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吹花落,午後暖陽照得長廊盡是一股花香暖意。 本丸的大家都沉浸在這份和煦的春光中,唯獨爺爺坐在一側發出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為何如此。 並非手中的熱茶不好喝,也非身體不適,純粹是因為那個總是跟在他身旁打轉的長谷部去修行了。 雖然他倆平日總在鬥嘴,但那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反又覺得渾身不對勁。 「爺爺~再這樣下去為數不多的黑髮都要變得雪白了喔!」 露米涅窩在他身旁,伸出小巧的手指,說著同時不忘戳著爺爺滿是皺紋的臉。 「然後就會跟這些花瓣一起凋零了吧?」 她笑得一臉天真無邪,爺爺卻只是也只是無奈地任由小傢伙胡鬧,眼神依舊空落落地。 「小妮子,怎麼說話越來越像愛了?」 爺爺將她抱起,舉至胸前對視。 看著那張稚嫩的臉,眼中滿是哭笑不得的挫敗。 「少賴我~」 恰好路過附近聽見莫名的指控,我理所當然地反駁了回去。 「她平日裡都是隨著你跟鶴丸混一起,怎樣都算不到我頭上吧~怎麼不說像你自己呢?」 露米涅見我來了,扭著小小的身子從爺爺手中掙脫,轉而撲抱向我。 隨手拂去落在她髮頂的花瓣時,恰巧看見爺爺那張略顯頹喪的臉。 平日總是精明幹練的眼神,此時空洞的模樣竟與被棄養的老狗有幾分相似。 「長谷部不過就是離開幾天,你至於嗎?」 在爺爺面前蹲下身,伸手學著露米涅剛才的樣子戳向爺爺的臉。 「嗐——!怎麼連妳都這樣胡鬧!!」 爺爺猛地一掌拍掉我的手,像是說相聲那般吐槽著我。 「爺爺好兇……」 露米涅縮在我身後緊緊揪著我的衣服,小聲地嘟囔著。 「對啊~爺爺好兇喔!等長谷部回來一定要跟他告狀~~」 我順著露米涅的話調侃著爺爺,話裡話外盡是不嫌事大的揶揄。 「妳、妳這丫頭……!」 爺爺忿忿地抬手指向我,停在半空愣了好一會兒卻不知該從哪開始反駁。 「找妳的三日月去!」 最後也只是硬擠出這句話,揮了揮衣袖將我驅離。 「是~是~」 我敷衍地應了聲,轉頭看向還揪著我衣服的露米涅。 「妳要跟我一起去嗎?」 露米涅看了看我,又轉頭看了看爺爺,猶豫片刻便鬆開手。 「把爺爺一個人丟在這裡太可憐了,我要留下來陪他!」 說完又笑盈盈地奔回爺爺身邊窩著,繼續伸出那雙不安分的小手戳弄著爺爺。 我看著這一老一小的逗趣模樣,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一抹淺笑,搖晃著尾巴轉身走向茶室。 「啊,等等。」 長廊轉角忽然有隻手抓住我的,那股冰涼在這暖春之下顯得格外突兀,瞥眼一見是巳羽。 他與咪見面總拌嘴,每次我都會撇下他們離去,久而久之巳羽為了避免我的無聲離席,都會像現在這般趁我一人時神出鬼沒地現身。 「哼?」 我停下腳步,愣愣地看向他。 巳羽沒有立刻放手,直勾勾地盯著我沉默了半晌才又開口。 「主人。」 他沉聲喚著,目光四處打量了一圈。 「……今天能陪我嗎?」 「好啊?」 對於”自己”打造的刃,我想都沒想便答應了下來。 「不過你想做什麼呢?」 說完目光垂落在他還緊抓著的手,歪頭反問。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才驚覺還未鬆手。 原本直勾勾盯著我的視線,也在這一瞬心虛地移開,轉向身旁一地細碎的落櫻。 「抱歉。」 他有些彆扭地吐出這兩個字,抬起手摩娑著自己的後頸。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深吸一口氣。 「什麼都行……但希望今天只有我陪著您,就像平常那人陪著您一樣。」 「那個人」指誰,我們心照不宣。 不管聽幾次依然不習慣,明明是自己的刀卻使用敬詞。 就算多次指正了,也只是把「主人」換成「您」,難道是因為不曾好好陪過他,所以才如此隔閡? 唔……果然太縱容咪了嗎? 我不禁在心底反思,想當初巳羽也被咪拋出去很多次、被刻意支開好幾回。 不管怎樣今天都得好好陪陪他呢,或許這樣就不會再使用敬詞了? 「……不行嗎?」 見我遲遲沒有回應冷冷地追問著,有些失落的表情似是以為我的沉默是在想著怎麼找理由回絕。 「啊?我只是在想要做些什麼而已~」 見他誤會,我趕緊開口解釋。 「畢竟我們要避開某個人的目光,不是嗎?」 說完我便笑著彈了一個響指,隨著空間一陣扭曲,腳下的長廊木板瞬間化作了濕潤且柔軟的泥土與落葉。 微風不再帶著本丸那股甜膩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間草木特有的清新,我們霎時身處於某山林的僻靜一角。 「這裡是?」 巳羽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轉換震驚了一番,警覺地環顧著周遭。 「這裡是後山的某處,就算咪看得見靈力,這麼遠肯定也看不見了~」 我有些得意地解釋著同時,撥開擋前方的低矮灌木,朝著茂密的草叢竄去。 「那我們?」 巳羽緊跟在後,縮小身形避開了那些橫生枝節的灌木。 「去見老朋友。」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淘氣的笑容。 陽光穿過交錯掩映的茂葉,如碎金般灑在我的臉上,將這份難得的玩興襯托得更加鮮明。 巳羽聞言僅輕蹙眉,沒搞懂我的意思,但也沒繼續追問。 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林間繞了好一會兒。 一路上的景色在眼前如畫卷般交替,時而是遍地蘚苔巨石,時而是斷崖傾瀑,時而是川溪在陽光下折射出如珍珠般的流光。 一時半會兒找不著所尋之友,我們在一處清澈見底的小溪旁停下了腳步歇息。 我隨性地坐在石塊上,將雙腳泡入冰涼的溪水中前後踢晃,踢出一串串細碎的水花。 巳羽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我,又抬頭望了眼枝頭上那群鳴鳥。 「我們究竟要找誰?今天走過的地方怎看都不會有人。」 他見我這副全然沉溺於山水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再次低聲開口問。 「我們找的不是人,是熊喔~」 我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懶腰索性往後一仰,任由背部貼著微涼的石面,望著上頭交錯的綠蔭。 「?!」 巳羽的身子明顯僵硬了一下,神色略為震驚。 「您不會是指上次闖入本丸的那隻熊吧?」 「就是他們~冬眠前還特地來找我道別,春日來臨之際換我向他打招呼,不覺得這樣挺不錯的嗎?」 我有些困倦地闔上眼,任由林間灑落的暖陽偷走我的片刻光陰。 「喂—」 失去意識前似乎聽到巳羽一聲短促的叫喚,不再是生疏的「主人」或客套的「您」,而是一個平等且隨意的呼喚。 但我依然沉溺於這份慵懶,意識再次被拉入夾縫中。 在那片混沌且無邊際的虛無中,遠遠就能看見某人那熟悉的身影早已於此坐立難安地來回踱步,不知他究竟在這裡逗留了多久。 那副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失了方寸的模樣,竟讓這毫無溫度的夾縫平添了幾分人情味。 「看看這是誰啊~」 帶著幾分稚氣,我輕手輕腳地朝著那抹焦躁的身影走去,直到近在咫尺才出聲。 聽見我的聲音他猛地回過頭,那張俊美的臉上先是閃過一陣狂喜,而後瞬轉成一臉不悅。 他似乎想要不管不顧地衝上來將我抱入懷中,卻又在半途像是想起了什麼而止住了腳步,硬是站在原地與我對峙。 「夫人是否對我有其他話想說呢?」 咪的唇角雖然依舊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笑意,但眼底卻分明憋著一股氣憤。 我無視這份怒意,踮起腳尖伸手環上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處輕輕蹭著。 「還不是因為你平常都會阻撓巳羽與我親近,偶爾帶他出去一次沒關係吧?」 鼻尖蹭著他細膩的肌膚,感受著熟悉的氣息與隱約的脈動喃聲抱怨。 我能感受到原本僵硬在兩側想推開卻又捨不得的雙手,在半空中顫動了片刻後還是無力地垂落,隨著一聲嘆息轉而緊緊地抱著我。 自知理虧的他將臉埋進我的髮間,呼吸顯得有些沉重。 「下次別再這樣了。」 他大概在心裡攢了無數句想對我說教的話,可到了嘴邊只擠出了這句叮嚀。 「妳究竟去哪了?」 「哼嗯~你猜猜?」 我對他露出一抹俏皮且毫無悔意的笑 「夫人!」 他那精緻如娃的五官,因焦慮與無奈而顯得格外生動。 「晚點再跟你說~」 我輕笑著鬆開手,身體開始逐漸淡化。 「再不回去的話,巳羽搞不好會因為太慌張而扛著我的身體到處迷路也說不定。」 意識逐漸從那片混沌的夾縫中抽離,重新回到了後山的林間。 還未睜眼,一股濕潤且帶著溫熱的觸感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抵我的臉頰,伸手摸去只感受到蓬鬆的毛茸。 「唔嗯……」 我有些迷糊地發出一聲嚶嚀,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濕漉漉的黑色鼻頭,反覆揉眼數次才看清眼前龐然之物。 「毛團子!結果還是妳來找我啊~」 我驚喜地低呼一聲,雙手反覆搓揉著她身上厚實的棕毛。 搓揉了許久才猛地想起正事,動作微微一僵,視線越過這團巨大的毛球往旁邊掃去。 「……巳羽?」 我試探性地輕喚一聲,只見巳羽就站在離我不到三步的地方靜靜地注視著我。 「什麼事?」 他冷聲地應道,靜如止水的神色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 「沒什麼,既然已經見到毛團子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葉與塵屑,用溪水將臉上毛團子的口水清洗了乾淨。 「下次再見~毛團子!」 在離開前我仍按捺不住那份對蓬鬆毛髮的喜愛,在毛團子的腦袋上又用力地來回搓揉了幾下,才戀戀不捨地又打了一個響指將我們送回本丸。 空間扭曲的波動瞬息而逝,腳下的泥土重新變回了堅實冰涼的木造長廊。 「喔—!終於找到愛醬了!」 清光遠遠的衝著我喊,那活力十足且帶著幾分焦急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他正沿著長廊快步朝我衝來,耳環綴飾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亮眼。 「妳今天都上哪去了?」 「怎麼了嗎?難道像上次有急件公文?」 我看著他氣喘吁吁有些急切的模樣,好奇地問。 「那倒不是,阿光他們剛剛研發了新款的鬆餅原本興沖沖地想端給妳先嚐嚐味道,結果翻遍了整座本丸都沒看見人影……」 清光緩了口氣,壓低聲音繼續說。 「三日月知道之後臉色變得……」 「啊,剩下不用說,我大概知道了。」 我輕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腦海中浮現出夾縫中咪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欸可是——」 清光還想補充些什麼,只是被我拍了拍肩膀示意他放寬心。 「沒事了~你儘管等著吃晚餐就好,他那邊我會去處理~~」 他不放心地還想多說幾句,卻被我燦笑著直接按住肩膀轉了個身推著走。 「比起擔心我,還是去多關心爺爺吧!」 好不容易把一臉不放心的清光送走之後,我回頭看向巳羽。 「今天如何?」 「………」 他沒有立刻回答,眼神左右飄忽了幾回,低著頭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 「還不錯,謝謝妳。」 他的面對我的姿態依舊生疏且帶著幾分彆扭,但卻在不經意間悄然褪去了平時那種客套且生硬的「您」。 抬首對視,那張清冷的臉龐在夕陽的餘暉下,竟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我默默地將他這難得一見的羞澀模樣藏入記憶海的某處,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 「那下次再找機會一起溜出去吧~」 我對著他眨了眨眼,身後的尾巴興致盎然地搖擺著。 「三日月那邊?」 巳羽在短暫的失神後,有些遲疑地問了句。 「偶爾讓他傷腦筋一下,不是挺好的嗎?」 我回過頭對著巳羽狡黠地眨起一隻眼,吐舌扮了個俏皮的鬼臉。 隨即轉過身,無所謂地往寢間輕快地走去。 雖然嘴上說得雲淡風輕,但還是得好好哄一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