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推偶像存在的宇宙（長篇，完結） [Ｇ]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是電視兒童，喜歡和家人看當紅的綜藝節目，邊看邊笑罵「他們都是笨蛋嗎？」。
　　自己上綜藝節目後，接話和反應比我想像中難幾百倍。磨了幾年後，我的表現進步不少，是團內可以單獨派出去上節目的人之一，但天分比不過紗希，努力比不過日菜乃。說到日菜乃就不得不提她當幾次日韓偶像節目的嘉賓後，憑藉優秀的評點解說能力，升格為固定主持之一。看似好運，背後她卻苦學在短期內考取日韓文檢定，並惡補日韓偶像知識，以及跟文化、音樂、藝術有關的專業知識。
　　偶像樣樣通、樣樣不精的毛病在我身上也犯了，不過19歲的這年，我為團體貢獻的機會終於來到。
　　在一部愛情小說翻拍的網路劇中，我將飾演女主角的朋友，也就是女二。我不是第一次演戲，之前演的都是小配角，角色設定不外乎三個字，「美少女」。有高嶺之花美少女、活潑元氣美少女、文靜內向美少女。這些角色不需要任何演技，戲份也少得可憐，把我的等身立牌放在那邊和我本人演出差不多。這次的角色是對女主角抱持羨慕又嫉妒心情的美少女，隨著劇情進行黑化，最終又被女主角感化，幫助女主角打下大boss，自己則男二配在一塊。
　　接到第一個不算是客串的角色，可以說是我演藝生涯的關鍵轉折點。然而扣除偶像工作，剩下來的時間排不下多少演技課程，我像是拿著一根球棒就踏上槍林彈雨的戰場，心裡惴惴不安。上越多課，越讓我明白自身的不足，覺得自己根本還沒資格演戲。
　　查覺到我的緊張，花衣說：「妳在MV裡面演得很好啊，連我阿嬤看了都說妳是最漂亮的。」
　　「謝謝。」
　　她大力拍我說：「別灰心，這麼消沉可不像妳。」
　　「我第一次這麼卡關，我的演技真的很爛。」
　　花衣對我豎起大拇指說：「妳歌唱很爛也是出專輯了啊。」
　　「唱歌可以修音，演戲是一個人演很爛觀眾整齣戲就會看不下去。」
　　「不會啦，妳是新人演員，別人不會太嚴格。」
　　拿著花衣替我製作的「護身符」──她和心儀的演員共同上節目時DIY的陶笛，雖說是DIY，她也只是上色而已。
　　嘴上嫌陶笛醜，我還是帶著它去拍電影了。
　　首次拍攝，小說的作者林昱倢親臨現場，素色上衣和牛仔褲的樸素裝扮不太符合我讀完小說後對她的想像。我盡力吹捧她的小說，說我最愛的剛好就是我演的角色，林昱倢反應不大，輕輕嗯了聲。她安靜到近乎陰沉，我不擅長應付這種人，所以工作人員一叫我，我心想「得救了」，飛也似逃離。
　　這部劇找的清一色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再由一兩個實力派老演員帶領各家公司推來刷知名度的新人演出，在場有不少人都和我一樣，接受基礎的演技訓練就被趕鴨子上架。被彼此的拙劣演技影響，起初對手戲雙方都會笑場，重拍不知道幾百遍後，則完全笑不出來。
　　「可是，我喜歡你。」我唸這句臺詞幾十遍，聽起來仍然生硬。
　　然而，沒人罵我們這些雛鳥般的演員，在場的人都很溫柔，導演沒有半點不耐煩。
　　直到殺青後的慶功宴，劇組的氣氛都十分和諧，像是個歡樂的大家庭。
　　演技明明就爛透了，卻飽受稱讚。
　　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沒人對我們抱有任何期待。
　　來來去去的面孔和他們高亢的慶賀聲，像是從壞掉的喇叭裡播送出來。我盯著銀盤上陳列的酥皮點心，想起小時候參加不認識的人的婚禮，那種不自在、不歸屬此地的感覺，正和此時一模一樣。
　　「星鈴小姐？」即便我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氛圍，仍有不解風情的人來搭話，那個人竟然是林昱倢。
　　我理應露出燦爛笑容向她拍馬屁，可是我的舌頭忽然凍住，她看出我想要說話，便等待著我開口。
　　最後，我吐出：「對不起，我把這個角色演壞了」
　　向發愣的林昱倢鞠躬後，我躲進廁所。
　　還是沒來得及在逃離人群前忍住眼淚。


　　壞事總是接踵而至。
　　慶功宴結束後我急著跑走，路上絆了一跤，回家發現手提包裡的陶笛碎了。
　　花衣安慰我說是擋煞，但我想起我曾開玩笑說她的陶笛很醜，感到羞愧不已。
　　先是在公演時頻頻失誤，又在握手會上被粉絲罵沒幹勁，時隔一星期量體重，還發現自己胖了兩公斤。
　　最近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嗎？好像有某一天……或好幾天在七點以後吃東西。為了彌補過錯，接下來幾天我更嚴格控管飲食，下午兩點後完全不進食。
　　沒想到，過幾天，我又胖了0.7公斤。
　　「為什麼？為什麼！」
　　前天中午我擔心晚上餓，中午就多吃了一小勺飯，可是那是糙米，還是在中午吃，不會有影響才對。
　　沒來由的發胖讓我不安，於是我塞更多食物入口。遠不到暴食的程度，卻伴隨著強烈的罪惡感和羞恥感。我轉而喝無糖茶來壓抑食慾，因攝取過多咖啡因心悸，還會興奮地呵呵笑，雖是笑著，但心情緊繃，一點都不愉快。
　　情緒的不穩，使我打破原則，頭一遭上網自搜評價。
　　網路的評價不要看，這是咲夜告訴我們的。網路上太多人身攻擊的留言，不然就是情緒性、主觀的言論，想要進步，向專業人士請教比聽從鍵盤俠的意見更實在。
　　但我想著我也曾在各大討論區潛水，對酸言酸語司空見慣，應該能承受吧？
　　搜索劇名，馬上就跳出好幾篇推文數頗高的文章。
　　「女二演技慘不忍睹，毀了整部戲」
　　「女二表情很木，口條又爛，除了臉好看沒有其他優點」
　　「樓上，臉也沒多好看啊ＸＤ」
　　「找偶像演戲就是這樣……」
　　「什麼時候要下海」
　　我看到的基本上全是負評，單看花瓶女二的演技評價更是一面倒的吐槽。偶爾參雜幾條對演員飽含憐憫的鼓勵。
　　我關掉電腦。
　　心跳失速，腸胃像是吸收了酸掉的牛奶般絞成一團。
　　在演的當下就預期會有負評，親眼看見到近乎人身攻擊的批評後，更彷彿身歷清醒的惡夢。
　　一邊流下眼淚，我一邊在心裡罵自己，現在的眼淚為什麼不在拍哭戲時流！
　　「我知道演得很爛啊，我自己最清楚！」
　　明知道自己實力不足，還要硬著頭皮上，這就是工作不是嗎？
　　我拿起水壺要補充流淚流失的水分，盯著水壺上的刮痕，忽然衝動將它砸到牆上。
　　破壞物品非但沒帶來任何爽快感，反而再度提醒我，我親手摧毀了某樣東西。
　　「星鈴？」
　　我沒聽出走進來的這人是誰，也沒興趣知道，要裝沒事已來不及，乾脆把頭埋進膝蓋裝死。
　　那個人在旁邊坐下，摟住我，我接過她塞給我的面紙盒，發洩地抽了一大堆衛生紙往臉上抹。眼淚源源不絕，以為哭乾了，想到留言板上的文字和片場工作人員的神情後，淚水又奔湧而出。
　　「我去買東西，等我。」
　　在我痛哭的期間，陪伴我的那人短暫離開，帶了一些小零食和飲料回來。
　　明知道對方一片好意，減肥的壓力湧上來，我失控地對她吼：「晚上九點怎麼可以吃東西啊！我每天減肥很辛苦，不要害我好不好！」
　　「只有一天沒關係，拍寫真集減肥的時候，我也有訂欺騙日。」
　　詩織？
　　我抹去眼淚，坐在我身邊的確實是詩織，姿態一貫雲淡風輕。
　　「對不起，我……」
　　「沒關係，妳已經很努力了。」
　　她淡然的一句話，讓我再度淚水潰堤。
　　只是想要聽到這句話而已。辛苦了，妳已經很努力了。
　　說教也沒用。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給予再多建言，對我來說都太遙遠。
　　詩織遞給我巧克力口味的小熊餅乾，自己拿了草莓口味。
　　我咕噥道：「我喜歡巧克力。」
　　詩織說：「我知道，妳還喜歡冰淇淋汽水和雞汁口味的洋芋片，不喜歡太多奶油的蛋糕。」
　　我驚訝地問：「妳有在記？」她不像是會對小事上心的人。
　　詩織聳聳肩。
　　我咀嚼著餅乾，維持著一口要嚼五十下的習慣。細嚼慢嚥是減肥的基本，儘管食物已失去風味，我還在催眠自己享受它的味道。
　　有意義嗎？
　　我用衛生紙假裝擦嘴，實則將未吞下的餅乾吐進去包起來。「抱歉，謝謝妳，但我最近胖了兩公斤，不能再吃了。」
　　「今天妳下午吃了雞蛋糕，還有我帶去的水果。」
　　「……對不起。」爛透了，連身材管理都做不好，這種無能的人沒資格穿上偶像的制服。
　　詩織拈起餅乾說：「就算現在不吃，明天妳還是會稍微變重一點點，那妳可能就會想，昨天晚上已經克制了還沒變瘦，好痛苦。就結果來看，妳今天沒吃到點心卻也沒變瘦，還降低的減肥的成就感，那還不如今天不要忍。明天開始，我陪妳認真減肥。短時間增加的兩公斤幾天就能減掉。」
　　「嗯。」詩織第一次主動和我說這麼多話。
　　「明天就算妳想要暴飲暴食，我也會攔住妳。相信我，我可是拍過寫真集的人。」
　　我緩緩把餅乾放進嘴裡。
　　好鹹，好脆，好好吃。
　　比沒加醬的生菜沙拉好吃幾千倍。
　　「為什麼妳要當偶像？」詩織突兀地問。
　　一如往常，我誠實地說：「我想要讓『星鈴』閃閃發亮，不要浪費她的天賦。」
　　「『星鈴』的確很閃耀，相比之下，『詩織』的極限在這裡。」詩織兩手分別估出不同的高度，屬於詩織的那邊，比星鈴那矮了一大截。
　　「才不是，妳很漂亮身材又好，要是妳拚一把，我可能就站不了C位。」
　　「意志力和熱情也是能力的一環，憑這點，我就輸給妳了。妳贏過我的地方不只天分。」
　　「妳怎麼會回來？有人告訴妳我在這裡？」
　　「我回來拿水壺。那個是我的。」詩織指著被我砸破的水壺說。我才看到我的水壺放在桌上，我們的水壺長很像，但之前都是詩織錯拿我的，我從沒弄錯過。
　　「……抱歉。」
　　「假日一起去買新的吧，也要買新衣服和鞋子，要找咲夜一起去嗎？」
　　想到人們視線所帶來的壓力，我就不想出門，但窩在家裡心情未必比較好。
　　我低聲說：「調整心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別再想著工作了。」
　　說得那麼簡單，不能談戀愛、不能隨心所欲轉職請假，我的人生就只有工作了啊！熬過這幾年，未來的人生才有辦法過得下去。詩織家裡有金援才能夠看輕工作，我可沒有退路。
　　詩織也許能讀我的心聲，她說：「我只想著做好份內的事準時下班，包括我在內很多人都是這樣看待工作，粉絲卻無法接受偶像不是真心愛著自己的偶像身分。但我才不管呢，這只是工作，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現在在我面前的是「詩織」，她是偶像，卻不是偶像流水線產業出產的商品。
　　我在無意識間活成了人偶。
　　詩織不是喜歡說教的人，她甚至不怎麼喜歡說話。但當晚她把我送回家裡，陪我在沙發披著毯子看狗狗電影，哭得淅瀝嘩啦直到睡著。
　　她對我說的話，拯救了我。
　　「了不起的不是『星鈴』，是妳。」
　　這句話烙印在我腦中。
　　當鬧鐘響起，迎來新的一天，我又有動力扮演偶像。
　　不過我告訴自己，不能再躲在星鈴身後。
　　「現在是我的戰鬥。」

　　儘管我演技的評價不佳，戲劇的收視率仍開出紅盤。時間一久，替我護航的言論也出現，多半是說「演技普普通通，但在偶像中水準算不錯，還年輕有時間磨」。
　　Kelly姐喜孜孜地跟我說我還有可能再接到演戲的工作，我只能抱著想哭的心情繼續上演技訓練班。
　　表面上我的偶像生活回歸正軌，齒輪卻已開始轉動。握手會上，我見到意料之外的客人。
　　林昱倢交出三張券，極力維持冷靜姿態仍透露出侷促，她之前應該沒參加過粉絲活動。
　　現在什麼狀況？我要給她十指交扣的特別招待嗎？
　　我問：「您怎麼來了？」
　　林昱倢的微笑貌似有些苦惱，手倒是很規矩地伸出來和我相握。
　　她說：「妳今天的表演很棒。關於演技的部分。」
　　等等，直接切入正題嗎？我下意識把背脊挺得更直。
　　「有些地方演得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可是我感受到了妳想要變成她的心情，妳也真的變成她了，就像是比較不善言表的她。」
　　她是在誇我，還是拐著彎酸我？
　　林昱倢也察覺到她的表述讓我充滿問號，重新整理說：「我覺得妳演出她的感覺，至少在我這個作者眼裡，很高興妳來演這個角色。」
　　「您不用特地跑一趟，排隊很辛苦吧！」
　　她說：「我是作為一位粉絲來給妳打氣。」
　　同時，她稍微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在工作人員推走她之前主動走掉。
　　看著她的背影，我想起身邊朋友聽到我追星時的反應。
　　女偶像的粉絲不都是意淫偶像的噁心肥宅。
　　明明握手會隊伍裡女性也很多，也有長年不出門的男性為了見我們一面，特地梳洗精心打扮。當然在握手會上他們會克制表現，不像在網路留言區那樣肆無忌憚，也許在我們面前彬彬有禮的粉絲回去後立刻在網路上發噁心言論；相對地，粉絲們也懷疑偶像藏在微笑面具下的是輕蔑。偶像和粉絲的相處建立在謊言上，造就的結果很美麗。
　　女偶像的粉絲都是男生吧？女生怎麼會喜歡女生？
　　說著這些話的人，並沒有飯過偶像吧。
　　入坑的理由有無數種，喜歡偶像的臉蛋、喜歡團體概念、碰巧在某個時刻被偶像的某個舉動打動。絕對有因為青春肉體和花容月貌入坑的人存在，但是，認為粉絲只把偶像當成虛擬戀愛對象，光是這樣的想法，根本沒有體現出迷偶像十分之一的有趣之處。
　　不管是順心的日子，或低落的日子，只要回想起那天的悸動，那份偶像和自己共同創造的回憶，就感覺自己的生活有了一絲光芒。
　　而只要能為一個人造就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偶像就有了存在的意義。


　　再次見到林昱倢，是半年後的事。
　　時間被工作和學習填滿，不知不覺，衣服從短袖換成毛衣，又換成初春的薄長袖。聖誕節，新年，情人節，節日的存在價值是為了換上特殊服裝和粉絲互動，我找不回上輩子等著喜歡的節慶時和重視的人一同度過的期待感。光是生活著就費盡力氣，這樣的狀態下接到她的邀約的我，僅在心中想著，她約我出來，不知道省了幾張握手券的錢。當然她找我肯定是為了工作的事，這半年來我沒看過她再來參加活動，想必當時來握手會找我真的是為了安慰我而已。
　　我坐到林昱倢對面的座位，她拋出一句話。
　　「最近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我愣了愣，好久沒從身邊的人聽到這類的問句。工作上雖有不少趣事，大多還是辛苦的記憶，私事則在節目上說光了。
　　「嗯……我最近開始喜歡穿長裙。穿起來很方便。」
　　林昱倢浮起淡淡的微笑說：「長裙很舒服，我也買了幾件新的。」
　　「從以前就常看到妳穿長裙，很適合妳。」
　　「是嗎？我太矮，覺得自己穿上長裙腿顯得更短。」
　　「可以配靴子或厚底鞋。」
　　林昱倢安靜幾秒，我以為她是在腦海中模擬搭配服裝，她開口卻說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我新寫的小說希望妳來演主角，妳願意嗎？」
　　我反射性回答：「有機會再合作是我的榮幸。」
　　林昱倢觀察我的表情說：「妳不喜歡演戲。」
　　「我的演技很差，上次毀了妳的作品。」
　　「不，那部作品本來就寫得不好，也不適合真人改編。」見我不相信，林昱倢補上一句，「因為那部劇，我變成妳的粉絲，就是妳表現好的證明。」
　　在我印象中，大部分粉絲入坑，都不是因為實力啊。我在心中苦笑著想。恐怕是我有一兩幕有點神似她心目中的角色，讓她產生興趣。
　　林昱倢又自顧自說起不相干的事。「我第一次寫出一部小說，是在高中時。當時我拿給我最好的朋友看，她勸我改寫詩。我很幸運，第二部作品就出書了，然而現在回去翻覺得是黑歷史。第一次就成功的人是天才，可是就連天才都會落馬，天分不那麼顯眼的人，又何必因為一次普通的失敗自斷前路。」
　　我凝視著漂浮在冰咖啡上的冰塊問：「要是我真的一點演戲的天賦都沒有呢？」冰塊在我眼裡快速融化，霧淋淋的視界不自然扭曲。
　　「我寫的是風花雪月的言情小說，從根本上無法理解論文的形式，因此我沒打算讀研究所。當時我的老師告訴我，不知道怎麼寫論文，可以先去研究喜歡的東西，『妳真的不喜歡的話，不用勉強，但是還沒體驗到有趣的部份就放棄，怎麼知道自己喜不喜歡？』，聽了老師的話，外文系的我修了真菌學，半年後交出一篇七零八落的報告，寫得不好，但很有趣。後來我讀了碩士，又唸了博士，研究並不可怕，我根本還沒真正踏進去，怎麼能斷定它很可怕？這次的角色是妳可以自由發揮的，如果妳願意試試看，我就去說。我沒有非妳不可，我只是希望我的故事可以讓妳感到有趣，也許妳會因此稍微喜歡上演戲。」
　　望進林昱倢真摯的雙眼，我再想不到推拒的理由。
　　正式接到演出的通知後，我買了那本她為我而寫的小說。
　　書的後記寥寥幾行字。
　　這本書的女主角以一個我很喜歡的偶像為原型，希望我可以在她走上銀河時，描摹出她凜然的姿態。
　　她終將踩過滿地的玻璃星屑，到達憧憬的彼端。


　　等待捷運駛來，忽然聽到懷念的樂聲。
　　我愣了片刻，才想起這是板南線的進站音樂，以前我會搭這條線上下班，板南是我最熟悉的捷運路線。
　　成為偶像後，卻幾乎沒有搭過板南線，或該說就算搭上了，我也沒注意我身在何處，只想著要前往的地方。
　　平日下午的西門町人流稀稀落落，不知為何有穿著制服的學生成群在街上行走，動漫專賣店的門口貼著當紅動漫角色模型的預約公告。我猶豫要不要走進某家鞋店，用手機查評價，看到只有一點六顆星，便轉身離開。
　　正值夾娃娃機店瘋狂繁殖的年代，機臺裡的盜版娃娃放在令人心癢的位置，彷彿一勾就會掉。我塞入一枚硬幣，機臺的爪子徒勞地刮過娃娃身側。
　　我有的是錢，大可投到保夾金額。然而有兩個男生對我佇足觀看、指指點點，迫使我離開。
　　越過馬路，剛好看見到站的公車車身上有當紅愛情電影的宣傳照。買完書後，店員順手遞給我那部電影的折價券，走出書店，馬路對面的電子看板跳成「英仙座流星雨」的預告片，一組國中女生聞聲停下，激動地對著看板指指點點。
　　她們會發現，距她們幾步之遙的我就是演女主角的人嗎？
　　人生中首次擔綱電影女主角，收穫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上輩子的我想都沒想過能有這種際遇。就算有幸當上偶像，頂多想著在地下偶像界闖出一點名聲，或是成為團內生寫價格炒到最高的成員。
　　體驗到成名的實感，迷惘消失了，卻也沒狂喜。「啊，成功了啊」，就是這種感覺。
　　除了收入增加，生活中明顯的改變，就是我更難隨意出門。
　　背後傳來「她是演『英仙座流星雨』的嗎？」的竊竊私語，我壓低鴨舌帽混入人群。


　　這次的成功歸功於林昱倢。她寫的女主角完完全全就是我，不是星鈴，而是那個笨拙又充滿缺陷的我。她怎麼在偶像的皮下面看見我的？是所謂作家的洞察力嗎？
　　我的演技有八成是她幫我完成。被批評「被角色定型」、「演技跳脫不了框架」也無所謂，我又沒有要當演員，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罷了。
　　跟上青春校園電影的潮流，「星鈴」這個名字變成娛樂新聞的常客，在其他成員的趁勢追擊之下，向日葵☆星的人氣水漲船高，最近敲定要在三千人的場地開演唱會。
　　前所未有規模的LIVE，接到手軟的廣告代言，上了黃金時段的談話節目，接踵而來的工作機會，讓葵星成員首次體會到身為偶像的驕傲。以前和身邊的人說自己上過電視，會被笑戲份還不如新聞裡偶然出鏡的路人，今非昔比。
　　繼我的演員生涯開啟，詩織也客串了一部劇，演的是她本人。她跟我打趣，「我連演自己都被批評演技出戲，妳已經很厲害了。」
　　演戲，尤其是大銀幕，真的是最能拓展大眾知名度的管道。不久前我們回去剛出道甫一年多的高空彈跳企劃時造訪的餐廳，開玩笑地簽下的簽名裱框掛在牆上。老闆熱情地一一叫出我們的名字，並說：「我有在電視上看到妳們！很多客人都是來看妳們的簽名，多謝啦！」
　　花衣熱情地和老闆攀談，上次來這裡，花衣還因為水腫鬧脾氣，鏡頭沒拍到時就狂說店家壞話，現在她也變圓滑了。
　　跟當時比起來，我也改變了很多。剛回到16、7歲的軀體裡時，我害怕老化的情況比前世還嚴重，一想到「衰老」這個詞跟我只剩下幾年的距離就無比焦慮。當上偶像要承受無理的壓力，外貌狀態好時人們有多吹捧我的外貌，我臉上的膠原蛋白開始流失，他們就會加倍辱罵嘲諷。年齡跳到2字頭，我大概會崩潰到當不下偶像吧。
　　我本來是這麼以為的。
　　結果，現在我壓根不在乎別人說什麼，高矮胖瘦老幼都有人嫌，連咲夜這麼謙虛腳踏實地的人都有黑粉，想要滿足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原來流失的青春真的能換來鋼鐵的心臟。
　　從前我化妝是為了掩蓋醜陋的自己，現在我化妝是為了讓自己更美麗。
　　最開始跟我親近的虹月，在畢業之後聯絡終究淡了。前世的我哪想得到，成為我最佳戰友的，居然是我打從心底瞧不起的花衣呢？
　　以前世經驗來看，內心強大，野心勃勃，談話能力出色，也是畢業後唯一能持續上電視節目的人是花衣。連發胖都阻止不了星途的她，到了中年想必還能上沒營養的談話節目，業配減肥酵素之類的產品。
　　因此我更加賣力督促她減肥，各種危言聳聽恐嚇她。
　　「拜託妳要控制身材，妳是臉容易胖的類型，根據英國研究指出，這種人在25歲後暴肥的機率最大！一旦一個月胖超過三公斤，之後就會連續胖個十公斤！」
　　花衣大驚。「真的嗎！」
　　我抓住花衣的肩膀說：「妳胖過一次，當時完全沒注意到，體重就『咻』地往上升了對不對？以妳的體質，短期激烈的減肥法效果很差，所以妳絕對不能胖！」
　　「好！」
　　經歷這麼多事，不知不覺就20歲了呢，我還是沒想好未來要做什麼。夢想會在兩年不到的時間內生出來嗎？
　　要是不想當藝人了，改當花衣的助理也不錯。

　　演戲爆紅後，我的握手會隊伍暴增，排隊截止時間來到下午三點，稍晚進場連排隊的機會都沒有。
　　在能圍場館幾圈的人龍中，我還是能認出老粉，和他們閒話家常。而在一場盛夏的握手會，差不多我來到這個世界五年後的活動上，我終於見到她了。
　　我總想著有這麼一天，可是沒預料到這麼晚，晚到我以為她永遠都不會出現。
　　「嗨，我一直很喜歡妳，終於見到妳了！」
　　前世的我，握住我伸出的手，雀躍地說。


　　為了要看清她，我眨眨眼睛，視線卻更加模糊。像是要哭了，但眼睛很乾，頭腦也意外冷靜。
　　我以前長這樣子嗎？
　　我記得那是一張每次我照鏡子都嘆息的臉，粉刺猖狂，眼睛一雙一單像大小眼，眉毛跟毛毛蟲一樣粗，鼻子大，顴骨突出。
　　每個缺點都不嚴重，化妝就可以解決。高一話劇表演時，首次被化舞臺妝的我，在同學的巧手下，發現了新的我，笑起來不會彆扭的我。
　　我愛上鏡子裡的自己，本來我也不特別厭惡自己的臉，只是單純對「醜」這點認命。一朝我知道自己有潛力，便開始編織美夢。
　　弄雙眼皮、霧眉、做臉、打耳洞。大學時期用韓國品牌的保養品和開架化妝品，出社會賺錢就可以買專櫃貨，「挑染怎麼樣？」、「妳可以燙劉海」、「20歲那天要不要一起刺青？」，我的朋友七嘴八舌給我意見。長大就能變漂亮，高中的我因此整天夢想成為大學生。
　　眼前這個我明顯有化妝，也是，我的出生年和星鈴同年，也就是說這時的我要升大三了，不再是嚮往著變成天鵝的醜小鴨。
　　這個「我」握住神推偶像的手，蹦跳著說：「我以前有握過妳，但都是cosplay，妳一定認不出來。」
　　「是『秋楓』嗎？第一次來的時候妳扮瑪莉亞。」我想起那個cosplayer粉絲用的暱稱。
　　「對！妳記得我！」
　　「妳幾乎每次都會來，當然記得。」我說，心裡卻想，為什麼我會認不出自己？
　　因為太久沒見到？因為我懷疑這世界的我已經不在了？
　　不，是因為我沒想過自己可以張揚打扮，自信滿滿地走到偶像面前問：「看起來怎麼樣？」
　　我是有辦法露出這麼陽光笑容的人嗎？當偶像時除外，前世的我拍照時習慣捧住臉，因為覺得自己臉型難看，也避免露齒笑。原來這張臉可以露出這樣的表情。


　　「幹嘛化妝，小孩子乾乾淨淨就好。」
　　高中時的我鼓起勇氣跟媽媽說了「想要買化妝品」，得到的回答如是。
　　「可是……大家都有化妝。」
　　「人家做什麼妳就要跟著做嗎？妳的臉不化才漂亮。」
　　「那……有同學在學美甲……」
　　「男生不喜歡指甲油，而且塗那個對身體不好。」
　　又不是為了給男生看，我讀的可是女校啊。
　　一定要喜歡自己的臉嗎？
　　「我覺得我畫眼妝比較有精神，老師也這麼說。」
　　媽媽捧著我的臉，定定望著我說：「妳是我生的，怎麼會不好看。從小妳就被誇漂亮，跟妳同年齡的女生不懂。」
　　那妳就懂嗎？我必須要活成妳覺得漂亮的樣子嗎？
　　她又說：「我比任何人都還了解妳，妳是容易隨波逐流的孩子，但妳的本性不是那樣的。」
　　不，我是妳說的那種人。我想要這麼說，可是，如同往常，我又相信了她說的話。
　　我說我想要報名偶像徵選。「很多偶像當幾年就畢業，畢業後不是非當藝人不可，也可以重新讀書。我想要趁年輕累積經驗。」
　　「妳不需要那種經驗。」
　　她回答這句，沒給我爭辯的空間。
　　總是這樣，她沒有對我施以暴力，沒有以死相逼，可是我像是被無形的牢籠困住，如果說出自己的想法，就會得到斬釘截鐵的反駁。當她說對，她會嘲笑我果然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當她說錯，會怪我誤解她的意思。我漸漸理解，她藉由否定、限制我來襯托出她的深謀遠慮，也許有天她看到鄰居家的小孩成為藝人，就會轉而建議我當偶像。
　　「妳媽是關心妳，她也是為妳好啊。她很了解妳才會建議妳怎麼選。」連我的朋友也站在我的對立方。
　　我反問：「如果是為了我，為什麼她不問我想當偶像的理由？要是我喜歡唱歌，她可以建議我學唱歌，要是我想要打扮漂亮，她可以叫我賺錢後再花自己的錢買衣服。可是她什麼都沒問，只說不准。」
　　我的朋友說：「父母都是這樣嘛。」
　　父母就是這種存在嗎？吵不贏我，就說「對父母什麼態度！」、「妳不是說過孝順是最重要嗎！」、「別人家小孩都很聽話，怎麼會有妳這種小孩！」。沒有傾聽，沒有溝通，我面前有兩個按鈕，「聽話」、「不聽話」，選了後者將得到冷戰或捱罵。若是我的不聽話導致失敗的結局，便是她的勝利。
　　當我參加偶像徵選在第二階段被刷掉，向她報告這件事，她揚起的那抹得意的微笑，至今我都難以遺忘。「妳看吧，我都跟妳說了。」
　　吵架過後我聽見她在電話中跟阿姨說「這孩子叛逆期也到了啊」，仔細想想，我的「反抗」幼稚得可笑，頂多是偷偷在學校化妝、買時尚雜誌、參加藝能甄選這種程度。再她口中把我說成剛愎自用的小孩，輕視大人。
　　找到我藏起來的化妝品，她冷冷地說：「我給妳錢，妳就拿去買這種東西」
　　打扮等於愛慕虛榮，愛慕虛榮的女生不是好貨色。要學會愛自己，愛上初始的自己才是好的。
　　但無論我再努力，都沒有辦法愛上她創造出來的那個我。
　　我的夢想也在她的「詛咒」下死去。
　　她說：「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妳。但是我太了解妳了，妳做不了這行。妳必須放下驕傲的自尊，不能只聽喜歡妳的人的意見，要聽大人的話，我知道的絕對比妳多。」就像往常一樣，她微笑著等待我的失敗驗證她有多未卜先知。
　　我只是想要有個人可以溫柔傾聽我的話，在我說出我幼稚可笑的夢想時，笑著給我加油打氣。偶像就是這樣的角色，她們絕對不會罵我，因為對我溫柔是她們的工作。
　　追偶像，陪她們追夢，然後用她們帶給我的力量，完成我的夢想。追逐她們的我是那麼耀眼，我深愛那個自己。
　　害怕被看見，就混進人群中和大家一起揮螢光棒；又想要被看見，所以披上神推的推巾，暗自期待有同好來搭話；藏身於粉絲群體的我，像是藏在樹林中的葉子，無須擔心自己和旁人的差異，我歸屬於粉絲群這個團體，崇拜我們的世界的神，像是聽不見其他聲音一樣地隨著偶像的歌聲打call。單純因為愛著某人而璀璨。


　　前世的我容光煥發地說：「我開始實習了，想說趁這個機會讓妳記得我的臉──不要有壓力唷，我會多來直到妳記得！以後出社會說不定可以在工作場合遇到妳，到時候希望妳可以認出我。」
　　「我現在就記得妳的臉了！原來妳就是秋楓，本人超級可愛～」
　　「哪有哪有，妳才是世界第一可愛！妳猜我在做的是什麼工作？」
　　「嗯～是跟演藝相關的嗎？」
　　「類似，我在美妝相關的產業。我喜歡偶像漂亮的樣子，但我自己不想當，太累太辛苦了。」她笑了一下說：「我想要當幕後的工作人員，幫忙打造出漂亮的偶像。幫葵星的成員化妝是我的夢想！」
　　「聽起來好棒！要第一個幫我化喔！」
　　「我喜歡妳六年了，聽到妳說這句話真的會覺得夢想成真。」她看起來快要哭了。
　　「偷偷告訴妳喔，妳cos成瑪莉亞和我拍的那張照片，現在我還放在抽屜，心情不好時都會拿出來看。」
　　「……怎麼辦，妳讓我好想哭喔。我真的很喜歡妳，沒有喜歡上妳，我會繼續平凡地過每一天。喜歡上妳以後，想到一個月後可以和妳見面，我就會更努力，想要在握手會上跟妳說我這陣子做了什麼事。別人會說我迷偶像不如談個實際的戀愛，可是談戀愛又不一定會順利，我覺得追偶像更快樂。」
　　過去的我追偶像不是為了跟偶像結婚，追偶像的期間很快樂，這樣就夠了。偶像是我的動力源，我讓追偶像這件事變得有意義。而我自己成為偶像後，也造就了曾和我相同想法的粉絲，有人因為我的存在變得幸福。
　　工作人員開始推人了。
　　我緊抓著她的手不放，把她拉近一些。
　　「不要放棄夢想喔！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以後妳變有名的彩妝師，我想要請妳幫我化妝！」
　　前世的我遲疑了一下說：「我討厭我的名字。很難聽，我連姓都想要改掉。」
　　「不能告訴我嗎？」
　　「清敏。」吐出這二字時，那張臉上又浮現我熟悉的土氣和抗拒。
　　我討厭我的名字。每個字都醜陋又難聽，組起來當然很爛。
　　「我會好好記住的。」我說。
　　若是誇這個名字好聽，她會認為我在敷衍她。她如此彆扭，幾乎恨自己入骨，名字能代表一個人，因此她想要改名。
　　只有這麼說，這個名字才能對她產生不同的意義。
　　我對她拋出愛心。
　　清敏傻笑著點頭，被工作人員推走。
　　那是她唯一一次花多張握手券和我長談，之後雖也會出現，頂多就握個一兩張，應她的要求給她粉絲服務後，她就被推走。
　　約一年後，我才再有和她談話的機會。
　　在彩妝師和助理中，我一眼就認出她，並搭話。「清敏。」
　　「妳記得我的名字！」她的驚喜全寫在臉上。
　　「從第一次見面妳告訴我以後，我就一直記著。」
　　她噙著羞怯而喜悅的笑意說：「難道妳都有認出我？」
　　「每次都有。」
　　「我還故意不重新跟妳講我的名字呢，想說等我有一天在工作上遇到妳再告訴妳，讓妳知道以前妳鼓勵過的人真的實現夢想了。」
　　我發自內心地展露笑顏說：「太好了，我們可以在這裡碰面。」
　　這時，我已經宣布幾個月後要畢業。
　　清敏沒說可惜，她告訴我：「可以看妳七年已經很幸福了。」

　　今天是鮮花綻放的日子，濃烈的芳香充斥著整個空間。陽葵巴在我身上，撒嬌地指給我看天使為主題的祝賀花籃，偶爾轉頭盯著別的花籃看好長一段時間，我假裝不知道她是在強忍淚水。
　　我們以空蕩蕩的觀眾席為背景，身穿畢業活動的周邊衣服合照。再過幾個小時，這裡將人滿為患，並組成一片我最後能見到的為我而亮的星海。
　　旅行到最後一天，總是不捨前面的日子過太快，把迷路、錯過車的辛苦忘得一乾二淨，此時只想著，啊，不想結束，想要再多維持這個身分一天。被溫柔環繞著的生活，被愛著的感覺，在我卸下團體的名字後，都會消失。與同伴之間的羈絆也隨之解除，和從學校畢業不同，離開的只有我，好像我獨自被拋到不同的世界，孤獨感難以言喻。
　　彩排、換裝，平常覺得繁瑣的細節，今天一溜煙就過去。察覺之時，已站通往嶄新未來的隧道入口。觀眾正在呼喚著我們，聲音如浪潮傳來。
　　我身旁的咲夜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要是再努力一點，現在的我們會不會是站在小巨蛋的舞臺上？」
　　我調整耳麥說：「我們都已經盡力了，沒有任何要後悔的。」
　　咲夜輕笑說：「也是。現在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大家的笑容都如此美麗，面臨偶像生涯的巔峰，沒有對於即將走下坡的恐懼，由衷地想著：能走到這裡真好。
　　作為畢業演唱會的主角，理所當然由我開場。
　　盯著稿子，眼前卻一片模糊，反正我早已把那段話倒背如流。
　　螢幕裡拍到的現場，整個會場形成粉色的燈海，然後我的聲音拉開演唱會的帷幕。
　　「我的青春，都奉獻在偶像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