的老屁股，五官越粗獷，越會在某些地方打扮細緻。加上他在場上不斷低聲怒吼的樣子，讓愛空產生了「這一定是個在職業賽打滾多年的老將」的錯覺。

　　「謝了，但我不太習慣躲在別人後面。」奧利佛·愛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笑得頗有自信，「我來搶一點球，你咬死那隻巴西佬，合作愉快？」

　　「聽起來可執行。」大叔喘息平復，轉頭對他說，「身體對抗我來。」

　　奧利佛·愛空笑笑。論身形，大叔是很魁梧，可其實他比這位大叔硬是高了點。不過這位大叔對自己的對抗性很有自信。而不管是上半場，還是後續的比賽，大叔都一次次驗證了他的信心。

　　就算高大的巴西前鋒瘋狂衝刺、對方中場高射長傳，大叔也像塊沈鐵，一次次用胸膛、用大腿、甚至用臉去阻擋重如砲彈的球。搶下第一點只是混亂的開始，能精準預判『二點』落點的人，才有資格被稱為頂級後衛。他粗魯地抹掉臉上的草屑，對剛好跑過位救援的愛空大喊：

　　「新來的！搶二點！」

　　語氣老成得讓奧利佛·愛空不由得笑出來。J1的老前輩果然壓力都很大，臉都皺成那樣了。

　　「好好好⋯⋯」

　　但奧利佛·愛空比這位「老將」更快看見對方長傳的落點——他踏出最後一步，準備跳躍清理落點球。

　　「謝謝你啊前輩。我的視野超乎想像得清楚。」

　　兩個高大的身軀一起朝他衝來，這兩頭野獸幾乎同時朝球的落點撞去。但那個被提醒「躲在後面」的奧利佛·愛空，卻像早有預謀般穩穩躍起，提早一步將球截斷。兩頭巨獸撞在一起，一同摔倒在地，巴西前鋒抱住小腿哀嚎，裁判吹了哨。
　　「大叔，你這樣衝撞沒問題吧？」奧利佛·愛空朝他伸手，並沒有真的擔心，反倒有股試探般的調笑。

　　「誰是大叔——老子今年才十七歲！」半長髮的大叔扭頭爆吼，從地上抓住他伸出的手，借力站起，語氣兇狠得像要在場上開打。

　　「⋯⋯」

　　奧利佛·愛空的表情瞬間空了半秒。
　　十七歲？那不跟他同年？

　　他看著對方那頭充滿頹廢藝術氣息的長髮，還有那張看起來至少在職業聯賽浸淫十年、飽經風霜的臉，腦中浮現剛才自己對「老將」的所有敬意與腦補，頓時覺得足球有點沉重。

　　「——你憑什麼露出這麼驚訝的表情！」對方手臂上爆出青筋。故意留鬍渣、嘗試狂野髮型，是青訓球員增加威懾力的一種手段！難道這臭小子留鬍渣，只是因為邋遢嗎！

　　「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呀，」奧利佛·愛空單手插在腰際，隨口胡謅，「我以為踢J1的都超過二十五歲。謝謝你好幾次協助我。」

　　髮及肩的同齡「大叔」呿了一聲。奧利佛·愛空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J1不是什麼小孩子打架。這裡多的是這種外表、性格與球風都扭曲得很有趣的怪物。奧利佛·愛空再次伸出手，雖然大家都知道了，但做為真正認識的開始，他報上自己的姓名：「奧利佛·愛空。」

　　「仁王和真。」對方也乾脆大手一握。

　　「仁王，跟你一起搭檔很愉快。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一起留在場上被記住吧。」

　　＊＊＊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場上的哨聲頻率變高了。那名巴西前鋒在奧利佛·愛空和仁王和真聯手的銅牆鐵壁下徹底急躁。在一次爭搶位置失利後，甚至報復性地推搡一把，直接領一張黃牌。在這種充滿惡意的對抗中一次次站起，奧利佛·愛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只剩二十分鐘，不能倒，不能退。比數還在1:1，雙方攻守誰也不讓誰。他們能壓制對方前鋒，對方自然也能驅逐他們來到門前的球。現在比的已經不是體能、自己的球技，還有對隊友的信心。誰先洩一口氣，就會輸。

　　最後一分鐘的秒數用盡，終場的時間到，哨聲還沒響——傷停補時開始倒數兩分鐘。每個人都知道，這會是最後一球。

　　奧利佛·愛空繃緊所有神經和肌肉，微微壓低重心，全神貫注在球的走向。混戰的走勢很快，一閃神就可以錯過最關鍵的時刻。

　　啪——

　　一聲響亮的破門聲。

　　將近萬人的沸騰，伴隨球場探照燈在高溫下產生的燥。在奧利佛·愛空二次確認眼前景象時，隊友們已經瘋狂疊在一起。

　　直到傷停補時的最後一刻，自家的攻擊陣容奇蹟似地破門，在最後十二秒的傷停時間。比數定格在 2:1——這短短十二秒，竟然可以像一世紀那麼長。雖然最後的奮鬥和後衛無關，但他們也堅持到最後一秒，不讓對方增加任何進攻的信心。

　　奧利佛·愛空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露出笑容。鬆懈下來才覺得吸進的空氣很燥熱。抹掉從額頭滑落的汗水，他仰頭望向中場休息時的同一片觀眾席。

　　她有沒有看到？

　　進行必要的賽後冷卻後，教練在休息室裡集合隊伍，簡單評點了幾句下半場的漏洞，很快就各自解散。奧利佛·愛空甚至連澡都沒耐心洗完，隨便沖了涼就衝去拿背包裡的手機，想知道神谷美咲有沒有在現場——

　　如果她有來的話，肯定會看到他中場休息前的動作，手機肯定會⋯⋯

　　「愛空。」仁王和真走到他身旁。

　　「嗯？」

　　「我們還有機會一起踢球吧？」

　　奧利佛·愛空轉身正對仁王和真，勾起一邊嘴角，「會。不管那些『大人』們怎麼想，反正我覺得會。」

　　仁王和真露出男子氣概的笑容。雖然身處不同青訓隊伍，之後大機率在球場上為敵，但依然堅定地肯定對方，這就是男人之間的真情誼！

　　想到去年，自己被丟上J1戰場時，面對那些跟火車一樣的前鋒，自己第一次產生「恐懼」的心情——青訓等級根本無法比及。過往憑藉自己的體格，只要站在對方衝刺的路上就能震懾對方、擋下攻勢——直到去年被J1前鋒撞開，失去所有重心重摔在地，對方卻像撥開蚊子般繼續帶球直衝，仁王和真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多虛弱，瘋狂增加自己的體格。無論是衝撞的耐抗度、身體的穩定度⋯⋯

　　今年再次上J1，他才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在這片綠茵地。對於老球員利用各種隱蔽的小動作來欺負年輕球員，也有一定的心理耐受度。但眼前這個快速脫換衣服的新人，他對球落點的判斷精準外，面對那些出其不意的小手段，也能快速調整心態。毫不畏懼和自己同樣強壯的肉體衝撞——

　　他花一年瘋狂增重才克服的恐懼，愛空卻在第一場比賽就展現出快速適應的耐受度。

　　這個人，會跟自己一起留下來的。仁王和真感動的不只是兩人場上的契合，還有某種英雄惜英雄的敬重。

　　「仁王，抱歉，我還有急事。」

　　正當仁王和真想好好交流一下時，奧利佛·愛空快速掃了眼手機，把私人物品全部凌亂塞回運動包，準備光速撤離。

　　「你不留下來一起吃慶功宴嗎？」

　　仁王和真向前一步靠近，對奧利佛·愛空的神速感到驚訝。平常得照營養師的調配進食，連吃個宵夜都要小心翼翼不被抓包⋯⋯贏球是他們可以光明正大亂吃東西的時候，任誰都不會想錯過。

　　奧利佛·愛空回頭，單手自然地勾上仁王和真的寬肩。

　　「謝謝，我心領了。」

　　他加壓一點力道，暗示仁王和真一起彎下身。壓低嗓音，說：

　　「替我保密，我要去找我未來的女朋友——」奧利佛·愛空拍了兩下仁王和真的胸膛，撈起單肩包，回頭露出一個壞透的笑容，「再不快點，她可能真的會氣到把我給掐死。」

　　「下次見。」

　　轟隆——
　　晴天霹靂。這個才踢一場J1的小屁孩竟然有女朋友？！

　　「我靠！」

　　奧利佛·愛空已經不見人影。仁王和真在原地罵了一句。

　　這衝擊力不只是「這小鬼竟然在想約會」，更多的是才剛踢完這麼累的比賽，他竟然還有體力去約會？而且完全不在意球隊集體行動嗎？！教練組的嚴格都去哪了？！他就這麼拋下一切嗎？！

　　不不，冷靜仔細一想，十六到十八歲進J1，不是奇蹟，是「被判定成熟了」。但踢一場J聯賽不算什麼，要真的能留下、被記住，才是真正成熟獨立的球員。

　　像他們這種從青訓拉上來的「二種登錄」球員，有時不像正式簽約的職業球員那樣被全盤管制。在名義上他們是效力於青訓隊，只是被註冊在某些一線隊裡。但還是那個可以賽後自行歸宿、不被職業球隊巴士強制帶走的高中生——仁王和真看著奧利佛·愛空消失的門口。

　　「這就是⋯⋯『成熟獨立』的球員嗎？」

　　雖然那傢伙看起來像個輕浮的小子，但回想起剛才他在防線上，對著身價萬千的外援前鋒也面不改色地伸腳斷球，還有現在這種不被「集體主義」束縛，游刃有餘地遊走在規則邊緣，敢於追求私生活的姿態⋯⋯

　　仁王和真虎口握著下巴。想成為職業球員，果然各方面都得要成熟啊⋯⋯

　　——那個前鋒就該把你的腿踢斷。

　　奧利佛·愛空在休息室看到這個訊息，嘴角彎得不像話。她果然來了啊，他的專屬主角。

　　『體育館正門外直走，第一個轉彎處的公園口等我。』

　　他輕快回兩句。奧利佛·愛空帶著一身洗得不夠徹底的汗味，還有那種被仁王和真誤認為是「成熟獨立」的急迫感，衝出體育場。

　　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正手握那張被揉爛的球票，滿腦子想著，如何反擊在萬人面前對她做出下唇挑逗的神谷美咲。

　　奧利佛·愛空遠遠地就看見那抹高挑的身影，雙手插在胸前，站在公園的路燈下，筆直又穩定。看到人的瞬間，他放慢腳步，往她走去。

　　她馬上注意到他。放開胸前的雙手，踏出比他更穩重的腳步，直直朝他走來。

　　要是有人看到，肯定會覺得超浪漫。他笑容自信，她步步穩定，像是兩個奔向彼此的戀——

　　「奧利佛·愛空。」

　　神谷美咲聲音冷到讓場面降雪，連名帶姓凍結奧利佛·愛空剛才認定的浪漫。

　　她在他三步面前停下，路燈從她頭頂打下，在帽沿下照出清楚鋒利的陰影。

　　「是我。」寒毛直豎。奧利佛·愛空冒著冷汗，但異色瞳還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興奮，厚臉皮地往前靠近一步，像隻感受到怒火卻又想靠近的大型犬。

　　「——把遺書交出來。」

　　停下腳步。
　　奧利佛·愛空笑容藏不住地往上勾，「這麼氣？是因為看到我贏球了，還是因為在球場上⋯⋯」

　　他故意抿了下唇，視線灼熱地掃過她的唇瓣，「那個動作？」

　　「交出來。」

　　神谷美咲直接切斷他的調情。奧利佛·愛空視線下移，看見她用力到滲白的手指，緊握那張接近廢紙的球票，上面的字體有些毛邊，說明她手心全是汗。他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整場比賽，她比誰都緊張。

　　他低眼，手探進左肩的運動包，摸出一張乾淨、對折整齊的白紙，遞到神谷美咲面前。神谷美咲精準又俐落抽走紙張，眼神死盯著他，彷彿抽查作業的教官。

　　他當然有寫，還寫得特別認真。奧利佛·愛空嘴角勾著，一點都不怕檢查。

　　神谷美咲打開「遺書」後，漂亮的雙眼才往下看向紙裡的內容。

　　「遺書」特別乾淨。白紙上只有一顆巨大的愛心，裡面歪歪斜斜地寫了：神谷美咲。

　　「⋯⋯」

　　此刻她的所有表情終於都失靈。握拳、擰爛，「遺書」帶著某種破風的氣勢，用力砸向笑到胸膛都在震動的混蛋。

　　「喔喔喔喔——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遺書』？」奧利佛·愛空嘻笑，連忙抓住被揉皺的紙團，「這可是我的『遺言』呢。」

　　「這是什麼遺言——」

　　神谷美咲氣到咬著牙，後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看準她語塞的瞬間，奧利佛·愛空又趁機往前一步，停在她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來吧。」

　　他笑得坦蕩，微微俯身。今天她沒穿高跟鞋，靠得越近，她越得仰頭看他。身上那股混著草屑、止痛噴霧以及很淡的皂味，隨著夜風直撲在她身上。他低頭，聲音跟著壓得極低，帶點誘哄：

　　「讓我窒息。」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奧利佛·愛空在賭，賭她是會掐死他，還是親吻他。這麼近的距離，他看得見她那雙冰冷的瞳孔放大微顫。

　　突然她雙眼一眨，像是某種剪輯，把原本冰冷且無懈可擊的「神谷美咲」剪接回來——猛地伸手一推，掌心結實抵住他溫熱的胸膛，硬是將兩人拉開一步距離。

　　被推開後，奧利佛·愛空的笑容不減反增。因為他看見她臉上，在路燈下漸漸暈開的、連精緻底妝都遮不住的嫣紅。

　　「——你就不該出現在我的照片裡！」

　　哦？

　　他聽得出神谷美咲「自認」在用平常冷怒式的脾氣說話。但這次微微揚起、拉長的尾音，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感覺她用這語氣接著說：「我就不應該喜歡你！」好像也完全合情合理哦？

　　「那，我有出現在妳的⋯⋯夢裡嗎？」故意用挑逗的口吻發問，奧利佛·愛空嘴角的弧度更放肆了。

　　「——你！」

　　他又往前拉近距離，壓低一點重心，瞳孔閃爍異色的光，一邊是惡作劇得逞的洋洋得意，一邊是不容置喙的執著認真。

　　「我很想哦，每天都想。」

　　神谷美咲胸口高聳。吐出這口悶氣前，掉頭就走。

　　「別走嘛——」奧利佛·愛空嘴角還留有餘笑，沒兩步就追上，他拉住她的手腕，「美咲，我可是很認真的耶。」

　　「認真？」神谷美咲猛然回身，肩線差點撞進他的鎖骨。那張百看不厭的臉和漂亮的雙眸，還帶著未褪去的紅暈與惱羞，「你認真了什麼？認真捉弄我，認真把這一切當成遊戲？」

　　「我不是在跟妳玩玩。」

　　「不是？」神谷美咲用力甩掉他抓住的手，眼神銳利，「這種話，拿去騙小女生。」

　　好像真的生氣了。
　　奧利佛·愛空笑容沒掉，但嬉鬧全數退去。他沒有變臉，只有眼神變了，看起來認真又溫和。

　　「我是真的每天都在想妳。」

　　他的話像在哄人，連帶表情都很配合——顧不得周圍有三三兩兩、來來去去的路人，神谷美咲直面迎上他，用手揪住他的寬鬆領口，幾乎把他拉下一階，語氣非常冷：

　　「奧利佛·愛空，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主見、很帥氣，在萬人面前戲弄我也覺得有趣？」

　　「戲弄？」

　　奧利佛·愛空眨了眨眼，裝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怎麼會？那是我們的專屬暗號，只有妳才看得懂——不是嗎？」

　　順著神谷美咲進攻過來的位置，奧利佛·愛空高大的身軀更往她蹭了一點，語氣有一點點壞：

　　「妳看，只有妳懂我，所以妳跟我早就是一國的了。」

　　「——閉嘴！誰跟你是一國的！」

　　「神谷美咲呀。」他說得好自然，好像神谷美咲不在場一樣，「還是下次⋯⋯我把『遺言』改成傘下的我們兩？」

　　「你鬧夠了沒！」

　　「我沒有在鬧。剛才說我很認真了。」

　　「——好，既然你說自己那麼認真，你怎麼不敢告訴我這是這麼重要的比賽？」

　　「會怎麼樣嗎？」

　　「不適合我來！」神谷美咲壓低自己的音量，以免自己在公眾場合失態。

　　奧利佛·愛空歪了頭，問得很真誠：「不適合的地方在⋯⋯？」

　　「明知故問！」

　　「如果問題在『很重要』⋯⋯那就是我想要妳來的唯一原因。」

　　「你在說什⋯⋯」

　　那張臉毫不掩飾地綻放出開懷的笑意，「既然是重要的時刻，我身邊當然要是妳。」

　　「⋯⋯」

　　奧利佛·愛空完全無視神谷美咲可以凍死人的冰冷眼神，他微微彎腰，頑皮地把臉湊進她的帽簷陰影下，那雙異色瞳在近距離下閃爍著毫不遮掩的興奮，笑容燦爛得像個剛拿到滿分考卷、等著被誇獎的小鬼。

　　「美咲？妳要窒息了嗎？」

　　「我真的不應該來的。」神谷美咲冷冷地說，雙眼閃開了他的視線，揪在領口的手像被下令棄守關口的將軍，離開的力道都很霸道。

　　「如果要選進國家隊，踢J1是遲早的事。」

　　奧利佛·愛空在她的手移開時，忽然說。

　　「我想進國家隊。」

　　原本又想轉身離開的神谷美咲停頓下來，抬頭看他。此刻的奧利佛·愛空和剛才很像，溫和卻認真。

　　「我好像沒跟妳說過，」奧利佛·愛空撓了撓後腦，看似有點不好意思，眼神卻沒閃，「我以前是踢前鋒，到去年都還是。」

　　他當然沒講過，每天淨講些廢話吵人，從沒跟她講過認真事。

　　「你很適合。」神谷美咲回，眼神跟平常一樣清冷，「那種亂吼亂叫亂衝的位置。」

　　奧利佛·愛空笑出聲，聲音在人煙漸少的公園裡顯得格外爽朗。他看著她，眼神裡那種「盯上」的掠奪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混雜著一絲感激的溫情。

　　「妳是我踢中後衛後，第一個跟我這麼說的人。」

　　神谷美咲冷哼一聲，頭微妙地向旁一瞥。

　　「上次妳來的那場比賽，在賽後拍照時，我還嫉妒過那些前鋒——想著如果我還是前鋒，就可以跟妳拍照了。」

　　想到神谷美咲第一次來到比賽現場的會後合照，一開始為自己不甘，後來卻意外被點名一起湊對⋯⋯看來，他成為中後衛，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白痴。」她又傲嬌回應。奧利佛·愛空笑聲再次大起來。

　　「對，真是白癡。」奧利佛·愛空停頓一下，站直身體，望向前方路燈下，聚集一群群不知疲憊的昆蟲，勾起嘴角，「當什麼前鋒，中後衛被列選為隊長的機率最大。」

　　隊長？
　　神谷美咲緩緩抬高視線。這成天嘻皮笑臉、沒有底線的人，竟然對「隊長」職位有執念？他是追求權力地位的那種人嗎？

　　「國家隊隊長配日本第一名模——這聽起來才對嘛。」

　　她頓了一拍，再度仔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語氣沒有輕挑，眼神望著遠處的流光，就像對未來十分篤定又自信的少年，目光流露某種直接坦率的野心。

　　「再用國家隊做跳板，成為世界第一的後衛，配上橫掃世界的超級名——」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他的臉頰，截斷了他的狂語。奧利佛·愛空向下看，雙眼睜得很大。

　　在帽簷的陰影與路燈昏黃的交界處，神谷美咲沒有躲閃，用一種近乎檢閱的姿態，指腹輕輕摩挲他因為笑容而發燙的臉頰。

　　「夢想倒是挺大的。」她輕聲說，語氣裡那股終年不散的寒氣，終於融化。

　　「當然，不然怎麼敢追妳。」

　　她望著他。冰山在暖黃燈光下，消融成月色般的柔和光澤，她就像不小心誤入人間的女神，晶瑩出塵。他看得出神。

　　「⋯⋯你贏了。」

　　她很輕很輕地說，輕到一不小心就會被細柔的夜風帶走。她踮起腳尖，嘴唇輕輕碰在他嘴上。

　　「⋯⋯你想要的就這個，對吧？」

　　那是一個微涼，帶著安撫意味的吻。奧利佛·愛空愣了半秒，嘴角才彎起弧度，「對，讓我窒息。」

　　「但你還沒死。」

　　「因為親不夠。」

　　肩上的運動包，隨手一丟。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輕托她的後腦，再次吻上。她將頭頂的帽子丟在運動包上後，雙手輕撫他帶有鬍渣粗糙的臉。

　　這次不似上次激烈，是單純的雙唇相觸。他親吻她的上唇時，她會輕柔含住他的下唇，他會張嘴再次將她的唇瓣一併吻住。兩人的唇溫柔緩慢地反覆輕觸，反覆含吮彼此的上下唇瓣。直到神谷美咲低頭，埋臉靠在他再次發燙的胸膛，讓他雙手環繞著她。

　　晚風輕徐，撫過他們微燙的肌膚，沒有人急著開口說話。

　　「⋯⋯你好臭。」

　　「抱歉，我急著見妳。」奧利佛·愛空低音沉在她耳邊，反而把神谷美咲抱得更緊一點。

　　「⋯⋯身體真的不痛嗎？」

　　剛才比賽中的每一次肌肉碰撞、每一次倒地搶斷，都讓神谷美咲在看台上看得心驚膽戰。直到此刻，她才能親自確認他的完整。

　　「酸死了。」奧利佛·愛空悶下頭，抵在她的肩窩，聲音裡帶著勝利後的疲憊與依戀。

　　神谷美咲輕嘆一口氣。現在自己倒真像是在抱一隻討愛的大型犬了。

　　「美咲，妳好香。」她聽見肩窩上傳來如夢囈的低語，「跟第一次見到妳時一樣⋯⋯」

　　「⋯⋯你真的是狗嗎。」

　　「我說過當妳的可以。」

　　「⋯⋯」

　　神谷美咲緩緩拉開兩人間的距離，眼神冷冷的。

　　「是世界第一的後衛。」

　　「都是，不衝突。」

　　「⋯⋯無賴。」

　　「我是。」他笑得毫不心虛，再次收緊雙臂抱緊她。把臉埋在她頸間，悶聲問了一句：

　　「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再見？」

　　神谷美咲一時沒有回答。他左右蹭了蹭她的側額。細軟柔順的髮絲拂過他的臉頰，他閉上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執拗：

　　「我每天都想見妳。」

　　她伸出一隻手摸他亂糟糟的頭髮，一手輕撫他結實的背肌。奧利佛·愛空這才感覺自己始終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這是他拚命守住球門、拚命贏得比賽後，得到的最高獎賞。

　　「⋯⋯那你得約我。」

　　「那妳要答應我。」

　　她安靜一下後，才說，「看你誠意。」

　　他閉著眼，感受兩人心跳重疊的頻率，嘴角勾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

　　「那妳每次都會想答應我的。」

　　『在下一場比賽阻擋進攻三球，我就答應你下一次的誠意。』

　　嗶。
　　球出界，換對方開角球。這場第一球，奧利佛·愛空在混亂的禁區中成功清線，截斷對方進攻途徑與節奏，將球頂出——在J1聯賽，對方會很快重振旗鼓，球穩定在幾位球員腳下傳送，等待破口出現的一剎那，不放過任何刁鑽的可能性。

　　職業球隊和青訓隊伍是不一樣的。他們不會放過任何渺茫機會，但絕不會隨便進攻。即便有高大的洋將球員，他們也不大做無效益的跑動。

　　而眼前，敵隊邊鋒突然虛晃幾步，他們邊衛一時間跟著無效位移，漏出缺口。對方前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來——

　　碰。

　　對方前鋒還沒起腳，奧利佛·愛空已經站在球落的位置，大腳一踢，把球傳回到自家中場腳上。

　　「再次！青訓怪物，成功預判——」

　　進攻還是有些莽撞啊。

　　場上再度發出驚呼。直面對方前鋒的咒罵，他氣定神閒，倒不是因為想耍帥，是這種判斷對他來說幾乎要變成本能，就不說那些千篇一律的進攻路數了。領教過J1外國前鋒的速度和奸巧後，奧利佛·愛空感覺場上的速度又變慢一些。

　　美咲平常沒在看足球，他也沒講這場是青訓隊伍的比賽。已經第二球了——這樣算不算作弊呢？

　　嗯⋯⋯可是自從上次J1比賽後，美咲已經拒絕他好幾次邀約了。

　　第一次是他收到踢J1的隊友邀約。他們要舉行小小私會，在某個休息日，沒有教練、沒有營養師，歡迎球員親友一起參與。他以為她會好奇，問她要不要一起來，神谷美咲說：『那種都是汗味的聚會，我不去。』

　　大概這個邀約有點太直接了，配不上「神谷美咲」的美感。

　　所以他換了安全一點的策略，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最新上映的新片，正好之前贊助商給青訓隊的電影票都沒人用，看完說不定還可以做些什麼別⋯⋯但神谷美咲回了一句，聽得見她冷笑的『你自己去吧』——自己去幹嘛？他的重點又不在電影。

　　『我們去祭典吧。人多很熱鬧，很有趣唷。』

　　他接著想到一個很笨拙，但腦中全是溫馨畫面的計畫——約她一起去附近神社的祭典。撈金魚、看煙花、吃丸子，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可以在燈籠下偷偷牽到手。奧利佛·愛空發誓自己很純情，這個邀約一點其他的意圖都沒有。可美咲只說：『我不喜歡人擠人的地方。站著等比走路還久，又不是進攝影棚。』

　　『不然這樣，上次防護員有教我幾招放鬆小腿的方式。下次教妳。』

　　『你不踢足球了？』

　　『踢。』

　　『那就認真踢。少搶防護員的工作。』

　　他看著這句話時，呆了三秒，又笑了。帥。

　　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片場遇到神谷美咲時，她也是用這種審視又挑戰的態度對他。那天他就該知道，神谷美咲不會輕易放過他。

　　送禮物拉關係這種無聊方式，神谷美咲只會鄙視；小動物攻勢之前也用過了，她完全不為所動；溫馨接送？有專屬保母車，她大概也不會領情；一起吃宵夜？她說在嚴格飲控，過了七點不吃東西，還順道罵他不節制。

　　好吧，他真的想得太簡單了。
　　神谷美咲不是告白就到手、親了就成了他的人。神谷美咲還是神谷美咲，不是「喜歡奧利佛·愛空」的神谷美咲。

　　最後，他決定不做那些彎彎繞繞的事，直接問她能不能在贏球後給他一個「不限時長的專屬約會」？她直接回：誠意在哪？

　　『寶貝，我快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樣下次我只能問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見父母了。』

　　最後的最後，是他接近求饒，傳這種委屈巴巴的文字給她。雖然不知道到底美咲是看他太可憐，還是實在受不了他的無賴，才有這次的允許。

　　這樣說來，如果繼續用這種虐菜的方式，平淡擋下第三球，未免也太對不起美咲難得的允許了。瞥除球員的自尊心，這種鑽小漏洞的方式，也愧對自己絞盡腦汁約她的誠意。

　　嗯⋯⋯就算是青訓比賽，他需要一個更驚險、更華麗的瞬間，讓美咲聽了也為他屏住呼吸；而不是他自己講了也心虛。

　　在下半場最後十分鐘，對方發動一次非常有威脅的快速反擊。可他們進攻的意圖都直接寫在臉上。

　　原本他可以輕鬆斷球，但為了增加誠意的含金量，他必須讓比賽難度提升。奧利佛·愛空沒有直接衝向主力，他向外拉開，轉身去阻擋輔助球員，引誘攻擊手在禁區邊緣起腳——只有在這種極限的壓力下，他才能做出那種連J1轉播都會反覆重播的「神級攔截」。

　　對方主將看到空檔，欣喜若狂帶球切入，迅速過掉即時補位的邊衛。全場陷入屏息。在對方起腳的瞬間，他像是突襲戰場的奇兵，以一個幾乎違背物理原則的弧度橫切過去，搶在球離腳前將其封堵。

　　側滑、腳鏟、封鎖。
　　球鞋滑過草皮的聲音，刷起塵土，泥濘和草屑飛揚在空中。

　　碰。

　　第三球了。

　　＊＊＊

　　神谷美咲站在全身鏡前已經一個小時。

　　身邊圍著好幾個人，彩妝師踩著板凳用粉撲輕柔又小心地拍在她微微出汗的額頭，髮型師在身後將墜落的碎髮再次收拾乾淨，設計助理幫忙拉緊肩線上的布料，左右各有兩個人直接在她身上縫製服裝細節。每個人都巧妙地避開正前方的鏡面。

　　「還要多久？」幾尺外的攝影師大喊。

　　「馬上好、換個鞋就好！」

　　一個小助理匆忙跑來，手上拎著高跟鞋，急忙在神谷美咲面前蹲下，幫她換上新鞋。神谷美咲將自己的動作保持在最穩定的狀態。即便在脫換高跟鞋的過程，也只是垂直高度移動，小助理小心攙扶她的手。

　　「好了就馬上來！」攝影師再次催促。周圍傳來幾聲好後，除了扶著神谷美咲的小助理外，所有工作人員在同一時間從她身邊散開。

　　妝容精緻，禮服華麗，眼神勾魂，神情專注自持。在人群散開的一瞬間，她像是備受景仰的女皇，吸走所有攝影棚的光。

　　神谷美咲走向攝影棚正中央。站在那的搭檔，雙目不移地盯著她。直到小助理幫忙把她的手遞上去，搭檔才回神，禮貌伸出手接過。

　　這是今天最後一組了。

　　眼前的男模搭檔顯然被她的氣場震懾住了，那種寫在臉上的迷戀，對她來說一點重量都沒有。比起這種隨處可見的仰慕，那種帶著侵略性的「求饒」反而莫名清晰——那傢伙就算被她踩在腳下，異色瞳裡燃燒的，也不是這種軟綿綿的崇拜。

　　還想找她回去見父母？哼。

　　「很好、美咲！就是這樣。」快門聲接續響起，神谷美咲扶著搭檔的手臂，四目相交。

　　「神谷小姐真的很迷人。特別適合這種『不對等的情感』主題。能跟神谷小姐一起拍攝這個主題⋯⋯很幸運。」搭檔的男模大概一時意亂情迷，語帶沈醉，不過態度還算禮貌，「對不起，這樣可能有點冒犯。但妳的眼神真的⋯⋯讓人心跳很快。」

　　「才剛出道，之後多的是讓你心跳加速的人。」她回。

　　「希望是。」

　　依照現場指令，搭檔將手扶握在她的腰際，神谷美咲一手勾住他的肩頸，眼神侵略又攝魂，直勾勾地盯著對方。搭檔小心抽了一口氣，微低下頭、低著眼，成為臣服於她的衛兵。

　　「完美！收工！」攝影師興奮拍手。

　　神谷美咲臉上的勾魂奪魄在轉身間褪得乾乾淨淨，恢復成慣有的冷靜。她優雅移開搭檔的手，對還在調整呼吸的男模微微點頭示意，轉身走向個人休息室。

　　服裝團隊再度湧上，替她將身上的高級禮服小心翼翼徹底脫下。神谷美咲接過助理抱來的浴衣，包住全東京都會羨慕的身材。才伸手拿包裡的手機。

　　『擋住了。美咲，我有認真踢。』

　　文字只有簡短的一句，附上一張佐證的照片。

　　畫面裡，看起來剛回到更衣室，渾身是汗。他故意咬起球衣下擺，露出清楚完整的腹肌線條以及半面胸肌，對著鏡頭露出一種邀功意味極高的壞笑。

　　神谷美咲眉心輕擰。身後的髮型助理正好拆到打結處。她才不奇怪他裸露多少，吸引她注意的是被他咬起的衣角，隱隱看似有潑濺痕跡的髒污。

　　『為什麼球衣這麼髒？』

　　對面先回個『？』，很快又補：『比賽完都會呀。』

　　那種形狀的髒污，證明他不是單純比完一場賽那麼簡單。她不放過細節：

　　『拍下面。』

　　他沒有馬上回應，這短暫的沈默驗證自己的想法：愛空在刻意隱藏什麼。

　　『美咲，妳好急哦。好色。』

　　『奧利佛·愛空。』去死。神谷美咲現在不會講信不信我現在過去掐死你了——那太便宜他了。

　　『好好好⋯⋯』

　　隔了大概幾秒，一張照片傳送過來——肯定是故意把上衣脫掉的，奧利佛·愛空毫不羞澀對鏡頭拋媚眼——神谷美咲深吸一口氣。

　　看見他球褲一側被泥濘弄得斑駁不堪，狼狽得像摔過沼地，幾乎被染成土的顏色，延伸到球衣上。褲管露出的肉腿上，一道道紅腫腥紅的刮痕，即便被清理過，血水還是混著草土的黑漬，隨著透明液體在白光底下冒頭。

　　那種不規則的濺痕和血斑，說明他剛剛不是單純跑完一場比賽，是在發瘋。她又深深呼吸一次，才敲下文字：

　　『那是什麼？』

　　『誠意呀。』他回得好輕鬆，用一貫的無賴感，『妳不是說要認真踢？我真的認真到快把腿磨沒了。妳不心疼一下嗎？』

　　『你踢J1那場也沒這種傷。今天是什麼比賽？』

　　『青訓的聯賽。這種小擦傷，沒事。』

　　『你腦袋也被踢了是不是？』

　　她飛快打下文字。

　　『青訓比賽你踢成這樣？你是想讓全日本都知道未來的國家隊隊長，在這種比賽受傷？要是被一線隊教練知道，你是想被下放回校隊嗎？』

　　這個人正站在通往職業的道路上，任何一次因為「幼稚的理由」而導致的傷病，都可能毀掉他的職業生涯——這種事情還要她來提醒嗎？

　　『美咲，這種擦傷很平常的。別擔心，真的沒事。』

　　不擔心啊，他就等著洗澡時承受鑽心的酷刑啊，最好一次痛死他。

　　『這場比賽難度有比J1高嗎？』

　　『嗯⋯⋯技術上來說容易很多。』

　　神谷美咲笑出來，氣到笑出來。

　　在J1的賽場上他能全身而退，卻在這種虐菜的青訓比賽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理由只有一個——這傢伙為了該死的「誠意」，故意選了最難、最驚險的方式去攔截。

　　『你故意的。』

　　對面安靜了幾秒，隨後跳出一條帶著語音的訊息。神谷美咲開最小音量，把手機靠在耳邊，聽見那端傳來背景嘈雜的更衣室水聲，以及愛空那低沈、帶著運動後餘熱的笑聲：

　　「哎呀，被發現了？沒辦法，如果不把難度調高一點，我怕妳聽完覺得沒意思，不肯跟我約會了。不過這個真的只是個意外的小擦傷，不嚴重。教練也看過了——美咲，這可是我賭上一條腿換來的專屬約會，妳該不會要反悔吧？」

　　她冒起的火氣延燒到後方助手，嚇得助理以為是自己手拙惹名模不開心，慌忙向後退了半步；髮型師立刻上前接手，低聲說：「沒事，神谷小姐，我幫妳收好。」

　　神谷美咲根本沒發現後面怎麼了，果斷按下語音鍵，漂亮的雙唇貼在手機前，輕聲說：

　　「奧利佛·愛空，你就斷腿吧。再用這種方式，你想都別想。」

　　語音傳送出去的瞬間，神谷美咲看見螢幕顯示「已讀」。幾乎是馬上，對面就回傳訊息：

　　『好好好，下次不敢了——下週末，我會帶著長好的腿、乾淨的脖子，準時出現在妳面前。好嗎？』

　　下次？還敢提「下次」啊？下次再這樣試試看啊。神谷美咲沒有回覆。她放下手機，無聲深吸後，原本緊繃的肩膀卻鬆了一些。

　　「神谷小姐，這邊都好了，回去記得多護髮。我先幫妳稍微收起來就好。」

　　髮型師手溫和地搭在她的雙肩上，語帶若有似無的安撫，神谷美咲在鏡中點頭表示感謝。

　　「神谷小姐真的天生麗質，簡單綁也很好看。」

　　鏡子裡的她，長髮簡單收攏成一束，配著妝容跟自己冷靜的表情，依然能鎮壓全場。但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聽到愛空那聲帶著笑意的「被發現了」時，她穩定靠在耳邊的手，確實晃動了一下。

　　這傢伙到底要玩命到什麼時候。

　　她想起初遇時，他頂著那頭亂糟糟的頭髮，在她的領域中，對她的挑戰跟絕對碾壓都不甚在意，甚至越戰越有鬥志，那天神谷美咲就該知道，這傢伙不會那麼容易棄守逃跑。

　　那時她只覺得他是個仰仗老天願意賞飯的男孩子，就以為也能從她這要到一口。但現在她才發現，這人是真不怕把賭注放大。

　　『我去洗澡了，要一起嗎？』他的訊息又跳出來。

　　『去死吧你。』她回得很乾脆。

　　『美咲妳都亂想。我只是猜妳剛忙完，覺得一起做同樣的事很浪漫，才不是要跟妳在同一間浴室洗呢。』

　　『你等著腳上的傷痛死你。』

　　『那⋯⋯洗的時候要拍給妳看嗎？』

　　『滾。』

　　媽的，敢越賭越大又不要臉沒下限的人，還真的頭一次遇到。

　　就算以「特別指定選手」登錄在一線隊，除了固定時間去跟一線隊練球外，其餘都跟著青訓。尤其現在是青訓聯賽高峰期，勢必得歸隊上場。雖然跟美咲約了週末，但這週也有比賽。不過在J1賽場後，他都能游刃有餘去見神谷美咲了，這次約她來看青訓，對雙方來說都沒什麼壓力。

　　當然，美咲行程也密不透風。但也托腳上無足輕重的擦傷的福，總算是半哄半騙把她拐過來了——看不看比賽無所謂，只要她會出現就好。

　　倒數見到美咲的日子，奧利佛·愛空比前一天更愉悅。才踏入訓練場，他馬上接收到周圍異常的氛圍。原本三三兩兩在各自暖身的人，突然全部一同看向他。

　　「？」

　　奧利佛·愛空很確定自己沒有穿錯球衣，也沒有被抽到跳開場舞。備受注目的原因不明，可這種事一向不影響他的行動。他照例換鞋，加入跑步的隊伍裡。

　　不知道是不是太敏感，感覺所有人都朝他更聚集一些。

　　「愛空，昨天最後一球守得不錯。」

　　中場刻意追上奧利佛·愛空，壓低聲音。明明昨晚還一路吆喝回青訓中心，怎麼現在中場倒像個局外人了？還邊偷瞄其他靠近的隊員，好似在聊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注意到有人偷看他腿上的結痂，神情有些曖昧，跟他看到穿著清涼的正妹一樣——他是指，在認識美咲之前。

　　「昨天——教練好像有看出什麼端倪。」

　　「白痴喔，教練剛才有先來過！」撞過來的前鋒受不了拐彎抹角，插話直說，「一線隊那邊看了回放，盯上你了啦！」

　　「他們不是早就盯上我了嗎？」奧利佛·愛空邊跑邊回。

　　「是真的『盯上』——」中場側身卡住大聲嚷嚷的前鋒，小心翼翼撂下一句，「他們的技術員昨天分析了你的動作，教練看回放時臉色很凝重。」

　　⋯⋯哎，難道昨天最後刻意「製造」的難度被發現了嗎？

　　「你昨晚自己先躺了，不知道教練跑來宿舍突襲⋯⋯」中場臉色刷白，「——害我們打FIFA全被抓包！」

　　「教練一來沒看到你，還以為你比完賽就飄了，跑出去玩啦！說什麼『一人不規矩，一隊不自律』。我們根本被掃颱風尾！」前鋒跟著抱怨。

　　聽他們倆連珠帶炮，跟講漫才一樣，一搭一唱，完全沒給他說話空間。中場此時表情跟正在被罵一樣蒼白。大概是出於運動員本能，對教練總有莫名敬意。

　　不過奧利佛·愛空對那個身材乾瘦、無論室內外都戴著墨鏡的光頭教練，一直沒有太大的恐懼。教練的形象挺適合去參加綜藝節目，講出「一人不規矩、一隊不自律」這種有所造詣的文字，實在不符合人設。

　　「啊、抱歉，害你們⋯⋯」先不管這兩傢伙倒底兜裡賣什麼藥，自己害隊友被罵，這鍋得背。

　　「而且你昨天的傷！」前鋒扯嗓子喊，「一線隊的人看了好像挺不爽，覺得你太廢了！」

　　「啊？」

　　這種擦傷對他們算什麼大事？經過青訓的人都知道，草皮的品質不見得優質。足球一生，誰沒有在場上磨掉一些小皮小肉？

　　「擦傷小事吧？沒傷到關節跟骨頭都⋯⋯」

　　「——噓！」

　　中場突然瞥向訓練場一角。一看到總教練出現，前鋒馬上縮了下脖子，隊伍的腳步瞬間整齊劃一，全場鴉雀無聲。

　　「教練來了，你自己小心一點。」中場小聲對奧利佛·愛空補了一句，像極了潛伏在敵對陣營的特務——只不過經過一個晚上，這兩個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神經兮兮？

　　「全部都到齊了嗎？」總教練來到隊伍面前，一樣戴墨鏡，個頭矮小，沒有用鰓呼吸。

　　「是。」隊伍齊口回應。

　　「愛空也到了？」

　　「在這。」奧利佛·愛空回答。總教練低頭看手腕上的錶，點點頭，丟了句無法判斷後續的：

　　「結束訓練後，來辦公室找我。」

　　「是。」頂著全隊投來的目光，奧利佛·愛空底氣仍在，沉穩得不像要面對大事的球員，一派悠哉。

　　雖然總覺得隊上的反應哪裡怪。不過這幾年跟這群人一起訓練，小至生活習慣、大到戀愛把妹，倒也清楚他們單蠢沒啥心思，除了踢球外，其他方面都令人堪憂⋯⋯等到訓練結束後，奧利佛·愛空換完鞋，單手拎著包準備去見總教練時，又被前鋒跟中場叫住了。

　　「喂，愛空，你可以吧？」中場小心詢問。

　　「靠，誰知道一線那些老頭看出什麼——不可能禁賽吧？！」前鋒對中場說，那副緊張求認同的樣子，奧利佛·愛空大笑出聲。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中場愣住，感覺看見神經病。

　　「你們別擔心了。」奧利佛·愛空說著，很自在。身體已經轉向準備去見總教練。

　　「我連『最近足球不好玩』這種話都跟教練說過了，還擔心什麼？走囉。」

　　中場跟前鋒看他揮手的背影，兩人哪還有剛才的憂慮？他們倆先是尷尬對望一眼，一起心照不宣地扯了下嘴，最後是他們已盡人事、卻沒得逞的洩氣模樣。

　　＊＊＊

　　行政大樓辦公室裡的櫃子擺了各式獎杯，獎狀貼滿牆面。有他們贏來的，也有來自歷年學長們的。這些高高低低的金屬盃，映照他們輝煌的戰績，多到連窗邊的花盆都得讓位。

　　「愛空，對於上次在一線隊的表現，你自己打幾分？」

　　總教練側身轉過椅子，手搭在椅背上。墨鏡後的眼睛看不清情緒，只有那短小精悍的身影散發著某種老練。

　　「嗯⋯⋯」奧利佛·愛空抓了抓後腦，「及格還行。要去到國家隊，還要再更強。」

　　「哈哈哈哈！」教練瘦瘦小小，可大笑時，嘴邊肉也會跟著顫抖，有股說不上的市儈感。

　　「我是不是說過，你當職業球員也沒問題啊？」

　　他聳聳肩。去年他在前鋒位置踢得心灰意冷之時，教練確實說過。不過那時候，他並沒有信笑得像暴發戶的教練。

　　「來來，這是一線隊的正式合約。」總教練把桌上的文件向他挪了些，「今天早上我跟你的監護人通過電話了，他們說你沒意見的話，等明年滿十八歲就正式簽約。」

　　「——？」他沒有預期中的興奮，反而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

　　「一線隊看上你了，這幾個月的訓練他們大致滿意。J1表現得好，昨天踢得也不錯。」教練捏了捏下巴稀疏的山羊鬍。

　　「不過，他們總教練說了，你這小子還要再磨些心性。」

　　面對桌上的合約，奧利佛·愛空看不懂字似地歪了歪頭。

　　合約他懂；心性？真的沒懂。教練們口中的「磨練心性」往往意味著「磨掉稜角、變得聽話」。這種話術，他從三歲聽到現在。如果不長在他們的規則內，就永遠無法出頭；那些古板的大人們，用這些話控制所有人，一個個長成平凡無奇的樣子——這就是他從前鋒轉頭，踏上後衛的原因。

　　奧利佛·愛空腦中閃過那天J1球場上的燈光。對他來說，防守住那些怪物前鋒，就是球場上「心性」的證明；在結束後還能瞞過這群守舊的教練去見美咲，也是最強大的心臟證明，但這個他就不說了。

　　「昨晚外面那幫小鬼羨慕死了——一個個說沒想到是你先拿到合約。」總教練笑呵呵，好像是他自己拿到合約似的。

　　「⋯⋯所以，他們昨天就知道了？」愛空的嘴角抽動一下。

　　「是啊，我在他們面前接到電話啊。」

　　哦——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那兩個傢伙今天的演技這麼浮誇，連「一人不規矩、一隊不自律」這種文雅的屁話都搬出來了，害他差點真的認真反省去了。

　　奧利佛·愛空露出微笑，等等出去還不關心一下「最關心」他的前鋒跟中場。

　　「明年你進去之後，自己皮繃緊一點。一線隊的老頭子們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

　　又是這種下馬威的話。奧利佛·愛空無所謂地笑了一下。教練嘛，總是古板，要建立威信，才能讓底下的選手百依百順。

　　「『心已經不在U-18，甚至不在一線隊。』」

　　後頸的寒毛倏地豎起，收斂起笑容裡的玩世不恭，奧利佛·愛空看著依然樂呵呵的教練——今年向職業隊輸送人才的業績上升了，教練當然開心了。

　　「你剛說想進國家隊，還真的驗證了他們總教練的話呀。」

　　嘖，不妙呀。一線隊的教練看起來真不好惹。奧利佛·愛空撓頭。

　　「教練，聽說一線那看了昨天的回放⋯⋯」

　　「哦，你在說最後一球的失誤哦？」總教練笑得合不攏嘴，「那邊的技術分析員對你昨天的最後一球很有意見。他們說，你明明有三種更穩妥的解圍方式，卻偏偏選了最危險的一種，引誘前鋒出腳，再用極限的距離把球勾回來。」

　　奧利佛·愛空心頭一震，臉上依然掛著懶散的笑。

　　「教練，那叫『心理防守』。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斷掉他們衝進來的球。在以為能進攻的路徑上打擊他們、擊破前鋒的信心，下次進攻他們就會猶豫，這樣很划算吧？」

　　「少來這套。一線隊總教練說了，你這小子是在球場上玩弄對手。」教練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邊的教練說啦，雖然你回防得很好，但這種心理打擊的效果很吃狀況。沒有允許，少做賭博式防守，做最有效率的事。」

　　「⋯⋯知道了。」要簽職業隊，教練要慎選。

　　「放心啦——那種小事干擾不了這份合約。」總教練又眉開眼笑，「再怎麼說，他們也看你這小子一段時間了，對你的能力是認可的。」

　　「教練，如果我簽了，還能進國家隊嗎？」

　　「那得看國家要不要你。國家徵召最大呀。」

　　奧利佛·愛空看向桌上的白紙黑字。

　　「現在有覺得足球好玩了嗎？」總教練突然問。

　　「很好玩。」奧利佛·愛空笑嘻嘻地說，「一開始是覺得踩死那些前鋒很好玩——」

　　「但教練，」異色的雙瞳閃爍某種壓抑的興奮，身軀微微前傾，「你讓我看到更有趣的比賽了。」

　　「小子，你夠聰明。」總教練高興得不得了，「我可是給了你很多自由啊——去到職業隊，得磨磨心性。」

　　「好好好⋯⋯」奧利佛·愛空擺擺手，把手插進口袋，背對著總教練走出辦公室。

　　大人都這樣，老自以為給別人很多自由。

　　訓練場裡的販賣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夕陽把草地照得暖烘烘。綠色草皮上有正在假裝拉筋的前鋒和中場，一邊竊竊私語，一邊不安地朝辦公室大門望去。他們說好了，不管怎樣，要演到底。反正，誰都不知道教練會怎麼講。真不行，甩鍋給教練。

　　當奧利佛·愛空高大的身影出現，兩人突然站直，馬上敬業地換上「兄弟保重」的哀戚表情。

　　「愛空，沒事吧？」中場語氣沈重的像在參加告別式。

　　「⋯⋯」

　　前鋒狂冒冷汗，中場用手肘偷頂了一下，前鋒連忙緊隨其後，眉頭深鎖，變臉的速度堪稱奧斯卡等級：

　　「教練怎麼說？該不會要停賽吧？」

　　奧利佛·愛空沒有立刻接話。他單手拎著運動包，垂著頭，髮絲遮住了雙眼。他故意停下腳步，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肩膀還配合地顫抖了一下。

　　「⋯⋯慘了。」奧利佛·愛空悶著聲說。

　　兩名隊友對視了一眼。

　　——這傢伙⋯⋯是不是也在裝啊？
　　——可是很少看到愛空這麼凝重⋯⋯該不會真的出事吧？

　　不管眼神交換多少懷疑跟猶豫，中場嘴上依然很敬業：「到底怎麼了？你說啊！」

　　「教練說，昨晚的事太嚴重，雖然不到禁賽。但⋯⋯」愛空緩緩抬起頭，異色瞳孔裡竟然帶著一絲誠懇的後悔。

　　——幹！不會吧？
　　——⋯⋯真的出事了？幹！

　　「他說，身為團體一份子，為了導正球隊風氣，要找兩個跟我最要好的隊友，陪我一起去一線隊的辦公室寫三千字的自省報告。」

　　「蛤？！」前鋒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三、三千字？太多了吧！」

　　「對啊。教練說這種⋯⋯」

　　「——不可能。」中場馬上打斷，「除了罰跑之外，之前沒有罰寫報告過！」

　　奧利佛·愛空一臉無辜又抱歉地看向中場。

　　「教練說昨天最後那球，『故意冒險』的行為最不可取，一定要加重處分——誰叫我們是『一人不規矩，一隊不自律』的隊伍？」

　　中場的臉色瞬間慘白，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吧⋯⋯那、那是我們亂編的，教練才沒有這樣說，我們只是想⋯⋯」

　　「想整我？」

　　奧利佛·愛空突然收起那副頹喪的演技，嘴角拉開一個危險又迷人的弧度。他逼近一步，利用身高優勢，俯視這兩個開始冒冷汗的傢伙。

　　「哎呀，演得真像。內容這麼浮誇，說詞編得這麼好，還真辛苦你們了啊。」

　　「你、你你⋯⋯你⋯⋯」前鋒縮了下脖子。

　　「教練都說了，他說他在你們面前接的電話，那一刻你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奧利佛·愛空笑容和藹可親，伸手親暱勾住兩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們動彈不得。

　　「合約的事，謝啦。」他低聲在他們耳邊說，語氣卻聽不出一點謝意，反而充滿了報復的預告，「不過，今天被你們耍了一整個上午⋯⋯這筆帳，我們在等等的自主訓練裡好好算算。」

　　「等、等等！愛空！今天的訓練都結束了——」

　　「身為未來的一線隊員，我有義務監督隊友『自律』，提升隊伍水平。必須導正我『一人不規矩』造成『一隊不自律』的現象。」愛空不由分說地推著兩人的背往球場中心走去，「來吧，一對一，誰先都可以。只要你們能從我腳下帶球超過十秒，我就原諒你們。不然的話⋯⋯」

　　「不然怎樣？」

　　「不然，那三千字的自省報告，你們就替我寫了吧。」

　　夕陽下，奧利佛·愛空悠哉地甩開外套，露出健壯的背影。那雙異色瞳孔在黃昏中閃著玩味的光芒。

　　足球真的很好玩。 尤其是當你掌握了規則，還能順便玩弄那些想玩弄你的人時。

　　＊＊＊

　　幾輪之後，他們實在累了。前鋒跟中場頹廢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我想回去打FIFA。」前鋒看著天空，眼神渙散。

　　「白痴。手把被教練沒收是真的，不是我們編的。」中場垂頭喪氣。

　　「——真的被沒收了？」奧利佛·愛空滿頭大汗，插腰站在草皮上。

　　「對啊，被抓到打FIFA是真的。」前鋒一臉哀怨。

　　完了。這樣以後的夜晚要怎麼度過。奧利佛·愛空一同望向殘陽消失的天際線。

　　當夜色真正籠罩時，一群正值青春熱血的大男孩，在一起吃完飯、洗完澡、看完比賽回放後，一同感受到失去遊戲手把，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輕。

　　奧利佛·愛空躺在床上，單手枕在腦後，一手滑手機。少了虛擬球場上的廝殺，他竟然感覺人生有點空虛，莫名有些焦躁——美咲也不在。再次點開對話筐，內容停留在這週的比賽資訊，以及說他拿到合約了。

　　想再傳些好笑的東西給美咲，手機一滑，滑進她的官方社群。有發佈新動態。

　　時間在半小時前，裡頭是一間有情調的餐廳。小水晶燈，紅色絨布椅，場景美、氣氛好，美咲坐在左邊，本該坐在她對面的人，正彎腰站在她身邊，手自然而然搭著她的椅背，側頭在她耳邊說些什麼——從這個角度看，就像把神谷美咲圈在懷裡，親吻她。

　　美咲沒有閃，唇角微微彎著，視線很低，認真聽對方耳語，表情是徹底的允許。耳垂上那串晶瑩絢麗的水晶耳環，幾乎靠在對方的嘴上，璀璨得太過刺眼。

　　【有些情話，只想讓它聽見。】
　　裡面附帶這兩句既是標題又是內文的話。

　　「⋯⋯」

　　奧利佛·愛空坐起身。

　　那是誰？贊助商？新銳模特？還是那個高喊「終於見到美咲」的設計師？這是廣告？代言？棚拍？還是一頓浪漫的晚餐？

　　——要問她嗎？
　　緊接在這個問題後，是更殘忍的——

　　他可以問她嗎？

　　已經在手機上的指腹，懸空一陣。

　　他們一起的照片，他被刪除了。現在這個不知名人士和她的互動卻拍得那麼清楚。所以，美咲那句「你就不該出現在我的照片裡」，是撒嬌包裝的紅牌警告嗎？他原本以為，那是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情趣，是她想把這份關係藏起來的獨特佔有慾。

　　受不了那張曖昧照片在螢幕裡示威，奧利佛·愛空把手機丟到一旁。重新倒回床上，雙手交疊枕在頭後。視線直直盯著什麼都沒有的天花板。

　　牆壁傳來隔壁前鋒模糊的鼾聲，還聽到他迷糊的叫喊。聽起來，這單純的傢伙大概在夢裡贏了世界盃，還拿回被沒收的遊戲手把。

　　真好呀。夢裡什麼都有呀。

　　奧利佛·愛空嘴角自嘲地牽動一下。夢裡真的什麼都有，包括那個不回頭、甚至不讓他留下痕跡的神谷美咲。

　　他翻了個身，側臉貼著冰涼的枕頭。

　　想起今天戲耍隊友時的從容，自己在球場上玩弄對手進攻的心理，預判走向的超強視野。作為隊伍裡拿到職業合約的第一人，在神谷美咲的場域裡，他卻連「候補」都算不上——那個陌生人可以自然地搭著她的椅背、在她耳邊低語；而他連出現在照片的邊緣，都會被裁掉。

　　在那間充滿情調的餐廳裡，美咲會用什麼樣的語氣回應對方的耳語？是帶著禮貌又有距離的微笑，還是他根本沒見過的那種，真正放鬆後的輕聲軟語？那個人的氣息，會沿著她的耳垂，向下撫過她的側頸和漂亮的鎖骨⋯⋯

　　⋯⋯好煩吶。

　　他閉上眼。明明不想繼續想，可腦袋就是自動補足了所有沒被拍出的畫面。

　　叮。
　　手機響了。他伸手就要拿，卻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把手機拿到眼前。

　　『然後？』

　　神谷美咲回覆在「對了，今天J1隊伍給我職業約了。我最先想告訴妳」底下。她是回覆訊息，但在此時也恰巧回應了他無端的幻想。美咲總會在這種時候給他冷冽的一擊——即便她只是隨手回覆。

　　他吐出一口悶氣。這兩個字的回覆是在質問：你這樣就滿足了？

　　怎麼可能滿足？他想要她。想要她為他慶祝，想要她的注視、她的反應，還有偏愛，哪怕只有一點點；想要她是第一個共享所有事的人，想要未來有她的畫面。想要——不管此刻誰坐在她對面，所有人都必須清楚，她屬於他。

　　『我想見妳。』

　　『你的門禁時間過了。』她回。

　　奧利佛·愛空並沒有沮喪，高舉手機，重新躺好。即便她回得冷，但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沒有不想見，但是要認清限制條件」。

　　『那我現在搬出宿舍。』

　　『你這麼想睡街頭？』

　　剛才被激起的醋意還殘留著，他的眼中依然有幾分尚未退去的陰沉——但美咲回應他了。現在的美咲屬於他，他不想搞砸。

　　『妳不收留我嗎？』

　　他強行按下那股直接又衝動的佔有慾望，用一貫戲謔又耍賴的口吻，延續上一句話補了一個字：

　　『汪。』

　　『自己去收容中心。』

　　『喵。』

　　『自己去。』

　　——真的好想現在就把她抱在懷裡。如果從後門偷翻牆出去，被發現的機率比較小。
　　但，上一場青訓賽為了表現誠意不小心弄出個擦傷，已經是神谷美咲可接受的「最大風險」了。他最好乖點，以免神谷美咲真的頭也不回走了。

　　『我以為妳對貓會心軟一點⋯⋯』

　　『哪隻貓跟你一樣巨大？』

　　『妳要來看看嗎？』

　　既然都這樣形容他了，不利用一下這個優勢怎麼行：

　　『近距離看說不定更清楚喔？』

　　他出不去，那就看能不能把她拐過來。

　　『奧利佛·愛空，勸你別做傻事。』

　　這話如果是別人說的，可能還有一絲曖昧氣味；但如果是神谷美咲回的，肯定只有送你去輪迴的無情。

　　『沒傻。這是只有妳限定的內容。』

　　『我不想解鎖。』

　　騙人，她明明會自己親上來，說沒興趣肯定是騙人的。奧利佛·愛空在床上換了個姿勢。

　　『那我只好等到週末，看妳願不願把我撿回家。』

　　『回家不可能。』

　　『我會把握妳來「探望」的時機，說不定妳會心軟。』

　　『你是病了還是死了？』

　　『生了想念美咲的病。』

　　『病死吧你。』

　　『在妳跟我回家前，我一定會好好活著。』

　　已讀。
　　她又不想回了。每次都這樣，到最熱的時候，她就會丟著他獨自發燒。

　　可惡。沒關係。
　　反正見面的時候，就會知道誰是比較熱的那個。

　　奧利佛·愛空把手機放到桌上前，目光不移地看著螢幕，直到它隨著寂靜暗下去。

　　他會等，等到週末，等到那個他可以合法「越位」的時刻。

　　週末，球場出口通道。
　　當哨音一響，奧利佛·愛空甚至沒聽進教練的賽後講評。一進入球員通道，他滿腦子都是那串刺眼的水晶耳環，以及美咲微彎的唇角。

　　在吵雜喧嘩的休息室中，他抓起手機，發出訊息：『Ｂ出口等我。』

　　拍了拍飛撲過來的隊友們，在歡呼聲中對前鋒和中場投向曖昧的眼光。

　　——幹，又要去泡馬子。
　　——去啦，哪次不是我們罩你。

　　謝了，欠你們一次。他噘起嘴，對心領神會的兩位隊友「啾」了一下，任那兩個跑去角落自生自滅地噁心——眼神盯向出口的方向。

　　五分鐘後，那個戴著貝雷帽、口罩、墨鏡，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出現在視線範圍內，他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大步流星走過去，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前，直接扣住她的手腕。

　　「你——」

　　「門禁時間還沒到。說好是我的專屬約會。」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強硬，直接把她拉向安靜的器材室。

　　喀。鎖上門的動作俐落。

　　「你最好真的有事。」聲音冰得降雪，顯然對於剛才當眾拉扯感到極度不滿。要不是路上人來人往，她絕對會甩開。

　　「我等妳很久了，美咲。」利用他「巨大」的優勢，把她困在自己跟門板之間，食指勾下她的口罩。

　　「——你在路上都這樣隨便拉人？」

　　「才不隨便，我很確定是妳。」奧利佛·愛空摘掉她的墨鏡、拉開她的貝雷帽，露出帶點炫耀的神情，「我每天都在看的臉，怎麼可能認錯？」

　　她被困在自己懷裡、抬起頭來瞪人，看起來很可愛。

　　「我這幾天快沒地方收留自己了。」他的手順著她的臉頰滑到空空的耳垂，眼神帶著侵略的意圖，再回到她毫無粉飾的臉。

　　「我可以親妳了嗎？」他低下頭，卻沒有立刻吻下去。

　　「你腦子都只想這種事嗎？」

　　「喔，不只哦。」他壞笑，「怕妳知道會生氣。」

　　神谷美咲嘴巴才打開，正想反擊，奧利佛·愛空已經先一步動作，用那雙異色瞳孔，更近距離地鎖定著她。

　　「妳今天怎麼不戴那副耳環？」他突然問，聲音低沈磁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什麼？」

　　「官方社群上那副，那串閃得很刺眼的水晶。」奧利佛·愛空靠近的吐息又熱又悶，「我這幾天一閉上眼，都是妳戴著那對耳環，對著別人笑的樣子。」

　　神谷美咲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領，仰起下巴，淺笑帶有幾分勝者的姿態：

　　「別告訴我你這幾天為了一副耳環失眠？」

　　「是為了妳，美咲。」

　　他不再廢話，直接封住那張總愛說反話的唇。
　　他單手扶住她的臉，另一隻手緊緊壓在牆上，將她整個人困在懷裡。感覺到神谷美咲抓在領口上的手抵到胸口，不由自主地抓緊他的球衣。

　　他的嘴從唇角沿著她乾淨的下顎線吻到耳垂，想用吻抹除那副耳環曾勾勒出的形狀。

　　「——愛空⋯⋯」

　　吻一路落下，到她的側頸、抵達她的鎖骨⋯⋯

　　神谷美咲施力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愛空離開她，眼神還有情迷和征服的慾望看著她。

　　「你現在太濕、太黏了。全身都是汗⋯⋯」

　　神谷美咲仰頭瞪他，微喘。架起某種武裝，神色帶著一絲被突擊後的彆扭。

　　奧利佛·愛空看她的神情，嘴角抬了一下，弧度不高——她自己也知道這根本不是掩飾的理由。她只是在試圖拿回一些些主導權。

　　「你、在做什——」

　　「球衣太濕，脫掉總可以吧？」

　　他索性當著她的面，動作俐落地把上衣脫下，隨手丟到一旁，裸著上身又往前逼近一步，「還是連球褲也脫掉，妳會更舒服點？」

　　說的時候，他右手拇指已經插入了自己的褲頭，作勢要往下壓。

　　「——你敢脫你就死定了！」神谷美咲氣得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對這「自行解鎖」的舉止，臉又氣惱又羞憤地紅起來。

　　「那不脫。這樣親就好。」

　　他再次低頭吻向她。這一次美咲沒有再找理由，讓他可以好好享受這份等待許久的親密。

　　鼻腔裡滿是美咲身上的香味。他微彎腰，唇又來到她線條清晰的鎖骨——正想繼續往下時，感覺到美咲收緊手指，掌根若有似無地抵抗。他停止動作，但沒有離開她身邊。

　　抬起頭後，他緊緊抱住她，力道有點大。

　　抱得很緊，背肌在無意識間微微繃起，想把她整個人都攏進懷裡——用一個奇怪的形容，他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熊娃娃。有點撒嬌、又想藏起來不給別人看。

　　「⋯⋯你是怎麼了？」

　　「嗯⋯⋯沒有。」奧利佛·愛空把頭埋到在神谷美咲的側頸，偷偷呼吸她的髮香，「⋯⋯很想妳。想得快瘋了。」

　　神谷美咲大概在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但她雙手從下方輕輕勾住他寬闊的背。他還沒沖洗，背上還粘著場上乾掉的汗。以為她會嫌棄，可她指尖的力道卻稍微加重了些。

　　過了一會兒，她才像是有點受不了，又沒真的推開他，唸了一句：

　　「你現在這樣，真的⋯⋯很黏人。」

　　「特別喜歡黏妳。」

　　奧利佛·愛空抬起臉，表情認真，眼神又帶著絲微試探性的狡黠。

　　「既然妳都來了，要不要去認識一下我的隊友？我都跟他們說⋯⋯妳是我的女朋友。」

　　「——我沒說我是你女朋友。」

　　愛空歪著頭，看著懷裡這個剛跟他接過吻，濃情蜜意抱在一起，卻突然翻臉不認帳的人——沒道理。就算他那晚胡思亂想，想像力惡劣地把他帶往自己只是神谷美咲「工作物件」的方向去，但她已經主動來見自己兩次了。跟工作、照片都無關；而且這幾次，都沒拒絕跟自己親密。

　　「哈哈、美咲，妳才不是那種會隨便跟別人接吻、還抱在一起的人⋯⋯」像催眠自己，也像在尋求對方肯定，低聲補一句：「妳現在承認，也不算太晚。」

　　「——我沒說我是。」

　　「所以，我剛才是在跟一個『不是女朋友』的女性，進行一個長達三分鐘、充滿感情的接吻嗎？」

　　「對你來說有問題嗎？」

　　別以為她不知道，這幾次下來，他各種反應跟舉止的純熟度，從剛才的吻到熟練地一路往下——少跟她玩純情那一套，他就是那個最會隨便接吻、還抱在一起的人。

　　「有。對象是妳的話就有，想要妳負責。」

　　「⋯⋯」

　　垃圾。

　　神谷美咲手腕向後一彎，準備開門就走，被他用力握住。

　　「抱歉，是我太不體貼了，我不應該說這種話，沒仔細考慮妳的立場。」

　　奧利佛·愛空說得很溫柔，再次湊近，眼神有股過分的篤定，過分到接近侵略：

　　「美咲，我想當妳的男朋友。」

　　雙肩聳起，眉頭皺起，漂亮的眼睛瞪得很大，她清冷的眼神，頓時失去往常的銳利，取而代之的從未見過的空白。她雙唇緊抿，呼吸很重。

　　「你在說什麼？」

　　「我想當妳的男朋友。」

　　「為什麼？」

　　「因為我想名正言順地吃醋。」

　　神谷美咲愣住了。

　　她試圖從奧利佛·愛空臉上找到那種「哈哈妳輸了」的得意，好讓自己能順理成章地用「切腹去死吧你」來反擊——但沒有，完全沒有。他臉上甚至找不到一絲戲謔。

　　她原本想開門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眉頭緊縮，看起來像在面對一個猝不及防的突發事件。她幾乎是帶著警告的口吻：「你再說一次？」

　　「我可以說得更清楚。」奧利佛·愛空往前壓了一分，胸膛幾乎貼上她，裸露的肌膚帶著比她更高的熱度，源源不絕傳遞給她。

　　「我討厭那張照片。討厭那個男人搭在妳椅背上的手，討厭他靠妳那麼近。我更討厭我竟然沒有理由，能理直氣壯打電話問妳：『那傢伙是誰？』」

　　他一手捂住她的後背，半強迫地將她更往自己貼近。

　　「我只能像個白痴一樣，在房間裡盯著那對耳環發呆，自己發一些幼稚的脾氣。」

　　「你以為當了男朋友，就能管我想戴什麼耳環、跟誰一起工作、一起吃飯嗎？」神谷美咲眼中的空白瞬間消逝，又兇狠銳利起來，似乎對他這種沒有絲毫掩飾的坦承，感到一股無名的憤怒。「——還是你以為說出口，後面那些麻煩就會自己消失？」

　　「不能。但我可以要求妳在吃完飯後，第一時間回我的訊息。」愛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力道輕柔，卻像手銬一樣牢不可破，「可以在看到妳跟別人的照片時鬧彆扭；看到親暱舉止時向妳要求解釋；打電話問妳一句，他是誰？為什麼可以跟妳待在一起——我想知道妳的所有事情。」

　　「奧利佛·愛空，你這是索求無度。」

　　「職業球員，有貪心一點的野心很正常。」

　　他沒有給她逃避眼神的空間，他低著頭，視線始終鎖定著她。大掌依然緊覆在她的背上，掌心的熱度滲透進她不夠厚重的上衣。

　　「所以，妳的答覆呢？」

　　器材室的東西都沒有溫度，擺放的位置都有棱有角，除了空調系統隱隱嗡響，肅靜得令人緊繃。

　　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不肯點頭，也不願果斷拒絕。

　　「美咲，我需要妳的答案。我就在妳面前，不要這時候已讀不回我。」他伸手摸向她的臉，力道溫柔，目光依然不容她閃避。

　　「⋯⋯哪個答案都好。」

　　他的雙眼裡有從未見過的誠懇和篤定，接近某種虔誠的樣子。裡頭甚至有一點點面對拒絕的怕。

　　但神谷美咲一直沒有回應，奧利佛·愛空就一直等。等到他終於軟化下來，眼神變柔，聲音變輕，又開始那種討愛的方式：

　　「妳要是再不說⋯⋯我明天就去跟教練說，我被一個身分不明的漂亮女人玩弄了感情，現在茶不思飯不想，沒辦法訓練。」

　　「你敢？」

　　當他聽到這句時，放心了。幾乎是愉悅地說：

　　「妳看我敢不敢？」

　　幾分鐘之後，一個全副武裝的女人，踏著穩重的腳步、頭也不回地從器材室快步離開。

　　奧利佛·愛空一臉無辜地待在裡頭，看著手機對話框跳出那句：

　　『自己把球衣穿好——我要走了。』

　　他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套上衣服。

　　雖然被獨自留在器材室，但那股屬於美咲的淡香還縈繞在鼻尖。

　　「明明就那麼像。」

　　就算她始終沒答覆，可從踢J1那天開始，到現在她什麼都沒說就氣得跑走，她的行為早已有一種很私人、很正常、很熟稔的感覺，連「把球衣穿好」都說得像在管他。早超越了「什麼都不是」的界線。

　　確定這些，夠他開心一陣了。他知道屬於他的「不限時專屬約會」，其實已經悄悄開始了。

　　美咲，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