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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仍然活著、且行為正常的人類站在那裡。
四周是在認知汙染下早已是破碎的殘骸;高殺傷力的熱兵器對付具有血肉之軀尚且可行,然而對幻覺無效。傭兵手拿軍刀,先是切斷同僚的鼻翼再細細嚼碎吞下,再來是手腕、腳踝、手肘、膝蓋,最後吃飽喝足的人彘們只能地倒臥在自己的排泄物中傻樂。
聖物──明知前往帷幕怎麼不可能帶些驅魔的聖物?然而高濃度的帷幕充斥整個廢鎮,一丁點骨骸、幾罐暗紅色的血液並沒有辦法驅散充斥天地的黑暗──超自然的東西遠超出人類極限,三兩下便可絞爛一個智人個體的大腦前額葉,甚至沒讓傭兵們有機會拿出杯水車薪的驅魔物品掙扎些許。
──套目前那唯一存活的人類說法,工蟻發出被黑暗碾碎的絕響,噴出最後蟻酸,從此歸於寧靜。
「迷途的羔羊,你在找我們?」無法被文字記錄的存在附身在一老嫗身上,手腳不正常彎折,胸口開了一個漆黑的洞,裡面隱約有萬蛆攢動。老人對仍能安然站穩腳步的人揚聲道,字句不似普通聲帶會發出的音調,無數高低聲線伴隨著蒼蠅振翅嗡鳴:「啊,我們知曉汝,一介渺小草芥寫了很多東西,刻意的……每篇文章介於讓我們干涉文字認知或不干涉的邊緣,每只字句介於辱罵吾等或是嘲笑同類兩者之間,原以為是個自大無知的傢伙,看起來似乎有點本事能讓你在這安然無事。」
「對凡事必先詰問的人來說那並不艱難,還有偷看別人的日記是不好的。」
人型的不可名狀頭哈哈大笑,下一秒他/它/牠/祂快速逼近,充滿膿血的手指抹過對方下顎。
「你不是特意寫下來給我們看的嗎?盡耍些小聰明。噢胡德,還是該稱呼你為賽特?狂妄的傢伙?讓我們讀讀你的內心,賽特,汝是否討厭這個名字?討厭到需要捨棄過往?」老嫗先是幻化成中年婦女、高大沉默的中年男性、稍微高出個頭的少年與更嬌小的少女:「這樣的打扮有盡到地主之誼嗎?其實你只要睜眼細細凝視每個鏡子、每波水紋細聲呼喚、內心有一丁點恐懼踟躕,渾沌便應汝邀請而來,我們向來對人類敞開胸懷,且十分博愛。」
你看,消失的東西。少女模樣的不可名狀輕聲細語張開雙手呈現欲將擁抱之姿,隨即用手尖刺穿少年的腹部,撈出紅白相間的臟器;同時少年張口撕下中年婦女的半張臉龐、婦女圖手扯裂男子的腰、中年男性則拔下少女的頭顱隨手丟棄。
──那腦袋裹著沾滿血汙的白色髮絲,滾落於青年腳邊。
「畢竟我工作的地方盡充斥著祢們不喜歡的事物啊,總不能讓來賓不舒坦。」
一身玄黑的青年隨興地在額顱前蹲下,對把戲不感興趣似地揮了揮手,他把玩脖子上的項鍊,那麼一丁點聖骨是沒有用處的,他也僅僅只是在把玩而已:「賽特已經死了,雖保有往昔,蘊含的無知思想卻早已消失在時間洪流之中,這些記憶幽靈無法撼動心神,還是稱呼我為胡德是比較貼切的選項。」
少女頭顱緊閉的五官突然怒目圓睜,嘴角拉撐到極大、極廣。
「好一個推託的精神之死!」他/它/牠/怒吼,血泡、毒蟲與穢語之詞從唇齒開闔處溢出,圍繞在青年周身。
「我僅陳述事實,祢卻當我是開著可怕玩笑的嘲笑者。」
「你捨棄了過去亦選擇沒有未來的未來並為之傾倒!既不依賴往昔建立存在認同,也無對生存的幽微渴望,更沒有人性善惡掙扎的痛苦──不會產生同情共感、亦不會面臨罪惡感與自我質疑──所有令人類之所以成為人類、飽含有趣的元素都沒有……!只有為了目的而服務的思想,然而就連思想本身都是互相攻訐,毫無作為核心的骨幹!」
「抱歉了,沒有弱點能讓祢們下手感到很痛苦嗎?」
「這不妨礙一掌就可以捏死你的事實──只是你太無趣了,就連絲毫害怕都沒有,這又怎讓我們有憐愛玩弄的興致?你怎麼會存在呢?你的造物主怎麼會允許這種東西出現呢?閱讀你的內心只感覺到無聊,像是個黑洞,吞噬一切擠壓一切卻又不給點反饋,而那奇異點就是你的本體。」
那些幻象幻化成了一地血水,頭顱仰躺一動也不動,任由一片絳色澆淋。真是太無趣可悲了,複數聲道重複同一句話,在廢墟崩落的偌大空間中迴響。
人類前傾上半身,像是在端詳一地的紅。「我倒覺得奇異點凝聚世間萬物思想。現今社會已不如祢們所知曉的黃金歲月,只會不斷嘔出像我這種的存在──而且將來還會越來越多的。」
「……真是傲慢啊,所以像你這樣的東西到底來吾等的後花園做什麼,如果是講大道理的話那就請回吧,吾等對你沒有興趣,索然無味的玩具就該被丟掉才是。」
青年站起身,他的黑髮上漆黑無光,那裡沒有光環亦無其他。「我是來這裡,是想詢問諸位。」
「有沒有興趣毀掉所有人類?當然包含我。」
「這物種,為了彼此好,該滅絕了。」
*
「……。」
頭顱又幻化回少女模樣,卻沒有把剛撒一地的凌亂撤除。這時的邪靈看起來乾淨極了,那身汙穢褪去得一乾二淨,他/它/牠/祂瞅著化身原型那狀似無辜的琥珀黃的瞳孔,眼底卻有鄙夷在光線照不進的陰影處竄生。
「還以為你要說點什麼,不就是那無趣的唯一目的嗎?」
「這是從黑洞般的虛無主義中抵達的唯一結論,是超人的起點與終點。」
「小屁孩該長大認清現實,不要再陷入憤世嫉俗的憂鬱幻想了。」
人類微微一笑,在一片血海包圍下站直身軀。「孩子們只能哀嘆悲愴,用言語、用文字,哭鬧或創作,他們被罪惡與自溺淹沒無法有實質作為。而我捨棄了這些無用之物,起身行動,並將之奉為值得殉道的圭臬。」
「胡言狡辯,無聊至極。不過就是自毀傾向卻膽小地想拉整個種族當墊背。」
「是解決一切從古至今思想問題的解答,是大愛的體現。」
「沒有人性的人豈能體會什麼是愛。」
「然而愛可以推論出來,解決世間的痛苦乃愛的至高高度,而這件事情在人類消失之時則得以達到邏輯的美、思想上的完滿。」
無聊又可恥,不可名狀啐一口沫。
「好啊!我們會讓你不斷地產出子嗣──你最痛恨的事情──增加許許多多人類嬰孩!你將永遠不會死去,會像個公廁般接納所有最猥褻的陰莖進出體內,被精液澆灌,被迫一直生產骯髒又迷人的傢伙!」你喜歡嗎?顫抖吧,害怕吧。女孩的表情猙獰,口吐穢語:「每個嬰兒誕生都以撕裂你的內臟開始,並以吃盡你的血肉為目標。欣喜吧!我們將讓你成為擁有大愛的聖母!」
然而相較一方的激動,兩腳羊肢解者聽聞後僅只是聳聳肩。
「性暴力作為脅迫手段也太過古舊。不過男性生孕確實是個挺好的方向,相信現代有許多組織會希望尋求諸位的幫助。」青年回答得如此無謂,「然而從最一開始的書寫、巧遇,再到進入帷幕,事實都再三證明諸位自始至終都無法控制我的靈魂也無權干涉我的認知,至多至多,只能想盡辦法殺了我並擁有我死去的屍首,我乃另一型態的天使,由這悲哀失控的世道所創造,不受祢們左右。」
「所以就不用想讓我誕生些什麼了,社會如同將腐的葡萄發出吸引蛆蟲的腥甜而再無孕育能力,爾等也知道這行不通的。」他低頭注視邪靈。「要不然幹嘛在這裡廢話呢?何不歡快地奪去我的知覺?讓我陷入無垠的畏懼中,臣服於無法被解釋的幻象,自憐於過往傷痕?當個瑟瑟發抖躲在角落任由祢們褻玩可悲肉塊?」
「……那就去死吧。」不可名狀猛地伸手掐住青年的脖子,以不尋常的怪力將唯一的正常人類憑空舉起,他/它/牠/祂發出嘈雜的笑聲,任由人類舉起胸口那一小截的天使遺骸插進少女軀體的眼球之中;那截短短的聖物沒有一丁點作用,就如同碰到王水般轉瞬溶解,少女舔了舔從眼眶中留下的鮮血。
「再見了!長篇大話卻如此弱小之輩,在死亡中懺悔自己的無知自大罷!」
「……真可惜……」
「感受到悔恨了嗎?是否望見了人性的光輝?」女孩嗤笑,力道愈發強烈,指節深深陷入對方頸項中。
「……不,還差一點……」
「太好了。有無遺言?吾等作為昇華的目擊者,不介意再見證一具仿冒天使的殞落。」
「……」緊縮的氣管讓青年在空中只能發出嘶嘶聲。
「算了,玩具不需要──」
少女橙黃色的眼珠赫然從目眶掉出,話說到一半的嘴唇歪斜,在面皮上糊成兩塊逐漸分不清輪廓的腐爛肉糜,再也不受控制;那雙緊掐生物的細小手掌也變得黏稠不堪,再也維持不住原先的型態,只能無助地從手肘處脫落。
青年從高空墜地,邊咳邊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做了什麼?」
「破壞宿主。」聖物採集者用手帕抹去脖子上沾染的黏液,接觸到的那圈皮膚隱隱發黔──研發化武的創作者初次體會作品的效用──擴散性果然太低了,他咕噥,對眼前鋪天蓋地的殺意反手補上幾槍。
「你以為這有用嗎?」
「──看起來是滿有用的,這四周也沒有你可以正常使用的附身軀體了吧?」青年丟掉手帕,接著倒上更多自己製作的粉末在那攤血肉模糊的東西上。
「……我們會殺了你!」人形嘶聲吶喊,以可視速度腐化成一攤敗肉俯臥在膿血之中,包裹於戴環者肋骨內的溶水──當然也溶血──有毒物質毀壞了不可名狀藉以附身的軀體,化學反應持續溶解肌肉骨骼,連簡單地站起身都有困難。
「可惜殺了我,這世界還有千千萬萬與我同一理想的,我們同樣不屑生命且祈求悲願成真。」
「我們會殺了你!」人彘奔跑而來、小鎮裡被玩弄至破爛的人體奔跑而來,然後被子彈解放至早該前往的死亡之地,驅魔人總是最為糾結的驅魔方式被執行得快速,沒有絲毫猶豫。
「那要不來打個賭?看是祢們先把像我這樣的存在滅絕乾淨,還是我們先行摧毀掉汝等最喜愛的玩具和遊樂場?」
「我們會殺了你!!」殘磚破瓦隨妖風颳起,往人類身上砸去,被一一躲過。
「汝等為了人類這一存在的生存而戰,這的確是愛,看,在彼此相互辯論裡證明了愛真實存在。」
「我們會去殺了你!!!」
「再見了。」
青年跑向遠方的吉普驅車駛離迷霧,後頭似煙又像塵硝的物質滾滾追趕,揚起的黑灰依稀幻化出一只巨大的怒號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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