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於2022 3月完結,實體刊本完售
初入明雍時的景象歷歷在目,本來只想著振興花家,不料一入學便經歷風波,一直深入核心更是發掘了不少駭人秘聞,好在有各位先生們一路指導,以及同硯們的陪伴,總算是有平息風波的一日,而就在這時雲心先生……也就是當朝首輔淩晏如失蹤,追查其下落的同時朝堂在大公主以及宸王聯手之下慢慢回到正軌。 回到學院後的生活依然多采多姿,有季元啟在想要一個安生的學府生活更是難上加難,為了有朝一日能達成心中目標更是勤奮努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直至畢業離開明雍選擇入朝堂為官後,為了尋找淩晏如的下落,用了短短三年時間官至丞相,成了史上最年輕的丞相,可這麼多年過去,淩晏如究竟在何處? 「丞相大人?」丞相府中掌事李敖已經喚了自家丞相第三聲,正所謂事不過三,若是丞相再不搭理他,他就去請久住府上的季先生過來喚醒丞相。 被招回思緒的花清淵神色自若,一點也沒有走神的樣子,書案上多了一封秘信,看書封記號是安排在皇宮裡的人手傳出來的。 「你去忙。」 花清淵打發了李敖,獨自揭開秘信,越往後看臉上的神色越是驚慌,自打他當上丞相以來還未有過如此失禮的表情,但這秘信上若句句屬實,他是該想辦法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起身負手走到窗邊站立,今晚的月亮只是下弦月,夜觀天象隱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搖頭歎息著,算算也該到了明雍開學的日子,是時候去拜見先生們。 明雍開學日甚是熱鬧,花清淵沒有搭馬車過來,而是和季元啟從丞相府出發,一路上吃吃喝喝聊著過往而來,他們現在一個是當朝丞相,一個是第二大商會的會長,身份尊貴怠慢不得,但是回到明雍卻依然是那「守規矩」的花學子和季學子。 季元啟看著明雍山門思索:「清淵,我們這麼不打招呼就過來不太好吧?」 聞言花清淵搖頭數落:「季大少爺這是怎麼了?畢業之後反倒畏首畏尾了。」 「本少是那種人嗎?我們從小路進去!」季元啟說完拉上花清淵的手走上那些年蹺課的小路,「不知道這麼久過去這路還在不在。」 「應當是在的。「畢竟那一條路這麼多年了也不只他們在走,要封起來院長早下令去封了。 季元啟走在前面,在看到一抹綠時停下腳步往回走。 「你幹嗎呢?」花清淵一臉莫名奇妙,回頭時才瞧見眼前人,拱手作揖,「玉先生。」 玉澤笑了笑:「我還以為有學子蹺課,沒想到是季會長和花丞相過來。」 「此處是明雍,玉先生還是不要用『丞相』來稱學生。」語畢,花清淵伸手抓住季元啟的衣領無奈道,「你已畢業,還怕玉先生罰你不成?」 此話點醒了季元啟,隨即揮開花清淵的手故作冷靜:「咳咳,我當然知道已經畢業了……這不是被罰出反射動作了嗎?」 「二位既然來了就進來,站在這裡說話不成樣。」玉澤帶著他們往裡頭走。 明雍書院一如當年進來時那樣,在各位學子們的襯托下充滿朝氣,季元啟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四處跑,要說他們這一屆學子中沒人能比他還要瞭解整個明雍書院。 想起學子生活花清淵不禁感慨,物是人非。 桃李斎內玉澤住所。 花清淵主動拾起泡茶這份工作,每一步都和在書院內學的那樣按步就班,一舉一動落在玉澤眼裡恍如昨日。 待到花清淵將茶杯端到玉澤面前,他握住杯子遞到嘴邊輕抿:「世子平日裡公務繁忙,怎有時間過來?」 「離開至今已有三年,平日裡都是在外頭小聚,偶爾也會想起在這裡的生活。」花清淵別過頭看著外面景色,「先生可好?」 「一切都好。」玉澤抽出扇子輕搖,「世子過來應當有其它事才對。」 「先生明知故問。」收回眼神斂眸輕歎,喉嚨裡隱約作癢忍不住咳了幾聲。 玉澤眼神中掠過一抹心疼,隨後還是那般笑容可掬的模樣:「忙於朝政的同時也要注意身體,如有需要可請元化先生去府上。」 花清淵抬手捂嘴:「無妨,先生還沒回答學生的問題。」 「這個……我不曉得,首輔走之前什麼都沒有留下。」玉澤說出這話時看見面前的人露出失望的模樣,雖然只是一時的卻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因為淩晏如的離開所以讓自己越來越像他是嗎? 不知怎麼心裡起了忌妒,玉澤用喝茶來掩蓋自身的怪異。 這份沉默來得突然卻又合理,花清淵面前的茶始終沒有去動,直到熱氣消散,他才回過神來。 「打擾先生夠久了,學生先行離開,改日再見。」花清淵起身拜別,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玉澤看著花清淵的背影收起笑容,桌上那杯茶已經涼了,是否也如同他的心一樣。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玉澤身後的書架隨著機關啟動緩緩打開,可裡頭卻無人出來,似乎是已經知道來人是誰,玉澤走到一旁拿出棋盤。 離開桃李斎之後花清淵漫無目的走在路上,從前在這裡學習都時候雖然不能天天見面,但是總有機會碰上,他很珍惜每一次見面的機會,更珍惜相處的時候。 「你究竟在哪裡?雲心先生……」 低頭輕輕呢喃沒注意到面前有人,等到撞上時已經來不及了,明明這些年已經是位高權重的丞相,時刻保持警惕是應該的,可在明雍裡卻還是拾不起架子。 「小心!」 那聲音聽上去熟悉,再看見那雙手更能確定撞到的是誰,花清淵暫定之後退了幾步行禮:「學生拜見文先生。」 「世子不必多禮。」文司宥擺手,「正好,我要去觀星樓,世子可要一同前往?」 「也好。」 文司宥一早便察覺花清淵的狀況不對,認識這麼些年也能知道所為何事,再繼續下去只會成為解不開的心魔,偏偏他又無可奈何,若是錢財能解決他也不用如此煩惱。 現在為時尚早,他們來到觀星樓時才剛入夜,文司宥知道此行目的並非是要觀星,最主要的還是要開解花清淵。 花清淵抬頭看著星空:「文先生,學生昨夜觀星時發現本命星昏暗,似有大難來臨,可有解?」 沒有正面給出回答,文司宥輕聲問:「跟我學觀星那麼久了,你自己覺得呢?」 想了一會兒花清淵搖頭:「有解,可代價極大,學生不願意去冒這個險。」 「遇到困難儘管找我。「文司宥下意識這麼說,在接收到花清淵不解的眼神時才又如同往常那般,「自然之後要給我同等報酬。」 「學生明白。」花清淵忍笑,方才他還以為自己聽力出了問題,平日最不喜吃虧的文司宥怎會說出這種對自己沒有好處的話,最後補上那句總算是正常了。 你不明白,文司宥在心裡搖頭。 不知從何時開始,又或者是在第一堂課時就注意到花清淵,起初是想借由這位元世子達到自身目的,可是越到後面文司宥越發現自己不對勁,那股情愫環繞在與花清淵接觸時的每一刻。 身為老師怎麼能喜歡上學生,此學生還是一名男子。 各種荒唐的想法持續在腦中綻放,文司宥選擇了遠離,避免在上課以外接觸花清淵,然而他做不到,每每想去回避心裡都欲望更盛,既然避不了那就順其自然。 文司宥的骨子裡是一名商人,偽裝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在告別文司宥後花清淵四處尋找季元啟無果,索性到山門去等人,遠遠地就看見尋找已久的人在山門外等自己,看來他們想到了一塊兒。 「你去哪裡?再不出來我就要大喊你名字了。」季元啟說話的同時一輛馬車行駛而來,馬車上還有花家的家徽,他從馬車裡拿了一件披風披到花清淵身上,口中念個不停,「想早一些回去就是不想晚上讓你吹風,不久前風寒才剛好而已最近又沒日沒夜地忙活,這身體是不想要了嗎?自己什麼身體心裡沒數……」 花清淵任由他去說,直到坐上馬車後才開口:「季小爺什麼時候改行當老媽子了?」 「你還說呢?你以為我樂意管著你啊?「季元啟伸手點點他的肩膀,「你現在身份不一般,好好保重身體。」 「是是是,我知道了。」花清淵連忙點頭應聲,他深明這時候反駁只會招來季元啟繼續念,「餓嗎?」 季元啟大方點頭:「剛剛在膳堂有吃點但沒吃飽,回去讓廚房煮兩碗面,順便給你熬一帖預防風寒的藥。」 看著季元啟,花清淵終於忍不住把一直想說的給說出來:「要不你別當商會會長了,你來我丞相府當管事吧。」 「……你這麼說不怕李管事傷心嗎?」季元啟險些答應,好在他腦子動得快。 花清淵難得笑了笑:「無事,你主內他主外,你倆不挨著。」 「你倒想得挺美。」 回丞相府的路程有點遠,花清淵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就躺在季元啟的腿上睡著了。 晚風吹拂,季元啟拉了拉花清淵身上的披風把人捂嚴實點,他的眼神不似剛才說笑而是多了幾分狠戾,與花清淵分別這段時間他可沒閑著,那幫混賬到底要做什麼。 今日早朝十分怪異,這是花清淵入朝為官五年以來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皇上並未來早朝,滿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道要怎麼辦,這時宮廷內侍來了。 「皇上口諭,宣宸王、花丞相至禦書房外等候,今日早朝暫停一次。」內侍說完朝第一排的宣望鈞欠身,「宸王殿下、花丞相,請隨老奴走一趟。」 花清淵與宣望鈞相互看看彼此,隨後隨著內侍一起走。 內侍進去通傳一聲後讓宣望鈞先進去,然後笑著示意:「花丞相留步,陛下先召的宸王殿下,還請您在這裡等待片刻。」 花清淵負手立於書房外,距離上一次去明雍已過三月,秋天已過迎來冬天,可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慢了許多,如同這幾個月不管做什麼感覺都被一股勢力所牽制,這讓他越來越不耐煩。 可是轉念想若是恩師在面對眼下情況定會如同往日,神色自若處變不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他又為何要慌? 壓下心中不安,身居高位所為黎民百姓,更為天下安定,誰敢阻擋他的腳步,那便除之。 禦書房內宣望鈞在看見皇上身邊站著的人時便明白計畫要開始推動,只是宣望鈞不明白為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竟然待在皇帝身邊,聊起正事之後他就明白了,這人是為了禦書房外的花清淵而來。 「那臣先告退。」宣望鈞拜別之後出來就看見花清淵眼中含笑望著天空,這一幕讓他差點以為這裡還是數年前的明雍。 花清淵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回頭一見來者隨即拱手行禮:「宸王殿下。」 宣忘鈞本想伸手去扶他,但這不合禮數,那只手在空中揮了一下:「陛下在裡頭等你,莫要讓陛下久等了。」 聞言花清淵收起笑容走過宣望鈞身邊,這時一段話傳入耳裡,禦書房的門再次打開。 「參見陛下。」 「免禮,你過來看看。」皇上眼前放著一本奏疏,他將奏疏遞給花清淵。 接過奏疏花清淵仔細閱讀,上面是禦史告發戶部尚書貪污,其中包含給族裡子弟買通官職、私吞軍糧和與地方山賊勾結收取不義之財。 禦史既然敢上書奏報就代表此事是真的,但是否如上面所述這般還需要查證清楚,若是真如禦史所言,那麼戶部尚書的頂上人頭就別想要了,尤其私吞軍糧這一事若是讓大公主知曉只怕是會請求皇上將戶部一家滿門抄斬。 看完花清淵已經明白接下來要做什麼:「陛下是想讓臣調查此事?」 「沒錯,不過你要走一趟戶部尚書賀遠之的老家通州,現任知府賀錫是賀遠之的堂弟,你此行就是要替朕查明戶部尚書貪污案。」說罷,皇上拿出三道空白聖旨,「此行你以替朕出巡的名義暗中調查此事,若經查實禦史所說皆實,這三道聖旨給你後你知道該怎麼做。」 花清淵欠身行禮:「謹遵陛下旨意,臣回府收拾三天后出發。」 對於花清淵的態度皇上一直都很喜歡,最主要的還是這位親封丞相的辦事能力,頗有淩晏如的風範:「另外,朕調用一千精兵供你差遣,此去路途遙遠辛苦愛卿,恰逢年關將至,早去早回。」 「臣遵旨。」 拜別皇上之後花清淵往宮門的方向走,紅衣女子馭馬而來,他往旁邊靠了幾步後繼續走自己的,不料身後女子叫住了他。 「花丞相留步!」 花清淵表面上微笑心裡頭卻是歎氣,皇上稍早前才下令命自己去處理戶部尚書,宮門未出就遇見最不想碰上的人。 「大公主風塵僕僕著急進宮所為何事?」花清淵皮笑肉不笑,看宣照的模樣也知道他所想的就是大公主眼下的急事。 宣照幾步上前將花清淵逼至牆角:「你知道本宮要說什麼就別繞彎子了,我軍將士在前方浴血殺敵,而那小人竟然在背後做私吞軍糧這等齷齪事,這事你要是辦得不好,這丞相之位也別想坐了。」 宣照說完沒有給花清淵說話的機會直接走了,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花清淵看著她搖頭,看來大公主的眼線早已遍佈皇宮,發生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眼下盯著戶部尚書貪污案的除了大公主之外不知還有多少人,看來他要小心點了。 「你要去通州?!」季元啟驚呼之餘手上打著算盤的動作從未停歇,「我不能陪你去,年底商會有一堆事要處理,你一個人可以嗎?」 「大概可以。」面對霸佔自己書房的人花清淵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習以為常地坐到一邊,「我不在的時候府裡交給你了。」 「放心,有我在你且安心出門。」把帳目核對完之後季元啟拉著花清淵整理出門要帶的東西,「通州在北方肯定比這裡冷,你那些披風都帶上,還有暖手爐也多備幾個。」 「這些讓李敖處理就行了。」花清淵雖然無奈卻還是隨著季元啟去做,「我不曉得過年前能不能回來。」 收拾東西的手停頓了一下,季元啟揚起招牌笑容:「沒事,大不了我去找你。」 「路途遙遠還是算了吧,晚上有人請我吃飯就不待在家裡了。」花清淵說完走到屏風後把朝服換下,「這好像是我們離開明雍之後第一次分別這麼久。」 「對,所以你要早一點回來陪我,不然我會傷心的。」季元啟把箱子蓋上之後頭一抬盯著房頂,「你有沒有聽到什麼怪聲音?」 「什麼聲音?」花清淵跟著一起抬頭,隨後不當一回事地往外走,「大概是野貓吧,用不著在意。」 「你等等我!」季元啟大步流星跟上前,「你什麼時候離開?」 「後天清晨。」 接下來的時間基本上是季元啟說個不停,花清淵在一旁靜靜地聽,直到時辰差不多了才準備出門。 今日在禦書房外宣望鈞那句「酉時忘憂閣」讓他記了一天,畢竟宣望鈞的性格擺在那裡,以前同在明雍學習時就不是個會主動約人的主,等他入朝堂之後更要避嫌,難得主動約他一次也不知道是為何事。 不過想來想去也只有今日的戶部尚書貪污案能讓宸王主動約他一敘。 忽然間花清淵覺得甚是不公平,這些年他處心積慮尋找淩晏如的消息卻次次無果,詢問過了身邊所有人皆無消息,那麼為什麼他們能一次次地向他索取情報還不能不說呢? 勢力,權力,又或者是財力,只有爬得越高才能讓他去窺探核心,才能去觸摸到真相,也只有這樣才能找到淩晏如失蹤的背後究竟是何人操控,又或是隱瞞什麼驚天秘密。 來到忘憂閣,在小廝的帶路下來到一處靜謐雅室,一看便知是按照宣望鈞的喜好佈置的,腳邊似有東西,花清淵低頭去看,笑著將白貓抱起。 「雪球,好久不見。」花清淵沒有讓屋裡的宣望鈞等太久,逗了一會兒白貓退推門而入,「見過宸王殿下。」 宣望鈞抬手示意面前的位置,替他斟上半杯茶:「私下不用這麼拘束,你依然可稱我一聲師兄。」 「那臣恭敬不如從命。」花清淵將雪球放下去拿起面前茶杯,茶水清香撲鼻入喉甘甜,確為好茶,「不知師兄何故約我前來?」 宣望鈞本想說些什麼,但是在看見花清淵的眼神後終究沒有說出口,沉吟片刻說起正事:「你此去通州調查賀家切勿手軟,宣京這裡由我展開對賀遠之的調查,有相關情報會派人傳書給你。」 「宣師兄放心,此事我一定會辦好。」花清淵苦笑,畢竟宣照給了他不少壓力,若是就這麼放過賀家,他怕還沒回到宣京就先被宣照的人弄死。 「此外,陛下調給你的一千精兵是由楚禺帶頭,遇到難處可找他。」宣望鈞說完看了花清淵一眼,「你……」 「宣師兄。」花清淵先出言打斷,「師兄,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由擺佈的花清淵了。」 宣望鈞頓了一會兒,壓抑著心裡頭強烈的情感「嗯」了一聲:「留下來用晚膳?」 「好。」 這頓飯吃得十分難過,以前小聚時還會請教學識,但他們的身份不同往日,在許多政策上更是相互較勁,做不到握手合言更不可能在吃飯時侃侃而談。 太難過了。 離開後走回丞相府的路上花清淵一直在思考宣望鈞的話,皇上調的那一千精兵怎麼可能讓楚禺帶頭,想必是他自己不放心硬塞進來的人,更有可能是用來監視自己的。 把丞相當到他這個地步也太過憋屈了。 目送花清淵離開後宣望鈞的無力感爆發,靠在椅背上腦海中都是花清淵的表情,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看著自己,那雙眼神在朝堂打滾多年,越來越沉穩內斂。 那一聲聲「宣師兄」也沒以前聽起來悅耳了,真奇怪,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情感,明明一再克制可心底那關押野獸的牢籠似是要被衝破。 他已經能想像如果把真相攤在花清淵面前會是怎麼樣的結果,生氣、憤怒、絕望,還是瘋了? 是誰把花清淵推上絕路的? 這個「誰」,是他們。 清晨,宣京城外十裡亭。 季元啟站在亭中看著花清淵上馬車直至離開,隨著馬車消失在面前,他露出了晦暗不明的神色,有些事果然要等花清淵不在的時候他才好下手,不然他怕自己會成為壓垮花清淵的那根稻草。 這怎麼行呢,共犯那麼多,他不想做這最後的惡人。 而在和季元啟告別之後花清淵在五裡外見到了楚禺帶的一千精兵,這麼多人太過顯眼,需要分散才行。 「楚將軍,你請陳副將先帶九百人到通州週邊紮營觀察局勢。」花清淵攤開地圖指著上面一條路道,「之後再派幾人扮作百姓進城暗訪,收集關於賀錫的所有情報。」 「你身邊就帶一百人?」聽到這個安排楚禺頗為不悅,雖然出門前宣望鈞吩咐一切都聽花清淵的,但這第一個命令就讓他想反駁。 「這一百人足矣。」花清淵算了一下只有這樣才能在半個月之內抵達。 他突然有些後悔為什麼自己不擅騎射,早知道當年在明雍好好學習了,不過這麼些年殫精竭慮恐怕早已不適合策馬奔騰。 該早去早回才行,宣京還有他記掛的人們。 前往通州的這一路上花清淵所見是太平盛世,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也從不吝嗇,每到一個城鎮過夜最喜歡的就是一個人在大街上探訪民情,只有這樣才能為民所想、為民所做,更好地去幫著百姓。 而碰到劫匪時他也不會心軟,楚禺跟在花清淵身後抓了不少犯人,小到偷竊犯大到殺人犯都有,若是在宣京當知府只怕年底的績效已經滿了。 同樣的楚禺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位師弟,宣望鈞在做的事他只知曉一二,似乎當年在明雍的人都有參與其中,他看不出來誰是鷸誰是蚌,哪個人是漁翁又或者最後是第四方得利,當年入他明雍書院的初心是否能一直堅持著? 這是他們停留的最後一個城,明日中午便可以到通州,花清淵在房中看書,這時桌上燭光閃爍面前落下一人,沒有抬頭去看,他知曉來者是誰。 「捨得來找我了?」花清淵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響亮,「野貓?」 「還敢叫我野貓?那日到你府上本想嚇你一番,結果季元啟也在,真掃興。」來人拉開椅子坐下,不客氣地喝了花清淵的茶,「聽到你要來通州我連忙賺路費去了。」 「你一向喜歡奢靡鋪張,我還以為會找人敲鑼打鼓鬧得滿城皆知你即將下榻於此客棧,這次倒也安分。」花清淵把書闔上,抬眸去看眼前生得妖異俊俏的男子,「陵。」 一身夜行裝還沒換下看起來是剛結束任務就過來了,陵伸手去觸碰花清淵的臉龐笑著:「我們多久沒見面了?」 「一個月半。」花清淵側頭去貼著陵的掌心,眼神是在宣京時沒有的放鬆。 這些年來太多人太多事逼迫他去成長,誰真的對他好又或是笑裡藏刀只需幾眼就能辨出來,而陵這人很是奇怪,在他身上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只是單純地陪著他,有或許是隱藏得太深了他沒有發現,不管如何陵對他好是事實。 「多接了幾個人頭所以跑的地方遠了些。」陵把手抽回,四處看了看去翻裝衣服的箱子,「有帶我的衣服嗎?」 「有,在最底下。」花清淵從櫃子裡拿出一盒熏香,打開裡頭有好幾格,找到陵喜歡的拿出點上,「餓嗎?我去借廚房給你做碗麵條。」 陵從屏風後伸出一隻手來揮了揮:「不用,你別忙活了,去給叫水過來我要沐浴。」 花清淵打開房門在樓梯口見到站崗的侍衛,吩咐要了洗澡水之後回屋去了,侍衛下樓去吩咐客棧小廝時遇見楚禺把這事給說了。 楚愚疑惑了,晚飯過後要過洗澡水了,後半夜怎麼還要一次呢,他印象中的花師弟沒有這麼愛龜毛吧? 等來洗澡水之後陵一邊沐浴一邊問:「你跟我說說去通州做什麼。」 「這個嘛……」講起這個花清淵頓了一下,想著陵也要一起到通州早晚都會知道,那不如直接說出來,「陛下讓我到通州追查戶部尚書賀遠之的貪污案,通州是賀遠之本家,知府賀錫是其表弟,如經徹查屬實就滿門抄斬。」 陵靠在浴桶邊對皇上的旨意很是不滿:「這還真是個苦差事,朝中是沒人了嗎非得你這個丞相親自走這一遭。」 「陛下有他的考慮,為陛下分憂是我身為人臣的本分。」花清淵重新泡了一壺茶,「倒是你怎麼偷摸跟我來了?」 「我先是去丞相府,發現季元啟沒跟著你就立馬趕了過來。」陵起身拿起一邊的毛巾把身體擦乾,換好衣服之後披頭散髮走出屏風,他站在花清淵的身後伸手搭在後者肩上,不可察覺的一絲歎息,「雖然我看不慣季元啟,但平日有他跟著你安全方面我不用管,但是你孤身一人遠走他鄉,我會擔心。」 聽到這話花清淵靜如死水的心底泛起漣漪,他知道陵說的都是真話,也只有在陵的面前他才不用偽裝自己,他還是那個最初的花家世子。 花清淵沒有接這話,他太自私了,抬手搭在陵的手上轉移話題:「這次到通州,陛下、宸王和大公主的人明裡暗裡都盯著我,這事要是辦不好回宣京可就麻煩了。」 「沒事,有我在。」陵抬手滅了門邊幾盞蠟燭,「我還可以免費幫你殺人。」 「這個暫時先不用,就是委屈你當我的護衛了。」花清淵把茶水喝完之後回到床上躺著。 陵很有自覺地躺在外邊給花清淵掖被子:「通州已經下雪了,你注意著點別著涼。」 「我知道。」花清淵伸手去摟住陵的腰尋求溫暖。 「快睡吧,我在。」 陵的話對花清淵來說來說像是咒語,這咒語能使他安然入睡,一手撫著花清淵的背,陵的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不知過了多久,花清淵張嘴呢喃像是夢中囈語,陵湊近去聽,將那聲「雲心先生」聽得真切,頓時間失去笑容轉換成悲涼。 「真讓人傷心啊。」陵緩緩將花清淵擁入懷中輕歎,「什麼時候你的心裡才能有我?」 大早上出發的時候楚禺發現花清淵的身邊多了一個人,此人很神秘還戴著面紗,行為舉止上花清淵處處維護這神秘人,但是一到外頭這神秘人就將花清淵護在自己身邊。 在他認識的人中似乎沒有這麼一個人。 不管了,既然不會危害花清淵那跟著也無妨,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將軍管不了丞相要帶什麼人在身邊,不過他得將此事和宣望鈞說一聲。 晌午後一行人抵達了通州城外,不過城門口大排長龍,最前方還圍了幾個官兵,似乎是在找什麼人。 楚禺敲了敲窗戶:「丞相大人,我們要亮權杖還是等?」 「大家都在等,我們也等著吧。」花清淵說完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陵,「你來之前有打聽過通州嗎?」 「來過幾次,天高皇帝遠的亂得很。」說完,陵略帶嫌棄地看著面紗,「我等等出去的時候一定要戴這玩意兒嗎?」 花清淵點頭:「你也可以不戴,但是不能跟在我身邊。」 聽到這話陵憋屈地閉嘴了,他還是乖乖戴著吧。 「暫時委屈你了。」 半個時辰過去,檢查的隊伍終於輪到他們,楚禺在外頭給官兵解釋他們只是來通州玩的,但是官兵執意要檢查馬車內都有哪些人。 陵把面紗戴上後點頭,花清淵掀開簾子笑道:「不知官爺想看什麼?」 那些個官兵怎能料想馬車裡是這麼個像神仙的公子,眼神交流中一個個態度好了不少:「公子莫怪,最近城內出了採花賊,知府大人命我等抓可疑人物,不知裡頭那位可否摘下面紗?」 聞言花清淵馬上運用了這些年所學糊弄人的辦法,傷心掩面:「我兄長幾個月前被一場大火毀了容貌不願見人,好不容易肯出門走走這才帶他來通州散散心,不知官爺能否通融一下?」 說完他往官兵手上塞了點銀子,俗稱的買路財。 「當然當然,裡面請。」 花清淵道謝之後才放下簾子腰間就被一隻手勾著往後倒,背部直接撞到陵的懷裡。 「我毀容了?」陵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你這雙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 「你冷靜,我這不是為了給你編理由嗎?」知道陵不會害自己,花清淵拍拍他的手坐直上身,「這通州果然亂,竟然出現了採花賊,門口那官兵只怕是做做樣子,賀錫一點要嚴查的意思都沒有。」 「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你那皇上可是給你找了大麻煩。」陵皺眉思索,換成他肯定直接去把賀錫給殺了,但是這樣可能會給花清淵帶來麻煩。 馬車駛入城內後花清淵找一處下車:「楚將軍,你帶人現在城裡打聽情況,住的地方我去解決。」 楚禺猶豫了一會兒子,看到神秘人之後點頭:「好,丞相大人小心。」 「你想去找什麼地方住?」陵跟在花清淵的身後打量四周,「跟緊點別瞎跑。」 「好說歹說我也是個丞相又不是三歲小孩……」花清淵看見熟悉的符號之後走了進去。 陵站在店外看了眼招牌:「同文行?沒想到文司宥這滿眼只有利益的商人會這麼大方。」 花清淵找到掌櫃之後亮出文司宥從前給自己的牌子,那掌櫃馬上把人往後院領,陵見狀連忙跟上。 「少爺這次來通州有什麼吩咐儘管跟我說,老爺交代了全供少爺差遣。」 這話著實把花清淵給嚇著了,沒想到文司宥會如此吩咐,但是一想到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心裡頭一陣暖:「文先生在通州可有房產?」 掌櫃點頭:「有的,老爺在通州總共有三處房產,最大一處在城西,少爺要住嗎?」 「嗯,把地址寫給我。」花清淵說完想了一會兒,「跟你打聽個事兒……」 「少爺是想問城裡採花賊的事吧?」掌櫃見花清淵點頭之後娓娓道來,「那約莫是三個月前的事,城中李家小姐拜訪友人後並未回府,那李老爺派大批人馬去尋,在城外草屋裡發現衣衫不整的李小姐,此事李老爺告知官府後雖然官府有加強巡邏,但是接二連三有姑娘公子遇害,上至富家子弟下至平民百姓皆有人遇害,昨日截止至今已有十三人之多。 「官府雖然派官兵四處追尋但依然無果,才會有城門口那檢查的方式,只不過官府的態度不明,一直沒怎麼去嚴加看管的意思。」 聽到這裡花清淵已經把採花賊和官府掛勾在一塊了,若是沒有官府庇護那採花賊怎麼可能三個月了還抓不到,更別說一點蹤跡也沒有,如此一想這「採花賊」指不定是位高權重的人,而在這通州還有誰的官位比賀錫賀知府大呢。 陵站在一旁看著花清淵的眼神從尋思轉為果斷最後是狠戾,想來心中已經有答案。 俯身湊近花清淵的耳邊,陵小聲詢問:「那淫賊不論男女皆不放過,確實是該殺,要不我去查查?」 「不用,你去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花清淵搖頭,伸手接過掌櫃遞來的地址笑了笑,「我們比預定的時間早到了三天,這通州有趣的地方似乎很多,我們也可利用那淫賊去看看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不錯,和以前相比長進不少。」陵把一直搭在手上的披風穿到花清淵身上,「事不宜遲,我們先去府上安定下來,順便聽聽其他人彙報。」 「就依你所言。」花清淵伸手讓雪落在掌心上,「不知宣京是否下雪了……」 明雍書院,觀星樓。 文司宥正在檢查學子們的作業,外頭有人輕叩門扉,抬眸望了過去:「真是稀客。」 「打擾了。」玉澤快步走了進來。 「有事?」文司宥把桌面收拾一番示意他坐下,「還是通州傳來消息了?」 「通州一點消息都沒有。」玉澤搖頭,「不過有人很是擔心他的安危,所以讓我來請教你觀星是否觀出了什麼。」 文司宥沒有去問這「有人」是誰,但是他知道玉澤口中的「他」是何人:「他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化險為夷,這次定也會如此。」 「你能這麼說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哦,又有人來了。」玉澤笑著望向門口。 文司宥看了過去,平日裡不會走在一塊的宣望鈞和季元啟竟然走到了一塊兒,這比玉澤來找他還要稀奇。 宣望鈞拱手作揖:「打擾二位先生交談,我們有事找玉澤先生,不知文先生能否……」 「沒事,你們去吧。」文司宥揮手攆他們離開,從抽屜裡拿出一封通州來信。 信是通州同文行掌櫃傳來的,裡面寫到花清淵已經平安抵達通州且身邊跟了一個神秘人,除了平日裡出行用的馬車之外幾乎所有吃穿用度都用同文行的。 將前面讀完後面就是一些小事彙報,文司宥把信丟進一旁火爐裡燒了,臉上帶著難以察覺的微笑:「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而把玉澤帶離開觀星樓之後三人找了一處清淨地坐下,沒了外人在他們也不用裝不合。 「楚禺傳信來了。」宣望鈞把信遞給玉澤,「有人跟在清淵身邊,但不知其是誰,看舉止對此次事件應該無害。」 聽到這裡季元啟不悅撇嘴:「怎麼想都很不爽,為什麼不讓小爺我跟著去呢,什麼阿狗阿貓都能接近清淵的話那還得了。」 玉澤把信看完之後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有人幫他自然是好,你們有想到是誰嗎?」 「清淵認識的人都被探子盯著,應當是無人才對。」宣望鈞搖頭,「不排除他偶然認識了我們不知道的人。」 「這可是個不確定因素,我會上報此事。」玉澤說完將目光放在季元啟身上,「你住在丞相府這麼久了有沒有什麼發現?」 季元啟點頭,收起剛剛那副玩樂模樣:「在書房裡找到不少東西,不過還要進一步確認才行。」 宣望鈞的眼神中閃過一抹不忍,但是為了國事他必須這麼做,何況在座還有比他更為不悅的人,想到這裡他看向玉澤,後者的臉上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綻。 朝堂三方鬥爭是存在很久的事情,宣照因為常年征戰在外不常回京所以非大事不歸,而首輔淩晏如把持朝政,深受陛下喜愛,連同背後幕僚玉澤都受到照拂,宣望鈞仗著自己是親王之首也頗有手段敢與他們抗衡,而這樣不服輸的三方為了一個巨大的計畫握手言合,該說皇上英明,還是心眼太多。 玉澤沒有去理會宣望鈞的目光而是自顧自地說:「如此甚好,二位留下來一同用膳吧?今日膳堂做了蓮子銀耳羹……」 賀錫當上通州知府已有十年之久,上任那會兒還算勤勞愛民,但是日子一久受到蠱惑漸漸地露出本心,貪婪地想要更多權力,於是和遠在宣京的堂哥,也就是戶部尚書賀遠之聯手,做起販賣官職這樣的違法行為。 嘗到一次甜頭之後賀錫就抓著這條路不放,隨著手上的錢財越來越多也漸漸看不慣家裡的髮妻,本就是好色之徒這些年來還納了不少妾侍,至今膝下已有七子四女,目前還打算納蓮華閣的頭牌舞娘許筱柔為第十房小妾。 再說到通州城郊外的山賊,一個個燒殺擄掠搶奪百姓錢財,那賊首更是強搶民女引起民憤,奈何賀錫有部分金錢來源都是靠山賊搶道上商人而來,所以睜隻眼閉隻眼全當不知道。 這些是楚禺帶著人到城中溜達一圈打聽來的,百姓們都知道賀錫不是什麼好官,但住在通州就沒不遵照賀錫的意思,大家雖苦物價苦酬勞,但日子還算過得去,也就遂賀錫的意了。 「你帶十人,今夜去賀府探查,摸清整個路線。」花清淵說完拿了一疊銀票出來,「再撥一些人給城外駐紮的兄弟們買些保暖衣物和吃的,這天氣難為他們在外頭。」 「是,屬下這就去辦。」楚禺接過銀票之後帶著手下離開。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陵把門關上之後坐到花清淵身邊頗為不耐煩:「這賀錫是怎麼活到今天還不死的?要不你去買他的人頭我接任務,把人殺了之後我們回宣京過年?」 「用你暗襲者的身份嘛……不行,我得給陛下一個交代,不能這麼胡來。」花清淵拿了手爐暖手,「我們今晚去蓮華閣看看那舞娘長什麼樣兒。」 「嗯?你什麼時候染上種紈絝子弟的惡習?」陵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眼神哀怨,「是我跳舞不好看嗎?」 「陵……別這樣。」花清淵別過頭不去看他,「我們可以從這舞娘的口中知道關於更多賀錫的事。」 「既然是為了公事,那麼我也不好說什麼。」陵不去逗他了,打開衣櫃挑了一套好看的紫紗長袍,「既然要出門就穿好看點,不然平日裡總穿著朝服我也看不見你穿別的時的樣子。」 「行。」花清淵拿過衣服到屏風後去換,心裡頭想著的卻是別的事。 陵沒有必要這麼憋屈地跟在自己身邊,身為一個頂尖暗襲者應該有很多工要去做,如今只能掩面跟在自己身邊,不管是否為自願這都讓他的心裡過意不去。 夜晚的通州燈火通明,城東就像是座不夜城,琴閣、青樓、舞館林立,只可惜現在湖面結冰了,不然還能遊畫舫。 花清淵帶著陵走進蓮華閣,中央的舞臺上有三位舞娘獻藝,拍手叫好的人群不斷。 閣主是一位四十歲風韻猶存的女人,一眼就看出門口站著的人身家不凡笑臉相迎:「這位公子看著面生,是第一次來我們蓮華閣吧?」 花清淵也跟著笑了:「是,不知你這裡可有單獨包間,就跳舞給我一人看。」 「有,當然有了,公子隨奴家來。」能單獨要房間的人非富即貴,閣主笑著將花清淵往樓上帶,「公子可有中意的舞娘?」 「聽說許筱柔姑娘舞姿迷人,是否可以請她來跳上一曲?」說完,花清淵拿出五百兩銀票悄悄塞到閣主手裡,「這是見面禮。」 「公子客氣了,您稍等。」閣主收了銀票樂呵著離開。 「你倒是大方。」一直沒出聲的陵把面紗摘下,臉上還有一層面具,「錢從哪裡來的?」 「咳,同文行。」花清淵淡定喝水,「回去之後補償文先生就行。」 沒過多久門外進來了身穿粉羅裙的姑娘,花清淵抬眸去看,確實第一眼會被這容貌給震住,但仔細看了之後他覺得這許筱柔還沒有宣照好看。 「奴家許筱柔見過公子。」許筱柔抬手給花清淵面前的酒杯斟滿酒,「不知公子想看奴家跳什麼舞?」 本以為是什麼絕世容貌,失了興趣之後垂眸擺手:「你拿手的就行。」 陵見狀隨即坐到花清淵的身後讓他靠著自己,輕聲問:「你要來的怎麼是這個態度?」 隨著樂師奏樂,許筱柔跟著翩翩起舞。 「你見過大公主嗎?」花清淵看見陵眼中的不解之後笑著搖頭,「沒什麼,宣京的舞娘多的是姿色好看,通州的也不過如此。」 「看來你平日裡和百官接觸沒少去那風花雪月之地。」陵伸手捏捏他的臉蛋,「以後不許去了?」 聞言花清淵不解:「我不去怎麼和百官交流?」 「總之不許去。」陵一手摟住花清淵的腰,「我醋了。」 「你最近是怎麼了呢?」花清淵笑著搖頭避開這話題。 好歹他也是一朝丞相,他不挑明他們都以為自己在感情方面愚鈍,這怎麼可能呢,只是還未找到淩晏如,他無法去談兒女情長。 舞臺中央一面跳舞的許筱柔一面觀察著眼前兩人,她感覺自己被侮辱了,稍早前閣主來說有個出手闊綽的少爺想看她跳舞,本來今日是她的休息日,因為那些銀票她才來這一趟,結果那公子只看了她一眼就眼含嫌棄,還旁若無人地和身後的護衛調情,這有錢人的性子她是越來越不明白。 「停,許姑娘到這兒坐吧。「花清淵用眼神示意自己右側的位置,回頭去看陵,「我想看你舞劍。」 聽到這個要求陵沒有拒絕而是走上舞臺,許筱柔坐下後觀察著花清淵的神色,她發現這位公子眼裡全是臺上的男人,嘴邊噙笑眼神溫婉,這公子稱不上絕色容貌,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卻叫人移不開眼。 舞臺上的陵又醋了,若不是這許筱柔是花清淵要問情報的人,他一定先挖了這女人的雙眼,讓她再無盯著花清淵的可能。 「還是陵最好看。」花清淵忍不住歎息,他把陵的一舞一劍盡收眼底,就如同往昔他想在每一次陵舞劍完畢之後上前抱一抱這人。 他們就像踏入深淵的旅人,在寒冬中相互取暖。 「哐當——」 門外似乎有糾紛,傳來砸東西的聲音打斷了陵的舞步,閣主的解釋聲和男人的說話聲逼近,陵來到花清淵身邊謹慎盯著那扇門。 只有許筱柔在聽見男人的聲音之後驚慌寫在臉上。 門外動靜響亮,沒等花清淵讓陵去查看那扇門便被人由外而內踢開,中年男子帶著幾個家丁闖入,蓮華閣的閣主只是一介女流,擋都擋不住。 花清淵的目光停在那中年男子的臉上,油光水滑的和楚禺送來的畫像一模一樣,此人就是那無惡不作的通州知府賀錫。 賀錫瞥了花清淵一眼,那眼神裡掃過一絲貪婪隨後看著楚楚可憐的許筱柔酸言酸語道:「本府在那屋等了半天也不見筱柔,原來是在這兒和小白臉私會,都是要嫁與本府做妾的人了還這麼不要臉,今日不給你點教訓,那本府的臉面往哪兒放。」 陵本就對賀錫沒有好感,在聽見他口出狂言之後更是握緊手中的劍做好將人擊殺的準備。 「小白臉。」花清淵注意到陵的情緒後伸手拍拍他的手安撫一下,伸手將許筱柔扶起,歎她也是個可憐人,「賀大人雖為通州知府,但是這言行間如同富家紈絝,只會耍流氓罷了。」 「好大的膽子,知道本府是誰還敢這麼狂妄。」賀錫本想讓家丁們教訓花清淵,可是見了他的容貌之後隨即露出淫笑,「本府倒要看看把你脫光衣服丟上床這嘴皮子是不是還能這般利索,你們給本府把他綁回去。」 幾個家丁收到命令後一個個走上前,可在距離三米處個個被割斷喉嚨鮮血不斷往外淌。 陵手上那把劍滴著血,動作之快竟無人看清他的動作。 「你這通州知府就是這樣當的?」花清淵沉下臉色,從暗袋裡拿出他身為丞相的權杖,「見了本相還不跪下?」 賀錫在看見那權杖之後神色大變,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犯事了,趕忙下跪:「通州知府賀錫拜見丞相……方才、方才是下關有眼無珠衝撞丞相,還望丞相恕罪,饒了下官。」 「帶著你的人滾出去。」花清淵嫌棄地看著地上屍體,轉頭對著閣主露出抱歉的神色,「髒了您的地方很抱歉,我會派人過來收拾的,另外換一個房間給我。」 閣主臉上震驚猶存,努力鎮定下來回答他:「丞相大人用不著和奴家這麼客氣,請往這邊來。「 「謝謝。」花清淵說完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賀錫,「本相過兩日會去拜訪賀大人,好自為之。」 「下官恭送丞相大人。」賀錫額間已然冒出冷汗,方才他那麼羞辱花清淵,不知這知府都位置還能不能保住。 陵有些可惜,若是賀錫方才往前沖他就有正當理由殺了他,這樣還省下不少事。 許筱柔跟在花清淵身後進了另一間房,剛進門就跪下來臉龐上兩行清淚:「奴家謝過丞相大人救命之恩。」 「起來吧,我不喜歡別人動不動就跪我。」花清淵擺手,看見陵進門之後有些責備的話含在嘴裡,再三思考之後卻又不說了。 「我殺人你不開心了?」陵知道他想說什麼,可能是怕自己不悅所以沒有說出口,但是他更希望花清淵說出來,別什麼都憋著不說。 花清淵謹慎選擇用詞後道:「他們沒有必要死,給點教訓就好。」 「我下次注意,不過……」陵繞到花清淵的身後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你已是丞相,不可如此心軟,我想這個不用我說你應該明白。」 花清淵偏頭靠在陵的手臂上閉上雙眼:「許姑娘,方才從你的眼神當中看得出來你很抗拒賀錫,既然如此能說一說為何還要嫁與他做妾嗎?」 許筱柔把臉上的淚痕抹去,平復情緒之後才開口。 原來許筱柔本是城南農戶的女兒,因為母親重病需要大量的錢財看病買藥,父親無奈之下只好把她賣到蓮華閣當舞娘,她深知父親的難處並沒有責怪,而是在學藝成功後將每個月登臺所賺的銀子都給家裡只希望母親能早日康復。 賀錫一直以來都是蓮華閣的常客,在發現許筱柔家裡的事後提出要納她為妾,起初她很是不願意,因為賀錫的風評極差,家裡頭有九位妻妾了還在外頭尋花問柳,她自知嫁進賀府不會幸福所以一直都沒答應賀錫。 然而就在她第三次拒絕賀錫之後反被賀錫逼迫,說她若是不嫁與自己做妾就殺了她的父母,如果嫁與他做妾那麼賀錫就會負責她母親的治病錢。 孰輕孰重許筱柔心裡明白,所以她只能答應賀錫。 聽完許筱柔的描述陵更加堅信剛才的感覺:「果然剛才我就該給他一劍。」 花清淵白了他一眼,給許筱柔倒茶:「說了這麼多話許姑娘還是先潤潤嗓子,你的父母我會派人去尋,這通州你們怕是待不下去了,待我修書一封後你們隨著同文行商會的車隊一起到宣京安定下來,至於你母親的病到了宣京自然會有人上門診治。」 「奴家叩謝丞相大恩!」許筱柔再次跪下道謝,「丞相的恩情奴家無以回報,若是丞相還想知道賀錫的事奴家一定知無不言。」 「都說別跪我了快起來吧……」花清淵笑著擺手,「你就把賀錫的惡行說出來,陵拿筆記一下。」 根據許筱柔所言,賀錫在通州那就是隻手遮天,出手也十分大方,經常給像她這樣的女子買飾品或是用珍寶哄她們開心,對百姓惡言惡語,許多民生用品更是抬高價格讓百姓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賀錫這人十分好色,府上有九位妻妾不說,在通州地界內但凡長相好看點就會被送到賀府上供賀錫選擇,許多被玷污清白的姑娘自殺尋死,也有被侮辱的青年想不開去反抗但是被賀府家丁亂棍打死。 床榻間賀錫更是多次提起自己的「豐功偉業」,誇自己在宣京有個好堂哥,才能讓他在通州如此放肆。 說到這裡許筱柔有些遲疑:「是這樣的,有件事奴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賀錫幾次醉後提及他將大批財寶隱藏在城外深山中,但醒了之後又閉口不談。」 「無妨,這都是給我的破案提供思路,謝謝許姑娘說的這些,對我有很大的幫助。」花清淵說完讓她去請閣主過來,這段期間就看著方才陵所記下的文字,「你覺得怎麼樣?」 陵想了想搖頭:「從她神色當中看不出有假,我建議找出帳本,還有那採花淫賊十有八九就是賀錫。」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現在沒證據,所以關鍵還是得找出證據才行。」隨著花清淵的話結束,房門已被推開,「閣主來了。」 閣主已經沒了方才驚慌失措的模樣,一舉一動間還是剛見面時的笑容:「聽筱柔說您找我吧,可是有什麼吩咐?」 一晚上下了花清淵已經累了,也不想說太多彎彎繞繞所以很直白:「許姑娘的賣身契您開個價。」 顯然閣主是有備而來,從袖口中拿出許筱柔的賣身契,仿佛早就知道花清淵會開口要:「丞相大人要的人奴家不好開價,再說了筱柔這些年也給蓮華閣賺夠本了,丞相大人看意思給個吉利就成。」 「識相。」花清淵拿出一疊銀票數了一下交給閣主,「今晚就這樣,人我帶走了。」 「丞相大人慢走。」 宣京,皇宮。 收到從通州傳來的密信,再加上今日早朝由宸王遞上關於戶部尚書賀遠之的奏疏,皇上只覺得自己沒多久又要召見醫官,他看了一眼隱藏在黑暗中老神在在的人搖頭。 「朕應該再早些聽你的話。」 窗外烏雲散去,隨著月光燭火相映露出那人的面貌,赫然是失蹤五年的首輔淩晏如。 「陛下現在聽不算晚。」 「花丞相這些年有長進,你看人的眼光一直沒有出錯過,可惜了。」皇上在奏疏上批字結束後看著淩晏如面前的名單,「國之蛀蟲雖多,要拔卻不是難事,恐傷及無辜卻情有可原。」 「陛下心系天下,那些人會明白您的苦心。」淩晏如語氣毫無波瀾,作為皇上身邊的利劍他要做的便是遵照旨意行事。 皇上聽慣了場面話,怎麼可能不曉得淩晏如是在敷衍自己:「委屈首輔再失蹤一段日子。」 淩晏如沒有回話,告別皇上後從暗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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