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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升上高中那年,潔世一十四歲。 高中部和初中部在同一所學校,中間隔了一個體育館。從初中部的教學樓走到高中部的教學樓,穿過體育館再走一段連廊,大約需要七分鐘。潔世一量過,他走得不快不慢,從初中部的大門到高中部的側門,一千一百二十步。 他走了很多次,多到不需要數,腳自然會停在該停的地方,但開學第一周他沒有去找米歇爾。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到了體育館邊上就自動拐彎了,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擋在那裡,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感覺。他的腳往左,身體往右,整個人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拽著,朝和高中部相反的方向走。 他告訴自己今天作業太多了,今天老師拖堂了,今天下雨了,今天太陽太大了。理由很好找,多到他可以每天換一個,換到學期結束都不會重樣。 他每天還是和米歇爾一起走回家,這是從小學就養成的習慣,改不掉,也沒想過要改。每天放學後他在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等,米歇爾從高中部那邊走過來,書包背在肩上,校服外套敞著,裡面的T恤是黑色的,領口很大,露出鎖骨。他的頭髮又長了一點,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他走過來的時候潔世一站在原地不動,等他走近了,說一聲「走吧」,然後兩個人並排走回去。 和以前一樣,但又不一樣。 以前在路上的時候他們會說話,說今天吃了什麼,說哪個老師又拖堂了,說足球部訓練的時候誰踢進了一個烏龍球。米歇爾說話的時候語氣總是淡淡的,偶爾嘴角會彎一下。潔世一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他的臉,等他的反應。 那些對話沒什麼營養,但他記得每一句。 現在他們不怎麼說話了。 不是故意不說的,是沒有話。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腦子裡轉著很多句子,但每一個都在出口之前被他咽回去了。 「今天數學考試了,最後一道題沒做出來。」——米歇爾會不會覺得他很笨? 「今天有個學長問我要不要加入美術社。」——米歇爾會不會覺得這種事不值得說? 「你今天訓練累嗎?」——他每天都要問,每天都得到同一個回答,再問就顯得多餘了。 那些句子排著隊從腦子裡經過,走到嘴邊就消失了,像水滴落在滾燙的石板上,嗤的一聲,什麼都沒留下。 米歇爾也不說話,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一樣,不急不慢,目光看著前方,偶爾會轉頭看一眼路邊。潔世一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許是那只木頭兔子,也許是那棵大橡樹,也許是別的東西。 他走在米歇爾旁邊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米歇爾就在他旁邊,伸手就能夠到,但他覺得他不在。那個人走在路上,走在他身邊,但他的心在別的地方。在高中部的那棟樓裡,在足球部的訓練場上,在他那些新同學的中間。 那個地方潔世一進不去,不是被攔在外面,是他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進去。他沒有鑰匙,也沒有門鈴,連敲門的方式都找不到。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他每天都會去操場邊等米歇爾訓練結束,那時候米歇爾上初三,他上初一。他坐在臺階上寫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米歇爾在場上跑動,穿螢光黃的訓練背心,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訓練結束之後米歇爾走過來,說「走吧」,他們就一起回家。 那時候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不做這件事。 現在他不去了,不是米歇爾不讓他去,是他自己不想去。 不對,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說不清自己怕什麼,怕米歇爾的高中同學看見他?怕他們問「這是誰」?怕米歇爾說「這是我鄰居家的弟弟」?他不知道自己怕的是哪一種,但他知道自己怕。 每次走過體育館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往高中部那邊瞟,然後又收回來,加快腳步,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他甚至開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身高,他站在鏡子前面,踮起腳,看著自己的臉。一米五八。米歇爾一米七六,比他高十八公分。十八公分,一個手掌的長度,一個枕頭的厚度,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跨越的距離。他量過米歇爾的身高,他站在米歇爾旁邊,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的頭頂到米歇爾的眼睛,後來到鼻子,後來到嘴唇,現在到下巴。這個變化他看得一清二楚,因為他每天都在看。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繼續長,不知道能不能長到米歇爾那麼高。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放下腳跟,覺得自己很可笑。 比如成績,米歇爾的成績一直很好,從小學到現在,從來沒有掉出過年級前十。 他呢?中等偏上,有時候能考進前三十,有時候跌到五十名以外。 以前他不在意,因為他覺得成績不重要。現在他在意了,因為米歇爾的成績好,米歇爾的朋友成績也好,米歇爾的朋友的朋友成績也好。 那些人和米歇爾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是同一個世界的,他和米歇爾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從兩個世界來的。 比如長相,米歇爾從小就好看到不像話,小時候是一種精緻的好看,像櫥窗裡那些做工精良的玩偶,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現在那種精緻變成了一種鋒利的、帶有攻擊性的好看。他的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像用刀裁出來的。他的眼睛是冰藍色的,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是天生的。 潔世一在鏡子裡看自己的臉,普普通通,不醜,但也不出眾。放在人群裡很快就會被淹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個,以前他從來不在意的。 他還開始在意米歇爾身邊出現的人。 有一次他在走廊上看見米歇爾和幾個高中生走在一起,有男有女,穿著高中部的校服,說說笑笑。米歇爾走在最邊上沒怎麼說話,但他的表情很放鬆,不是那種在家裡的放鬆,是那種在同類中間的放鬆。 潔世一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他們走過去,米歇爾沒有看見他,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被看見。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比平時更沉默。米歇爾問他「今天怎麼了」,他說「沒怎麼」。米歇爾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他知道米歇爾看出來了,米歇爾總是能看出來,但他沒有追問。這讓他松了一口氣,同時又覺得更悶了。 他希望米歇爾追問,他希望米歇爾說「你到底怎麼了,你最近不太對」,他希望米歇爾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不說,伸手摸摸他的頭。 但米歇爾沒有,他走在旁邊,和他隔著半步的距離,不多不少,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走。那半步以前也有,但他從來沒在意過,現在他在意了,他不知道那半步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它會不會變得更大。 他忽然想起米歇爾說過的一句話,「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有人給米歇爾寫情書,他問米歇爾會不會看,米歇爾說不會,因為那些不是他寫的。 他記得自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很快,耳朵很燙,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記得自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記得自己拿起手機又放下,記得自己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刪掉,最後只發了「晚安」。米歇爾回了一個字:「安。」 那件事之後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像一棵樹長出了新的枝椏,你看不見它在長,但過了一段時間回頭看,它已經伸到了你夠不到的地方。 也許這就是隔閡,不是吵架,不是冷戰,不是誰做錯了什麼。是你忽然發現,你們之間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一些說不清的距離,一些道不明的沉默,一些你找不到名字的情緒。它們像灰塵一樣落下來,一點一點的,每天一點,輕到你感覺不到,等你想起來打掃的時候已經積了很厚的一層。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說話的,也許是第一次在走廊上遇見米歇爾和他的高中同學卻沒有打招呼的那天;也許是第一次放學路上不知道說什麼所以什麼都沒說、而米歇爾也沒問的那天;也許是第一次在鏡子前踮起腳量身高、然後覺得自己很可笑的那天。 也許更早,也許從去年春天就開始了,從他聽到「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的那天晚上,從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那天晚上,從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晚安」的那天晚上。 他歎了口氣,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天已經快黑了,路燈還沒亮,街道是一種曖昧的灰藍色,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他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打開和米歇爾的聊天介面,上一次聊天是昨天,米歇爾問他「明天要不要一起走」,他回「好」。 就這些,沒有多餘的字,沒有表情,沒有標點符號。以前他們會發很多消息,什麼都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米歇爾發過一張訓練完的自拍,滿頭大汗,頭髮濕透了,問他「像不像剛洗完澡」。他回「像」。米歇爾說「你就是不想打字」。他回了一個句號。米歇爾說「句號是什麼意思」。他說「就是句號的意思」。 那些對話毫無意義,但他記得每一句。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了去年春天的記錄,那一段他沒有刪,雖然每次看到都會心跳加速,他快速劃過去,停在一個地方。 〔你會看嗎?〕 那是他問的,米歇爾沒有回答。他當時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答案,那個答案不在米歇爾的嘴裡,在他擦過潔世一嘴角的指腹上,在他那句「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裡,在他沒有回答的沉默裡。 潔世一知道答案,但他不知道那個答案現在還算不算數。隔了一年,隔了一個體育館,隔了一千一百二十步,隔了十八公分的身高差,隔了那些說不出話的放學路,隔了那些積了灰的沉默。 那個答案還在嗎?他不敢問。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繼續走。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米歇爾家的燈已經亮了。他看了一眼那扇深棕色的門,門上的銅環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想起小時候,他每天都會翻過籬笆去找米歇爾。那時候籬笆對他來說是高的,要使勁踮腳才能夠到頂端,他翻過去的時候總是摔,膝蓋磕在地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知道米歇爾在那邊等著。 現在籬笆還是那道籬笆,但他已經不翻了。 不是翻不過去,是不知道為什麼翻了。 他收回目光,推開自己家的門。 潔伊世在廚房裡,聽見聲音探出頭來,「世一?今天怎麼這麼晚?」 「路上耽誤了。」 「吃飯了?」 「不餓。」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書包扔在地上,人倒在床上,把小熊抱在懷裡。小熊的毛已經磨得快沒了,露出底下發黃的布料,但他還是抱著。 他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米歇爾發的。 〔你今天走得快。〕 他盯著那行字,米歇爾發現了。 他走得太快了,沒有等他。他今天確實沒有等他,走到路口的時候綠燈還有十幾秒,他跑過去了,他沒有回頭看米歇爾有沒有跟上。 他知道他應該在那邊等著,等綠燈,等米歇爾走過來,然後一起過馬路。 但他沒有,他跑過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好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他想了想,打字。 〔有作業沒寫完,急著回來寫。〕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它很假。 米歇爾會看出來嗎?他等了一會兒,米歇爾回了一個字。 〔哦。〕 潔世一盯著那個「哦」字,盯了很久。 以前米歇爾發「哦」的時候,他會覺得好笑,會回一個「哦什麼哦」,但是今天他不想回。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白想著米歇爾有沒有看出來他在說謊。 他應該看出來了,他總是能看出來,但他沒有追問。 他以前會追問的,以前潔世一說「沒怎麼」的時候,米歇爾會說「你每次說沒怎麼的時候都是有怎麼」。然後潔世一會說「真的沒怎麼」,米歇爾會說「你看著我說」。然後潔世一會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現在米歇爾不問了,是他不想問了,還是他覺得自己不該問了?潔世一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哦」字很輕,輕到像一根針落在地上,但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那根針落地的聲音,比什麼都響。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轉了。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時候米歇爾給他折紙動物,一隻一隻地折,折了無數隻,他都收著,一隻都沒丟;想起米歇爾每天放學在教室門口等他,說「走吧」,然後他們一起走回家;想起米歇爾把別人送的情書和巧克力都給他,說「我不吃甜的」,但他明明吃草莓蛋糕;想起米歇爾說「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神。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很多,多得裝不下,多得他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把它們放在腦子裡,放在心裡,放在那個裝紙動物的盒子裡。盒子快裝不下了,但他的腦子還在裝,他不知道要裝到什麼時候。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米歇爾還沒睡。 他在做什麼?寫作業?看手機?躺在床上發呆? 潔世一不知道,以前他會發消息問「你在幹嘛」,現在他不發了。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知道。米歇爾的高中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他認識哪些新朋友,他每天在學校裡和誰說話,和誰笑,和誰一起走過那條連廊。 那些事情他都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 他翻了個身,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一點。 他想,明天還要和米歇爾一起走回家。 他們還會走在同一條路上,路過同一只木頭兔子,同一個紅綠燈,同一棵大樹,同一家麵包店。 他們還會並排走,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還會說幾句話,或者什麼都不說。然後在家門口停下來,說「明天見」,然後各自走進各自的門。 和今天一樣。 和昨天一樣。 也許和明天也一樣。 星期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拖了堂。 等潔世一走出教室的時候已經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他加快腳步走到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 米歇爾已經在等他了,他靠在那棵梧桐樹下麵,書包放在腳邊,手裡拿著手機。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他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塊黑色的運動手錶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骨。 他看見潔世一走過來,把手機收起來,彎腰拿起書包。 「今天怎麼這麼晚?」他問。 「班主任拖堂了。」 「又是她。」 「嗯。」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 和平時一樣,又不太一樣。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上。 他的鞋帶系得很緊,是雙結,米歇爾教他的那種。 他的褲子有點長,褲腳拖在地上,磨出了一些毛邊。 他想,該把褲腳卷起來了。 又想,卷起來會不會顯得腿更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 他們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 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落葉的乾燥氣息,路邊的梧桐樹已經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忽然開口。 「嗯?」 「你高中部的食堂好吃嗎?」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還行。」 「比初中部的好?」 「差不多。」 潔世一點點頭,沒再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他不想知道高中部的食堂好不好吃,他只是想找點話說,想讓這段路不那麼安靜,但米歇爾的回答太短了,短到他沒有辦法接下去,「還行。」「差不多。」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們繼續走。 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想吃柏林球嗎?」 潔世一看了看店裡,櫃檯裡的柏林球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孤零零地躺在託盤裡,糖粉撒得不均勻,有的多有的少。 「不餓。」他說。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走。 走到紅綠燈路口的時候紅燈亮著,他們停下來等。 潔世一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他看了幾秒,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世一。」米歇爾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怎麼了?」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種「咚」的一下,是那種「嗤」的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又很快熄滅了。 「沒怎麼。」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 「你從開學就不太對。」 潔世一沒說話。 「你不來找我了。」米歇爾說,「你不去高中部那邊了,你放學走得很快,你在路上不說話。」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上那個雙結系得很緊,左邊的耳朵和右邊的耳朵一樣長。 「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綠燈亮了,潔世一邁開步子走過斑馬線。 米歇爾跟上來走在他旁邊,還是半步的距離。 他們過了馬路,走進那條安靜的小街。兩邊的房子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落在人行道上,一塊一塊的像拼圖。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開口。 「嗯。」 「你覺得我是不是……」他頓了一下,「很奇怪。」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哪裡奇怪?」 「就是……」他想了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詞,「最近總是想一些有的沒的,以前不會想的那些。」 米歇爾沒說話,等著他說。 「比如身高,比如成績,比如……」他又頓了一下,「比如你高中部的那些同學。」 米歇爾停下腳步。 潔世一也停下來。 兩個人站在一盞路燈下面,燈光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我高中部的同學怎麼了?」米歇爾問。 潔世一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兩團交疊的影子。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們很配。」 「配什麼?」 「就是……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配。」 他說完這句話後覺得自己的耳朵在發燙,他不用摸就知道已經紅了。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你在說什麼?」 潔世一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我最近腦子很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轉過身想繼續走,但米歇爾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他掙不開。 「你聽我說。」米歇爾說。 潔世一沒動,也沒回頭。 「那些同學只是同學。」米歇爾說,「訓練的時候一起訓練,上課的時候一起上課,沒有別的。」 潔世一站在原地,背對著他沒說話。 「你剛才說的身高、成績,那些東西我從來沒在意過。」 潔世一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在意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以前不在意,現在在意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米歇爾鬆開他的手腕,「因為你在長大。」 潔世一愣了一下。 「長大就會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米歇爾說,「就會想一些以前不會想的事,就會怕一些以前不會怕的事。」 潔世一慢慢轉過身來,看著他。 米歇爾站在路燈下面,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眉骨很高,鼻樑很直,下頜線的弧度像是被誰精心設計過的。他的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更深了,但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亮的。 「你在怕什麼?」他問。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怕什麼? 他怕米歇爾有了新朋友就不要他了。 他怕米歇爾覺得他不夠好。 他怕自己配不上站在米歇爾旁邊。 他怕那條路有一天會變成一個人走。 他怕那個半步的距離會越來越大,大到再也跨不過去。 他怕有一天米歇爾說「你先走吧」,然後他真的走了。 他怕很多事情,但他說不出口。 「怕你不理我。」他說。 聲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米歇爾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那只手很大,幾乎蓋住了他整個頭頂,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慢慢地揉了一下,和以前一樣。 潔世一愣住了,他站在那裡,米歇爾的手掌覆在他的頭頂上,溫度從那裡傳下來,經過頭皮、經過顱骨、經過大腦,一直傳到他的心臟。那顆心本來跳得很快,現在更快了,但不是那種慌亂的快,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填滿的快。 「我不會不理你。」米歇爾說。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有點酸,但他沒哭。 「真的?」他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潔世一想了一下,「你說你不吃甜的。」 米歇爾的手頓了一下,「柏林球不算。」 潔世一笑了,那種笑是安靜的,嘴角翹起來,眼睛彎起來,像貓一樣。 米歇爾看著他的笑,嘴角也動了一下。 他們站在路燈下面,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沙沙響,遠處的天邊還有最後一線光,深藍色的,和路燈的昏黃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溫暖的、讓人想停下來的顏色。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繼續走,這次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沒有那半步的距離,他的肩膀偶爾會碰到米歇爾的手臂,碰到的時候他會往旁邊躲一下,但下一次走幾步又會碰到。 後來他就不躲了,米歇爾也沒躲。他們就這樣走著,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像兩塊拼圖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們在籬笆邊停下來,玫瑰花已經開了,深紅色的花瓣在路燈下泛著絲絨一樣的光澤,香味淡淡的,混在夜風裡若有若無。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還訓練嗎?」 「明天週六,不訓練。」 「那我們明天干嘛?」 米歇爾想了想,「你想幹嘛?」 潔世一想了想,「去公園?」 「好。」 「買柏林球?」 「好。」 「看兔子?」 「好。」 潔世一笑了,「那明天見。」 「明天見。」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但這次他親完覺得自己的臉很燙。 他轉身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看著他,也揮揮手。 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然後他抬手摸了一下剛才被親過的地方,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比他自己的體溫高。 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後躺在床上。 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 〔明天幾點起?〕 潔世一想了想。 〔九點?〕 〔好,九點我來叫你。〕 〔你來叫我?你不是不賴床了嗎?〕 〔誰說的。〕 潔世一笑了,他想起小時候每天早上他都要去叫米歇爾起床。米歇爾總是賴床,把他拉進被窩裡,說「再睡五分鐘」。那時候他覺得那五分鐘是全世界最長的五分鐘,也是全世界最短的五分鐘。 他回覆:〔那你不要拉我進被窩。〕 〔為什麼?〕 〔我長大了。〕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你多大都是你。〕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你多大都是你。」什麼意思?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他不知道,但他覺得心跳又快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小熊抱在懷裡,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米歇爾還沒睡。 他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在看書,也許在想明天去公園的事。 潔世一閉上眼睛,他想著明天。 明天他們會一起去公園,會買柏林球,會看那只木頭兔子。米歇爾會穿什麼衣服?黑色的?白色的?深藍色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個,但他就是會在意。他在意米歇爾穿什麼,在意他頭髮有多長,在意他走路的時候有沒有看他。他在意很多東西。 以前不在意的,現在都在意了。 也許這就是長大,不是長高,不是長歲數,是你開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 開始怕一些以前不怕的事,開始想一些以前不會想的事。開始發現你和一個人之間的距離,開始害怕那個距離會變大,開始想盡辦法不讓它變大。 但也許那個距離從來就不存在。 也許它只是他想像出來的。 也許米歇爾一直都站在他旁邊,半步都沒有離開過,那半步不是距離,是習慣,是他走路的時候習慣留出的空間,不是用來隔開他們的,是用來讓兩個人走得更舒服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小熊裡,小熊的毛已經快磨禿了,軟軟的,暖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想著米歇爾今天揉他頭髮的時候,那只手的溫度。 想著米歇爾說「我不會不理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 想著米歇爾說「你多大都是你」的時候,那些字的重量。 他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 窗外,隔壁的燈滅了,整條街都安靜下來。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下來,落在兩棟緊挨著的房子上,落在中間那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上。 明天,他們還會一起走那條路。 和以前一樣。又不太一樣。 因為潔世一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他知道米歇爾不會不理他;他知道米歇爾從來不在意他的身高、他的成績、他的長相;他知道米歇爾說的「你多大都是你」是真的;他知道那半步的距離不是距離。 他還知道一件事,一件他還沒有準備好說出口的事。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很久以後。 但沒關係,他可以等,因為他知道那個人也會等。 他想著這些,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九點,門鈴響了。 潔世一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跑下樓,打開門。 米歇爾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他的頭髮沒有梳,有點亂,幾縷藍 金髮翹起來,像剛睡醒的樣子。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兩個柏林球。 「你遲到了。」潔世一說。 「九點整。」米歇爾說。 「你早到了。」 米歇爾沒說話,把紙袋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紙袋是熱的,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米歇爾。 米歇爾站在晨光裡,背後是藍得透明的天空,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潔世一忽然覺得,這個人好看得不像話。 「走吧。」米歇爾說。 「嗯。」 潔世一穿上鞋,走出門,把門關上。 他們一起走下臺階,走過那排玫瑰花,走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潔世一一邊走一邊吃柏林球,糖粉又沾在嘴角了。米歇爾看見了,伸手幫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 潔世一笑了,「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很好看。」 米歇爾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 潔世一看見他的耳朵紅了,笑得更開心了。 他們繼續走,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玫瑰花在旁邊開著,香味淡淡的。 遠處有鳥在叫,聲音清脆的,細細碎碎的。 又是一個普通的週末,因為潔世一知道了那半步的距離不是距離,他知道了米歇爾不會不理他。 因為他知道了自己怕的那些事情,大部分都不會發生。 因為他還知道了一件事,一件他還不會說出口的事。 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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