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的我（完）（5/1更，番外一04） [PG]

番外一 從頭開始02


　　因為還是新人的關係，基本上陳昭睿的工作都是跟著組長做的，很少有能和經理直接接觸到的時候。
　　儘管如此，他還是從同事們的閒聊中聽到了許多有關杜宣霖的事情。
　　作為一名部門主管，杜經理和其他部門的經理們相比起來要親切許多，與下屬們相對就沒那麼有距離感。當然，最主要還是因為公司裡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主管們都已經結婚還有了孩子，就只有杜經理，從入職到現在還未婚，沒聽說有正在交往的對象，感情方面向來不為人知。
　　大家對他抱有好奇心，討論的次數也就多了起來。
　　儘管八卦別人實在不是什麼好事，但作為公司少數條件優質的單身男性來說，據說確實有人正把杜經理當作目標，只是對方似乎對此毫無所察，對誰都是一樣的態度，讓人不禁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讓杜經理動心。

　　「真不知道杜經理會喜歡哪一種類型的人？」何仲軒笑著喝了口湯。
　　「也許從性別就不對了。」陳怡萱正努力將魚刺和魚肉分離開來，頭也不抬地說︰「你們覺得杜經理會不會其實是gay？」
　　陳昭睿愣了下，但沒表現在臉上，只是擦了擦嘴巴說：「我覺得你再繼續慢慢挑刺，可能就要來不及回去了。」
　　陳怡萱抬腕看了眼時間，「啊──早知道就不要點什麼秋刀魚定食了！」立刻把杜經理的話題拋到腦後，加快速度解決還吃不到一半的午餐。
　　何仲軒無奈地笑了笑，實在看不下去她的慢動作，只好重新拿起筷子對陳怡萱說：「我幫你吧，你先吃小菜。」
　　「好。」
　　何仲軒和陳怡萱是陳昭睿在組內待了一陣子後相對比較熟的同事，一開始是何仲軒先來問要不要帶他熟悉一下附近的店家，聊過天以後發現原來兩人年紀相同，漸漸地關係就好了起來。
　　後來陳怡萱自然而然地加入，何仲軒才告訴陳昭睿其實他和陳怡萱正在交往的事，辦公室戀情沒敢告訴太多人，除了組長以外就只有陳昭睿知道。

　　總算趕在午休結束前回到公司，陳怡萱不知道為什麼在電梯裡又提起了戀愛話題，好奇地問：「對了，陳昭睿你呢，有女朋友嗎？」
　　「沒有。」
　　「真的假的──」陳怡萱笑了出來，明顯不相信的樣子。
　　「真的。」陳昭睿頓了一頓，在坦承自己對女生沒興趣和不要主動提起性向話題之間權衡了三秒，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最後還是選擇了後者，沒有多說。
　　「那距離上一個呢？多久了？」陳怡萱繼續問。
　　「大學畢業之後就沒談過了。」
　　「沒有想找嗎？」
　　「暫時沒有。」
　　說到這裡電梯門終於再度開啟，進了辦公室就不好再聊這些，陳昭睿總算避開了追問。
　　他始終不太擅長應對這種類型的話題，一方面是自己實在不太會說話，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從來都對異性沒有興趣，要是真的討論下去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早在高中一年級時陳昭睿就意識到自己的性向與身邊的人有所不同，當時他懵懂無知，不了解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感，直到因打球認識了一名高三的學長，一眼就被看穿後進而逐步了解同性戀是怎麼一回事，才慢慢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學長教給他很多東西，包括正確的性知識以及心理調適的方法，那段時間他們在相處時慢慢變得曖昧而親密起來，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對某個人產生不太一樣的想法。
　　因此就算學長一畢業就不再聯繫他了，往後再度回憶起這段過去，也許當時自己不過是學長用來打發時間的人，他仍然抱持著幾分感謝。
　　畢竟像他這樣笨拙的人，要是沒有學長教與他那些，他可能只會繼續無所適從下去吧。

　　不知不覺早已過了下班時間，陳昭睿婉拒了何仲軒的晚餐邀約，在打完卡後又繼續留下來為明天的會議做準備。
　　來到這裡的第一次正式報告，說不緊張是騙人的，想到陳暮賢那張臉更是如此，因此就算組長說了沒問題，陳昭睿還是想再自己模擬幾遍，只希望不要出錯。
　　辦公室裡的人漸漸離開，陳昭睿撐著頭盯著螢幕，忽然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怎麼還在？」
　　陳昭睿愣了愣，一抬頭就見杜宣霖提著公事包往他這邊的方向走過來，「啊，我……」他看了看兩邊，這才注意到原本在隔壁的同事們都已經走光了，頓了下才說：「明天要報告，我在做最後的整理。」
　　「嗯？不是都準備好了嗎？我有收到大家的簡報。」
　　「不是……」陳昭睿看著原本應該是要離開的男人拉來隔壁的辦公椅在他旁邊坐下來，他頓了一下，有些緊張地收了收手指說：「第一次做產品報告，我想再確認一下內容。」
　　「這樣啊。」杜宣霖翹起腿，手肘支在膝蓋上撐著下顎笑著說：「要不要試報一次？我聽你說。」
　　陳昭睿怔了一怔，他完全沒想到杜宣霖會願意留下來幫他，但人都已經在一旁等他開始，他也不好再拖延下去，只好趕緊將簡報拉到第一頁，喝了口水開始說明。
　　杜宣霖很認真地聽陳昭睿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以後才開始提出他所聽到的問題，簡報已經透過組長修改完成，因此他主要著重在陳昭睿的解說上，針對哪個部分可以多說一些，哪裡又可以簡短帶過幫他做修正。
　　陳昭睿按照指示改正後，第二次試報果然順利多了。
　　杜宣霖點點頭，「畢竟是第一次，其實已經很不錯了，不要太緊張。」起身說：「別再留了，一起走吧。」
　　陳昭睿將電腦關機，收拾好東西跟在杜宣霖後頭離開辦公室，電梯裡兩人一左一右站著，他對著鏡子撫平了西裝上的褶皺，悄悄看了眼正在看手錶的杜經理，收回視線以後轉頭問：「經理吃晚餐了嗎？」
　　「還沒，不過我要回家吃，你呢？」
　　陳昭睿原本打算詢問要不要一起吃飯作為答謝，對方卻沒按照他設想的回答來說，只好改口道：「我也是。」

　　杜宣霖笑了笑，又哪裡聽不出陳昭睿話裡的意思。
　　但他不想讓下屬請客，也確實想趕快回家餵貓，只能委婉拒絕了。
　　兩人一同走出辦公大樓，又一起走到公車亭等車。陳昭睿皺著眉煩惱沒能請經理吃飯的話該怎麼做才好，杜宣霖看著他獨自糾結了一會，主動轉移話題問：「你沒有開車嗎？」
　　陳昭睿眉頭一鬆。「沒有，我沒有車。」
　　「不考慮買車嗎？」
　　「最近有在考慮，不過車款和價格有太多種，一直沒有決定。」
　　「感覺你很適合歐系的車子，外觀看起來很沉穩，內裝又可以展現年輕人的風格，小跑一下也沒問題。」
　　「是嗎？」陳昭睿想像了下，暫時還沒什麼概念，點頭應道：「我會考慮的。」
　　說到這裡，杜宣霖的公車正好來了，「走了。」他踏上前門的階梯回頭和陳昭睿揮了下手，車門一關，人就被載走了。
　　陳昭睿又在那裡等了幾分鐘才輪到他的公車到站，他上了車找到空位坐下來，拿起手機開始搜尋各個品牌的汽車簡介，想到方才杜宣霖所說的歐系的車子，手指一頓，在為數不多的幾個選項中多留意了一眼。
　　腦中莫名想起了中午時討論到的話題。
　　對誰都是一樣態度的杜經理，究竟會喜歡什麼類型的人？
　　話說，都已經準備要下班了卻還願意花時間幫他修改報告的內容，要是他真的對所有人都這麼做，也不難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對他認真了。

　　屬於年長者的穩重與溫柔，很容易讓人想要依賴。
　　太危險了。

番外一 從頭開始03


　　進入公司的第一年，陳昭睿戰戰兢兢地跟著組長一步一步學習，總算是順利挺了過去。這一年來他也不是從沒犯錯過，不過幸好都是一些小狀況，有組長在一旁協助突破自己沒注意到的盲點，久而久之工作更加上手以後就沒再出錯過了。
　　參加過幾次陳暮賢在場的會議，私底下兩人也再次聊過以後，剛入職的那份緊張隨著時間慢慢淡去，陳昭睿對於在公司裡的應對也更加有所掌握，總算是將心態重新調適好，就這樣邁入了職場的第二年。
　　這一年裡公司又來了幾位新人，組長忙著照顧他們，因此陳昭睿獨立作業的次數也變得比之前多了，所有人似乎都變得比前一年更加忙碌。不過因為資歷尚淺的關係，比起其他人，他的工作量相對來說就沒那麼大，陳昭睿把自己份內的工作做完以後，空出來的時間就用來處理還沒來得及找人接手的雜事。

　　陳昭睿是從這時候才開始和部門裡的同事們變得較為熟悉。
　　他個性本就不易近人，剛進入公司時更是把全副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工作上，當時他婉拒了所有下班後的聚餐邀約，就連迎新會都只是吃完飯就走了，要不是何仲軒主動來和他搭話，也許他到現在都不會有能夠聊天的同事。
　　或更精確一點來說，除了何仲軒和陳怡萱，在這裡待了一年，他也就只有和這兩個人熟識起來而已，如今有了餘裕，才終於和部門裡的其他人有所交集。
　　而在和同事們的交流變得頻繁起來，逐漸能夠聊起工作以外的話題之後，眾人又再度向陳昭睿傳來了聚餐的邀請訊息。
　　陳昭睿始終無法理解那些人為什麼能夠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還一起吃飯，如果偶爾一次或和工作有關倒還好，但他們幾乎每週都會聚一次餐，簡直過於頻繁。
　　就算沒什麼事情要忙，他下班後也只想立刻回家，因此再一次拒絕了。

　　陳昭睿原以為能就此躲過，沒想到這一次他們沒有放棄，中午休息時間，負責訂位的小周被推出來直接把陳昭睿堵在他的位子前，掏出手機亮出餐廳的菜單試圖勸誘：「他們家的炸物大拼盤很有名，份量又多，自己一個人去肯定吃不完，機會難得你真的不跟我們去嗎？」
　　陳昭睿想說他也沒有特別喜歡吃炸的啊……但他當然沒有這樣回答，只是說：「不，我還是不去了，抱歉。」
　　「真的不去嗎？」沒想到兩人之間突然插進來一道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陳昭睿愣地回頭一看，在看見來人後連忙點頭打招呼：「……經理。」
　　小周嚇了一跳，趕緊也跟著喊了一聲經理好。
　　聽見他們的談話而靠過來的杜宣霖笑著說：「今天我請客，大家都一起去吧，陳昭睿也去。」
　　「啊，好。」小周愣愣地回應。
　　陳昭睿瞪大眼睛，半晌，才反應過來應道：「好。」
　　「晚點把餐廳地址傳到群組。」杜宣霖對小周這麼說完以後就走了。
　　成功完成任務還順便得到了金主的贊助，小周拍拍陳昭睿的肩膀，立刻跑到外頭去打電話訂位，同時把這個好消息傳給所有人。
　　沒想到在杜宣霖走後，對面忽然有人小聲說：「杜經理原本不是沒有要去嗎？」
　　「是為了……才去的吧。」
　　「為什麼要為了……去？」
　　「……不知道，但如果經理去了……就不能不去了吧，他不是每次都拒絕嗎？可能經理實在看不下去之類的吧。」
　　「……搞不懂……」
　　他們自以為討論的聲音很低，殊不知全被陳昭睿聽了進去。
　　他扭頭看向杜宣霖的辦公室，百葉窗被拉了下來使他無法看清裡頭的人，他將視線轉回電腦上，卻難以集中注意力將文件中的文字讀進去。
　　過沒多久，直到去一樓拿午餐的何仲軒回來喊他吃飯，他才離開座位。

　　晚上的聚會訂在一間頗有名氣啤酒餐廳，因為杜經理請客的關係，企劃部幾乎所有人都來了，獨佔了店裡的一張大桌子。不過杜宣霖說是要回家一趟會晚一點過來，因此讓大家先吃飯不用等他，眾人也沒客氣，各自點好了想要吃的主食，也點了可以分食的沙拉和拼盤，經由服務生的推薦選好了想要喝的啤酒後，就開始用餐了。
　　杜宣霖大約是在將近四十分鐘左右來的，替他留的位置就在陳昭睿的右手邊。
　　人剛坐下來的時候陳昭睿其實有些緊張，平日裡他和杜宣霖的交集實在不算多，除去剛入職時的幾次談話和後來意外得到的幾次提點，就沒怎麼再說過話了。他和經理中間隔著組長和較為資深的同事，工作上基本不會直接面對對方，就連今天這樣的位子也是他方才刻意請同事安排的，要不然經理其實是會和兩位組長坐在一起，他就更沒有機會和經理接觸到了。
　　陳昭睿刻意安排自己坐過來，是因為他想知道杜宣霖忽然說要請客是什麼意思。
　　雖說同事的閒言碎語只是無端的猜測，可要是他們沒說錯的話，杜宣霖原本是不打算來參加的。
　　然而經理卻忽然改變了想法，還選在他和小周說話的時候插進來告訴對方自己的決定。

　　正當陳昭睿抿著唇猶豫該如何開口時，杜宣霖剛伸手夾回一塊炸魚，明明沒有看過來，卻忽然低聲冒出一句：「你想問什麼？」
　　「……」對方的聲音很小，陳昭睿第一時間還以為他是在和別人說話，但杜宣霖接著將視線轉向他，淺笑道：「一直盯著我不是有話想說嗎？直接說吧，不用在意。」
　　陳昭睿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經理是在和他說話，他抿了抿唇，幾經思量後終於開口問：「為什麼經理要請客呢？」
　　杜宣霖看了陳昭睿一會，「嗯……是這樣。」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問似的，臉上沒有出現他預期中的驚訝表情，反而是笑著放下叉子，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示意他往邀請他來吃這頓晚餐的那一行人看一眼說：「你應該有注意到其實他們是固定的一群人，喜歡熱鬧，好奇心強烈，其實也都知道你不喜歡參加這種……社交活動。」
　　陳昭睿點點頭表示理解。

　　杜宣霖便繼續，「但有一種情況是這樣，你越是去拒絕他們，他們就越是會想要來找你，反而你答應了以後，就不會再來了。」說到這裡他頓了下，放低音量說：「其實我也不太喜歡來這種聚會，大概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看到你困擾的樣子就想起我以前還是新人不知道怎麼拒絕的樣子，只是那時我的主管愛喝酒，尤其喜歡和新人拚酒，根本沒打算管那麼多。我當時吃了不少虧，知道那種感覺實在不好受，既然這樣其實沒必要讓你再體會一次。」
　　「但我這次來了，讓他們認為只要多問幾次我就還是會參加，也許下一次又會找過來……不是嗎？」陳昭睿問。
　　「不會的，你們個性相差太多，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不會想一直找你的。」杜宣霖指尖撫過玻璃杯上的水珠，想了想說：「有點像是解鎖成就的感覺？我這麼比喻你能懂嗎？」
　　「應該可以，但是，這樣經理要花不少錢……」
　　「偶爾一次而已，近期我是不會再來了，所以多吃一點，這種機會可不多。」
　　「……謝謝。」

　　太帥了……
　　陳昭睿閉起眼睛喝了一大口酒，呼出一口氣後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臉頰，總覺得有點熱。
　　其實杜宣霖並沒有正面回應他問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陳昭睿自己細想，可能有比較理智的主管在場大家就會收斂克制一些，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在場的人多半都在和比較靠近自己的人聊天，沒有人特別走過來他們這裡搭話，也沒有人到處吆喝勸酒。
　　杜宣霖撐著頭時而和右手邊陳昭睿那個組的組長聊天，時而扭頭關心他，讓他也加入他們的話題，聽組長說他兒子在學校發生的趣事。
　　陳昭睿湊過去仔細聽，微低下頭，注意到杜宣霖襯衫袖口底下露出來的那塊錶上的王冠記號，不禁多看了一眼。
　　「怎麼了？」杜宣霖問。
　　「沒什麼。」陳昭睿收回視線說。

　　杜經理是真的溫柔。
　　陳昭睿小心翼翼地和他碰杯喝酒，杜宣霖話不多，他更是安靜，多半都是組長在說話，但整體氛圍是令人感到舒心的，甚至直到到家以後他才猛然想起來，他原本是不打算來的。
　　後來陳昭睿想，也許在意起這個人的契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吧。
　　明明也就單獨說過這幾次話，卻每一次都受到他的幫助，也一次次因對方的舉動而有些動搖。
　　只不過剛開始陳昭睿覺得是自己搞錯了，誤把對上司或長輩的崇敬當作是戀愛的感情，後來兩人的接觸變得少了，直到現在才敢篤定。
　　就如同因杜宣霖的溫柔而起心動念的人一樣，陳昭睿覺得自己似乎也正漸漸成為其中一員。
　　但杜宣霖對誰都是一樣的，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能讓對方注意到自己，他嘴笨，又不善於表達，原本也沒有打算要把自己的這份感情顯露出來。
　　原本是這樣的。

　　直到那一天，到職第三年，新人的歡迎會上。
　　──杜經理喝醉了。

番外一  從頭開始04


　　歡迎會算是公司裡的傳統，有新人入職的部門會在試用期過後安排一天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彼此認識認識。雖說是沒硬性規定所有人都必須到場，但因為通常都會由部門主管請客的關係，參加率還是挺高的。
　　陳昭睿第一年進公司的時候是作為新人參加的，當時他和大家不熟，吃飯的時候都在努力記名字，沒怎麼說話也沒怎麼喝酒，結束後根本都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隔年則因為沒有新人的關係沒有舉辦歡迎會，再隔一年部門來了一名新人，陳昭睿才終於有機會再次參與。
　　這年他同時買了車，不再需要仰賴大眾運輸才能行動了。
　　陳昭睿現在住在他哥以前買的房子，是離市區有段距離落成約七、八年的社區大樓。陳暮賢買在六樓，當時裝潢成兩房兩廳的格局，因為後來又買了新房子的關係才搬離。
　　陳暮賢搬家後原本是打算把原來的房子賣掉的，無奈非熱門地段，附近也沒有超市，整體來說便利性不足，脫手的價格並不是很理想，就一直沒有談成。正好當時陳昭睿想從家裡搬出來，陳暮賢考慮一番後沒打算賣了，乾脆把房子暫時借給他住。
　　雖說是換個人住，可一樣的問題依然存在，因此陳昭睿存了幾年的錢，和陳暮賢來回討論過後，便選定了歐系的四門轎車來代步。

　　吃飯那天陳昭睿以要開車回家躲過了同事們的瘋狂勸酒，作為補償，他被何仲軒按在遊戲桌陪著玩了十幾輪的骰子，沒吃到什麼菜，倒是體會到眾人平時壓力有多大，不過是一場歡迎會都能喝到不省人事，連新人都被晾在一旁，難怪他當年會沒什麼印象。
　　不過杜宣霖就沒那麼幸運了。
　　杜宣霖的酒量本就不特別好，基本上他在應酬時能不喝酒就不會喝，如果真要喝，他也會替自己設下底線，知道自己快應付不了的時候就找些理由搪塞過去。
　　以往在與同行或客戶吃飯的場合裡，怎麼說都還有劉品賢或其他業務幫他擋，他幾乎都能夠順利躲掉，然而這些藉口在同事們面前毫無作用，衝著隔天是假日，眾人來來回回的勸酒和起鬨，杜宣霖避無可避，只好一杯接著一杯喝，散場後步出店門人幾乎都要站不穩。
　　大家原本是打算替杜宣霖叫車回家的，但陳昭睿在一旁看著總是覺得不太放心，更何況在場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清醒，最後他提議由他來送經理回家，問到家裡住址後，順便把同路的另兩名女同事一起接走了。

　　陳昭睿分別將兩人送到住處樓下，並在訊息中確認她們都有好好到家，最後才輪到杜經理。
　　陳昭睿在確認導航時注意到杜宣霖的身體動了幾下，重新上路後見對方緩緩挪動臀部調整坐姿，便道：「經理要是醒了，門邊有水可以喝。」
　　「……你怎麼知道我醒了……」杜宣霖的聲音相當沙啞，他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含糊不清地問：「你是……？」
　　陳昭睿愣了一下，想到杜宣霖是真的醉了，便回答：「陳昭睿。」
　　「陳昭睿……好熟悉的名字……」杜宣霖沉默半晌，笑出來：「啊……對不起，我都喝暈了……我知道陳昭睿……我當然知道，但之前怎麼都沒發現你長這麼帥呢……？」
　　「有嗎？」
　　「唔……至少在我的審美上是帥的？糟糕，我這樣是不是在性騷擾……對不起，不要理我，你專心開車吧。」
　　「沒關係，我不覺得是性騷擾。」陳昭睿頓了一頓，見杜宣霖一臉懊惱地揉著太陽穴，對這個話題起了幾分興趣，主動發問：「經理是喜歡男人的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醉的關係，杜宣霖沒怎麼猶豫，便道：「喜歡男人嗎……也不是這麼特定的，就是感覺對了男人女人都可以，不過我已經單身很久了，現在真要說我也說不清楚。你呢？你喜歡怎麼樣的？」
　　陳昭睿直視前方，毫不猶豫地說：「男的，我沒辦法跟女生交往。」
　　「這樣啊。」杜宣霖將頭靠在座椅的頭枕上，他透過玻璃的倒影看著陳昭睿開車，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噗哧笑了出來：「總覺得你是個很專情的人。」
　　陳昭睿有些意外的挑眉，「為什麼這麼認為？」
　　「只是我的直覺而已，抱歉讓你不舒服了。」
　　「不會，我只是有點好奇經理會這樣想的根據。」
　　「嗯……怎麼說呢……」杜宣霖歪頭想了想，說：「雖然不完全能夠當作根據，但你做事一直都很認真，不管是對工作或是對人，我常看到你跟著組長看案子，也看過你主動去參與討論，就算在人際關係方面表現得比較笨拙，也不會……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感覺私底下也不會差得太遠吧。」
　　語畢，杜宣霖頓了一頓，歉笑道：「不好意思，都是我主觀的想法。」
　　陳昭睿瞥見那抹笑，只覺得胸口癢得不行，但還是故作鎮定地說：「沒事，是我想知道的。」
　　第一次知道別人對自己看法其實還是挺新鮮的。
　　陳昭睿自己都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專情的人，他在感情方面的經驗不多，也很笨拙，兩次還都是被甩掉的那一個，根本無從考證。
　　陳昭睿不太理解，也難以在這麼短的時間中好好深思，趁著杜宣霖喝醉酒的這份契機，大膽而強硬地轉移話題問：「經理沒有考慮要找一個對象嗎？」
　　杜宣霖閉上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昭睿以為他睡著了，才聽他長長地沉吟一聲說：「我不是不想談戀愛。」
　　「嗯。」
　　「到了我這個年紀，朋友們一年一年結婚，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後要約出來就變得不是那麼容易。剛好就是前後那幾年，我工作一直很忙，算是遇到一些瓶頸吧，沒怎麼顧及生活品質，等我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我的生活已經變成只有工作和回家，連假日都提不起興致做別的事。我變得很無趣，也不知道就算去認識一個新的人能和對方說些什麼，可怕的是，就算意識到這一點，我也沒有動力去改變現況。」
　　「可以的話，我希望有人能把我推出一成不變的舒適圈，但我知道這實在不簡單，也沒有誰有義務這麼做，像我這樣，或許連開始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只是想想而已。」杜宣霖自嘲般笑出聲來，「我挺膽小的，雖然不排斥有人加入我的生活圈，但我沒什麼自信能做好……」他停頓了許久，才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我偶爾其實也會想，要是有人能陪我就好了。」

　　陳昭睿一邊開車一邊靜靜地聽，直到杜宣霖說出最後那句話，才詫異地在停等紅燈時扭頭看他。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車子裡就只有他和杜經理兩個人，又怎麼會有聽錯這回事。
　　原來這才是杜經理真正的想法嗎？
　　一直單身的原因，不是因為獨身主義，也和性向無關，而是來自於對自身的不自信。
　　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明明經理那麼好的。
　　「……會有的。」陳昭睿斟酌用詞，小心翼翼地說。
　　儘管他很想直接說他覺得經理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但仔細想想，他和杜經理認識得並不深，直到今天才有機會一窺對方私底下的一面，他不知道自己隨便提出建議恰不恰當，便淺淺用三個字作為回應帶過。
　　但顯然陳昭睿想得太多了，杜宣霖根本沒聽進去，他輕輕笑了兩聲，胡亂說完了那一番醉言醉語後便抓著安全帶靠在窗戶上睡著了。
　　陳昭睿第一次見有人喝醉酒還能像清醒一樣說話，方才他以為杜宣霖已經酒醒了，沒想到對方倒頭就睡，他只好無奈一笑：「經理先睡一下吧，到了叫你。」
　　「……嗯……」

　　實際上杜宣霖這一睡過去就叫不起來了。
　　陳昭睿將車子停在路邊，從杜宣霖的包包裡挖出鑰匙，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終於把經理扛回他家門口，他一邊在心裡想以後千萬不能讓經理喝這麼多酒了，一邊努力找出對的鑰匙來開門。
　　好不容易將兩道大門都打開來，陳昭睿重新抓好杜宣霖的手臂，沒想到才剛邁出一步踏入玄關，一隻純白色的貓咪便猝不及防不知道從哪裡跳了出來。
　　碰！
　　「嘶……」
　　陳昭睿反射性後退一大步撞在門上，貓咪似乎被陌生人狠狠嚇了一跳，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背脊拱得很高擺出威嚇的架式，低聲對陳昭睿哈氣。
　　「哈──」
　　「等等、等等，你先別激動。」陳昭睿倒抽一口氣，緊張地對她比手畫腳，他指了指肩上的杜宣霖，又指向不遠處的沙發說：「我只是要把你的主人送回來而已。」
　　「哈──」
　　陳昭睿嚥了口唾液，他哪裡有想到經理家居然養著一隻貓，還挺兇。
　　可兇歸兇，總不能和這隻貓就這麼僵持在這裡，他還是得想辦法進去。
　　陳昭睿只好試著挪動杜宣霖的身體讓貓咪能看見，他等了一會兒，見貓咪沒有更激烈的反應，便開始盡可能放輕腳步緩慢往前，同時對貓咪說：「我什麼都不會對你做，所以你也待在那裡不要動就好。」
　　貓咪往後跳和陳昭睿拉開距離，持續對他齜牙咧嘴低聲威嚇。她兩隻耳朵壓得很低，身上白色的毛包含尾巴全部炸開，但陳昭睿一邊移動一邊注意她的動靜，發現貓咪只是站在原地警戒，不像是會立刻跳過來攻擊他的樣子。
　　陳昭睿輕手輕腳地一步步往客廳的方向走，兩人一貓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幸好貓咪沒有真的往他身上撲，讓他能夠順利把杜宣霖扛到沙發上。
　　杜宣霖仍是熟睡中的模樣，陳昭睿早已放棄把人叫起來的念頭了，他幫杜宣霖脫下他的西裝外套，再讓他在沙發上躺好，又將擺在一旁的毯子拉過來給他蓋。

　　做完這一連串動作，陳昭睿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喘了口氣，隨後他將視線瞥向門口，原本在那裡觀察他的貓咪早已不知所蹤。
　　陳昭睿笑了笑，想不到搬運一個醉鬼回家比想像中還累人，也算是長了見識。他回頭去看經理的狀況，杜宣霖皺著眉，像是在作夢，一隻手在空中虛抓著什麼東西，嘴裡囈語著，陳昭睿聽了兩遍才聽懂經理是在說：「水……」
　　「經理想喝水嗎？」
　　「嗯……」
　　「那我進去廚房了？」
　　「嗯……」
　　陳昭睿於是起身來到廚房，杜宣霖家的廚房不大，不過整理得很乾淨，試辦開放式的設計，一眼看過去就能找到放在流理檯旁邊的冷熱水瓶。
　　陳昭睿從檯面上選了一個馬克杯沖洗乾淨，馬克杯整體就是一隻純白色的貓咪，手把則是貓咪的尾巴，他在倒冷水時多看了一眼，餘光則瞥見角落裡閃進一個嬌小而相似的身影。
　　「喵──」杜宣霖的貓來到廚房，如同查看領地一般在廚房裡轉了一圈後又回到門口坐下來對著陳昭睿喵喵叫。
　　陳昭睿看著手上的冷水瓶，再看向表情似乎沒那麼猙獰的貓咪，不太肯定地問：「……你要喝水嗎？」
　　「嗚──」
　　陳昭睿晃了晃手上的冷水瓶示意，也不知道這隻貓看不看得懂。他只好先放下冷水瓶替馬克杯添一點熱水，離開廚房前他又看了貓一眼，小傢伙沒理他，他便捧著馬克杯回到客廳去了。

　　「經理，喝點溫水吧。」陳昭睿拍拍杜宣霖的肩膀，這次經理很快就醒了，自己緩緩坐起來接過杯子喝水。
　　「唔……」杜宣霖瞇著眼睛小口小口將水喝得一滴不剩，雖然有在動作，看著卻像是根本沒醒的樣子，他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些什麼，喝完水後將馬克杯往桌子上一放，人就又倒回沙發上。
　　「抱歉，我好睏……」杜宣霖小聲說。
　　「沒事，你睡吧。」
　　陳昭睿彎身將杜宣霖身上的毯子拉好避免著涼，小腿忽然被外力頂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經理的貓正用小小的腦袋撞他的腳。
　　「……」
　　撞他的傢伙注意到投射而來的視線，抬了抬下巴，神情相當之高傲，沒一會兒她又跳去看馬克杯，還用鼻子頂了下杯身。
　　陳昭睿於是將杯子收回廚房洗乾淨放好，他在客廳晃了一圈找到放在角落的碗架，把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乾淨的貓碗洗一洗，往裡頭倒了一點水，再放回原本的碗架上。
　　貓咪在他離開後迅速跳過去喝水，不過喝沒幾口就又跑走了，她腳程很快，陳昭睿根本來不及看她往哪個方向跑，一眨眼就不見了。
　　「……」還真有個性。

　　陳昭睿沒怎麼和動物親近過，想來這隻小白貓肯定被他這個陌生人嚇得不輕，他決定不再久留，到沙發邊蹲下來搖搖杜宣霖的肩膀對他說：「經理，我要先回去了。」
　　杜宣霖翻了個身面朝外側躺，陳昭睿嚇了一跳反射性往後退，差點跌坐在地上。他的臉就正對著杜經理的臉，是再往前幾公分就會碰到一起的距離，但杜宣霖眼睛閉著，顯然完全沒有發現。
　　「不是沒有考慮過。」杜宣霖忽然開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始而已。」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陳昭睿怔了一怔，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經理說的是他們在車子裡聊到的那個話題。
　　看來杜宣霖是真的很醉，要不，他明明已經回答過了，怎麼又繞回來了呢？
　　是還在作夢嗎？
　　「嗯？」陳昭睿強忍住笑，其實覺得這樣的經理還滿可愛的。
　　他悄悄伸手將杜宣霖垂下來的瀏海輕輕往旁邊撥，早前在車上胸口發癢的感覺又來了，他的手指先是碰觸到杜宣霖的額頭，接著有些不知足地，指尖輕輕碰了下男人的鼻樑。
　　「我常想。」杜宣霖一開口，陳昭睿就嚇得縮回手，像沒事一樣聽他說：「以前的我到底是怎麼生活的呢……一個人太久，做什麼都變得很笨拙……要是能遇到有好感的人，千萬別像我這麼被動啊。」
　　杜宣霖說完這句話以後便再度睡了過去，陳昭睿替他將毯子拉好，寫了張紙條說明鑰匙放在信箱裡，留下一盞小燈後鎖上門離開。

　　離開杜經理的家，感覺還有點不太真實。
　　陳昭睿靠在自己的車子上查看眾人到家後傳到群組的報備訊息，腦中像是有一座小型電影院，正重複播放著把杜宣霖送回家這一段路的所有過程。
　　喝醉酒的杜宣霖話多到一點也不像陳昭睿所認識的他，公司裡作為主管帶點距離又令人景仰的氣息蕩然無存，說了很多他平時根本不可能會說的話。
　　沒了那層隔閡，像是吐露出長久以來深埋在心底的想法，有些脆弱，讓人想好好抱住他，告訴他杜宣霖這個人明明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糟。
　　他會記得今晚說過的話嗎？明明喝得那麼醉卻還能和他對話，都不知道他在哪一個部分是清醒的，或其實根本就沒醒過。
　　紙條上沒留下名字，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是誰送他回去的。

　　不過忘了也沒關係。
　　陳昭睿看著群裡有人開始將今晚的照片上傳，多半是大家玩得不亦樂乎的側拍照，前面幾張杜宣霖還坐得直挺挺地喝酒，後面幾張就趴倒在桌上了。
　　陳昭睿翻看著群組裡的照片，冷風吹得讓他冷靜了不少，另一隻手食指和拇指指腹相互摩娑著，彷彿還停留著指尖所觸及到的一點點肌膚的觸感。
　　忘了也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