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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佛朗明哥——!」
羅的聲音幾乎被水聲吞沒,他踉蹌退開,卻眼睜睜看著那道金色身影被突然湧出的浪頭狠狠撞上,他看見那抹金色在水裡翻滾,像被扯走的光。
恐懼像冰一樣竄進胸口,羅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前一刻還平和謐靜的森林,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他幾乎想衝上前去抓住對方,可腳下的泥已經被沖得鬆軟,一步踏錯,兩個人都會被捲走,還沒救到人,他就會一起被水拖下去。
他立即蹲下身體,雙手按向地面,魔力順著濕泥滲入水中,心裡默念著『停下來』、『停下來』,但洪水卻毫無反應。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魔力太弱,還是用錯了方法,就在他心中一片驚懼混亂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浮上腦海。
『羅,水不是敵人。』
『你越是害怕,它越會失控。』
『真正的水魔法,不是對抗,而是傾聽。』
記憶中的畫面一閃而過。
那時他年紀尚小,坐在河邊,雙腳泡在水裡,嘗試用身體感知水的變化,父親站在他身旁,語氣溫和而穩定。
羅猛地閉上眼,深呼吸,吐氣,再吸氣,恐懼仍在,但他強迫自己把它放到一旁。
我做得到。他再度告訴自己。
我做得到。
水聲仍然轟鳴,可在那聲音裡,他開始分辨出節奏。
急流不是無序的,它只是被突然釋放,像被拉緊太久的弦,需要找到宣洩的出口。
「冷靜,傾聽水的聲音⋯⋯」
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水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他不再想著『停下來』,而是去感受流向、感受壓力、感受水的情緒。
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
——『羅,找到水的心跳,跟著它。』
羅的呼吸慢慢與水聲同步。
原本狂暴的浪頭,在他意識中逐漸被拆解成幾股主流,他輕輕改變其中一股的方向,不是強行扭轉,而是像牽住一匹受到驚嚇的馬,讓它稍微偏移,往安全寬敞的地方釋放。
水勢微微一晃,浪頭削弱,多佛朗明哥趁機在激流中抓住一塊突出的岩石,卻仍然被水推得搖晃。
羅已經能感知得到多佛朗明哥的位置,他再度咬緊牙關,加深魔力,將主流分散,讓衝擊力被拆成側流,沿著岩壁滑開,巨大的水聲漸漸變低,原本狂亂的奔湧,變成沉重的喘息。
等到最後一波浪頭擦過岩石,失去了足以吞沒人的力量,水流恢復成急促卻可控的狀態,山谷裡,只剩下水滴從藤蔓上落下的聲音。
羅整個人癱坐在泥地上,手還微微顫抖。
多佛朗明哥從遠處的岩石後走出來,衣角濕透,卻仍站得筆直。
他走回來時,羅幾乎是衝過去撲向他。
「多佛朗明哥!」
多佛朗明哥低頭看著他,笑著說。
「你果然做得到,羅。」
羅站在原地,望著重新變得溫順的水流,指尖還殘留著微微顫抖。
「剛剛⋯⋯他們好像很生氣。」他的聲音很輕。
多佛朗明哥只是側頭看他。
「確實。」
羅抬眼瞥他一眼。
「你不問我說的是誰嗎?」
「是這些水吧?」他一如既往地面帶微笑,「不過你讓他們變平靜了。」
羅垂下視線,喉嚨有些發緊。
「如果我不會水魔法的話⋯⋯」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畫面卻清清楚楚浮現在腦海裡——
多佛朗明哥被捲走、下游的村落被洪流吞沒,孩子們、老人們,廣場上那些對他笑的人,都有可能受到衝擊。
「不只我會被沖走,可能連下游都會發生災難。」多佛朗明哥卻替他說了出來,神情沒有太大波動。
羅猛地抬頭。
「你為什麼還能說得這麼冷淡!」他的聲音忽然失了控,「你差點、差點就——!」
他說不出那個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緊緊抱住對方,像怕一鬆開,多佛朗明哥就會再被水帶走。
「你差點就不在了⋯⋯」他的聲音悶在對方胸前,委屈地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他最重要的東西奪走。
多佛朗明哥愣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手,慢慢回抱住他,掌心落在羅的後背上。
「別害怕,羅。」他的聲音低下來,不再嘻笑,也不再輕佻,「我不是就站在你身邊嗎?」
羅的呼吸仍然急促。
「剛才不是。」
「但現在是。」
那語氣平靜得不像安慰,卻奇妙地讓人安心。
水聲在他們腳邊流動,不再怒吼,只是溫柔地擦過石頭,多佛朗明哥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傻小羊,你看看你,都被弄濕了,這下都搞不清楚是誰掉進水裡了。」
「又、又沒有關係⋯⋯」
多佛朗明哥低頭看著他,唇角緩緩揚起。
「我真的沒事。」
說完,他真的像隻剛從河裡爬上岸的狼那樣,微微抖了抖身子。
水珠被甩開,在陽光下劃出細碎的弧線,金色的毛髮因為濕透而貼合輪廓,反而勾勒出更俐落的線條,額前幾縷濕髮垂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水滴停在下巴邊緣,又緩緩落下。
陽光照在他身上,像替一頭剛從戰場歸來的狼王披上光,不知怎地,竟襯得他更加耀眼。
羅看得一瞬失神,原本就因驚懼而脹紅了臉,現在臉更紅了。
「你、你別亂甩水!」
「不甩會感冒。」多佛朗明哥語氣理所當然。
羅哼了一聲,卻還是死死抓著他的手臂。
「你回頭看看藤蔓下面。」
羅滿心都擔憂著對方的安危,多佛朗明哥一說,他才回頭查看,這才注意到藤蔓底下刻著細細的紋路。
那些像藤蔓的根,原來是一道魔法陣。
「原來這裡被人下了魔法⋯⋯」羅恍然大悟,「難怪這麼好解開,一旦有人想破壞封堵,就會啟動機關,把水一次釋放出來。」
多佛朗明哥看著那個魔法陣若有所思,「是我太大意了,也是,太過順利總沒好事。」
羅突然想到,這麼說來,不就是因為他貿然嘗試解開魔法,才讓多佛朗明哥陷入危機?這可是赤裸裸的陷阱!
「⋯⋯這個下魔法的人也太過分了!這樣多危險啊!」他氣得跺腳,白色的小尾巴高高翹起,像是在強調主人的憤怒。
「也許他就是不想別人破壞他的『好事』?」
「那也不能這樣啊!這一解開,不只來探查的人,連下游的居民都可能遭殃!」
羅越想越氣,他們一路往回走,羅都氣呼呼的,硬是抓著多佛朗明哥的手,說什麼都不放開。
多佛朗明哥看他這番氣嘟嘟的模樣,更覺得可愛,這隻傻小羊,既然是有人有意為之,那當然就是瞄準了帶來更大災禍而來,怎麼還會顧慮解術者的性命?
不過,也有可能羅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生氣有人陷害他、讓他莫名其妙就成了這個計謀的幫凶而已。
「羅,你可以放開我了,這裡很安全。」多佛朗明哥輕聲說。
「不要。」
「路很滑。」
「更不能放。」
多佛朗明哥側頭看他。
「小羊現在是在牽著狼,還是拴著?」
「閉嘴。」他的態度比剛才多佛朗明哥叮囑他的時候還兇。
羅的耳朵微紅,但手指卻一點也沒有鬆開。
他知道自己在生氣,也知道那股氣裡有恐懼、有後怕、有剛才差點失去重要事物的陰影,那種感受他曾經體驗過,他不想再體會一次。
森林漸漸退去,城鎮的屋頂出現在遠方,煙囪升起細細的白煙,午後的光灑在石板路上。
羅想著一進城就要推多佛朗明哥快點回去旅店,弄乾他一身的濕毛,免得待會傍晚的夜風吹得他著涼,當他們走進城門的瞬間,滿城的歡聲卻把他們淹沒。
「水回來了!」
「真的流回來了!」
「河道恢復了!」
「太好了——!」
居民們從街道兩側湧出來,孩子們跳著跑著,老人扶著拐杖站起來,連廣場上的鐘都被人敲響。
歡呼聲像浪潮一樣撲向他們,羅愣在當下,下意識看向多佛朗明哥,而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陽光落在肩上,唇角帶著淡淡笑意。
「是金狼大人!」
「多虧金狼大人!我們有救了!」
歡呼聲像春天解凍的河水,一波接著一波。
花瓣被拋向空中,孩子們繞著他們轉圈,鐘聲在屋頂間迴盪。
羅還有些恍惚,手卻依然牢牢抓著多佛朗明哥的袖子,像怕一轉眼他又會被什麼力量帶走。
多佛朗明哥忽然往前踏出一步,他站在人群中央,陽光落在他仍帶著水光的肩上,金色毛髮在光下閃閃發亮,聲音洪亮而清晰。
「——是羅。」
喧鬧聲頓了一瞬。
「用了水魔法為你們疏通了水源。」
所有視線齊刷刷落到他身旁的小白羊身上,羅整個人不知所措。
「欸、欸?」
人群裡立刻爆出更大的歡呼。
「是那個小羊藥師!」
「他不只在城鎮義診,還幫我們取回了水!」
「謝謝你——!」
有人握住他的手,有人塞給他鮮嫩的果子,有人激動得幾乎落淚。
羅被團團圍住,耳朵紅得發燙。
「不是只有我——」
他下意識回頭。
多佛朗明哥站在人群外一點的位置,沒有被擠進來,只是靜靜看著他,唇角帶著那抹熟悉的笑,像一頭退到陰影裡的狼,卻確保自己的小羊站在陽光下。
羅忽然覺得有點不公平。
「他也——」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群孩子打斷。
「小羊藥師最厲害了!」
有人把花環往他身上套,有人激動地握住羅的手。
「謝謝你們!」
「是你們救了德雷斯羅薩!」
羅有些手足無措,而多佛朗明哥只是笑著看著這一切,對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說,這些稱讚和簇擁,都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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