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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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藍色監獄│凱撒潔] 幼馴染60題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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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地區: 日本
連載進度: 短篇完結

同樣的衣著與玩具

潔家搬到慕尼黑那天,施瓦賓區這條僻靜的街道正被下午四點的陽光照得暖洋洋的。
凱撒家的玫瑰花開得鋪天蓋地,紅的粉的黃的擠滿了整面籬笆,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往隔壁院子飄。凱撒太太正拿著剪刀修剪過密的枝條,聽見動靜抬頭就看見一輛黃色的大貨車吭哧吭哧停在隔壁門口。
「終於來了!」她放下剪刀在圍裙上擦擦手,快步走到籬笆邊。
潔伊世剛從副駕駛跳下來,就看見一個金髮碧眼的高大女人朝自己熱情揮手。那女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德語說得飛快:「你們好呀!我是隔壁的艾爾薇拉•凱撒,等你們好幾天啦!」
潔伊世有點局促地笑笑,用磕磕絆絆的德語回話:「您好,我是潔伊世,這是我丈夫潔一生,我們……」
話沒說完,車裡傳來一聲軟軟的哼唧。
潔伊世條件反射地轉身,從後座抱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一歲的潔世一剛睡醒,臉蛋紅撲撲的,半眯著眼睛往媽媽懷裡拱,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哦——」艾爾薇拉的眼睛更亮了,整個人都快貼上籬笆,「這就是世一?天哪他好可愛!像個小糯米團子!」
潔一生從車後繞過來,手裡拎著兩個行李箱,聞言笑著說:「您日文說得真好。」
「我大學輔修過日文,」艾爾薇拉得意地晃晃手裡的剪刀。
潔世一終於徹底醒了,睜開那雙水潤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金頭髮的陌生女人正沖自己笑得一臉燦爛,他愣了愣,迅速把臉埋回媽媽頸窩裡,只露出半隻紅透的耳朵。
「哎呀,害羞了。」艾爾薇拉笑得更大聲了。
就在這時,她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喊叫:「媽媽!」
一個小男孩從玫瑰花叢裡鑽出來,臉上沾著花瓣,手裡攥著剛揪下來的玫瑰,氣勢洶洶地站在籬笆邊:「你剪花吵到我堆城堡了!」
艾爾薇拉低頭看他:「米歇爾,這是新鄰居,打招呼。」
三歲的米歇爾•凱撒這才把視線轉向隔壁,他看見一個陌生的東方男人,一個陌生的東方女人,還有女人懷裡那個只露出後腦勺的……
「那是什麼?」他指著那個後腦勺問。
「是弟弟,叫世一,比你小兩歲。」艾爾薇拉說,「以後你們可以一起玩。」
米歇爾盯著那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忽然把手裡的玫瑰往籬笆那邊一遞:「給你。」
潔伊世愣了一下,笑著對懷裡的兒子說:「世一,哥哥給你花呢,你看看?」
潔世一動了動,把臉稍微轉過來一點,露出一隻眼睛,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朵紅玫瑰,又瞥了一眼舉著花的小男孩,然後又把臉埋回去了。
米歇爾舉著花的手懸在半空,他皺起眉頭盯著那個後腦勺看了三秒鐘,忽然做了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他把玫瑰往嘴裡一叼,雙手攀上籬笆三下兩下翻了過去,穩穩當當落在潔家剛搬來的紙箱堆上。
紙箱塌了。
鍋碗瓢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一個平底鍋咕嚕嚕滾到潔一生腳邊。
「米歇爾!!」艾爾薇拉尖叫。
潔世一被巨響嚇得一抖,終於徹底把臉轉了過來。
他看見小男孩站在一片狼藉裡,嘴裡叼著一朵壓扁了的紅玫瑰,臉上沒有半點闖禍的愧疚,反而仰著下巴眼神亮得驚人。
米歇爾把玫瑰從嘴裡拿下來,重新遞過去:「給你。」
潔世一眨眨眼睛,盯著那朵花,又盯著遞花的人。
米歇爾也盯著他。
兩個人大眼對小眼看了足足五秒鐘,潔世一慢慢伸出手,抓住了那朵玫瑰,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花往嘴裡塞。
「不能吃!」米歇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潔世一被抓住,愣了一下,嘴一癟,眼眶紅了。
「別、別哭……」米歇爾慌了,聲音都變了調,「我不是要凶你……花不能吃,有刺……」
潔伊世趕緊把兒子抱開,檢查他的手有沒有被刺紮到,一邊安慰:「世一乖,花不是吃的,媽媽待會給你喝奶奶……」
潔世一不聽,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馬上就要掉下來。
米歇爾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潔世一,忽然轉身三兩下又翻過籬笆,消失在玫瑰花叢裡。
潔一生和潔伊世面面相覷。
艾爾薇拉尷尬地捂著臉:「對不起對不起,我家這個平時不是這樣的,他今天可能……」
話沒說完米歇爾又從花叢裡鑽出來了,這次手裡捧著一大把玫瑰,紅的粉的黃的白的,亂七八糟地塞了滿懷,花瓣撒了一路。
他再次翻過籬笆跑到潔伊世面前,把整捧花往潔世一眼前一舉:「都給你!你別哭!」
潔世一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已經被眼前這一大捧花驚呆了。他看看花,又看看那個氣喘吁吁的小男孩,忽然伸出手揪住了米歇爾的頭髮。
「嘶——」米歇爾倒吸一口冷氣,但沒躲。
潔世一揪著他的頭髮往下拽,米歇爾就順著他的力道低下頭。潔世一伸出另一隻手,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的耳朵,最後一把揪住他的鼻子。
「唔……」米歇爾悶悶地哼了一聲,鼻頭被揪得通紅,但愣是沒動。
潔伊世趕緊把兒子的手拿開:「世一!不能揪哥哥!」
潔世一被拿開手,不幹了,小嘴一癟又要哭。
「沒關係。」米歇爾揉揉鼻子,忽然笑了,「他喜歡我。」
艾爾薇拉在旁邊看呆了,這是她家那個誰都不讓碰、鄰居家小姑娘想摸摸他的頭髮都被他一巴掌拍開的米歇爾?
「你怎麼知道他是喜歡你?」她忍不住問。
米歇爾理所當然地說:「他不揪別人,只揪我。」
說完他又湊近潔世一,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可以揪,別人不行。」
潔世一眨巴著眼睛看他,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但眼淚已經收回去了,還沖他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米歇爾愣住,然後耳朵悄悄紅了。
那天晚上,潔家把塌了的紙箱重新整理好,鍋碗瓢盆歸位,該搬的東西搬進屋。潔伊世哄睡了兒子,出來和潔一生一起收拾最後的雜物,發現門口放著一小籃子蘋果派,上面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德語單詞:
「歡迎,給世一,明天見。——米歇爾」
潔伊世忍不住笑了:「這小傢伙,還挺有心。」
潔一生看著紙條上那幾個還帶著拼音錯誤的單詞,也笑了:「看樣子,世一在德國第一個朋友是交上了。」
與此同時,隔壁的米歇爾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艾爾薇拉進來給他蓋被子,發現兒子嘴角還掛著笑。
「想什麼呢?」
「媽媽,」米歇爾認真地問,「明天世一還會揪我頭髮嗎?」
艾爾薇拉哭笑不得:「你希望他揪?」
米歇爾想了想,點點頭。
「為什麼呀?」
「因為……」米歇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他揪我的時候,只看著我。」

從那天起,米歇爾翻柵欄的頻率從每天三次起跳。
早上潔伊世抱著潔世一出來曬太陽,米歇爾準時出現在籬笆邊,手裡永遠拿著點什麼東西,有時候是半塊沒吃完的餅乾,有時候是他自己畫的塗鴉,有時候是花園裡開得最好的一朵花。
「世一!」他趴在籬笆上喊,「看我帶了什麼!」
潔世一被他喊得轉過頭,然後就會伸出小胳膊,往他的方向夠,潔伊世只好抱著兒子走過去。
米歇爾就會把東西遞過來,一樣一樣給潔世一看,耐心得不像個三歲小孩。
「這個是餅乾,我咬過的,但這邊沒咬,給你吃。」
「這個是我畫的媽媽,你看,金色的頭髮,像不像?」
「這個花有刺,我幫你摘掉了,你可以摸。」
潔世一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地回應,但米歇爾好像聽得懂,每次都能接上話。
「你喜歡這個?那明天我再給你摘。」
「不喜歡這個顏色?那明天換紅的。」
艾爾薇拉和潔伊世在旁邊看著,都覺得不可思議。
「米歇爾平時話沒這麼多啊,」艾爾薇拉說,「在幼稚園都不怎麼跟小朋友玩。」
潔伊世笑著說:「可能跟世一投緣吧。」
兩周後,兩家人已經熟得像一家人。週末一起烤肉,平時互相幫忙照看孩子,艾爾薇拉和潔伊世更是形影不離,連逛街都要一起。
那是個週六的上午,兩個媽媽把孩子們托給潔一生照看,手挽手去了慕尼黑市中心的童裝店。
「你看這個,」艾爾薇拉拿起一件藍白條紋的連體衣,眼睛發亮,「米歇爾穿這個肯定像個小海軍,多精神!」
潔伊世笑著接過另一件同款不同色的:「那世一穿這個米白色的,像個小湯圓。」
「買!」艾爾薇拉大手一揮,「兩件都買,正好配一對。」
潔伊世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麻煩你……」
「麻煩什麼呀,」艾爾薇拉摟著她的肩膀,「我們不是好姐妹嗎?以後兩個小傢伙一起長大,穿一樣的衣服多可愛。」
於是兩件連體衣一起進了購物袋。
逛完童裝店又逛玩具區,艾爾薇拉看中了一套益智積木,木質的小動物,刷著圓潤的彩漆,有小熊、小兔、小馬,還有一棵小樹。
「這個好,」她拿起一盒,「米歇爾三歲了,該玩點開發智力的了。」
潔伊世在旁邊笑:「世一才一歲,只會把積木往嘴裡塞。」
「那更要買一樣的,」艾爾薇拉又拿了一盒,「讓米歇爾教弟弟怎麼玩,他最喜歡當小老師了。」
潔伊世想想也對,便沒再推辭。

回到家後兩個小傢伙正並排躺在客廳的地毯上,潔一生在旁邊看報紙。潔世一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洇濕了身下的毯子。米歇爾沒睡,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潔世一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米歇爾,我們回來了!」艾爾薇拉一進門就喊。
「噓——」米歇爾立刻把食指豎在嘴邊,「世一在睡覺。」
艾爾薇拉和潔伊世對視一眼,都憋著笑放輕了腳步。
等潔世一醒過來,兩個媽媽立刻把新買的衣服拿出來,給兩個小傢伙換上。
藍條紋的那件米歇爾穿上,果然精神得像棵小樹苗,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仰著一副「我就知道我很帥」的表情。
米白色的那件潔世一穿上,整個人軟乎乎的像一團剛出鍋的年糕,被媽媽抱到沙發上坐好,歪著頭迷迷糊糊地往旁邊看。
米歇爾自己爬到他旁邊坐下,悄悄把肩膀往他那邊挪了挪。
潔世一靠著靠著,果然倒在他肩上了。
米歇爾僵了一秒,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你看他們,」潔一生舉著相機,「像不像一對娃娃?」
哢嚓一聲,畫面定格。
潔世一靠在米歇爾肩上,米歇爾坐得筆直,但肩膀悄悄傾斜著,好讓弟弟靠得更舒服。
拍完照艾爾薇拉把積木拿出來,拆開包裝嘩啦一聲倒在地毯上,「米歇爾,教弟弟玩積木。」
米歇爾點點頭,拿起那只小木馬,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來,看了看,然後毫不猶豫地往嘴裡塞。
「不是吃的。」米歇爾伸手輕輕拽出來。
潔世一眨巴眼睛,又抓住,又往嘴裡塞。
「這個是玩的,不是吃的。」米歇爾耐心地解釋。
潔世一不聽,第三次往嘴裡塞。
米歇爾歎了口氣,把小木馬放在自己頭頂上,做了個鬼臉。
潔世一愣住,盯著他頭頂的木馬,又盯著他的鬼臉,忽然咯咯笑起來伸出手去夠。然而小胖手太短了夠不到,潔世一急了,一把揪住米歇爾的藍頭髮往下拽。
米歇爾疼得齜牙咧嘴,但是沒有躲開,反而順著他的力道低下頭,把木馬遞到那只小手裡。
「給你。」他說。
潔世一抓著木馬,心滿意足地笑了,然後對著米歇爾的臉就是一記,木馬的小腦袋正中米歇爾鼻樑。
「唔!」米歇爾捂住鼻子,眼眶瞬間紅了。
潔伊世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世一!不能打哥哥!」
潔世一被媽媽的聲音嚇得一愣,手裡的木馬掉在地上,嘴一癟,眼眶也紅了。
眼看兩個小傢伙都要哭,米歇爾忽然放下捂鼻子的手,擠出一個笑:「不疼。」
但他的鼻頭紅通通的,眼睛裡還泛著淚花。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的鼻子,然後湊過去在他鼻尖上親了一口。
濕漉漉的,帶著口水的。
米歇爾愣住了。
「世一在給哥哥呼呼呢,」艾爾薇拉在旁邊笑,「他以為你疼。」
米歇爾呆呆地看著潔世一,耳朵尖慢慢紅了。
「不疼。」他小聲說,「真的不疼。」

從那以後,米歇爾更加變本加厲地黏著潔世一。
每天早上睜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裡看隔壁的動靜。如果潔家的窗簾拉開了,他就開始翻柵欄;如果還沒拉開,他就趴在柵欄上等,手裡永遠攥著點什麼,可能一朵花、一塊糖,或是一個他昨晚畫的畫。
「米歇爾又來了。」潔一生每天早上都會這麼說,語氣裡帶著笑意。
潔伊世抱著潔世一出來,果然看見那顆藍色的腦袋趴在籬笆上,「世一,哥哥來找你玩了。」
潔世一就伸出小胳膊,往那邊夠。
米歇爾翻過柵欄,落地的時候偶爾會摔一跤,但從來不在乎,爬起來就跑過來,把手裡攥的東西遞過去。
「這個給你。」
「今天的花是黃色的,你喜歡黃色嗎?」
「這個糖是我偷偷藏的,給你吃。」
潔伊世看著他把糖塞進潔世一手裡,忍不住說:「米歇爾,世一還不能吃糖,牙還沒長齊呢。」
米歇爾愣了愣,認真地問:「那什麼時候能吃?」
「再大一點吧。」
米歇爾點點頭,把糖收回來,小心翼翼地塞回自己口袋裡:「那我幫他留著。」
有一次鄰居家的小女孩來串門,看見潔世一坐在小推車裡,白白嫩嫩的像個小娃娃,忍不住伸手想摸他的臉。
手還沒碰到米歇爾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擋在潔世一前面,「不許碰。」
小女孩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委屈地說:「我只是想摸摸他……」
「不行。」米歇爾寸步不讓,「他是我的。」
艾爾薇拉聽見動靜跑出來,尷尬地賠禮道歉,把米歇爾拉到一邊:「米歇爾!怎麼能這樣說話?世一不是你的,他是潔叔叔和潔阿姨的寶貝,也是我們的鄰居,但不是你的東西。」
米歇爾抿著嘴不說話。
等小女孩走了,他才小聲說:「可是他是我的弟弟。」
艾爾薇拉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他是你的弟弟,但不是你的私有物品,你可以保護他,但不能不讓別人碰他,明白嗎?」
米歇爾沉默了很久,點點頭,但眼神裡還是有點不服氣。
晚上潔伊世抱著潔世一來串門,兩個媽媽在廚房聊天,讓米歇爾在客廳看著弟弟。
潔世一趴在地毯上努力想往前爬,但胳膊腿還不太協調,像只小烏龜一樣劃拉半天還在原地。
米歇爾坐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你想去哪兒?」
潔世一「啊啊」了兩聲,往電視櫃的方向夠,電視櫃下面有個紅色的小球,是他上次來玩的時候看見的。
米歇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站起來走過去把小球拿起來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球笑了,然後又把球往遠處一扔,看著米歇爾。
「讓我撿?」米歇爾問。
潔世一笑得更開心了。
米歇爾歎了口氣,站起來去撿球。撿回來遞給他,不意外的他又扔了。
如此反復十幾次,米歇爾終於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潔世一眨巴著黑眼睛看他,滿臉無辜。
米歇爾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好吧,你故意的也行。」
又扔了五次之後潔世一終於玩累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開始打架。
米歇爾把球放到一邊,輕輕把他抱起來。三歲的孩子抱一歲的孩子抱得歪歪扭扭,差點兩個人都摔倒,但米歇爾硬是穩住了,小心翼翼地把潔世一放到沙發上,又把自己的小毯子扯過來蓋在他身上。
潔世一半眯著眼睛看他,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聲。
「睡吧。」米歇爾坐在沙發邊,輕輕拍著他的背,「我在這兒。」
潔伊世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米歇爾坐在沙發邊,一隻手輕輕拍著已經睡著的潔世一,另一隻手拿著那本他最喜歡的繪本,安安靜靜地翻著,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旁邊的小傢伙,眼神軟得像春天的雲。
她悄悄退回廚房,把這一幕告訴了艾爾薇拉。
艾爾薇拉探頭看了一眼,眼眶有點紅:「米歇爾以前從來不這樣的……他以前誰都不讓靠近,去幼稚園都不跟小朋友玩,老師還擔心他有社交障礙……」
潔伊世輕聲說:「可能只是還沒遇到對的人吧。」

天氣漸漸涼了,秋天來了。
潔世一滿一歲三個月的時候,終於學會了走路。
雖然走得搖搖晃晃,像只剛上岸的小企鵝,兩條小短腿邁得又慢又不穩,隨時可能摔倒。但他堅持要自己走,不要媽媽抱,不要爸爸牽,兩隻手張開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挪。
米歇爾蹲在他面前三米遠的地方,張開雙臂:「過來,世一。」
潔世一盯著他,小臉上滿是鄭重,邁出一步。
又一步,再一步。
走到一半重心不穩,身子往前栽。
米歇爾一個箭步沖上去,在他摔倒之前把他撈進懷裡,兩個人都摔在地上,但米歇爾墊在下面,潔世一趴在他胸口毫髮無傷。
「笨蛋,」米歇爾喘著氣,胸口被壓得有點悶,「走路都不會還非要自己走。」
潔世一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湊上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濕漉漉的帶著口水,親得結結實實。
米歇爾愣住了。
潔伊世跑過來把兒子抱起來,連聲道歉:「世一壓到哥哥了?哥哥疼不疼?」
米歇爾被艾爾薇拉拉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潔世一趴在媽媽肩頭,正朝自己揮手。
那件米白色的條紋連體衣沾了草葉,袖口被他咬得濕了一圈。
「米歇爾?撞疼了嗎?」
米歇爾搖搖頭,忽然笑了。
「沒事。」他說,聲音小小的,「他親我了。」
晚上艾爾薇拉給兒子洗澡,發現他把那件藍條紋的連體衣從髒衣籃裡翻出來,疊好放在枕頭邊。
「明天還穿這件嗎?」她問。
米歇爾點頭,又搖頭:「和世一的是一樣的。」
「對啊,媽媽給你們買的一樣的。」
米歇爾鑽進被窩,露出半個腦袋:「那以後都要一樣的。」
艾爾薇拉笑著摸摸他的頭:「好,以後都買一樣的。」
「媽媽,」米歇爾忽然又問,「世一什麼時候才能說話?」
「快了,一歲半左右就會開始說了。」
「那他第一個詞會說什麼?」
「可能是『媽媽』吧,大部分小孩都是先叫媽媽。」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我希望他第一個叫的是我。」
艾爾薇拉笑了:「那你得多教他。」
米歇爾認真地點點頭。

從那天起米歇爾每天對著潔世一,一遍一遍地教:「世一,叫米歇爾。米——歇——爾。」
潔世一眨巴著眼睛看他,嘴裡「啊啊」地回應。
「不是『啊』,是『米歇爾』。」
「啊。」
「米——歇——爾。」
「阿巴阿巴。」
米歇爾不放棄,繼續教。
潔一生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米歇爾,世一還沒到說話的時候呢,你別急。」
「可是我想聽他叫我的名字。」米歇爾認真地說。
潔一生心軟了,蹲下來:「那你多跟他說話,等他學會了第一個叫的就是你。」
米歇爾點點頭,又湊到潔世一面前,小聲說:「世一,你要快點學會說話,然後第一個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摸摸他的臉。
米歇爾握住那只小手,放在自己臉頰上輕輕蹭了蹭,「你答應了,對吧?」
潔世一當然不會回答,只是沖他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冬天來了,慕尼黑下了第一場雪。
潔世一被媽媽裹成一個圓滾滾的粽子,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只露出一雙黑眼睛。他被放在院子裡的小雪堆旁邊,看著米歇爾用雪堆了一個小小的雪人。
「這是世一,」米歇爾指著雪人,「這是眼睛,這是鼻子,這是嘴巴。」
雪人的鼻子是一根小樹枝,歪歪扭扭地插在正中間。
潔世一盯著那個雪人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一把把雪人的腦袋拍掉了。
「世一!」潔伊世驚呼。
米歇爾卻笑了:「你不喜歡這個?那我重新堆一個。」
他真的重新堆了一個,這次堆了兩個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這是你,這是我,」他指著兩個雪人說,「我們在一起。」
潔世一這次沒拍,而是盯著那兩個雪人看了很久,然後指著小的那個,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米……」
米歇爾愣住了,「你說什麼?」
潔世一指著小雪人,又指指米歇爾,又發出那個音節:「米……」
米歇爾的呼吸都停了。
「媽媽——」他忽然大喊,聲音都劈了,「媽媽!世一說話了!他叫我!」
艾爾薇拉和潔伊世從屋裡跑出來,就看見米歇爾站在雪地裡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激動得直跳。
「世一說話了!他叫我了!他第一個叫的是我!」
潔伊世驚喜地蹲下來,看著兒子:「世一,你叫誰了?再叫一次?」
潔世一看看媽媽,又看看米歇爾,忽然伸出小手指著米歇爾,清清楚楚地說:「米——米——」
米歇爾眼眶紅了,他走過去一把抱住潔世一,抱得緊緊的,聲音悶悶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第一個叫的是我……」
兩個媽媽在旁邊看著,一個紅了眼眶,一個偷偷抹眼淚。
雪花靜靜地落下來,落在兩個小傢伙的頭髮上、肩膀上,落在他們身後那兩個緊緊挨著的雪人身上。
那天晚上米歇爾在日記本上畫了一幅畫,兩個小人手拉著手站在雪地裡。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有些是德語,有些是他自己編的符號:〔世一叫 我了,我最 高興。〕
他把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然後跑到窗邊往隔壁看。潔家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隱約能看見潔伊世抱著潔世一在屋裡走動。
米歇爾趴在窗臺上看了很久,直到艾爾薇拉進來催他睡覺,他才依依不捨地拉上窗簾,鑽進被窩。
「媽媽,」他忽然問,「世一長大了還會跟我一起玩嗎?」
「會的,」艾爾薇拉摸摸他的頭,「你們會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那他會一直叫我『米米』嗎?」
「可能長大後會叫你的全名,但那也沒關係。」
米歇爾想了想,認真地說:「他可以叫我的全名,但在家裡還是可以叫我『米米』。」
艾爾薇拉笑了:「好,我會記得提醒他。」
米歇爾滿意地點點頭,閉上眼睛。
雪還在下,靜靜地覆蓋了整條街道,覆蓋了那面開滿玫瑰的籬笆,覆蓋了兩個小傢伙白天堆的雪人。
雪人手拉著手,站在夜色裡靜靜地等待著明天。
明天那個小男孩又會早早起床,趴在籬笆上等著隔壁的窗簾拉開,等著那個穿米白色連體衣的小傢伙被抱出來,等著那聲軟軟的、含混不清的「米米」。
然後他就會翻過籬笆,跑過去把手裡攥了一早上的東西遞過去——可能是一朵花,可能是一塊糖,可能是他昨晚畫的畫。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會在一起。

本文最後由 夜夢深秋 於 2026-4-29 13:0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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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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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

四月的慕尼黑,施瓦賓區的櫻花開了滿街。
米歇爾今年五歲,背著一個藍色的小書包站在潔家門口的石階上,第八次低頭看手腕上那塊迪士尼塑膠手錶。長針指著6,短針指著8,他又抬頭看潔家的門,門還關著。
「媽媽,要遲到了。」他回頭說。
艾爾薇拉靠在自家門框上,手裡端著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還有二十分鐘,走過去只要十分鐘。」
「世一還沒出來。」
「人家穿個鞋的功夫,你催什麼。」
米歇爾抿了抿嘴,沒說話,但腳也沒動。
艾爾薇拉看著兒子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五歲的小孩站得筆直,藍色的小書包背得端端正正,金色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盯著隔壁那扇門的眼神,像一隻等著投喂的小狼。
門開了,潔伊世牽著一個軟乎乎的小身影走出來。
三歲的潔世一穿著和米歇爾同款的米白色小外套,去年秋天兩個媽媽一起買的,現在已經有點短了,但潔伊世說還能再穿一個月。他背著一個同款但小一號的藍色書包,頭髮剛睡醒,軟趴趴地貼在額頭上,眼睛還帶著點迷茫。
「米歇爾哥哥。」他看見門口的人,乖乖叫了一聲。
米歇爾走過去,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走吧。」
兩個媽媽在後面交換了一個眼神。
潔伊世小聲說:「他幾點來的?」
艾爾薇拉看看手錶:「七點四十。」
「世一七點五十才起床。」
「我知道,他跟你們家世一同步作息。」
從施瓦賓區到幼稚園要穿過一條櫻花道,過一個紅綠燈再走五分鐘。這條路兩個小傢伙已經走了一個月,米歇爾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但他不敢閉眼,他得看著潔世一。
「看路。」他把潔世一往身邊拉了拉,避開一個水坑。
潔世一低頭盯著那個水坑,眼睛亮了一下。
「想踩?」米歇爾問。
潔世一抬頭看他,嘴上沒說話,但眼睛會說話。
「不行,」米歇爾說,「鞋會濕。」
潔世一癟癟嘴,視線還黏在水坑上。
米歇爾想了想,蹲下來:「下午放學回來如果這個水坑還在,我陪你踩。」
「真的?」
「真的。」
潔世一這才滿意,繼續往前走。
紅綠燈路口米歇爾按下行人按鈕,然後抬頭看燈。五歲的小孩在德國已經要學會獨立過馬路,幼稚園老師教過無數次,但他還是把潔世一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潔世一抬頭看他,沒說話。
米歇爾感覺到他的視線,低頭:「怎麼了?」
「沒什麼。」
「那你看著我幹嘛?」
「米歇爾哥哥好看。」
米歇爾愣了一秒,耳朵尖紅了,這時剛好綠燈亮了,他拉著潔世一快步過馬路,沒接話。
潔世一在後面小跑跟著,跑得有點喘,但嘴角翹著。
再走兩分鐘就能看見幼稚園那棟黃色的三層小樓,門口已經有老師在迎接小朋友,遠遠看見他們笑著揮手。
「凱撒,世一,早上好!」
「早上好。」米歇爾點點頭。
走到門口他鬆開潔世一的手,但馬上又想起來什麼,轉頭說:「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來找你。」
潔世一點頭:「好。」
「你在小班教室等我,不要亂跑。」
「好。」
「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老師,或者等我。」
「好。」
旁邊的老師忍不住笑了:「凱撒,小班和大班的教室不在一層樓,你中午怎麼來找他?」
米歇爾看了老師一眼:「我有辦法。」
老師還想再問,米歇爾已經拉著潔世一往裡面走了。
先把潔世一送到小班教室門口,看著他被老師接進去,在門邊的小椅子上坐下,從書包裡拿出他的安撫小熊放好。
「米歇爾哥哥再見。」潔世一朝他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這才轉身上樓。
大班在二樓,比小班多八個孩子,多一堆他不太感興趣的玩具。米歇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旁邊的男孩湊過來。
「米歇爾,你今天又送弟弟了?」
「嗯。」
「你弟弟好可愛,能來我們班玩嗎?」
「不能。」
「為什麼?」
「他還小。」
男孩有點失望,但很快被別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上午第一節是繪畫課,老師讓大家畫自己的家人,米歇爾畫了四個人:媽媽、爸爸、自己,還有一個小小的,頭發軟軟的,穿著米白色衣服。
旁邊的男孩探頭看:「這是你弟弟?」
「嗯。」
「你怎麼把他畫得這麼小?」
「他本來就小。」
「可是你畫得比你自己還小。」
米歇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確實,他把潔世一畫得很小,窩在自己旁邊像一隻縮起來的小動物。
但他沒改,因為他覺得潔世一就是這樣的。小小的,軟軟的,需要他看著。
畫完畫,他把畫紙小心地折起來,塞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
上午的課結束,午飯時間到了,大班比小班早十分鐘吃飯。
米歇爾第一個放下餐具,站起來。
「凱撒,你吃完了?」老師問。
「吃完了。」
「這麼快?」
「我餓了。」
老師說:「那你再去盛一點?」
「飽了。」
老師看著他那份還剩一半的午餐,沉默了兩秒。
米歇爾面不改色:「老師,我出去一下。」
「去哪兒?」
「洗手間。」
他說完就走出教室,往樓下走。
樓梯剛下到一半,就碰見了小班的老師正往上走。
「凱撒?你怎麼下來了?」
「我找世一。」
「世一?他們在洗手,準備吃飯——」
「那我等他。」
米歇爾走到小班教室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教室裡空空的只有幾張桌子擺好了餐盤,他在門口站定等了一會兒,就聽見洗手間的方向傳來嘰嘰喳喳的小孩聲音。
小班的孩子們排著隊走出來,一個個小手還滴著水,被生活老師牽著往座位上走。
潔世一在隊伍中間,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世一。」
潔世一抬頭,看見米歇爾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米歇爾哥哥!」他掙開老師的手小跑過來。
米歇爾迎上去兩步接住他,拉住他的手,「手怎麼濕的?」
「洗手。」
「擦乾了嗎?」
潔世一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沒說話。
米歇爾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給他擦手,一塊一塊手指擦過去,擦得很仔細。
旁邊的小班老師看著,忍不住說:「凱撒,你每天都來陪他吃飯?」
「嗯。」
「你不吃嗎?」
「吃過了。」
「可是大班不是比我們早十分鐘嗎?你這麼趕,能吃飽嗎?」
米歇爾沒回答,擦完最後一隻手指,把手帕收起來。
「走吧,去吃飯。」他拉著潔世一往座位走。
潔世一的座位上已經擺好了餐盤,今天的午飯是土豆泥配肉丸,還有一小份沙拉。米歇爾掃了一眼,把肉丸往他盤子中間推了推。
「先吃肉。」
「嗯。」
「再吃土豆泥。」
「嗯。」
「沙拉可以少吃點,但要吃。」
「嗯。」
潔世一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土豆泥,遞到米歇爾嘴邊。
米歇爾愣了愣,張嘴吃掉。
「你吃你的。」
「米歇爾哥哥也吃。」
「我吃過了。」
「再吃一口。」
潔世一把勺子又遞過來,這次是肉丸。
米歇爾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低頭咬了一口。
旁邊幾個小班的孩子好奇地看著他們。有個小女孩湊過來,小聲問潔世一:「世一,這是你哥哥嗎?」
潔世一抬頭,認真地說:「是米歇爾哥哥。」
「他好好哦,每天都來找你。」
「嗯。」潔世一點頭,「我的。」
小女孩愣了愣:「什麼你的?」
潔世一指了指米歇爾:「米歇爾哥哥,我的。」
米歇爾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耳朵又紅了。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潔世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縮回去了。
吃完飯之後有半個小時的午休時間,小班的孩子們被老師帶去休息室躺下午睡,潔世一抱著他的安撫小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米歇爾站在床邊看著他,「你睡吧,我走了。」
潔世一伸手抓住他的手指。
米歇爾低頭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小手,「怎麼了?」
潔世一不說話,就那麼抓著他的手指,眼睛半閉著像是快睡著了,但又捨不得鬆開。
米歇爾站了一會兒,輕輕在旁邊的小椅子上坐下,「睡吧,我在這兒。」
潔世一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閉上,嘴角翹起來一點,手指還抓著。
米歇爾就那麼坐著,看著他的臉慢慢放鬆,呼吸慢慢變均勻,抓著自己的那只手慢慢鬆開。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潔世一睡著了才輕輕站起來,把小熊往他懷裡塞了塞,蓋好被子。
轉身的時候,小班的老師正站在門口看他,「凱撒,你每天都這樣?」
米歇爾沒說話,走過去。
「他對你來說很特別吧?」
米歇爾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是我弟弟。」
老師說:「但你對他,比很多親弟弟還好。」
米歇爾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他也是我的。」
老師愣了一下,沒太聽懂,但米歇爾已經走出去了。
下午放學前大班有一節手工課,老師教大家用彩紙折小動物,米歇爾折了一隻藍色的小鳥,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裡。
旁邊的男孩問:「你折給誰的?」
「世一。」
「你每天都給他折東西,他不煩嗎?」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他喜歡。」
「你怎麼知道?」
「他說的。」
男孩撓撓頭:「我妹妹就不喜歡我送的東西,她說我折得太醜。」
米歇爾沒接話,把折好的小鳥又整理了一下翅膀。
放學鈴響他第一個沖出教室,樓下小班門口已經排起了隊,孩子們被老師一個個交到家長手裡。米歇爾站在旁邊等,看見潔伊世也在隊伍裡,正朝他招手。
「米歇爾!」
他走過去站在潔伊世旁邊,眼睛盯著小班的門。
「今天怎麼樣?」
「還行。」
「世一呢?」
「午飯吃了大半,肉丸吃完了,沙拉剩了一點。午睡睡了,睡之前抓著我的手。」
潔伊世低頭看他,笑了笑:「你記得這麼清楚?」
米歇爾沒回答,因為潔世一出來了。
潔世一背著他的小書包,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一出教室門就開始東張西望,在看見米歇爾的時候眼睛一亮,小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低頭看他:「手裡是什麼?」
潔世一攤開手,掌心躺著一顆糖,包著透明的玻璃紙。
「老師給的。」
「嗯。」
「給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愣住了。
潔伊世在旁邊笑:「世一中午發的點心糖,他沒捨得吃,說要帶回來給你。」
米歇爾低頭看著那顆糖,小小的,在傍晚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他蹲下來接過那顆糖。
「你吃了嗎?」
潔世一搖頭:「給哥哥的。」
「那我們一起吃。」
米歇爾剝開糖紙,把糖遞到潔世一嘴邊。
「你先咬一半。」
潔世一張嘴,咬了一小半,腮幫子鼓起一塊。
米歇爾把剩下的半顆塞進自己嘴裡,草莓味的,很甜。
他站起來,拉住潔世一的手,「走吧,回家。」
兩個媽媽跟在後面,看著兩個小傢伙手把手走過櫻花道。
潔伊世說:「米歇爾今天又去陪世一吃飯了。」
艾爾薇拉歎氣:「我知道,老師發消息給我了,說他每天都去,而且每天都吃得很少,就為了趕著下樓。」
「那怎麼辦?」
「我跟他說過了,他說他吃飽了,但我看他那點飯量怎麼可能飽。」
「要不以後讓世一分他一點?」
艾爾薇拉想了想,笑了:「也行。」
櫻花道走到一半,潔世一忽然停下腳步。
米歇爾偏過頭,「怎麼了?」
潔世一指著路邊的一個水坑:「早上的。」
米歇爾低頭看了看,確實是早上那個水坑,一天過去水還在,只是淺了一點。
「想踩?」
潔世一點頭。
米歇爾想了想,蹲下來:「把鞋帶系緊。」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帶,不會系。
米歇爾歎了口氣,伸手幫他把鞋帶解開,重新系緊,系成雙結。
「好了,踩吧。」
潔世一踩進水坑裡,水花濺起來,濺到兩個人的褲腿上。
他又踩了一下,又一下。
潔世一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米歇爾站在旁邊看著,等他踩夠了,才說:「好了,回家換褲子。」
潔世一低頭看看自己濕了的褲腿,又看看米歇爾的褲腿,也濕了,「米歇爾哥哥也濕了。」
「嗯,陪你踩的。」
潔世一伸手摸摸他的褲子,忽然說:「對不起。」
「沒關係。」
潔世一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米歇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轉開視線:「走吧,回家。」
回到家門口,兩個小傢伙在籬笆邊站了一會兒。
米歇爾從口袋裡掏出那只藍色的小紙鳥,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來,小心地捧在手心裡看,「小鳥!」
米歇爾點頭,「嗯,今天折的。」
「好漂亮。」
「隨便折的。」
潔世一抬頭看他:「謝謝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翹起來一點。
潔世一把小鳥和小兔子放在一起,昨天那只粉色的小兔子他還留著,雖然已經被他捏得有點扁,但還是好好地放在口袋裡。
「兩個。」他舉起來給米歇爾看。
「嗯。」
「都是米歇爾哥哥給的。」
「嗯。」
「我喜歡。」
米歇爾的耳朵又紅了,他伸手輕輕把那只小兔子的耳朵整了整,「明天再給你折別的。」
「好。」
潔伊世打開門,朝潔世一招招手:「世一,回家了,跟哥哥說再見。」
潔世一抱著兩個小紙動物,朝米歇爾揮揮手:「米歇爾哥哥再見。」
米歇爾也揮揮手:「明天見。」
他看著潔世一被媽媽牽進屋,門關上,才轉身往自己家走。
艾爾薇拉站在門口等他,「回來了?」
「嗯。」
「今天怎麼樣?」
米歇爾想了想:「還行。」
「那顆糖好吃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世一媽媽發消息說的,她說世一今天特別乖,把點心留給你了。」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他說的『給哥哥』。」
「嗯?」
「他把糖給我,說『給哥哥』。」
艾爾薇拉看著他,沒說話。
米歇爾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空糖紙,透明的,被攥得有點皺。
「他想著我。」他說。
艾爾薇拉蹲下來,摸摸他的頭,「那你呢?」
「我也想著他。」
「一直想著?」
「一直想著。」
艾爾薇拉笑了,牽起他的手:「走吧,回家吃飯。」
晚上米歇爾洗完澡後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糖紙。他把糖紙展開,鋪平,夾進他那本畫滿塗鴉的日記本裡。日記本的最後一頁,是他今天新畫的。
兩個小人手拉著手站在水坑邊,旁邊有一隻藍色的小鳥和一隻粉色的小兔子。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今天世一給我糖了,我給他小鳥,他踩水坑了,我陪他踩的,他笑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然後躺好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隔壁潔家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簾的縫隙,能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在屋裡跑來跑去,偶爾還能聽見咯咯的笑聲。
米歇爾看了會兒,嘴角彎起來,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準時出現在潔家門口。
七點四十,一天不差。
潔世一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兩個小紙動物,藍色的鳥和粉色的小兔子,都被他玩得有點皺了,但還是好好地捧著。
「米歇爾哥哥,你看。」
米歇爾低頭看看那兩個小東西,又看看潔世一期待的眼神,「你還留著?」
「嗯!」潔世一用力點頭,「哥哥給的。」
米歇爾沉默了兩秒,忽然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隻小紙動物,今天是一隻黃色的小鴨子。
「給你新的。」
潔世一接過小鴨子,眼睛亮得驚人,「鴨鴨!」
「嗯。」米歇爾頓了頓,又說,「舊的也可以留著。」
潔世一左手拿著小鳥和小兔,右手拿著小鴨,開心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想了一會兒,把小鴨小心地塞進左邊口袋,和小鳥小兔放在一起,然後伸手抓住米歇爾的手。
「走吧。」
米歇爾低頭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小手,嘴角微微翹起來。
「嗯,走吧。」
櫻花道,紅綠燈,幼稚園的黃樓。
和昨天一樣,和每一天一樣,但每一天又有一點不一樣。
比如今天潔世一在路上看見一隻蝴蝶,非要追著跑兩步,米歇爾就陪他跑兩步,然後拉住他讓他看路。
比如今天紅綠燈的時候潔世一自己按了按鈕,然後抬頭驕傲地看著米歇爾。
「我按的。」
「嗯,看到了。」
「我很棒。」
「嗯,很棒。」
比如今天在幼稚園門口,潔世一鬆開米歇爾的手之前,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米歇爾哥哥再見。」
然後他就被老師牽走了,留下米歇爾愣在原地。
旁邊的老師憋著笑假裝沒看見。
米歇爾站了三秒,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然後他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潔世一已經進了小班教室,看不見了。
但他還是對著那個方向,小聲說了一句話。
「那個是我的。」
不是那顆糖。
不是那只小鳥。
不是那只小兔。
不是那只小鴨。
是那個會給他留糖、會親他臉、會叫他「米歇爾哥哥」的小傢伙。
那個是他的,他的世一,永遠都是。
大班的教室裡,老師正在點名。
「凱撒?」
米歇爾回過神:「到。」
「你今天怎麼有點心不在焉?」
「沒有。」
旁邊的男孩湊過來小聲說:「米歇爾,你臉怎麼紅了?」
米歇爾沒回答,低頭翻開課本,但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空糖紙,他嘴角翹起來一點。
中午的時候,他會下樓。
下午放學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回家。
明天早上的時候,他會準時站在潔家門口。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的小傢伙會長大,會學會系鞋帶,會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會學會說更多的詞,但他還是他的。
那個在幼稚園門口,踮起腳尖親他一下的小傢伙。
那個會給他留糖,說「給哥哥」的小傢伙。
那個踩了水坑,會低頭說「對不起」的小傢伙。
那個指著他對別人說「我的」的小傢伙。
都是他的,一直都是。
米歇爾翻開課本,看著上面的字母和數位,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要折什麼小動物給世一呢?
世一昨天說喜歡小鴨。
那今天再折一隻小鴨吧,讓他有一隻放在左邊口袋,一隻放在右邊口袋。
他想了想,又改主意了。
折一隻大象吧,因為世一還沒見過大象。
等放學的時候他會把大象遞給世一,看著世一的眼睛亮起來,聽世一說「謝謝米歇爾哥哥」。
然後他們會手把手走過櫻花道,世一會告訴他今天在幼稚園做了什麼,雖然說得斷斷續續,但米歇爾會認真聽。
他們會一起踩水坑——如果還有的話。
他們會一起回家。
明天也會,後天也會,一直都會。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落在米歇爾的頭髮上,落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五歲的米歇爾•凱撒還不知道什麼叫「永遠」,但他知道從今天到明天,從明天到後天,從後天到很多很多天以後——他都會站在潔家門口,等那個穿米白色外套的小傢伙出來。
然後拉住他的手,說:「走吧。」

本文最後由 夜夢深秋 於 2026-4-29 13:1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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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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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與寶藏

週六的早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亮晶晶的線。
米歇爾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翻身下床。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睡衣,光著腳踩過地毯,拉開窗簾往隔壁看了一眼,潔家的窗簾還拉著。
他轉身出門,下樓走進廚房。
艾爾薇拉正在煎雞蛋,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醒了?今天怎麼不多睡會兒?」
「世一醒了嗎?」
「人家窗簾都沒拉開呢。」
米歇爾在餐桌邊坐下,盯著桌上的麵包籃。
艾爾薇拉把煎蛋放進他的盤子,又倒了一杯牛奶:「先吃你的,等會兒再去找他。」
米歇爾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眼睛還往窗戶那邊瞟。
艾爾薇拉歎了口氣:「你盯著窗戶看,他們家窗簾也不會現在就開。」
米歇爾沒說話繼續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媽媽。」
「嗯?」
「今天週末,世一可以在我們家玩嗎?」
艾爾薇拉看他一眼:「你想跟他玩?」
米歇爾點頭。
「那等會兒你自己去問潔阿姨。」
米歇爾又點頭,低頭把剩下的煎蛋吃完。
吃完早飯他跑上樓換衣服,又跑下來在院子裡站著,往隔壁看。七點五十五分,潔家的窗簾終於拉開了。
米歇爾立刻走到籬笆邊,等了一會兒潔家的門開了,潔伊世穿著家居服出來晾衣服,看見他,笑了。
「米歇爾?這麼早?」
「潔阿姨早。」米歇爾站在籬笆邊,「世一醒了嗎?」
「醒了,在吃早飯呢。」
「我想找他玩。」
潔伊世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軟了:「那你進來吧,他快吃完了。」
米歇爾轉身就往自家跑,跑了兩步又回來,從籬笆上翻過去——輕車熟路,落地穩穩當當。
潔伊世笑著搖頭:「你怎麼老翻籬笆,不走正門?」
「近。」米歇爾說完,已經跑到她家門口了。
潔伊世跟上去,推開門:「世一,米歇爾哥哥來了。」
潔世一坐在餐桌前,手裡握著勺子,正在和一碗麥片粥搏鬥。他穿著米白色的睡衣,頭髮還是亂的,臉上沾著一點奶漬。
聽見聲音,他抬頭看見米歇爾,眼睛亮了。
「米歇爾哥哥!」他放下勺子,要從椅子上滑下來。
「吃完。」米歇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先把早飯吃完。」
潔世一看看他,又看看碗裡還剩一半的粥,重新拿起勺子。
潔伊世在旁邊笑:「米歇爾,你吃了嗎?」
「吃了。」
「那你在旁邊坐一會兒,等他吃完。」
米歇爾點點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潔世一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
「你吃。」米歇爾說。
「給哥哥。」
「我吃過了。」
「再吃一口。」
米歇爾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張嘴吃掉。
潔世一滿意了,繼續低頭吃自己的。
潔伊世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來。
吃完早飯,潔伊世幫潔世一擦了臉,換了衣服。
潔世一從房間裡跑出來,手裡抱著他的安撫小熊,「米歇爾哥哥,玩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你想玩什麼?」
潔世一歪著頭想了想,沒想出來。
「捉迷藏?」米歇爾問。
潔世一點頭。
「那你在家裡躲,我來找。」
潔世一又點頭。
米歇爾轉身面向牆壁,用手捂住眼睛。
「我開始數了。1,2,3……」
潔世一抱著小熊,站在原地沒動。
潔伊世在旁邊小聲提醒:「世一,要躲起來呀,哥哥數完就會來找你的。」
潔世一這才反應過來,抱著小熊往客廳跑。
米歇爾背對著他,大聲數數,「……8,9,10。好了嗎?」
沒人回答,他轉身客廳裡已經沒人了。
米歇爾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嘴角微微翹起來。
「那我開始找了。」
他先往沙發後面看,沒有。
再往茶几底下看,沒有。
他直起身往餐廳走,餐桌底下空空蕩蕩,椅子後面也沒有。
他站在餐廳中間,往四周看。
客廳的窗簾後面鼓起來一小塊。
米歇爾看見了,但他沒走過去,他轉身往樓梯方向走,故意把腳步放重。
「在樓上嗎?」他大聲說,「我上樓找了哦。」
他走上兩級樓梯,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米歇爾忍住笑,又往上走了兩級。
聲音更大了,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往另一個方向跑。
米歇爾等了三秒,轉身下樓往聲音的方向走,那是通往儲藏室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門虛掩著。
米歇爾走過去輕輕推開門,儲藏室裡堆著一些紙箱和雜物,靠牆的地方有一個空紙箱,紙箱上蓋著一塊舊窗簾布。
布在動。
米歇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紙箱,布下面安靜了。
他走過去在紙箱旁邊蹲下,輕輕掀開一角。
潔世一縮在紙箱裡,抱著他的小熊,緊緊閉著眼睛。
米歇爾看著他。
潔世一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聲音,悄悄睜開一隻眼,接著對上米歇爾的視線。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找到了。」米歇爾說。
潔世一從紙箱裡爬出來,頭髮上沾了一點灰,「米歇爾哥哥好厲害。」
「嗯。」米歇爾伸手幫他拍了拍頭髮上的灰,「換你找我。」
潔世一想了想,搖頭:「不要。」
「為什麼?」
「我要躲。」
「可是剛才你躲了,現在該你找我了。」
潔世一還是搖頭,抓住他的手:「哥哥躲,我找。」
米歇爾看著他抓著自己的那只手,沉默了兩秒。
「好,那我躲,你找。」
潔世一點頭。
「你數數。」
潔世一眨眨眼睛:「我不會。」
米歇爾想了想:「那我教你。1,2,3,你跟著我說。」
「1,2,3。」潔世一學。
「就這樣數到10,然後來找我。知道了嗎?」
潔世一乖巧點頭。
米歇爾轉身往走廊另一邊走。
潔世一站在原地,開始數:「1,2,3,4,5……」
米歇爾躲在樓梯下面的儲物間裡,聽著外面的聲音。
「6,7,8,9,10!」
數完了,然後是腳步聲,輕輕的,猶豫的,在客廳裡轉來轉去。
「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捂住嘴,不讓自己出聲。
腳步聲走近了,又走遠,走近了,又走遠。
然後是潔伊世的聲音:「世一,找到了嗎?」
「沒有。」
「那你要不要換個地方找找?」
「嗯。」
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往走廊這邊來了。
米歇爾從儲物間的門縫往外看。潔世一抱著小熊,一步一步走過來,東張西望,嘴裡還在嘟囔。
「米歇爾哥哥……在哪兒……」
他走到儲物間門口,停下來。
米歇爾屏住呼吸。
潔世一盯著那扇門看了三秒,伸手推門。
門開了,米歇爾蹲在角落裡看著他。
潔世一的眼睛亮了,「找到了!」
米歇爾站起來走出來,「嗯,找到了。」
潔世一拉住他的手:「我找到的。」
「對,你找到的。」
「我很厲害。」
「嗯,很厲害。」
潔世一笑得眼睛彎彎的,拉著他的手往回走,「再來。」
「還玩?」
「嗯,我躲。」
米歇爾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點點頭,「好,你躲。」
潔世一抱著小熊跑了,跑到一半又跑回來。
「哥哥數數。」
「我知道。」
「數到10。」
「知道。」
潔世一這才放心地跑了。
米歇爾轉身面對牆壁,開始數。
「1,2,3,4,5,6,7,8,9,10。」
他轉身,客廳又空了。
這次他慢慢走,一個一個地方看過去。沙發後面沒有,茶几底下沒有,餐桌下面沒有,窗簾後面沒有。
他上樓,臥室門開著,他看了一眼,床底下沒人。另一個臥室,衣櫃門關著,他打開看了一眼,也沒有。
他下樓往儲藏室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還是虛掩著。
他推開門,那個紙箱還在,上面的布還在。
但這次布沒動,他走過去掀開布,紙箱是空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他轉身往四周看。儲藏室不大,堆著紙箱和雜物,能躲的地方不多。他一個個看過去,都沒有。
他走出儲藏室,站在走廊上,「世一?」
沒人回答。
他往廚房走,廚房裡也沒人。
他又上樓把每個房間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站在樓梯口,心跳快了一點,「世一!」
還是沒人回答。
他跑下樓,跑到院子裡,院子裡也沒有。
他站在院子裡,往四周看。
籬笆那邊,他家的花園裡,玫瑰花叢後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米歇爾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翻過籬笆。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繞過玫瑰花叢。
潔世一蹲在他家的花叢後面,抱著小熊,緊緊閉著眼睛。
米歇爾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
潔世一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兒,悄悄睜開一隻眼,看見米歇爾的時候他笑了,「找到了。」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伸手拉住他的手。
「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低頭看他。
「怎麼了?」
米歇爾蹲下來和他平視,「下次不要跑這麼遠。」
潔世一愣了愣:「可是要躲起來啊。」
「嗯,但要讓我能找到你。」
潔世一眨眨眼睛,像是在理解這句話。
「要是找不到呢?」米歇爾說,「要是你躲的地方我不知道呢?」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米歇爾看著他認真的臉,伸手把他頭髮上沾的一片花瓣拿掉,「走吧,回去。」
他們手把手往回走,穿過玫瑰花叢,翻過籬笆——米歇爾先翻過去,然後伸手把潔世一抱過來。
潔伊世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們從籬笆上下來,笑了,「怎麼從那邊過來?」
「世一躲到我家去了。」米歇爾說。
潔伊世低頭看潔世一:「你怎麼跑那麼遠?」
潔世一抬頭看她,認真地說:「要躲起來。」
「那你躲好了嗎?」
潔世一點頭。
「哥哥找到了嗎?」
潔世一又點頭,然後轉頭看米歇爾,眼睛亮亮的,「哥哥找到我了。」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翹起來一點。
回到屋裡,潔伊世給兩個小傢伙倒了果汁,拿了小餅乾。
潔世一坐在沙發上,抱著他的小熊,腳夠不著地,一晃一晃的。
米歇爾坐在他旁邊,端著果汁慢慢喝。
「還玩嗎?」潔世一問。
「你想玩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探險。」
「探險?」
「嗯。」潔世一點頭,「像電視裡那樣,去沒去過的地方。」
米歇爾看著他,想了想,「那我們去地下室?」
潔世一眼睛亮了。
潔伊世在旁邊聽見了,趕緊說:「不行,地下室太黑了。」
潔世一癟嘴。
「但是可以玩別的。」潔伊世說,「你們可以在家裡探險,找我沒告訴過你們的地方。」
潔世一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吧。」
潔世一立刻滑下沙發,拉住他的手。
兩個小傢伙開始在家裡「探險」,先從客廳開始。
沙發後面——剛才已經去過了,但這次是探險,所以再去一次。茶几底下——也去過了,但探險就是要反復確認。
然後是餐廳。餐桌下面,椅子後面,角落裡的綠植旁邊。
潔世一蹲下來,扒開綠植的葉子,往裡面看。
「有東西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伸手進去掏了掏,掏出一隻落灰的小塑膠鴨子。
他舉起來給米歇爾看,「鴨鴨。」
米歇爾看著那只髒兮兮的小鴨子,點點頭,「嗯,探險找到的。」
潔世一把小鴨子塞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廚房。櫥櫃下面,冰箱後面,垃圾桶旁邊。
潔世一打開一個矮櫃的門,裡面放著鍋碗瓢盆,他往裡看,看了半天回頭問米歇爾,「有寶藏嗎?」
米歇爾走過去看了一眼:「沒有,是鍋。」
潔世一關上門,繼續走。
樓梯下麵。儲物間——剛才已經去過,但探險嘛,再去一次。
潔世一推開門,走進去在那些紙箱中間轉了一圈。
他忽然停下,蹲下來指著角落裡,「哥哥你看。」
米歇爾走過去看,角落裡有一本舊相冊,落滿了灰。
潔世一伸手去拿,米歇爾攔住他,「髒。」
潔世一收回手,看著他。
米歇爾蹲下來,把相冊拿起來,拍了拍灰,「回去再看。」
潔世一點頭。
米歇爾把相冊夾在腋下,兩個人繼續走。
樓上。臥室,書房,客房,衛生間。
潔世一推開書房的門,裡面有很多書,還有一張大桌子。
他走進去,在桌子底下鑽了一圈,鑽出來,搖頭。
「沒有寶藏。」
「嗯,都是書。」
潔世一跑到窗邊,扒著窗臺往外看,「米歇爾哥哥,你看。」
米歇爾走過去,順著他的視線看。
窗外是後院,潔伊世正在收衣服,陽光照在她身上。
「媽媽。」
「嗯。」
潔世一看了會兒,轉身拉住米歇爾的手。
「去哥哥家。」
「現在?」
「嗯,探險。」
米歇爾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點點頭。
「好,去我家。」
他們下樓跟潔伊世說了一聲,然後翻過籬笆到了凱撒家。
艾爾薇拉正在客廳看書,看見他們進來笑了笑。
「喲,探險隊來了?」
潔世一點點頭,認真地說:「探險。」
「那你們好好探,我去給你們拿點吃的。」
兩個小傢伙開始探索凱撒家。
客廳,餐廳,廚房,和潔家差不多的佈局,但東西不一樣。
潔世一趴在電視櫃前面,往裡面看。
「有東西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伸手進去掏了掏,掏出一盒錄影帶。
他舉起來給米歇爾看,「這個是什麼?」
米歇爾看了一眼:「錄影帶,放電視的。」
潔世一翻來覆去看了看,還給他。
米歇爾把錄影帶放回去,繼續走。
樓梯下麵。米歇爾家的儲物間比潔家大一點,堆的東西也多一點。
潔世一走進去,在那些紙箱中間穿來穿去,像一隻小小的探險家。
他忽然停下,指著牆角,「米歇爾哥哥,那個是什麼?」
米歇爾走過去看,牆角靠著一塊木板,木板後面好像有東西。他把木板挪開,露出一個小的空間。
潔世一眼睛亮了,「可以進去嗎?」
米歇爾看了看,那個空間不大,但潔世一應該能鑽進去。
「等一下。」
他先把裡面檢查了一遍,沒有危險的東西,只有幾個落灰的小箱子。
「好了,可以進。」
潔世一趴下來鑽進去,他在裡面待了一會兒又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是一輛紅色的小玩具車,掉了漆,輪子也歪了。
「寶藏。」潔世一舉起來說。
米歇爾看著那輛破舊的小車,點點頭,「嗯,寶藏。」
潔世一把小車塞進口袋裡,口袋裡已經裝了小鴨子,現在又多了小車,鼓鼓囊囊的。
他拍了拍口袋,心滿意足地站起來,「還有嗎?」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笑了,「有,還有很多。」
他們繼續探。
樓上的臥室,客房,書房,還有一間沒人住的小房間。
潔世一推開小房間的門,裡面堆著一些舊傢俱,落滿了灰。他走進去在那些舊傢俱中間轉來轉去,這裡摸摸,那裡看看。
米歇爾站在門口看著,沒進去。
潔世一轉了一圈,跑到一個舊衣櫃前面,拉開櫃門。
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潔世一探進去半個身子,在裡面待了一會兒,又退出來,搖頭。
「沒有。」
「嗯,沒有了。」
潔世一關上衣櫃門,跑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探完了?」
「還有後院。」
潔世一眼睛又亮了。
他們下樓,穿過廚房,推開後門。
凱撒家的後院比潔家大一點,種著玫瑰花,還有一小塊菜地,角落裡有棵蘋果樹。
潔世一跑出去,在院子裡轉圈。
玫瑰花他認識,菜地他也認識,但蘋果樹他沒見過。
他跑到蘋果樹下,仰頭看。
樹上結了幾個小小的青蘋果,還沒熟。
「這個是什麼?」
「蘋果樹。」
「能吃嗎?」
「還沒熟,熟了就能吃。」
潔世一盯著那幾個小蘋果看了一會兒,轉頭問米歇爾。
「什麼時候熟?」
「秋天吧。」
潔世一算不出來秋天是什麼時候,但他點點頭,記住了。
他繞著蘋果樹轉了一圈,忽然蹲下來,指著樹根旁邊,「米歇爾哥哥,你看。」
米歇爾走過去看。
樹根旁邊有個小小的洞,不大,可能是什麼小動物挖的。
潔世一趴下來,往洞裡看。
「有什麼?」
「看不見。」
他伸手想去掏,米歇爾攔住他。
「不能掏,可能是兔子洞。」
潔世一眼睛亮了:「兔子?」
「嗯,可能有兔子住在裡面。」
潔世一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兔子會出來嗎?」
「晚上可能會。」
「那我們晚上來看?」
米歇爾想了想:「晚上太黑了,明天白天再來看。」
潔世一點頭,又蹲下來,對著洞口小聲說:「兔子,我明天來看你。」
米歇爾站在旁邊,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嘴角彎起來。
後院探完了,兩個小傢伙回到屋裡。
艾爾薇拉已經把吃的準備好了——兩杯牛奶,一盤小餅乾,還有切好的蘋果。
潔世一爬上沙發,坐在米歇爾旁邊,接過牛奶喝了一口。
他口袋裡的東西硌著他了,他把小鴨子、小汽車、還有那個從洞裡什麼也沒掏出來的「探險成果」都掏出來,擺在茶几上。
艾爾薇拉看著那堆東西,笑了,「哇,這麼多寶藏?」
潔世一點頭,認真地說:「探險找到的。」
「好厲害。」
潔世一轉頭看米歇爾,眼睛亮亮的,「明天還探險。」
米歇爾看著他,點點頭,「好。」
潔世一滿意了,拿起一塊小餅乾,咬了一口。
餅乾渣掉在沙發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繼續吃。
米歇爾伸手把餅乾渣撿起來,放在茶几上。
潔世一看見了,愣了一下,「對不起。」
「沒事。」
潔世一繼續吃,這次小心了一點,用手接著。
吃完東西,兩個小傢伙又玩了一會兒,米歇爾給潔世一折了一隻小兔子。
潔世一接過小兔子,小心地放進口袋裡,和那些寶藏放在一起。
下午的時候,潔伊世過來接他,「世一,回家了。」
潔世一從沙發上滑下來,跑到她面前,然後轉身朝米歇爾揮手,「米歇爾哥哥再見。」
米歇爾也揮揮手:「明天見。」
潔世一被媽媽牽走了,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裝著他一天的收穫。
艾爾薇拉看著兒子的側臉,問:「今天開心嗎?」
米歇爾想了想,點點頭,「他找到我家的地下室了。」
「嗯?」
「他自己找到的,鑽進去,掏出一輛舊車。」
艾爾薇拉笑了:「那是你小時候的玩具吧?」
米歇爾愣了愣,想起來了。
那輛紅色的小車,是他兩歲生日的時候爸爸送的,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找不到了。
「他說是寶藏。」米歇爾說。
艾爾薇拉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就是寶藏。」
晚上,米歇爾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翻了個身,往窗戶那邊看。
隔壁潔家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簾能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在屋裡走來走去。
那個影子停下來,好像在往這邊看。
米歇爾盯著那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也揮了揮手。
那個影子好像看見了,也動了動。
米歇爾笑了,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見面的,會一起吃早飯,一起玩,一起探險。
潔世一會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問他:「今天玩什麼?」
他會說:「你想玩什麼?」
然後潔世一會想一會兒,說:「探險。」
然後他們就會繼續今天的旅程,去找新的寶藏,發現新的角落。
可能會找到另一輛小車,另一隻小鴨子,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可能會在蘋果樹下發現兔子真的出來了。
可能會發現更多更多的東西。
但不管發現什麼——潔世一都會拉著他的手,眼睛亮亮地叫他:「米歇爾哥哥。」
而他都會在旁邊看著,看著他笑,看著他驚喜,看著他把那些「寶藏」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裡。
口袋會越來越鼓,他的小傢伙會越來越高興。
米歇爾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月光靜靜地落下來,落在兩棟緊挨著的房子上,落在中間的籬笆上,落在那個小小的蘋果樹洞上。

本文最後由 夜夢深秋 於 2026-4-29 13:1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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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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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一起聊天

潔世一被送到凱撒家的時候,傍晚的天空正燒成橘紅色。
潔伊世蹲在門口,幫他理了理衣領。她的手在潔世一的脖子旁邊停留了一會兒,比平時久了一點。
「世一乖,爸爸媽媽明天晚上就回來,今晚住在米歇爾哥哥家,好不好?」
潔世一抱著他的小書包,裡面裝著他的小熊、他的睡衣、他的小拖鞋、還有一隻被捏得有點扁的藍色小紙鳥。
他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等他進去的米歇爾,點了點頭,「好。」
潔伊世親了親他的額頭,又親了親他的臉頰,又親了親他的鼻子。
潔世一被她親得有點癢,縮了縮脖子,笑了笑。
潔伊世也笑了,站起來和艾爾薇拉說了幾句話。
潔一生從駕駛座探出頭,朝潔世一揮了揮手,「世一,明天見!」
潔世一朝他揮揮手,然後那輛車就開走了,越來越遠,消失在街道盡頭。
潔世一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他沒動。
米歇爾走過去,拉住他的手,「走吧,進去。」
潔世一被他牽著走進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門關上了。
玄關有點暗,和外面橘紅色的天空不一樣,潔世一站在那兒,抱著他的小書包,眼睛眨了一下。
艾爾薇拉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世一!晚飯想吃什麼呢?阿姨做你喜歡的土豆泥好不好?還有肉丸,米歇爾昨天就說想吃肉丸了,正好一起做。」
潔世一看著她,點點頭,但沒說話。
艾爾薇拉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米歇爾,笑了笑,縮回廚房繼續忙了。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把書包放上去?」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
米歇爾牽著他上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放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床。
潔世一走過去把小書包放在床上,打開把小熊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他把書包拉好放在小熊旁邊,弄完之後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個枕頭。
米歇爾站在門口,看著他,「好了?」
潔世一回頭,點點頭。
「那下去吧。」
兩個人下樓,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那兒看艾爾薇拉做飯。
艾爾薇拉正在切土豆,刀起刀落,土豆變成一片一片的。潔世一盯著她的手看,看得很認真。
「世一喜歡吃土豆泥對不對?」艾爾薇拉頭也不回地問。
「嗯。」
「那今天阿姨多做一點,你明天早上也可以吃。」
潔世一想了想,問:「明天早上媽媽來了嗎?」
艾爾薇拉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明天晚上媽媽才來呢。明天早上你先吃土豆泥,然後和米歇爾玩,玩累了吃午飯,睡個午覺,再玩一會兒,媽媽就來了。」
潔世一算了算,沒算明白,但點了點頭。
米歇爾在旁邊說:「就是睡一覺,吃三頓飯,再睡一覺。」
潔世一轉頭看他。
「三頓飯?」
「嗯,晚飯,早飯,午飯。吃完午飯睡午覺,睡醒玩一會兒,媽媽就來了。」
潔世一認真地在心裡數:晚飯,早飯,午飯。
三頓,他點了點頭,好像懂了。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土豆泥,肉丸,一小份沙拉,還有米歇爾喜歡的煎香腸。潔世一坐在米歇爾旁邊,面前擺著自己的小盤子和小勺子。
艾爾薇拉給他舀了一大勺土豆泥,又放了一個肉丸,幾根香腸,還有一點點沙拉,「多吃點。」
潔世一看著盤子裡的東西,拿起勺子開始吃。
他吃得很認真,一口土豆泥,一口肉丸,一口香腸。吃到沙拉的時候,他停了停,看了看那片生菜。
米歇爾在旁邊看見了,「不喜歡吃?」
潔世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生菜,小聲說:「苦。」
米歇爾伸手,把他盤子裡的生菜夾到自己盤子裡,然後又從自己盤子裡夾了一根香腸給他,「吃這個。」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謝謝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沒說話,低頭吃自己的。
艾爾薇拉在旁邊看著,嘴角彎起來。
吃完晚飯,艾爾薇拉收走盤子,問他們:「要不要看會兒電視?」
潔世一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想了想,問:「你想看嗎?」
潔世一想了想,搖頭。
「那玩什麼?」米歇爾問。
潔世一又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跑到樓上把他的小書包拿下來,從裡面掏出那幾隻小紙動物。
藍色的小鳥,粉色的小兔子,黃色的小鴨子,還有今天早上新折的小老虎。他把它們一隻一隻排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然後回頭看米歇爾。
米歇爾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排小動物。
「它們開會。」潔世一說。
「開什麼會?」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商量明天去哪裡探險。」
米歇爾點點頭,也認真地看了看那排小動物,「商量出來了嗎?」
潔世一搖搖頭,「還沒。」
「那繼續商量。」
潔世一點點頭,低頭看著那些小動物,開始小聲和它們說話。
米歇爾在旁邊聽著,聽見他說「小鳥你飛得高,你看見兔子洞了嗎」,又聽見他換了個聲音說「沒看見,明天再看看」。
艾爾薇拉在廚房洗碗,聽著客廳裡傳來的小聲嘀咕,忍不住笑了。
玩了一會兒,潔世一打了個哈欠。
米歇爾看見了,站起來去找艾爾薇拉,「媽媽,世一困了。」
艾爾薇拉擦擦手,走出來看了看牆上的鐘,「才八點半,不過想睡也可以洗洗睡了。」
她低頭問潔世一:「世一,洗澡嗎?」
潔世一揉揉眼睛,點點頭。
「那米歇爾你先洗還是世一先洗?」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忽然說:「一起洗。」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點點頭:「一起洗。」
「行,那一起洗。」艾爾薇拉笑著去放水了。
浴缸裡放滿了熱水,兩個小傢伙泡在裡面,面對面坐著。
潔世一的頭髮濕了,軟趴趴地貼在額頭上,臉上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他低頭玩著水裡的泡泡,把泡泡捧起來,吹一口氣,泡泡飛起來,落在水面上,破了。
他又捧起來,又吹。
米歇爾看著他玩,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額頭上的頭髮撥開。
潔世一抬頭,眨眨眼睛。
「水進眼睛了?」
「沒有。」
「那你看著我幹嘛?」
「看看你。」
潔世一沒說話,繼續玩泡泡。
玩了一會兒,他忽然抬頭,「米歇爾哥哥。」
「嗯?」
「你家的浴缸和我家的一樣。」
「嗯。」
「水也一樣。」
「水都一樣。」
「不一樣。」潔世一說,「我家的水有媽媽的味道。」
米歇爾愣了一下,「水的味道?」
「嗯。」潔世一點點頭,「媽媽洗澡的時候用的那個,香香的。」
米歇爾想了想,明白了,是沐浴露。
「我家也有。」他說,「媽媽買的,和你家的一樣。」
潔世一低頭聞了聞,好像確實一樣。
他又玩了一會兒泡泡,忽然又問:「米歇爾哥哥。」
「嗯?」
「你晚上睡覺踢被子嗎?」
米歇爾又愣了一下。
「不踢。」
「我踢。」潔世一說,「媽媽說我老踢。」
「那怎麼辦?」
「媽媽半夜會來給我蓋。」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今晚我給你蓋。」
潔世一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洗完澡,兩個小傢伙換上睡衣,被艾爾薇拉趕進房間,「九點了,該睡覺了。不許說話太晚,明天還要早起。」
米歇爾點點頭,拉著潔世一走進房間,關上門。
潔世一站在房間裡,四處看。
米歇爾的房間他來過很多次,但從來沒在晚上來過。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淡的銀線。牆角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堆著幾件衣服,看起來像一個小人坐在那兒。衣櫃的門關著,門上的鏡子反射著月光,亮亮的。
潔世一盯著那個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床。
「你的床。」他說。
「嗯。」
「好大。」
「還行。」
潔世一走過去爬上床,在床中間坐下,抱著他的小熊晃了晃腿。床墊軟軟的,他一坐下去就陷進去一小塊,他又晃了晃腿。
米歇爾走過去,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
潔世一抬頭:「怎麼了?」
「沒什麼。」米歇爾繞到床另一邊,爬上床在他旁邊躺下。
潔世一也躺下,把小熊放在兩個人中間。
兩個人盯著天花板,安靜了一會兒。
天花板上也有月光,淡淡的一道,從窗戶那邊照過來,一直延伸到衣櫃那邊。
潔世一盯著那道月光看了一會兒,忽然翻了個身面朝米歇爾。
「米歇爾哥哥。」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那我們可以說話嗎?」
「可以。」
潔世一想了想,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是什麼時候?」
「就是睡一覺,再吃三頓飯,再睡一覺,就到了。」
「可是你剛才說吃三頓飯。」
「嗯,晚飯你吃過了,再吃早飯和午飯,然後睡午覺,醒了玩一會兒,媽媽就來了。」
潔世一在心裡算了一遍:早飯,午飯,睡午覺,玩一會兒,好像比剛才的演算法多了點什麼,但他沒問。
他點點頭,又安靜了一會兒。
潔世一又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米歇爾哥哥。」
「嗯?」
「你家天花板和我家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潔世一想了想,說不出來,「就是不一樣。」
「顏色不一樣?」
潔世一看了看,好像是白的,和他家的也一樣,「不是。」
「花紋不一樣?」
他又看了看,好像也沒什麼花紋,「就是……感覺不一樣。」
米歇爾側過身看著他,「什麼感覺?」
潔世一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家的天花板,」他慢慢地說,「我躺著的時候,知道媽媽在隔壁。」
米歇爾沒說話。
「這個天花板,」潔世一又說,「我不知道媽媽在哪兒。」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你媽媽在車上,在回來的路上。」
潔世一想了想,問:「路遠嗎?」
「遠。」
「那她一個人嗎?」
「還有你爸爸。」
潔世一放心了一點,但眼睛還是盯著天花板。
米歇爾看著他,往他那邊挪了挪。
潔世一感覺到他靠近,也往他那邊挪了挪。
兩個人擠在床中間,肩膀挨著肩膀。
「現在有我。」米歇爾說。
潔世一轉頭看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米歇爾哥哥一直在?」
「一直在。」
潔世一想了想:「那上廁所呢?」
米歇爾噎了一下,「上完廁所就回來。」
「那喝水呢?」
「喝完水就回來。」
「那如果我去上廁所,回來你不在呢?」
「我在。」
「你怎麼知道我在?」
米歇爾又噎了一下,「那我等你。」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滿意了。
他又往米歇爾那邊擠了擠。
米歇爾被他擠得往邊上挪了一點,但沒說什麼。
兩個人擠在床中間,被子堆在一邊,沒人蓋。
安靜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說:「米歇爾哥哥,你冷嗎?」
「不冷。」
「我有點冷。」
米歇爾坐起來,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兩個人身上。
又躺下,還是擠在一起。
潔世一在被子裡動了動,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早上會在嗎?」
「在。」
「那中午呢?」
「也在。」
「那下午呢?」
「也在。」
「那晚上呢?」
「也在。」
潔世一想了想:「那後天呢?」
「後天你回家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沒說話。
米歇爾感覺到他的沉默,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潔世一盯著天花板,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那後天我還能來嗎?」他問。
米歇爾看著他的側臉,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能,你想來就能來。」
潔世一轉頭看他,眼睛又亮了。
「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往米歇爾那邊又擠了擠,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
「米歇爾哥哥最好了。」
米歇爾的耳朵在黑暗中紅了,他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潔世一背上,輕輕拍了拍,「睡吧。」
潔世一閉上眼睛,安靜了大概兩分鐘,「米歇爾哥哥。」
「……嗯?」
「我睡不著。」
米歇爾歎了口氣。
「那你想幹嘛?」
潔世一睜開眼睛,看著他,「聊天。」
「聊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聊幼稚園。」
「幼稚園有什麼好聊的?」
「你幼稚園好玩嗎?」
米歇爾想了想自己的幼稚園,每天的畫畫、唱歌、戶外活動,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還行。」
「我的幼稚園也好玩。」潔世一說,「有滑梯,有積木,有小朋友。」
「嗯。」
「有個小朋友老搶我的積木。」
米歇爾眉頭皺了一下:「誰?」
「叫什麼的……不記得了。」
「他搶你積木?」
「嗯,搶了好幾次。」
「然後呢?」
「然後老師說了他。」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說:「但是他還搶。」
「那你怎麼做的?」
「我就給他了。」
米歇爾眉頭皺得更緊了,「給他?」
「嗯,他想要就給他了。」潔世一說,「反正還有別的。」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下次他再搶,你告訴我。」
潔世一眨眨眼睛:「告訴你幹嘛?」
「我去找他。」
「找他幹嘛?」
米歇爾沒回答。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米歇爾哥哥要打他嗎?」
「不打。」
「那幹嘛?」
「就讓他別搶了。」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笑了,「米歇爾哥哥保護我。」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又紅了。
潔世一往他懷裡鑽了鑽,聲音悶悶的,「那我以後被欺負了,都告訴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心軟得一塌糊塗,「嗯。」
又安靜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又開口,「米歇爾哥哥。」
「嗯?」
「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米歇爾愣了一下,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他說。
「我長大了想當探險家。」潔世一說,「今天探險,明天探險,一直探險。」
米歇爾想起白天他們在家裡「探險」的樣子,嘴角彎起來,「那你帶著我嗎?」
潔世一抬頭看他,認真地說:「帶,米歇爾哥哥也要去。」
「好。」
「我們一起探險,找寶藏,找兔子洞,找好多好多東西。」
「好。」
潔世一滿意了,又把頭埋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米歇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頭看著潔世一,潔世一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動。
「你也是。」他小聲說。
潔世一沒回答,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米歇爾以為他睡著了,輕輕動了動,想把他放到枕頭上。
剛一動,潔世一的手就抓住了他的睡衣。
「別走。」
米歇爾停下動作,「不走。」
潔世一的手還抓著他的睡衣,抓得很緊。
米歇爾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讓他抓著。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的呼吸又變得均勻了,但手還是抓著。
米歇爾低頭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小手,小小的,軟軟的,手指微微蜷著,抓得很緊。
他輕輕伸手,把自己的手蓋在那只小手上。
兩隻手疊在一起,一隻大一點的,一隻小一點的。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落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米歇爾看著潔世一的睡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很小,很軟,睫毛長長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臉上還有一點點嬰兒肥,肉嘟嘟的,讓人想捏一下。
米歇爾沒捏,只是看著。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潔世一從那個兔子洞旁邊站起來,認真地對洞口說「兔子,我明天來看你」的樣子。
想起他找到那個舊紙箱,鑽進去,閉著眼睛等他來「捉」的樣子。
想起他把小鴨子、小汽車、小兔子都塞進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還拍了拍,心滿意足的樣子。
想起他站在門口,看著媽媽的車開遠,一動不動站著的樣子。
「現在沒有媽媽了。」他那麼小聲地說。
米歇爾的心又揪了一下,他輕輕伸手把潔世一往懷裡攬了攬。
潔世一在睡夢中動了動,往他懷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的臉,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以後我都在。」
潔世一沒醒,但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米歇爾盯著那個弧度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了。艾爾薇拉探頭進來,想看看兩個小傢伙睡了沒有,然後她愣住了。
床上,兩個小小的身影擠在一起,擠得緊緊的。潔世一窩在米歇爾懷裡,一隻手還抓著他的睡衣。米歇爾的手臂搭在潔世一背上,下巴抵著他的頭頂。
被子亂七八糟地堆在一邊,只蓋住兩個人的腿。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兩張安靜的睡臉。
艾爾薇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輕笑了,她悄悄關上門走回自己房間。
凱撒先生正在看書,見她進來,抬頭問:「睡了?」
「睡了。」艾爾薇拉爬上床,鑽進被子,「擠在一塊兒呢。」
「嗯?」
「兩個小傢伙,擠得緊緊的。世一抓著米歇爾的睡衣,米歇爾抱著世一。那張床那麼大,兩個人非要擠在中間那一小塊。」
凱撒先生笑了:「米歇爾平時不讓任何人碰他的東西。」
「可不是嘛。」艾爾薇拉也笑了,「但世一不一樣。」
「世一是他的。」凱撒先生說著,翻了一頁書。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你怎麼也這麼說?」
「米歇爾自己說的。」凱撒先生抬頭看她,「你沒聽他說過?」
艾爾薇拉想了想,好像確實聽過。
有一次鄰居家的小姑娘想摸摸潔世一的臉,米歇爾擋在前面說「不許碰,他是我的」。
那時候她才意識到,三歲的兒子已經有了自己的「所有物」。
不是玩具,不是零食,是一個軟乎乎的小傢伙。
「行吧。」艾爾薇拉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反正世一也喜歡他。」
「看得出來。」凱撒先生說,「那小傢伙看米歇爾的眼神,亮得跟星星似的。」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關燈睡了。
半夜的時候,潔世一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
黑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他愣了一下,然後感覺到身邊有人。
是米歇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抓著的那件睡衣,又抬頭看了看米歇爾的臉。
米歇爾睡著,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什麼夢。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米歇爾動了動,沒醒。
潔世一又摸了摸,這次摸了摸他的眉毛。
米歇爾還是沒醒。
潔世一滿意了,又縮回他懷裡閉上眼睛。
睡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
「米歇爾哥哥。」他小聲喊。
沒人回答。
「米歇爾哥哥,我渴。」
還是沒人回答。
潔世一想了想,從他懷裡鑽出來,輕手輕腳爬下床。
腳踩在地板上,有點涼。他縮了縮腳趾,站著沒動,等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黑暗。
然後他慢慢往門口走。
門把手有點高,他踮起腳夠了好幾下才夠到,他用力往下壓,門開了。
走廊更黑,潔世一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黑黑的走廊有點害怕。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米歇爾還在睡。
他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走廊。
然後他邁出一步,又一步。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往下看。
樓下也是黑黑的。
他咽了咽口水,抓住扶手開始往下走。
一級,兩級,三級。
走到一半他忽然聽見身後有聲音,他回頭看見一個黑影站在樓梯口。
潔世一愣住了,那個黑影往下走了兩步,走近了他才看清是米歇爾。
米歇爾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站在他上面兩級樓梯的地方,低頭看著他。
「世一?」
「我渴。」
米歇爾走下來,牽住他的手,「怎麼不叫我?」
「叫了,你沒醒。」
米歇爾沒說話,牽著他繼續下樓。
廚房裡,米歇爾打開燈。燈光突然亮起來,潔世一眯了眯眼睛。
米歇爾踮著腳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小杯子,又踮著腳從水龍頭接了一點水,然後轉身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咕咚咕咚喝完了。
「還要嗎?」
潔世一想了想,搖頭。
「那回去睡。」
潔世一點頭,把杯子遞給他。
米歇爾把杯子放回架子上,又牽著他上樓。
回到房間,爬上床,潔世一又縮回他懷裡。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怎麼知道我出來了?」
「聽見了。」
「聽見什麼?」
「聽見門響。」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米歇爾哥哥睡覺也聽著我。」
米歇爾沒說話,但把他抱緊了一點,「睡吧。」
「嗯。」潔世一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床上。
潔世一先醒,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窩在米歇爾懷裡,米歇爾的手臂還搭在他背上。
他動了動,米歇爾也動了動,但沒醒。
潔世一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
睡著的時候米歇爾看起來沒那麼凶了,眉毛不皺著,嘴巴閉著,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潔世一盯著那片陰影看了很久,然後他湊過去,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
米歇爾睜開眼睛,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早安。」潔世一說。
米歇爾愣愣地看著他,耳朵慢慢紅了,「早。」
潔世一從他懷裡爬出來,坐在床上伸了個懶腰,「今天玩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想玩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探險。」
「好。」
潔世一從床上跳下來,跑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整個房間亮堂堂的。
他回頭看著米歇爾,眼睛亮亮的。
「米歇爾哥哥快點,我們去找兔子。」
米歇爾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他站在陽光裡的樣子。
小小的,軟軟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也笑了,「來了。」
他下床,走過去拉住潔世一的手,兩個人一起下樓。
廚房裡艾爾薇拉正在做早飯,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他們手把手下來,笑了笑,「早啊,睡得好嗎?」
「好。」潔世一說。
艾爾薇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米歇爾,嘴角彎起來,「昨晚聊天聊到幾點?」
潔世一想了想,搖頭:「不知道。」
「聊什麼了?」
潔世一又想了想,認真地說:「秘密。」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行,秘密。」
她把早餐端上桌,煎蛋、香腸、麵包、還有潔世一喜歡的土豆泥。兩個小傢伙坐下來吃。
潔世一吃得很認真,一口煎蛋,一口香腸,一口土豆泥。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頭,「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昨晚給我蓋被子了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昨晚好像確實半夜醒了一次,看見潔世一踢了被子,就給他蓋上了。
「蓋了。」
潔世一笑了,眼睛彎彎的,「我就知道你蓋了。」
他繼續低頭吃。
吃完早飯潔世一跑去拿他的小書包,把裡面的小熊拿出來,又把那些小紙動物一隻一隻掏出來,擺在茶几上。
藍色的小鳥,粉色的小兔子,黃色的小鴨子,小老虎。
他數了數,四隻,然後又從口袋裡掏出昨天探險找到的小鴨子和小汽車,也擺在旁邊。
他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好多寶藏。」
米歇爾在旁邊看著,忽然轉身跑上樓。
過了一會兒他跑下來,手裡拿著幾張彩紙,「給你折新的。」
潔世一眼睛亮了,他在旁邊看著,看米歇爾的手指翻來翻去,一會兒折出一個角,一會兒翻一個面。
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很認真。
過了一會兒,一隻新的小動物折好了。
是一隻小象,灰色的,有大大的耳朵和長長的鼻子。
米歇爾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小心地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小象。」
「嗯。」
「好漂亮。」
「隨便折的。」
潔世一抬頭看他,認真地說:「不是隨便折的,是認真的。」
米歇爾愣了愣。
「你認真的。」潔世一說,「我看出來了。」
米歇爾的耳朵又紅了。
潔世一把小象放在茶几上,和那些小動物放在一起,然後退後兩步,看著它們。
「開會。」他說。
「又開會?」
「嗯,商量今天去哪兒。」
「商量出來了嗎?」
潔世一盯著那些小動物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拉住米歇爾的手,「走吧,先去看兔子。」
他們跑出去,跑到院子裡,跑到玫瑰花叢後面,跑到蘋果樹下。
那個小小的洞還在,潔世一蹲下來,往裡面看。
「兔子在嗎?」沒有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小聲說:「兔子,我來了,你出來嗎?」
還是沒有動靜,潔世一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可能不在家。」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拉住米歇爾的手,「走吧,去找別的。」
他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扒開草叢看,踮起腳往樹上看,什麼也沒找到,但潔世一不失望。
「下次再來。」他說。
米歇爾跟著他走,看著他東張西望的樣子,嘴角彎著。
回到屋裡,艾爾薇拉已經準備好了水果,兩個小傢伙坐在沙發上吃蘋果,一邊吃一邊看電視。
看著看著,潔世一的頭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掉。
米歇爾看見了,「困了?」
潔世一揉揉眼睛,點點頭。
「那睡午覺。」
潔世一跟著他上樓,爬上床躺下。
米歇爾在他旁邊躺下。
潔世一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米歇爾哥哥。」
「嗯?」
「你睡嗎?」
「陪你。」
潔世一滿意了,又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米歇爾看著他的睡臉,看了一會兒,也閉上眼睛。
下午的時候,潔伊世和潔一生回來了。
潔世一正在和米歇爾玩積木,聽見門鈴響,抬頭看。
艾爾薇拉去開門,然後傳來潔伊世的聲音。
「世一!」
潔世一扔下積木,跑過去。
潔伊世蹲下來,一把抱住他,「想媽媽了嗎?」
潔世一在她懷裡點頭,「想了。」
「媽媽也想你。」潔伊世親了親他的額頭,又親了親他的臉。
潔世一讓她親著,親完了從她懷裡掙出來,跑回客廳拿起茶几上的小書包,把那些小動物一隻一隻裝進去。
藍色的小鳥,粉色的小兔子,黃色的小鴨子,小老虎,小象。
裝完了他拉上拉鍊,抱著書包跑到米歇爾面前,「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看著他。
「我明天還來。」
米歇爾點點頭,「好。」
潔世一想了想,又說:「晚上還一起睡。」
米歇爾又點點頭,「好。」
潔世一笑了,然後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再見。」
米歇爾的耳朵又紅了,「再見。」
潔伊世在旁邊看著,笑著搖頭。
潔世一跑回她身邊,牽住她的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米歇爾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潔世一朝他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然後門關上了,房間裡安靜下來。
艾爾薇拉走過來,看著兒子,「怎麼了?」
米歇爾沒說話,走到窗邊往外看。
潔家的門開了,潔世一被媽媽牽進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往這邊看。
米歇爾站在窗邊,看著他。
潔世一看見了,朝他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然後潔世一被牽進去了,門關上了。
艾爾薇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明天就來了。」
米歇爾點點頭,「我知道。」
他還是站在窗邊,看著隔壁那扇門。
艾爾薇拉看了看他,笑了,轉身走了。
米歇爾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剛才被潔世一拉著,拉了一整天。
他握了握拳,好像想把那種感覺留住,然後他轉身走回房間。
床上還有潔世一躺過的痕跡,枕頭還凹著一個小坑。他爬上去,在那個小坑旁邊躺下,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
但他想起昨晚潔世一躺在這兒,問他「你家天花板和我家的不一樣」。
想起他半夜爬起來喝水,自己去找到他,牽著他回來。
想起他早上睜開眼睛,湊過來親自己一下,說「早安」。
想起他把小動物一隻一隻裝進書包,說「我明天還來」。
米歇爾忽然笑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好像還有潔世一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快來了。

本文最後由 夜夢深秋 於 2026-4-29 13:1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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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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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

米歇爾五歲那年的夏天,艾爾薇拉買了一個新玩具箱。
那天是個週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米歇爾正在客廳裡搭積木,聽見門鈴響抬頭看了一眼。
「米歇爾,來幫忙。」艾爾薇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放下積木,走過去。
門口放著一個大紙箱,比他還高。艾爾薇拉正在拆封,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拖。
是一張木頭做的箱子,很大,四四方方的,蓋子是那種可以掀起來的。
「看看,」艾爾薇拉拍拍箱子,「以後你的玩具都放這裡。」
米歇爾站在那個大箱子前面,仰頭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攥著的那塊積木,「這麼大?」
「大點好,能裝下你所有的玩具。」艾爾薇拉把箱子拖進客廳,放在角落裡,「來,試試。」
米歇爾走過去,把手裡的積木放進去。
積木掉進去,發出輕輕的「咚」一聲。
他又跑回去,把地上的積木一塊一塊撿起來,抱在懷裡,走過去,放進去。
又跑回去,把旁邊的小汽車拿起來,放進去。
又跑回去,把繪本拿起來,放進去。
又跑回去,把小火車拿起來,放進去。
又跑回去,把那幾隻缺了輪子的塑膠恐龍拿起來,放進去。
放完之後他站在箱子前面往裡看,積木、小汽車、繪本、小火車、恐龍,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散落在箱子底部,連一層都沒鋪滿。
艾爾薇拉在旁邊看著,笑了,「以後慢慢裝滿。」
米歇爾點點頭,伸手把蓋子蓋上,蓋子落下來,發出輕輕的「砰」一聲。
那個箱子就那麼放在角落裡,每天放玩具進去,每天拿出來玩,每天再放回去。
有時候米歇爾會站在箱子前面,掀開蓋子往裡看,那些玩具還是那麼幾樣,散落在箱底。
他就多看一會兒,然後蓋上蓋子,去幹別的。
直到有一天,潔世一來了。
那天下午潔伊世帶著兩歲半的潔世一來串門,兩個媽媽在廚房聊天,把兩個小傢伙留在客廳裡。
潔世一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連體衣,已經有點短了,袖口被他咬得濕了一圈。他走路還有點搖搖晃晃,但他堅持自己走,不要媽媽牽。他走到客廳中間,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先看看沙發,再看看茶几,再看看電視櫃,最後看見了角落裡的那個大箱子,他轉頭看米歇爾。
米歇爾正坐在毯子上搭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他感覺到潔世一的視線,抬頭。
「那個是什麼?」潔世一指著箱子問。
「玩具箱。」
潔世一盯著那個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搖搖晃晃走過去。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箱子的邊角,又摸了摸蓋子的邊緣,然後掀開蓋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箱子裡把那些玩具照得亮亮的。
潔世一的眼睛也亮了,他伸手進去,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隻藍色的小恐龍,缺了一隻後腿,站不穩,只能躺著。
潔世一拿著那只恐龍,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放回去。
又掏出一個,是一輛紅色的小汽車,車門可以打開,輪子還會轉。
他打開車門看了看,把輪子轉了轉,然後放回去。
又掏出一個,是一本硬紙板的繪本,封面上畫著一隻戴帽子的小熊。
他翻開看了看,第一頁是小熊起床,第二頁是小熊吃早飯,第三頁是小熊出門玩。他看到第三頁,把書合上,放回去。
接著他把箱子裡的玩具一樣一樣掏出來,掏一件,看一件,放回去一件。
掏到最後箱子快空了,那些玩具堆在他腳邊圍成一圈,他站起來看了看那堆玩具,又看了看米歇爾,「都是你的?」
「嗯。」
潔世一想了想,低頭看看自己腳邊的玩具,又抬頭看看米歇爾,「好多。」
米歇爾沒說話,繼續搭積木。
潔世一蹲下來,又看了看那些玩具,忽然站起來,轉身搖搖晃晃跑到門口,打開門跑出去了。
米歇爾抬頭看了一眼,沒動。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潔世一跑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小書包。那書包是藍色的,和他的小書包一樣,但小一號。他抱著它跑過來,蹲下來打開書包,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被捏得有點扁的藍色小紙鳥,他把小紙鳥放進玩具箱裡。
然後又掏出一隻粉色的小兔子,放進去;又掏出一隻黃色的小鴨子,放進去;又掏出一隻小老虎,放進去;又掏出一隻小象,放進去。
掏完了,他把空書包放在一邊,看著玩具箱裡那幾隻小紙動物,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米歇爾,「一起玩。」
米歇爾看著他,又看著那個玩具箱,又看著那些小紙動物擠在他的塑膠恐龍和紅色小汽車中間。
他沒說話,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他伸手,把那幾隻小紙動物往旁邊挪了挪,讓它們待得更舒服一點。
然後他抬頭看潔世一,「好。」
潔世一笑了,蹲下來伸手把那只藍色的小恐龍拿起來,遞給米歇爾,「這個是什麼?」
「恐龍。」
「龍?」
「恐龍。」
潔世一盯著那只缺了後腿的恐龍看了半天,點點頭,「恐龍。」
他又伸手把那只粉色的小兔子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
又拿起那本硬紙板的繪本,翻開,指著封面的小熊,「這個是什麼?」
「小熊。」
「小熊。」潔世一把繪本遞給米歇爾,「講。」
米歇爾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小熊起床了。」
潔世一湊過來看,看得認真。
「它穿衣服。」
「嗯。」
「它刷牙。」
「嗯。」
「它吃飯。」
「嗯。」
「它出去玩。」
「嗯。」
翻到最後一頁,小熊回家了,躺在床上睡覺。
潔世一盯著那頁看了半天,然後抬頭看米歇爾。
「它睡了。」
「嗯。」
「晚上。」
「嗯。」
潔世一想了想,忽然問:「我晚上也睡嗎?」
「嗯。」
「在哪兒?」
「在我家。」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要,我要回家。」
「現在不回,晚上回。」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好像懂了。
他又低頭看繪本,把那最後一頁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們就在客廳裡玩,潔世一把玩具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又一樣一樣放回去。
拿出來,放回去,拿出來,放回去。
米歇爾在旁邊看著,偶爾回答他的問題。
「這個是什麼?」
「汽車。」
「這個呢?」
「火車。」
「這個呢?」
「積木。」
「積木幹嘛的?」
「搭房子。」
潔世一想了想,抓起一把積木遞給他,「搭。」
米歇爾接過來,開始搭。
潔世一在旁邊看著,看他一塊一塊往上摞,越摞越高。
摞到第六塊的時候,積木晃了晃,倒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倒了。」
米歇爾看著那堆散落的積木,沒說話。
潔世一伸手,抓起一塊積木,遞給他,「再來。」
米歇爾接過來,又開始搭。
又倒了,又來。
又倒了,又來。
第五次倒的時候潔世一不笑了,他看著那堆積木皺起眉頭,「為什麼倒?」
「不穩。」
「什麼是不穩?」
米歇爾想了想,拿起一塊積木放在另一塊積木上,沒放正,積木晃了晃掉下來,「就這樣。」
潔世一盯著那塊掉下來的積木看了半天,然後伸手拿起兩塊積木,小心翼翼地疊在一起。
第一塊放好了,第二塊放上去的時候歪了一點,掉了。
他又試了一次,又掉了。
又試了一次,這次放正了,兩塊積木穩穩地疊在一起。
潔世一的眼睛亮了,「沒倒!」
米歇爾點點頭。
潔世一又拿起第三塊,小心翼翼地放上去,放好了。
第四塊,放好了。
第五塊,放好了。
第六塊,剛放上去,積木晃了晃,倒了。
潔世一盯著那堆散落的積木,癟了癟嘴。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說,「六塊很難。」
潔世一抬頭。
「你搭了五塊,」米歇爾說,「比我第一次多。」
潔世一愣了愣,「你第一次搭幾塊?」
「三塊。」
潔世一低頭看看自己的五塊,又抬頭看看米歇爾,笑了。
「我多。」
「嗯。」
「我厲害。」
「嗯。」
潔世一笑得眼睛彎彎的,伸手抓起積木,又開始搭。
那天傍晚,潔伊世來接他的時候他已經能搭到六塊了。
潔伊世看著那摞積木,驚訝地說:「世一自己搭的?」
潔世一點頭,驕傲地指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教的。」
潔伊世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紅了一點。
潔伊世笑了,蹲下來抱了抱潔世一,「那我們回家了,跟哥哥說再見。」
潔世一朝米歇爾揮揮手,「米歇爾哥哥再見。」
米歇爾也揮揮手。
潔世一走了,客廳安靜下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玩具箱。
蓋子還開著,裡面的玩具散落著,那幾隻小紙動物擠在角落裡。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那些小紙動物一隻一隻拿起來,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
藍色的小鳥,粉色的小兔子,黃色的小鴨子,小老虎,小象。
他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只藍色的小鳥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很小,很輕,被他折了那麼多隻,這只最早的他記得最清楚。
那天他把這只小鳥遞給潔世一,潔世一接過去,眼睛亮亮的說「謝謝米歇爾哥哥」。
那時候潔世一說話還不太清楚,說出來的「謝謝」聽起來像「耶耶」,但米歇爾聽懂了。
他把小鳥放回去,蓋上蓋子,上樓睡覺了。
從那以後潔世一每次來,都會從他的小書包裡掏出那幾隻小紙動物,放進玩具箱裡。
走的時候,再一隻一隻拿出來,裝回書包,帶走。
有一次,他忘了。
那天下午他們玩得太開心了,潔伊世來接他的時候他正趴在玩具箱邊上,和米歇爾一起看那本小熊繪本。
「世一,回家了。」
潔世一抬頭看了看媽媽,又低頭看了看繪本,又看了看米歇爾,「再看一頁。」
「好,再看一頁。」
他低頭看最後一頁,小熊睡覺的那一頁。
看完了,他合上書放回玩具箱裡,然後站起來跑向媽媽。
跑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米歇爾哥哥再見。」
「再見。」
潔伊世牽著潔世一走了。
門關上了,米歇爾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門。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到玩具箱旁邊掀開蓋子。
裡面除了他的玩具,還有那幾隻小紙動物。
藍色的小鳥,粉色的小兔子,黃色的小鴨子,小老虎,小象,還有今天新折的一隻小狗。
都還在,他愣了一下,潔世一忘了帶走。
他盯著那些小紙動物看了一會兒,然後蓋上蓋子,沒動它們。
那天晚上,潔世一家。
洗完澡,換上睡衣,躺在小床上,潔伊世給他講故事。
講了兩頁,潔世一忽然坐起來。
「小鳥。」
潔伊世停下來:「什麼?」
「小鳥,在米歇爾哥哥家。」
潔伊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明天去拿,好不好?」
潔世一想了想,搖頭,「現在要。」
「現在太晚了,米歇爾哥哥都睡覺了。」
潔世一癟了癟嘴,但沒哭,他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潔伊世繼續講故事。
講完了,她合上書,低頭看潔世一。
潔世一還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怎麼了?」
「小鳥。」
「明天早上就去拿,媽媽保證。」
潔世一轉頭看她,「真的?」
「真的。天一亮,我們就去。」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好。」
潔伊世親了親他的額頭,關燈,關門。
潔世一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那只藍色的小鳥,最早的那一隻,邊角已經有點皺了。
想起那只粉色的小兔子,他最喜歡它的耳朵,長長的,軟軟的。
想起那只黃色的小鴨子,扁扁的嘴巴,看起來很滑稽。
想起小老虎,小象,小狗。
都還在米歇爾哥哥家。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翻回來。
還是睡不著,他又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不知道翻了多久,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潔世一就醒了。
他坐起來,揉揉眼睛,爬下床跑到媽媽房間。
潔伊世還在睡,被他推醒,「媽媽,小鳥。」
潔伊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鐘,五點四十。
「世一,太早了,米歇爾哥哥還沒醒呢。」
「醒了。」
「沒醒。」
「醒了。」潔世一堅持,「去看。」
潔伊世歎了口氣,坐起來,「好,我們去看看。但要是他們家沒開門,我們就回來等,好不好?」
潔世一點點頭。
潔伊世給他穿好衣服,自己也隨便套了一件,牽著他出門。
街上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潔世一跑在前面,跑到凱撒家門口,踮起腳按門鈴。
按了一下,沒動靜。
他又按了一下,門開了。
艾爾薇拉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穿著睡衣,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世一?怎麼了?」
「小鳥。」潔世一說,「在玩具箱裡。」
艾爾薇拉愣了愣,然後笑了,「進來吧,米歇爾還沒起呢。」
潔世一跑進去,跑到客廳掀開玩具箱的蓋子。
那些小紙動物還在,安安靜靜地躺在藍色的小恐龍旁邊。
他松了一口氣,把它們一隻一隻拿出來,裝進口袋裡。
裝完了,他站起來,轉身要走,看見米歇爾站在樓梯口。
米歇爾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穿著藍白條紋的睡衣,站在那兒看他,「世一?」
「小鳥忘了。」潔世一舉起口袋給他看。
米歇爾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玩具箱。
玩具箱的蓋子還開著,裡面空了那一塊,露出箱底的木頭。
他走過去,蹲下來從玩具箱裡拿出那幾隻小紙動物,又放回去。
潔世一愣了愣。
「你可以放在這兒。」米歇爾說。
潔世一低頭看著玩具箱裡那些小紙動物,又抬頭看看米歇爾。
「放這兒?」
「嗯,就放這兒,下次來還能玩。」
「不會丟?」
「不會。」
「不會壞?」
「不會。」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又問,「那我不在的時候,它們幹嘛?」
米歇爾想了想,「睡覺。」
「睡覺?」
「嗯,在箱子裡睡覺。等你來的時候,再醒。」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小紙動物,好像在看它們是不是真的在睡覺。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伸手把那只藍色的小鳥拿出來,放進口袋裡。
「這個帶走。」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
「其他的睡。」潔世一說,「這個陪我睡。」
米歇爾點點頭,「好。」
潔世一拍拍口袋,滿意了。
他抬頭看看米歇爾,忽然想起什麼,「米歇爾哥哥,你醒得早。」
米歇爾愣了一下。
「你醒了,」潔世一說,「小鳥在,你就醒了。」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紅了一點。
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在旁邊看著,都笑了。
潔伊世走過去,牽起潔世一的手。
「好了,小鳥找到了,我們回去再睡一會兒。」
潔世一搖頭,「不睡,玩。」
「可是米歇爾哥哥還要睡呢。」
潔世一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潔世一。
「我不睡了。」他說。
艾爾薇拉愣了愣,「你不睡了?」
「嗯。」
「現在才六點。」
「不睡了。」米歇爾走過去,拉住潔世一的手,「玩。」
兩個媽媽對視一眼,都笑了。
艾爾薇拉歎了口氣,「行吧,那我去做早飯。」
潔伊世也笑了,「那我回去換身衣服,等會兒過來。」
兩個小傢伙已經跑到客廳裡,掀開玩具箱的蓋子開始往外掏玩具了。
那天之後,那幾隻小紙動物就留在了米歇爾的玩具箱裡。
它們和藍色的小恐龍、紅色的小汽車、硬紙板的繪本待在一起,擠在角落裡。每次潔世一來的時候他就把它們拿出來玩,玩完了再放回去,有時候他會帶新的小紙動物來。
米歇爾每天給他折一隻,有時候是小鳥,有時候是小兔子,有時候是小鴨子,有時候是小老虎,有時候是小象,有時候是小狗。
潔世一每次都接過來,看半天,然後小心地裝進口袋裡,帶到米歇爾家,放進玩具箱。
玩具箱裡的紙動物越來越多。
有一天,潔世一掀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愣住了。
「好多。」
米歇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往裡看。
那些小紙動物擠在一起,紅的黃的藍的粉的,滿滿當當地鋪了一層。
「有多少?」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蹲下來開始往外拿。
他拿一隻,數一隻。
「1,2,3,4,5……」
潔世一也在旁邊蹲下來,看著他數。
「……12,13,14,15……」
數到二十的時候,潔世一喊停,「等一下。」
米歇爾停下來,看著他。
潔世一伸手,把那些已經數過的擺成一排。
擺好了,他說,「繼續。」
米歇爾繼續數。
「21,22,23,24,25……」
數到三十,又停下來,再擺一排。
擺了四排,米歇爾數完了,「36只。」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四排小紙動物,眼睛亮亮的,「36只。」
「嗯。」
「都是你給我的?」
「嗯。」
潔世一伸手把第一排第一隻拿起來,是那只藍色的小鳥,最早的那一隻。已經有點舊了,邊角都皺了,顏色也淡了一點。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
「這個是我最喜歡的。」他說。
米歇爾愣了一下,「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第一個。」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彎起來了。
潔世一把那只小鳥小心地放回去,又拿起第二排第三只。
是一隻粉色的小兔子,耳朵長長的,一隻耳朵被他捏得有點歪,「這個也喜歡。」
又拿起第三排第五只。
是一隻黃色的小鴨子,嘴巴扁扁的,眼睛畫得一邊高一邊低,「這個也喜歡。」
他把那些小紙動物一隻一隻拿起來,每一隻都說「喜歡」。拿到最後一隻,是一隻灰色的小象,耳朵大大的,鼻子長長的。
他拿起來,看了看,忽然抬頭看米歇爾,「這個是什麼時候的?」
米歇爾想了想,「你第一次在我家睡覺的那個早上。」
潔世一愣了愣,「那個早上?」
「嗯,你醒了,親了我一下,然後下去吃早飯,吃完我給你折的。」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只小象,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跑到米歇爾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這個也是那個早上的。」他說。
米歇爾愣住,耳朵慢慢紅了。
潔世一親完了,又跑回去,蹲下來繼續看那些小紙動物。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米歇爾哥哥。」
「嗯?」
「這些你都會留著嗎?」
「嗯。」
「一直留著?」
「一直留著。」
潔世一想了想,又問,「那等我長大了呢?」
米歇爾看著他,「等你長大了,也留著。」
「那等我長很大很大呢?」
「也留著。」
「那等我老了呢?」
米歇爾愣了一下,「老了也留著。」
潔世一笑了,眼睛彎彎的。
他低頭看著那些小紙動物,忽然伸出手把那只藍色的小鳥又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那我也會留著。」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沒說話。
但他在心裡默默地想——你也是,你也是我一直留著的。
那天晚上,潔世一回家的時候,沒帶那只藍色的小鳥。
他把它留在玩具箱裡了,和那些小紙動物在一起。
走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米歇爾站在門口,看著他。
「米歇爾哥哥。」
「嗯?」
「明天我還來。」
「好。」
「小鳥你幫我看著。」
「好。」
「其他的也看著。」
「好。」
潔世一想了想,又說,「你也要看著你自己。」
米歇爾愣了愣,「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潔世一說,理所當然的樣子,「所以你要看著你自己,別丟了。」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又紅了。
潔世一滿意了,揮揮手,被媽媽牽走了。
米歇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門裡。
然後他轉身走回客廳,掀開玩具箱的蓋子。
那些小紙動物擠在一起,藍色的小鳥在最上面,好像在看著他。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只小鳥的翅膀。又摸了摸那只小象的鼻子,又摸了摸那只小兔子的耳朵。
然後他蓋上蓋子,上樓睡覺了。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但他看見了一隻藍色的小鳥,在飛。
飛了一圈,落在他枕頭邊上。
他閉上眼睛,嘴角彎著,睡著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玩具箱裡的玩具越來越多。
米歇爾的新玩具放進去,潔世一的舊玩具也放進去。
有一次潔世一把他的安撫小熊也放進去了。
那天他抱著小熊來玩,玩著玩著,小熊被他放在一邊。後來要回家了,他抱著米歇爾說再見,把小熊忘在沙發上了。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他忽然坐起來,「小熊。」
潔伊世歎氣,「在米歇爾哥哥家?」
潔世一點頭。
「明天去拿?」
潔世一想了想,搖頭,「它自己會怕。」
「怕什麼?」
「怕黑。」
潔伊世沒辦法,只好又帶他過去。
凱撒家的燈還亮著,米歇爾還沒睡。
潔世一跑進去,在沙發上找到小熊,抱起來,松了口氣。
他抱著小熊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小熊可以放你那兒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放我這兒?」
「嗯,它怕黑,你家不黑。」
米歇爾想了想,點點頭,「好。」
潔世一把小熊遞給他。
米歇爾接過來,抱著。
潔世一看著他抱著小熊的樣子,忽然笑了,「米歇爾哥哥像小熊。」
米歇爾愣了愣,低頭看看懷裡的小熊,又抬頭看看潔世一,「哪裡像?」
「都可愛。」
米歇爾的耳朵又紅了。
潔世一滿意了,揮揮手,走了。
那天晚上,米歇爾抱著那只小熊睡的。
小熊軟軟的,有潔世一的味道。
他抱著它,很快就睡著了。
後來小熊就留在了米歇爾家。
有時候放在玩具箱裡,有時候放在床上,有時候放在沙發上。
每次潔世一來,就抱著它玩一會兒,走的時候再放回去。
有一次艾爾薇拉收拾客廳,想清理一下玩具箱。
她打開蓋子往裡一看,愣住了。
箱子裡塞得滿滿當當。塑膠恐龍、小汽車、積木、拼圖、繪本,還有幾十隻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小紙動物,擠在每一個角落裡。最上面還放著一隻軟軟的小熊,抱著那只藍色的小鳥。
她伸手想去拿那些小紙動物,剛碰到一隻米歇爾就過來了。
「媽媽。」
「嗯?我幫你們整理一下。」
「不要。」
艾爾薇拉愣了愣,「為什麼?」
米歇爾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只小紙動物往裡面推了推,「都是世一的。」
艾爾薇拉看著那幾十隻小紙動物,又看看那只小熊,忍不住笑了,「這麼多,都是你折的吧?」
米歇爾沒說話。
「世一知道嗎?」
「知道。」
「他知道你把每一隻都留著?」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艾爾薇拉看著他忽然有點感動,她伸手摸摸他的頭,「那就不整理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米歇爾點點頭,把蓋子蓋上。
那天晚上潔世一來玩的時候米歇爾打開玩具箱讓他看。
潔世一趴在那兒,把裡面的小紙動物一隻一隻拿出來,擺在地上。
擺了四排,又擺第五排,第六排。
擺到最後,地上全是小紙動物,花花綠綠的一大片。
他數了數,「1,2,3,4,5……28,29,30……41,42,43……」
數到四十三的時候,他抬頭看米歇爾,「又多了。」
「嗯。」
「你新折的?」
「嗯。」
「什麼時候折的?」
「你不在的時候。」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新的小紙動物,一隻一隻拿起來看。
有長頸鹿,脖子長長的。
有斑馬,身上有條紋。
有企鵝,黑白色的。
有鯨魚,藍色的,會噴水。
他把它們都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放回去,和那些舊的放在一起。
放完了,他站起來跑到米歇爾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謝謝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彎起來了。
潔世一親完了,又跑回去,蹲下來,繼續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等我長大了,我也給你折。」
米歇爾愣了愣,「你折?」
「嗯。」潔世一點頭,認真地說,「我現在不會,等我長大了就會了。我給你折好多好多,放在你的箱子裡。」
米歇爾看著他,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說,「你的箱子也放在這兒,和我的箱子一起。兩個箱子,一個你的,一個我的。你的箱子裝我給你折的,我的箱子裝你給我折的。」
米歇爾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兩個大箱子,並排放在角落裡。一個裝滿了潔世一給他折的小紙動物,一個裝滿了自己給潔世一折的小紙動物。
「好。」他說。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低頭看著那些小紙動物,忽然伸手把那只藍色的小鳥又拿起來。
「這個還是我最喜歡的。」他說。
米歇爾點點頭,「我知道。」
潔世一拿著那只小鳥,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回去,站起來拉住米歇爾的手,「走吧,去探險。」
米歇爾跟著他站起來,「現在?」
「嗯,天還沒黑。」
兩個小傢伙手把手跑出去,跑到院子裡,跑到玫瑰花叢後面,跑到蘋果樹下,那個小小的洞還在。
潔世一蹲下來,往裡面看,「兔子在嗎?」
沒有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小聲說,「兔子,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餅乾,是下午艾爾薇拉給他們的,他沒吃完,留了一半。
他把餅乾掰成小塊,放在洞口,「給你吃。」
放完了,他站起來,拉著米歇爾的手,「明天再來。」
他們跑回屋裡,跑到客廳,跑到玩具箱旁邊。
潔世一掀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
那些小紙動物還在,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他伸手把那只藍色的小鳥又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然後他蓋上蓋子,拍拍它,「明天見。」
米歇爾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你每天都要看它?」
潔世一想了想,點頭,「要看。」
「為什麼?」
「因為它是第一個。」潔世一說,「第一個的,要記得。」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抬頭看他。
「你也是第一個。」他說。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第一個?」
「第一個……」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好像在想怎麼說,「第一個……我認識的。」
米歇爾看著他。
「第一個喜歡的。」潔世一又說。
說完,他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米歇爾站在那裡,耳朵紅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拉住潔世一的手。
「你也是。」他小聲說。
潔世一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亮起來了。
他又踮起腳尖,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米歇爾哥哥最好了。」
米歇爾沒說話,但他的手把潔世一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太陽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下來。
客廳裡兩個小傢伙站在玩具箱旁邊,手拉著手。
箱子裡,幾十隻小紙動物擠在一起,安安靜靜地躺著。
藍色的小鳥在最上面,好像在看他們。
潔世一打了個哈欠,「困了?」
「嗯。」
「那睡覺?」
「嗯。」
他們上樓,刷牙,換睡衣,爬上床。
躺下來,潔世一往米歇爾那邊擠了擠,「米歇爾哥哥。」
「嗯?」
「明天還玩。」
「好。」
「還看小鳥。」
「好。」
「還探險。」
「好。」
潔世一滿意了,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米歇爾哥哥。」
「嗯?」
「玩具箱裡的那些,你會一直留著嗎?」
「會。」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潔世一笑了,又往他那邊擠了擠,「那我也會一直一直來。」
米歇爾沒說話,但把他抱緊了一點。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潔世一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睡著了。
米歇爾看著他的睡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閉上眼睛,睡著了。
玩具箱在樓下的客廳裡,靜靜地待著。
蓋子蓋著,裡面的小紙動物擠在一起,安安靜靜地睡著。
等著明天那個小傢伙來把它們拿出來,數一數,看一看,說一聲「好多」。
等著他拿起那只藍色的小鳥,說「這個是我最喜歡的」。
等著他跑來跑去,跑來跑去,把整個屋子都跑遍。
等著他笑,等他叫「米歇爾哥哥」,等他在某個晚上忽然說「你也是第一個喜歡的」。
它們會一直等著。
因為那個玩具箱,是他們的。
那些小紙動物,是他們的。
那個會親他的小傢伙也是他的,永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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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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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學了

八月的最後一周,慕尼黑的天氣涼快了一點。
米歇爾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學校發的「一年級新生入學準備清單」。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行都用鉛筆做了記號。
「鉛筆,橡皮,尺子,卷筆刀,資料夾,運動服,室內鞋,書包……」
他念出聲來,一邊念一邊用手指點著。
艾爾薇拉從廚房探出頭:「你在念叨什麼?」
「世一的清單。」米歇爾頭也不抬,「學校發的。」
「你比世一還上心。」艾爾薇拉笑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潔阿姨說週末帶世一去文具店,問我們要不要一起。」
米歇爾抬頭,「什麼時候?」
「這週六上午。」
米歇爾點點頭,又低頭看那張清單,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媽媽,書包要多大的?」
艾爾薇拉想了想:「一年級的話,要能裝下A4資料夾的,但不能太大,太重了他背不動。」
米歇爾認真地把這個資訊記在腦子裡,「鉛筆呢?」
「HB的吧,太硬了寫字不清楚,太軟了容易斷。」
「橡皮呢?」
「軟的,擦得乾淨,不掉屑的。」
「尺子呢?」
「15釐米就夠了,透明的,帶刻度的。」
米歇爾一條一條問,艾爾薇拉一條一條答。
問完了,他把清單折好,小心地塞進口袋裡。
週六早上,米歇爾七點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算著時間。
七點半,可以起床了。
他爬起來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
吃完了,他跑到窗邊往外看。
潔家的窗簾還拉著。
他又跑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等。
艾爾薇拉在收拾東西,看見他的樣子,笑了,「還早呢,人家還沒起床。」
米歇爾沒說話,但眼睛還是往窗戶那邊瞟。
八點十分,潔家的門開了。
潔世一穿著那件淺藍色的T恤跑出來,頭髮還翹著一小撮,懷裡抱著他的小書包。他跑到籬笆邊踮起腳往這邊看,「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站起來,跑出去,兩個人在籬笆邊碰頭。
潔世一的眼睛亮亮的,臉頰紅撲撲的,好像剛跑完步,「米歇爾哥哥,今天買書包!」
「我知道。」
「你給我挑!」
米歇爾愣了一下,「我給你挑?」
「嗯!」潔世一點頭,點得很用力,「媽媽說要買好用的,米歇爾哥哥知道什麼好用的。」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紅了一點。
潔伊世走過來,笑著看他們,「米歇爾,等會兒一起去,你幫世一看看。」
米歇爾點點頭,拉住潔世一的手,「走吧。」
兩個媽媽跟在後面,看著兩個小傢伙手把手往前走。
潔伊世小聲說:「米歇爾比我們還上心,昨晚專門來問幾點出發。」
艾爾薇拉笑了:「他拿著那張清單念了一晚上,鉛筆要HB,橡皮要軟的,尺子要透明的,比老師還認真。」
潔伊世也笑了。
文具店在街角,走過去只要十分鐘。
那是一間老店,門面不大但東西很全。櫥窗裡擺著各種顏色的書包,紅的藍的綠的黃的,還有幾個帶卡通圖案的。
潔世一站在櫥窗前面,盯著那些書包看,「好多。」
米歇爾站在他旁邊,也盯著看,「你喜歡哪個?」
潔世一歪著頭想了想,指著那個紅色的,「那個好看。」
米歇爾看了看那個紅色的書包,上面印著一隻小熊,小熊在吃蜂蜜。
他又看了看別的。
「進去看看。」他說。
潔世一點頭,跟著他進去。
店裡有點擠,過道窄窄的,兩邊擺滿了各種文具。鉛筆,橡皮,尺子,本子,資料夾,筆袋,卷筆刀,什麼都有。
潔世一走進去,眼睛就不夠用了。
他東看看,西看看,什麼都想摸一摸。
米歇爾拉著他的手,沒讓他亂跑。
「先看書包。」他說。
書包掛在最裡面的牆上,一排一排的,各種顏色各種款式。潔世一跑過去,踮起腳伸手夠那個紅色的。
米歇爾幫他把那個紅色的拿下來,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抱在懷裡摸了摸,「軟的。」
米歇爾點點頭,也伸手摸了摸。
是軟的,布料很舒服,但有點輕。
他拎了拎,覺得不太對,「你背上試試。」
潔世一把書包背起來,書包很大,幾乎把他整個背都蓋住了。背帶有點長,滑下去一截,書包墜在他屁股上面。
潔世一走了兩步,書包一晃一晃的,撞他的腿。
他停下來,回頭看米歇爾。
「太大了。」米歇爾說。
潔世一低頭看看那個書包,又抬頭看看他,「那不要這個?」
米歇爾沒回答,伸手幫他把書包拿下來,掛回去。
他又看了看別的。挑了一個深藍色的,比那個紅色的小一點,樣子簡單,沒有什麼圖案。
他拿下來,遞給潔世一,「試試這個。」
潔世一背上,這個大小剛好,背帶調整一下,貼著他的背,不會晃。
潔世一走兩步,回頭看他,「這個好。」
米歇爾點點頭,仔細看了看。
布料很厚實,縫線整齊,拉鍊順滑,背帶有海綿墊。
「你喜歡嗎?」他問。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那個書包,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那些花花綠綠的。
他想了想,點頭,「喜歡。」
「那就要這個?」
潔世一又想了想,點頭。
米歇爾轉身,去找潔伊世,「潔阿姨,這個。」
潔伊世正在看筆袋,聽見聲音走過來,看了看潔世一背上的書包。
「世一喜歡這個?」
潔世一點頭。
潔伊世摸了摸布料,看了看做工,也點點頭,「挺好的,那就這個。」
她把書包拿下來,放在一邊,準備等會兒一起結帳。
潔世一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眼睛亮亮的。
「米歇爾哥哥挑的。」他說。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翹起來一點。
接下來是文具。
潔世一被米歇爾牽著,在那些貨架中間走來走去。
「鉛筆。」米歇爾說。
他拿起一盒HB的鉛筆,看了看,接著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還是HB的,但牌子不一樣。
他對比了一下,選了那盒筆桿粗一點的。
「這個好握。」他說。
潔世一接過來,摸了摸,點點頭。
「橡皮。」米歇爾說。
他在放橡皮的架子前面站了很久,一個一個拿起來看,捏一捏,試一試。
軟的,不掉屑的,擦得乾淨的。
他挑了三個,放在手裡對比,最後選了一個白色的,方方正正的。
「這個。」他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來,聞了聞,「香香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也拿過來聞了聞。
好像是有一點香味,淡淡的。
他點點頭,放進了購物籃。
「尺子。」
尺子就簡單了,透明的,15釐米,帶刻度的。
他挑了一把,遞給潔世一看。
潔世一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點點頭。
「卷筆刀。」
卷筆刀有好多,小的大的,手搖的,電動的,帶盒子的,不帶盒子的。
米歇爾選了一個手搖的,帶透明盒子的,這樣削下來的鉛筆屑不會亂飛。
「這個。」他說。
潔世一接過來,搖了搖手柄,聽著哢哢的聲音,笑了笑,「好玩。」
米歇爾看著他玩了一會兒,然後把卷筆刀拿過來,放進購物籃。
「筆袋。」
筆袋也很多,布的,塑膠的,鐵的,有圖案的,沒圖案的。潔世一這次有自己的想法,他指著一個深藍色的筆袋,上面繡著一隻小鯨魚。
「這個。」
米歇爾看了看那個筆袋,又看了看他。
「你喜歡鯨魚?」
潔世一點頭,「喜歡。」
米歇爾把那個筆袋拿下來,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摸著那只小鯨魚,笑得眼睛彎彎的。
「就這個。」他說。
米歇爾點點頭。
然後是資料夾,本子,畫畫用的彩筆,手工課用的剪刀膠水。
每一樣米歇爾都認真看,認真挑,時不時問潔世一「這個好不好」「那個喜不喜歡」。
潔世一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有時候指著別的東西說「要那個」。
兩個媽媽跟在後面,看著他們,笑著小聲說話。
「米歇爾真是細心。」潔伊世說。
艾爾薇拉點頭:「他對自己都沒這麼上心。」
「你看他挑鉛筆那個認真勁兒,比老師還專業。」
「他昨晚背了一晚上清單,鉛筆要HB,橡皮要軟的,尺子要透明的……」
潔伊世笑了。
挑完文具,結完賬,潔世一抱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不肯撒手。
「回家嗎?」他問米歇爾。
米歇爾看了看外面的天,還早,「還想去哪兒?」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搖頭。
「那回家。」米歇爾說。
走出店門,潔世一忽然停下來,「米歇爾哥哥。」
「嗯?」
「你的書包是什麼樣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我的是黑色的。」
「給我看看。」
米歇爾沒辦法,只好轉過身,讓他看。
潔世一繞到他背後,盯著那個黑色的書包看了半天。
「好大。」他說。
「嗯,三年級的書包要大一點。」
「為什麼?」
「因為書多。」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書包,摸了摸那兩條背帶,又摸了摸那個拉鍊頭。
「和我的不一樣。」他說。
「嗯,不一樣。」
「但都是書包。」
「嗯,都是書包。」
潔世一滿意了,又繞回來,拉住他的手。
「走吧。」
回到家門口,兩個小傢伙在籬笆邊站了一會兒。
潔世一把那個深藍色的書包抱在懷裡,低頭看了又看。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來。」
「後天呢?」
「來。」
「大後天呢?」
「來。」
潔世一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謝謝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的耳朵紅了。
潔世一親完了,抱著書包跑回家了。
跑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家。
艾爾薇拉在後面跟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著。
晚上,米歇爾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那個深藍色的書包。
想潔世一背上它的樣子,大小剛好,不會晃。
想潔世一摸那只小鯨魚筆袋的樣子,眼睛亮亮的。
想潔世一親他一下,說「謝謝米歇爾哥哥」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翻回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還沒告訴潔世一,他們的學校是同一所。
他上三年級,潔世一上一年級。
雖然不在同一個教室,但在同一個學校。
下課的時候,他可以去找他。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可以去找他。
放學的時候,他們可以一起回家。
米歇爾的嘴角彎起來,他又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早點起來,去告訴潔世一。
第二天早上,米歇爾七點就醒了。
他爬起來,穿好衣服,跑下樓。
「媽媽,我去找世一。」
艾爾薇拉正在做早飯,頭也不回:「人家可能還沒起呢。」
米歇爾已經跑出去了,他跑到籬笆邊,往潔家看,窗簾還拉著。
他站在那兒等,等了一會兒,窗簾拉開了。
潔世一的臉出現在窗戶後面,看見他的時候眼睛亮了,朝他揮手。
米歇爾也揮手。
過了一會兒,潔家的門開了。潔世一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個深藍色的小鯨魚筆袋。
他跑到籬笆邊,踮起腳,「米歇爾哥哥!」
「早。」
「早!」潔世一的眼睛亮亮的,「你看,筆袋。」
他把筆袋舉起來給米歇爾看。
米歇爾看了看,點點頭,「看到了。」
潔世一滿意了,把筆袋小心地收進口袋裡,「米歇爾哥哥,今天玩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你想玩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米歇爾哥哥,你的學校是什麼樣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你想知道?」
「嗯。」潔世一點頭,「我馬上也要上學了。」
米歇爾想了想,從籬笆上翻過去,落地穩穩的,「走,我跟你說。」
他拉著潔世一走到院子裡,在蘋果樹下坐下。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學校很大。」米歇爾說,「有一棟黃樓,一棟紅樓,還有一個操場。」
「操場是什麼?」
「跑步的地方,有草地,有跑道。」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有滑梯嗎?」
「有,在一年級那邊。」
潔世一眼睛亮了,「有秋千嗎?」
「有。」
「有沙坑嗎?」
「有。」
潔世一的眼睛越來越亮,「那有小朋友嗎?」
「有,很多。」
「有老師嗎?」
「有。」
潔世一想了想,忽然問,「有米歇爾哥哥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
「有。」他說,「我在三年級,你在一年級。下課的時候,我可以去找你。」
「真的?」
「真的。」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亮起來了。
他撲過去抱住米歇爾,「太好了!」
米歇爾被他撲得往後仰了一下,但還是穩住了,伸手抱住他。
潔世一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悶悶的,「那我就不怕了。」
米歇爾低頭看他,「怕什麼?」
「怕學校。」潔世一說,「沒有媽媽,沒有米歇爾哥哥,怕。」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把他抱緊了一點,「有我的。」
「嗯?」
「學校裡有我。」米歇爾說,「你只要去,就能見到我。」
潔世一抬頭看他。
「每天都能?」
「每天都能。」
潔世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笑了,把臉埋回去,「好。」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蘋果樹上的葉子沙沙響。
遠處,艾爾薇拉的聲音傳來,「米歇爾,世一,吃早飯了!」
潔世一抬起頭,「吃飯了。」
「嗯。」
他們站起來,手把手往回走。走到籬笆邊,米歇爾先翻過去,然後伸手把潔世一抱過來。
潔世一落地的時候,口袋裡的那個小鯨魚筆袋差點掉出來。他趕緊捂住口袋,松了一口氣。
「差點丟了。」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嘴角彎起來,「不會丟的。」
「你怎麼知道?」
「我看著呢。」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也對。」
他們手把手走進凱撒家的門。
客廳裡,艾爾薇拉已經把早飯擺好了。煎蛋,香腸,麵包,還有潔世一喜歡的土豆泥。
兩個小傢伙坐下,開始吃。
吃著吃著,潔世一忽然抬頭,「米歇爾哥哥。」
「嗯?」
「你第一天上學的時候,怕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點點頭,「怕。」
「怕什麼?」
「怕不認識路,怕找不到教室,怕沒人跟我玩。」
潔世一聽著,點點頭,「後來呢?」
「後來就不怕了。」
「為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因為習慣了。」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想了一會兒,「那我也能習慣嗎?」
「能。」
「要多久?」
米歇爾想了想,「幾天吧。」
潔世一算不出來幾天是多久,但他點點頭,「那你陪我幾天?」
米歇爾看著他,「每天都陪你。」
潔世一笑了,繼續低頭吃。
吃完早飯,兩個小傢伙又跑出去玩了。
跑到蘋果樹下,跑到玫瑰花叢後面,跑到那個小小的兔子洞旁邊。
潔世一蹲下來,往洞裡看,「兔子,我要上學了。」
沒有動靜。
「等我放學了再來找你。」
還是沒有動靜。
潔世一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拉住米歇爾的手。
「走吧。」
他們繼續跑,跑過院子,跑過籬笆,跑過兩家之間的那條小路。
跑累了,他們在草地上坐下來。
潔世一靠著米歇爾,喘著氣,「米歇爾哥哥。」
「嗯?」
「上學要帶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書包,鉛筆,橡皮,尺子,筆袋,資料夾,本子,彩筆,剪刀,膠水,運動服,室內鞋,水壺,餐盒……」
潔世一聽得眼睛都大了,「這麼多?」
「嗯。」
「我記不住。」
「我幫你記。」
潔世一放心了,他又想了想,「那我要自己記住教室嗎?」
「我送你。」
「那我要自己記住放學嗎?」
「我去接你。」
潔世一又放心了一點,他又想了想,「那要是有人欺負我呢?」
米歇爾的眼神變了一下,「誰?」
「不知道,萬一有呢?」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你告訴我。」
「然後呢?」
「我去找他。」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笑了,「米歇爾哥哥保護我。」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紅了。
潔世一往他懷裡鑽了鑽,「那我就不怕了。」
他們坐了一會兒,陽光暖洋洋的。
遠處,潔伊世的聲音傳來,「世一,該回來睡午覺了!」
潔世一抬頭,歎了口氣,「又要睡覺。」
米歇爾揉揉他的腦袋,「睡醒了再玩。」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站起來。
他低頭看米歇爾,「米歇爾哥哥,下午還玩嗎?」
「玩。」
「那我睡醒了來找你。」
「好。」
潔世一跑走了,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米歇爾還坐在那兒,看著他。
他揮揮手,然後跑進去了。
米歇爾也揮揮手,然後站起來,走回家。
下午,潔世一睡醒了就跑過來,他們又玩了一下午。
晚上,潔伊世來接他的時候,他有點捨不得走。
「明天還能來嗎?」
「能。」米歇爾說。
「後天呢?」
「能。」
「大後天呢?」
「能。」
潔世一滿意了,揮揮手,被媽媽牽走了。
米歇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門裡。
然後他轉身,走回客廳。
艾爾薇拉正在看電視,見他進來,問:「世一回家了?」
「嗯。」
「明天還來?」
「嗯。」
艾爾薇拉笑了。
米歇爾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媽媽。」
「嗯?」
「世一上學,我要送他。」
「好。」
「還要接他。」
「好。」
「還要幫他記東西。」
「好。」
艾爾薇拉看著他,笑著問,「還有嗎?」
米歇爾想了想,「還要保護他。」
艾爾薇拉點點頭,「這些你都做得到嗎?」
米歇爾認真地點點頭,「做得到。」
艾爾薇拉伸手,摸摸他的頭,「那你就好好做。」
米歇爾點點頭。
那天晚上,米歇爾躺在床上,又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開學的事。
想潔世一背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走進學校大門的樣子。
想他會不會迷路,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被人欺負。
想自己下課的時候跑去找他,他看見自己的時候,眼睛會不會亮起來。
想他們放學的時候一起走回家,走過那條櫻花道,走過那個紅綠燈,走過那五分鐘的路。
米歇爾的嘴角彎起來,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快了,還有幾天,很快就到了。
開學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天上灑下來,暖洋洋的,但不熱。
米歇爾起了個大早,穿好校服,背好自己的書包,跑去找潔世一。
潔家的門開著,潔伊世正在幫潔世一穿校服。
潔世一穿著那套新校服,白襯衫,深藍色的短褲,站在那兒讓媽媽整理領子。
他看見米歇爾,眼睛亮了,「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上下看了看,「好了嗎?」
「快了快了。」潔伊世說著,最後整了整他的衣領,退後一步,「好了。」
潔世一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米歇爾,「好看嗎?」
米歇爾點點頭,「好看。」
潔世一笑了,跑去拿起他的新書包,背起來。
那個深藍色的書包背在他背上,大小剛好,不會晃。
他拍了拍書包,滿意地點點頭,「走吧。」
他跑過來,拉住米歇爾的手。
兩個媽媽跟在後面,拿著相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走到門口,潔世一忽然停下來,「等一下。」
他跑回去,跑到客廳,從茶几上拿起那個小鯨魚筆袋,小心地放進書包裡。
然後又跑回來,拉住米歇爾的手,「好了。」
「沒忘東西?」
「沒忘。」
「鉛筆帶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
他打開書包看了看,鉛筆盒在裡面,「帶了。」
「橡皮?」
「帶了。」
「尺子?」
「帶了。」
米歇爾點點頭,「走吧。」
他們走出門,走過院子,走過籬笆,走上那條櫻花道。
櫻花已經謝了,樹葉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搖。
潔世一走了一會兒,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你的教室在哪兒?」
「三樓。」
「遠嗎?」
「有點遠。」
「那你怎麼來找我?」
「下課就跑下來。」
潔世一想了想,問:「累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還行。」
「那我也跑上去找你。」
「不用,你在一樓,別亂跑。」
「可是我想找你。」
米歇爾看著他,想了想,「那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下來找你。」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好。」
他們繼續走,走過櫻花道,走到紅綠燈路口。
米歇爾按下行人按鈕,然後抬頭看燈。
潔世一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燈。
紅燈變綠燈。
「走。」
他們走過去。
再走五分鐘,就能看見學校那棟黃樓了。
潔世一看著那棟樓,忽然停了一下。
米歇爾感覺到他停下,也停下,低頭看他,「怎麼了?」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棟樓。
米歇爾等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和他平視,「怕?」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
米歇爾看著他,伸手把他額頭上一小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我在。」
潔世一看著他,「下課就來?」
「下課就來。」
「中午一起吃飯?」
「一起吃飯。」
「放學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潔世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好。」
他深吸一口氣,拉住米歇爾的手,「走吧。」
他們繼續走,走進學校大門,走過操場,走到一年級教室門口。
潔世一的班主任站在門口,笑著迎接新生,「是潔世一小朋友嗎?」
潔世一點點頭。
「進來吧,你的位置在那兒。」
潔世一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他,「進去吧。」
潔世一沒動。
「下課我就來。」米歇爾說。
潔世一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他鬆開米歇爾的手,背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一步一步走進教室。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米歇爾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然後潔世一轉過身,走進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他把書包放好,把小鯨魚筆袋拿出來,放在桌上。
然後他坐直了,看著前面。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桌上,落在那個小鯨魚筆袋上。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往窗外看,米歇爾還站在那兒。
他笑了,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然後轉身跑向三年級那棟樓。
潔世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轉回頭,看著黑板。
旁邊的小朋友跟他說話,「你叫什麼?」
「潔世一。」
「我叫盧卡。你剛才跟誰揮手?」
潔世一想了想,「我哥哥。」
「你哥哥也在這個學校?」
「嗯,三年級。」
「哇,好厲害。」
潔世一笑了,眼睛彎彎的。
他低頭,摸了摸那個小鯨魚筆袋。
米歇爾哥哥挑的。
鉛筆,橡皮,尺子,卷筆刀,都是米歇爾哥哥挑的。
書包也是米歇爾哥哥挑的。
他摸了摸那個深藍色的書包,又摸了摸那個小鯨魚筆袋。
然後他坐直了,看著講臺,老師進來了。
「小朋友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叫瑟芬尼•邁爾……」
潔世一聽她說話,聽了一會兒,又轉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沒有人,但一會兒就會有的。
下課的時候,米歇爾哥哥就會來的。
他轉回頭,繼續聽老師說話。
窗外的陽光暖暖的,落在他的桌上,落在他的筆袋上,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上學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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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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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鬧鐘

清晨七點的慕尼黑,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秋日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是一種溫和的、帶著涼意的灰藍色,像畫家在調色盤上小心翼翼地調出的底色。空氣裡有昨夜殘留的微寒,混合著窗外花園裡潮濕的落葉氣息,以及隱約從街道盡頭飄來的、清晨第一爐麵包的暖甜焦香——那是街角那家老店準時開爐的信號,十幾年如一日,比任何鬧鐘都準時。
艾爾薇拉站在兒子房間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窗簾緊閉,房間裡沉澱著一整夜的暗。床上隆起一個藍色的小山包,被子把裡面的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幾縷淩亂的金髮,在昏暗裡泛著極淡的光。床頭櫃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足球雜誌,封面上是某個最近風頭正勁的前鋒,被壓出了幾道褶皺。
「米歇爾,該起床了。」
被子動了動,像某種冬眠中的生物不耐地翻了個身,然後重新歸於靜止。動作幅度不大,但傳遞出的拒絕意味足夠明確。
艾爾薇拉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她伸手推了推那團被子,力道適中,帶著多年累積下來對兒子賴床習性了然於心的耐心。
「米歇爾,七點了,再不起來上學要遲到了。」
被子裡傳出一聲悶悶的哼聲,拖得很長,帶著濃重的睡意和被驚擾的煩躁。那聲音像在抗議,又像在討價還價——再五分鐘,就五分鐘。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用肢體語言表達「把全世界都關在門外」的願望。
「起來吧。」艾爾薇拉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多了一絲不容商量的意味,「媽媽做了你喜歡的煎蛋,還有剛烤好的麵包。今天是你喜歡的那種果醬,草莓的。」
被子一動不動,她等了三秒,「米歇爾•凱撒。」
全名一出,被子裡的人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那團被子又恢復成一座紋絲不動的山丘,用沉默進行最後的抵抗。這是一種拉鋸戰,艾爾薇拉太熟悉了。從米歇爾上小學開始,這場戰爭每天早上都會準時上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晨光猛地湧進來,像一池涼水傾瀉而下,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窗外的花園還掛著露水,幾片早黃的葉子已經落在了草地上。
被子裡傳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低吟,「媽媽——」
「三分鐘。」艾爾薇拉轉身走向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三分鐘之後我要在餐桌邊看見你。否則,煎蛋就歸爸爸了。還有那些草莓醬,我記得爸爸也很喜歡。」
門關上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那片晨光沉默地鋪在地板上、床尾上、那團紋絲不動的被子上。
床上,米歇爾把被子拉過頭頂,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那片黑暗裡。他閉著眼睛,意識在清醒與沉睡的邊界上漂浮、沉墜、再漂浮。
再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可以聽見窗外隱隱的鳥鳴,可以聽見樓下廚房裡細微的碗碟碰撞聲,可以聽見爸爸翻報紙的窸窣聲,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被子圍成的狹小空間裡輕輕回蕩。
但這些聲音都離他很遠,像隔著一層柔軟的水,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很輕,很遠,但正在逐漸靠近。
是腳步聲。小小的、輕快的、帶著點雀躍的腳步聲。從樓下的客廳傳來,穿過樓梯,穿過走廊,越來越近。
米歇爾的身體在被子裡微微僵了一下,腳步聲停在了他的床邊。
他感覺到有人在床邊站定。然後熟悉的氣息穿透了被子的阻隔,鑽進了他的鼻腔——那是陽光的味道、牛奶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潔家獨有的、柔軟乾淨的皂香。那味道很淡,淡到幾乎無法用語言描述,但米歇爾閉著眼睛也能分辨出來。
他沒有動,但他知道自己在等,等那個聲音響起。
「米歇爾哥哥?」
那個聲音響起了,輕輕的,帶著一點試探和小心翼翼,像清晨第一隻試探著啼鳴的鳥,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被子裡的米歇爾睜開了眼睛。
「米歇爾哥哥,起床了。」
他感覺到一隻手隔著被子推了推他,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砸在肩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輕柔。
被子的邊緣被掀開一條縫,光湧進來,還有一張臉。
潔世一趴在床邊,雙手撐著床沿,下巴抵在手背上,正朝那條縫裡張望。他的頭髮還翹著一小撮——肯定是早上起來沒梳,直接就跑過來了——眼睛亮亮的,像兩汪盛滿了晨光的泉水。他身上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臉頰因為一路小跑而微微泛著紅,鼻尖上還有一點細密的汗珠。
「米歇爾哥哥。」他又叫了一聲,這次帶上了笑意,因為他看見被子裡那雙睜開的眼睛了。
米歇爾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伸出手一把將潔世一拽了進去。
潔世一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拖進了一個充滿米歇爾氣息的空間裡,被子重新落下來,將兩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一起。他跌進米歇爾的懷裡,被米歇爾的手臂圈住,被被子包裹,被一種暖洋洋的、讓人不想動彈的困意包圍。
「米歇爾哥哥——」
「再睡五分鐘。」
米歇爾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和慵懶,像大提琴的低音區輕輕震顫。
潔世一掙了掙,沒掙開,「可是……要遲到了。」
「不會。」
「媽媽說……」
「五分鐘。」
潔世一不說話了,他躺在米歇爾懷裡,被被子裹著,被米歇爾抱著,暖烘烘的。剛才跑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是涼的,但現在正在慢慢暖起來。他能感覺到米歇爾的心跳,隔著兩層睡衣,咚、咚、咚,穩定而有力,像某種古老的、令人安心的節拍器。那節拍不快不慢,正好是他習慣的節奏。
他側過頭借著被子裡那一點微弱的光,看米歇爾的臉。
米歇爾閉著眼睛,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抵抗睡意,又像在抵抗這個必須醒來的世界。但他的嘴角是放鬆的,甚至帶著一點幾不可察的、滿足的弧度。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試探地摸了摸米歇爾的臉。
米歇爾沒動。
他又摸了摸,這次摸了摸米歇爾的眉毛。那兩道眉在球場上總是擰得緊緊的,像在思考什麼複雜的戰術,但此刻它們舒展著,溫順地躺在他的指腹下。他又摸了摸眉尾,那裡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是去年踢球時不小心被對手的鞋釘劃到的,現在已經快看不清了。
他正想去摸睫毛——
手被抓住了。
米歇爾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深邃,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湖水,但湖底有光
「別鬧。」
潔世一眨眨眼睛,「你醒了?」
「沒有。」
「那你怎麼睜眼睛了?」
米歇爾沒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住,放在兩個人之間。那只手比他小一號,軟軟的,手指還帶著點嬰兒肥,握在掌心裡剛剛好。
潔世一動了動手指,在他的掌心裡撓了撓。
米歇爾沒動。
他又撓了撓。
米歇爾還是沒動。
「你手好暖。」潔世一說。
「嗯。」
「比我的暖。」
「嗯。」
「為什麼?」
「因為我比你大。」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好像在接受這個解釋。然後他又問。
「你每天都要這樣嗎?」
「哪樣?」
「賴床,不起來,讓媽媽去叫我。」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有時候。」
「為什麼?」
潔世一問得很認真,像在研究一個複雜的、需要解開的問題。他的眼睛在昏暗裡亮亮的,盛滿了好奇和某種柔軟的探究。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眼睛比外面那片灰藍色的晨光更亮。
「因為醒了就要起床。」他說。
「然後呢?」
「起床就要上學。」
「然後呢?」
「上學就要……」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潔世一在等他說完。
「就要一整天看不見你。」
這句話說出口,米歇爾自己都愣了一下。它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未經思考,未經修飾,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坦然地落了出來。沒有經過任何過濾,沒有任何遮掩,就那麼直直地落在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
潔世一也愣住了,他看著米歇爾,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最後抵達眼睛,把那兩汪泉水點亮成兩彎月牙。他笑得很輕,但笑得很好看,笑得被窩裡那一小片昏暗都亮了起來。
「可是學校能看見啊。」
「下課才能看見。」
「那也看見了。」
「不是一直。」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點點頭,「也對。」
他又想了想,忽然認真地說,「那我把你裝進口袋裡吧。」
米歇爾愣了一下,「裝進口袋?」
「嗯。」潔世一認真地點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抬頭看他,「裝進口袋裡,帶去學校。上課的時候偷偷看一眼,下課的時候拿出來玩。」
米歇爾看著他,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說,越說越認真,好像在策劃一個偉大的計畫。
「體育課的時候一起跑步,吃午飯的時候一起坐著,放學的時候再一起回家,這樣就能一直看見了。」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口袋的大小,又看看米歇爾的身量,皺起眉頭,「但是口袋太小了,裝不下。」
他想了想,又說,「那換個大口袋?書包呢?書包能裝下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書包——那個深藍色的、米歇爾幫他挑的書包——好像在估算容量。
「書包也裝不下。」他得出了結論,有點沮喪。
米歇爾忽然笑了。
他很少這樣笑。不是那種禮貌的笑,也不是那種勝券在握的笑,而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柔軟笑意,把他的眉眼都融化了。那笑意像春天的雪水,一點一點化開,把他的整個表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潔世一看見他笑,眼睛更亮了,「米歇爾哥哥笑了。」
「嗯。」
「好看。」
米歇爾的笑意僵在臉上,耳朵卻慢慢紅了。那紅色從耳尖開始,一點一點蔓延,最後把整個耳朵都染成了粉紅色,像秋天裡最早染上顏色的楓葉。
潔世一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紅了。」
米歇爾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摸,「五分鐘到了。」
潔世一眨眨眼睛,「到了?」
「嗯。」
「那起床?」
米歇爾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坐起來,把被子掀開。
涼意猛地湧進來,像一池涼水兜頭澆下。潔世一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往被窩裡縮了縮。
米歇爾低頭看他,「冷?」
「有點。」
米歇爾伸手,把那件搭在床尾的毛衣拿過來遞給他,「穿上。」
潔世一接過來套在身上,那是米歇爾的毛衣,深藍色,對他來說太大了。袖子長得把手都蓋住了,下擺垂到大腿,像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毛衣上還帶著米歇爾的味道,那種他熟悉的味道,讓他想起很多個擠在一起的夜晚。
他舉起手,晃了晃那兩隻空蕩蕩的袖子,朝米歇爾笑,「好大。」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彎起來一點,「我的。」
「嗯,你的。」
潔世一從床上爬下來,踩著那兩隻長長的袖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袖子太長,他踩到了,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米歇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小心點。」
潔世一抬頭看他,笑得沒心沒肺,「差點摔了。」
「嗯,看到了。」
「你扶住了。」
「嗯。」
「你每次都扶住。」
米歇爾沒說話,只是把他袖子往上卷了卷,卷了兩圈,露出他的小手。
「好了。」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他。
「走吧。」
他們一起下樓。
晨光已經更亮了一些,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溫暖的金色。那金色很柔和,帶著秋日特有的溫存,不刺眼,不灼人,只是暖暖地照著。窗外的花園裡,有幾隻鳥在草地上跳來跳去,啄食著什麼。
艾爾薇拉正在擺早餐,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她看見潔世一穿著米歇爾的毛衣,袖子長得甩來甩去,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企鵝。
她看見米歇爾跟在潔世一後面,手虛虛地扶著,怕他摔倒。
她看見兩個人的頭髮都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從被窩裡剛鑽出來的。
她笑了笑,「起來了?」
米歇爾點點頭,「世一來叫我了。」
艾爾薇拉看向潔世一。
潔世一點點頭,認真地說,「叫了。他醒了。」
「怎麼叫的?」
潔世一想了想,看了米歇爾一眼,「趴床邊叫的。」
他沒說被拉進被窩的事。
艾爾薇拉也沒問,只是笑了笑。她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那快去洗手,準備吃早飯。世一也在這兒吃吧,我做了你的那份。」
潔世一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點點頭,「吃吧。」
潔世一就跑去洗手了,袖子太長,跑起來一晃一晃的,像兩隻藍色的翅膀在身後撲扇。他跑到洗手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笑得眼睛彎彎的。
米歇爾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一直彎著。
艾爾薇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小聲問:「今天凶了沒有?」
米歇爾搖頭。
「拉進被窩了?」
米歇爾沒說話。
艾爾薇拉笑了,「我就知道。」
她轉身去廚房了,留下米歇爾站在那兒,耳朵還帶著一點淡紅。
早餐桌邊潔世一坐在米歇爾旁邊,面前擺著一份煎蛋、一小碟草莓醬、兩片剛烤好的麵包、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他拿起麵包,塗上厚厚一層草莓醬,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
米歇爾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彎著,「慢點吃。」
潔世一點點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牛奶。嘴邊留了一圈白鬍子。
他轉頭看米歇爾,「米歇爾哥哥,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米歇爾看了一眼,伸手用拇指把他嘴邊的牛奶擦掉。
潔世一讓他擦著,眼睛亮亮的。
擦完了,米歇爾收回手,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潔世一也繼續吃,吃著吃著他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你今天第幾節課下課可以來找我?」
米歇爾想了想,「第二節下課吧。第三節是體育課,可以早點去你們那邊。」
「那我們能一起玩嗎?」
「能。」
「玩什麼?」
「你想玩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蕩秋千,我們班的秋千很好玩。」
「好。」
「你推我。」
「好。」
潔世一滿意了,繼續吃。
吃完早飯,兩個小傢伙背上書包,準備上學。
潔世一在玄關把自己的外套穿上,把那件大毛衣脫下來,疊好,還給米歇爾。
「放學還來?」
米歇爾接過毛衣,點點頭,「來。」
「那明天早上還來叫你?」
米歇爾愣了一下,他看著潔世一,那雙眼睛亮亮的,認真的,盛滿了期待和某種已經篤定的確信。那雙眼睛好像在說「這還用問嗎」。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被窩裡,潔世一說「我把你裝進口袋裡」。
想起他說「上課的時候偷偷看一眼,下課的時候拿出來玩」。
想起他比劃口袋大小的時候,皺著眉說「太小了,裝不下」。
可是裝不下又怎麼樣呢?
他每天早上的賴床,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小段被窩裡的時間嗎?
不就是為了等那句「米歇爾哥哥,起床了」嗎?
不就是為了等那只小手摸摸他的臉、摸摸他的眉毛,然後被他抓住,放進兩個人之間嗎?
他點點頭,「好。」
潔世一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那明天見。」他跑出去,跑向自己家門口。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他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艾爾薇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走了?」
「嗯。」
「明天還來?」
米歇爾點點頭。
艾爾薇拉看著兒子的側臉,忽然問:「你每天早上起不來,是不是就等著他來叫你?」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又紅了。
艾爾薇拉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走吧,上學要遲到了。」
上午的課米歇爾聽得心不在焉。
不是聽不懂,那些內容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他只是忍不住去想第二節下課的事。
去想秋千。
去想潔世一坐在秋千上,讓他推的樣子。
去想潔世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
「凱撒?凱撒!」
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米歇爾抬起頭。
「這道題,你來回答。」
米歇爾看了一眼黑板,報出答案。
老師愣了一下,想挑刺也挑不出來,「正確,專心聽講。」
米歇爾點點頭,繼續看向黑板,但他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動了動,那是在丈量推秋千的力道。
第二節下課鈴響,米歇爾第一個沖出教室。
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一年級的也在一樓。他跑過走廊,跑過樓梯,跑到一年級教室門口。
潔世一已經在那兒等他了,他站在走廊邊上,正朝這邊張望。看見米歇爾的時候,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米歇爾哥哥!」他跑過來,拉住米歇爾的手。
「走吧,秋千。」
他們手把手跑到操場邊的秋千架旁。一年級的秋千比三年級的矮一點,潔世一坐上去,腳還能碰到地。
「推我。」
米歇爾走到他身後,開始推。
力道剛好,不快不慢,正好是潔世一喜歡的那種節奏。
潔世一蕩起來,秋千越飛越高,他的笑聲也越飄越遠。
「米歇爾哥哥,你看,我飛起來了!」
「嗯。」
「比昨天高!」
「嗯。」
「再高一點!」
米歇爾加了一點力道。
潔世一飛得更高了,頭髮被風吹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沒心沒肺。
旁邊有幾個一年級的小朋友看著他們,小聲嘀咕。
「那是誰?」
「世一的哥哥吧。」
「好厲害,推得好高。」
潔世一聽見了,更得意了。
「我哥哥!」他回頭朝他們喊,「米歇爾哥哥!」
喊完又轉回來,朝米歇爾笑。
米歇爾的耳朵又紅了。
十分鐘的課間很快過去,上課鈴響了。
潔世一從秋千上跳下來,有點捨不得,「要上課了。」
「嗯。」
「下午放學一起回家。」
「好。」
「那我去上課了。」
「好。」
潔世一跑了兩步,又跑回來,踮起腳尖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再見。」
然後他跑了,跑向教室,跑向那個有老師等著他的地方。
米歇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樓教室門口。
然後他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教室。
下午放學,他們一起走回家。
走過操場,走過校門,走過那條熟悉的街道。秋日的陽光溫存地照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潔世一牽著米歇爾的手,一邊走一邊說今天在學校的事。
「今天老師表揚我了,說我寫字寫得好。」
「嗯。」
「我們班那個盧卡,你還記得嗎?」
「嗯。」
「他說他也有哥哥,但是哥哥不陪他玩。」
「嗯。」
「我說我哥哥每天都陪我玩,他不信。」
米歇爾低頭看他,「然後呢?」
「然後我說,我哥哥還每天早上來接我起床,他說他哥哥從來不起床。」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說:「他問我,你哥哥為什麼每天早上來接你起床?我說,因為我哥哥喜歡我。」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米歇爾的耳朵又紅了。
潔世一抬頭看他,「不是嗎?」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是。」
潔世一笑了,握緊了他的手,「我就知道。」
他們繼續走,走過那條櫻花道。櫻花早就謝了,但樹葉還綠著,在風裡輕輕搖。
走到紅綠燈路口,米歇爾按下按鈕,然後抬頭看燈。
潔世一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晚上來我家嗎?」
「來。」
「那明天早上我去你家。」
「好。」
「那我們一直在一起。」
米歇爾低頭看他。
潔世一的眼睛亮亮的,盛滿了夕陽的餘暉。
「嗯。」米歇爾說,「一直。」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去。
那天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後躺在自己床上,盯著天花板。
潔伊世進來給他講故事,講了兩頁,發現他在走神。
「世一?在想什麼?」
潔世一轉過頭看她,「媽媽,米歇爾哥哥每天早上都起不來。」
潔伊世笑了,「是嗎?」
「嗯,我去叫他他才起來。」
「那你很厲害啊。」
潔世一點點頭,「他說,他不想起來是因為起來了就一天看不見我。」
潔伊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是這麼說的?」
「嗯。」潔世一認真地說,「所以我要每天去叫他。」
潔伊世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六歲的小傢伙,好像懂了很多東西。
「好。」她說,「那你每天去。」
潔世一滿意了,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媽媽。」
「嗯?」
「米歇爾哥哥說他喜歡我。」
潔伊世笑了,「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看出來的。」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我也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什麼?」
「看出來他喜歡我。」
潔伊世笑了,合上書,站起來,親了親他的額頭,「睡吧。」
潔世一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媽媽。」
「嗯?」
「我明天早點起來去叫他。」
「好。」
「讓他多睡一會兒。」
「好。」
潔世一終於滿意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五分。
潔伊世正在廚房做早飯,聽見客廳裡有動靜。她探頭一看,潔世一已經穿好了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正往門口走。
「世一?這麼早?」
「去叫米歇爾哥哥。」
「他還沒醒呢,你這麼早去幹嘛?」
潔世一回頭看她,認真地說:「讓他多睡一會兒。」
說完他打開門,跑出去了。
潔伊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笑了。
凱撒家,米歇爾的房間。
窗簾拉著,房間裡暗暗的。床上隆起一個藍色的小山包,被子把裡面的人裹得嚴嚴實實。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走進來,輕輕走到床邊。他趴下來,下巴抵在手背上,看著那團被子。
「米歇爾哥哥。」
被子動了動。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米歇爾哥哥,起床了。」
被子掀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把他拽了進去。
潔世一跌進那個溫暖的、昏暗的、熟悉的懷抱裡。
米歇爾抱著他,把被子蓋好,把他圈在懷裡。
潔世一沒掙扎,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米歇爾哥哥。」
「嗯?」
「我今天來早了。」
「嗯。」
「讓你多睡一會兒。」
米歇爾沒說話。
但潔世一感覺到,抱著他的手臂緊了一點。
他笑了,把臉埋進米歇爾的衣服裡。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透,但晨光正在一點一點漫上來。
被窩裡,兩個小傢伙擠在一起,呼吸交纏,心跳重疊。
一個裝睡,一個陪他裝睡,這是他們的時間。
每天早上的,只屬於他們的,無論長短都剛剛好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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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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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家

下午三點二十分,慕尼黑秋日的陽光開始傾斜。
下課鈴響過之後,一年級的教室門口總會擠滿人。家長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聊天,有的踮著腳往裡張望。空氣裡有剛放學特有的躁動,混著窗外那棵老梧桐樹飄進來的、乾燥的葉子氣息。
潔世一背著他的深藍色書包,站在教室門邊的隊伍裡,踮著腳往外看。
班主任邁爾老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一個一個核對著。
「漢娜,媽媽來了。盧卡,奶奶來了。索菲,姐姐來了……」
潔世一繼續踮腳,他看見了很多大人,很多陌生的臉,高的矮的,金髮的褐發的,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但他還沒看見他想看見的那個。
「潔世一。」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往前邁了一步。
邁爾老師低頭看他,這個總是安安靜靜的東方孩子。
「誰來接你?」
潔世一抬起頭,認真地說:「米歇爾哥哥。」
邁爾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想起那個每天早上都會送這個弟弟來上學的金髮男孩,想起他偶爾出現在一年級教室門口的身影,想起他接走這個孩子時那個簡單的、不容置疑的「走吧」。
「是三年級的凱撒?」
潔世一點點頭。
「他來了嗎?」
潔世一又踮起腳往外看,然後他眼睛亮了。
那種亮,像是有人在一盞燈裡突然點著了火。從眼底漫上來,漫過整張臉,最後連嘴角都翹起來。
「來了。」他朝那個方向揮揮手。
人群裡一個背著黑色書包的金髮男孩正朝這邊走過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很篤定。他穿過那些大人和小孩,繞過那些停著的嬰兒車,徑直往教室門口走。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邁爾老師看見他,笑了,「凱撒,來接弟弟?」
米歇爾點點頭,走到潔世一面前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走吧。」
就這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解釋為什麼來晚了一分鐘,什麼都沒有。但他的手是暖的,握得很穩。
潔世一朝老師揮揮手,「邁爾老師再見。」
「再見,世一。」
兩個小傢伙手把手走出校門。
校門外是一條寬闊的人行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這個季節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無數斑駁的光斑。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光斑,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天。
天很高,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形狀像什麼,但又不太像。
他又低頭看自己的影子,他和米歇爾的影子並排躺在地上,手拉著手,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米歇爾哥哥,你看。」他指著地上的影子。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嗯。」
「我們的影子。」
「嗯。」
「手拉著手。」
米歇爾沒說話,但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潔世一感覺到了,抬頭看他。米歇爾沒看他,正看著前面的路。但他的側臉在陽光裡顯得很安靜,嘴角有一點點彎。
潔世一也笑了,繼續走。
一片梧桐葉打著旋兒飄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沒有發現,但是米歇爾看見了。他側過頭,伸手把那片葉子拈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潔世一抬頭看他,「你撿葉子幹嘛?」
米歇爾想了想,「不幹嘛。」
潔世一盯著他的口袋看了一會兒,那個口袋裡好像裝過很多東西,他的小紙鳥,他的糖,他畫的畫。現在又多了一片葉子。
他沒再問,繼續走。
那條街很長,兩邊是各種獨棟的房子。每棟房子都不一樣,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舊,但都有一個小小的花園。
潔世一喜歡看那些花園。
他看那些花,看那些灌木,看那些修剪整齊的草坪。有時候花園裡會有一些小裝飾,石頭的青蛙,陶土的小矮人,鐵的蜻蜓。他每次都一個一個看過去,像檢查自己的收藏品。
今天他發現了一戶人家門口多了一個東西,「米歇爾哥哥,你看!」
他停下腳步指著門廊旁邊,那是一隻木頭做的兔子,巴掌大小塗著白色的漆,耳朵豎得高高的,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是兔子。」潔世一說。
「嗯。」
「昨天沒有。」
「嗯。」
「今天有了。」
米歇爾點點頭。
潔世一蹲下來,和那只兔子平視。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好像在研究什麼。
「它在幹嘛?」
米歇爾想了想,「蹲著。」
「蹲著幹嘛?」
「不知道。」
潔世一繼續盯著那只兔子,好像在等它開口告訴他答案。
等了一會兒,兔子沒動。
他站起來,歎了口氣,「它不告訴我。」
米歇爾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嘴角彎起來一點,「走吧。」
他們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米歇爾哥哥,你說它會一直蹲在那兒嗎?還是晚上就回家了?」
米歇爾想了想,「它沒有家。」
「沒有家?」
「它是木頭做的。就在那兒待著。」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好像從來沒想過,有些東西是沒有家的,「那它晚上怎麼辦?」
「晚上也在那兒。」
「下雨呢?」
「也在那兒。」
潔世一沉默了,他走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它好可憐。」
米歇爾低頭看他。
「明天我們來看它。」潔世一說,「每天都來看它。」
米歇爾點點頭,「好。」
走到路口,紅燈亮了。
他們停下來,等著。
潔世一抬頭看著對面那個紅綠燈,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小人,站得筆直,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紅色的小人跳成了綠色的小人,還是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他開始數倒計時的數字,「30,29,28,27……」
數到20的時候,他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你說這個小人不累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這個。」潔世一指著紅綠燈上的小人,「它一直站著。紅的站著,綠的也站著。它不累嗎?」
米歇爾抬頭看著那個小人,沉默了兩秒,「它是畫的。」
「畫的?」
「嗯。不是真的小人。」
潔世一盯著那個小人看了很久,好像在確認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是它一直在站著啊。」他說,「就算是畫的,也一直站著。不累嗎?」
米歇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綠燈亮了,倒計時停了,那個小綠人開始一閃一閃的。
潔世一被米歇爾牽著走過斑馬線,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那個小綠人。
「它閃了。」他說,「是不是累了,在跳舞?」
「不是。」
「那在幹嘛?」
「提醒你快走。」
潔世一點點頭,好像懂了。
過了馬路,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綠人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在跟他們告別。
拐過路口,街道安靜下來。
兩邊是更高的房子,有些是公寓樓,有些是獨棟,但都收拾得很乾淨。街道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駛過。
潔世一繼續東張西望,他看見一隻貓蹲在牆頭。
那只貓很胖,圓滾滾的一團,蹲在牆頭上像一個毛茸茸的球。它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認真,一下一下的。
「貓!」他指著那只貓。
米歇爾看了一眼,「嗯。」
「它好胖。」
貓好像聽見了,低頭看了他們一眼。舔爪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潔世一和它對視。
那雙貓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冷冷的,好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對視了幾秒,貓繼續舔爪子,不理他了。
潔世一有點失望,「它不看我。」
「它在舔爪子。」
「舔完了會看嗎?」
「不知道。」
潔世一站著等了一會兒。
貓舔完爪子,開始舔肚子,還是沒看他。
潔世一歎了口氣,「走吧。」
他們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貓還在舔肚子,專心致志的,好像世界上只有這件事最重要。
再往前走,就是那條熟悉的街了。
兩排房子整整齊齊地立著,有些院子裡還開著花,有些已經只剩下綠葉。遠處那棵大橡樹像一把巨傘,撐在天邊。
潔世一走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上課學了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數學,美術,體育。」
「數學學了什麼?」
「分數。」
潔世一愣了一下,「分數是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怎麼給一個一年級的小朋友解釋分數,「就是把一個東西分成幾份。」
潔世一眨眨眼睛,「分成幾份幹嘛?」
「比如說,一個蛋糕,分成四份,你吃一份,就是四分之一。」
潔世一認真聽著,然後問:「那要是不分呢?」
「不分就是整個。」
「整個不是更好嗎?」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潔世一繼續說:「蛋糕為什麼要分?一個人吃整個不好嗎?」
「如果有人跟你一起吃呢?」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那就分一半,一半是二分之一?」
米歇爾點點頭,「對。」
潔世一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他低頭走了幾步,忽然抬頭,「那如果我和米歇爾哥哥一起吃蛋糕,就是一人一半。」
「嗯。」
「一人一半是一樣的嗎?」
「一樣。」
潔世一滿意了,「那好。」
走到那家麵包店門口,潔世一停下來了。
剛出爐的麵包香味從裡面飄出來,甜絲絲的混著一點點焦香。那種香味很霸道,不由分說地鑽進鼻子裡,讓人走不動路。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好香。」
「嗯。」
「是麵包。」
「嗯。」
「剛出爐的。」
米歇爾看著他,「想吃?」
潔世一想了想,點頭,「想。」
米歇爾拉著他的手,走進麵包店。
店裡很暖和,和外面是兩個世界。玻璃櫃檯裡擺著各種麵包和糕點,有的撒著糖粉,有的夾著果醬,有的烤得焦黃發亮。燈光照在上面,讓它們看起來更好吃了。
老闆是個胖胖的老太太,戴著圍裙,看見他們進來,笑了,「哎呀,凱撒家的,還有這個小不點。放學了?」
米歇爾點點頭。
「要什麼?」
米歇爾低頭看潔世一。
潔世一趴在櫃檯邊上,踮著腳往裡看。那些麵包對他來說是高的,他得仰著頭才能看清楚。他的目光在那些麵包上掃過來掃過去,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那個。」他指著一種圓圓的、上面撒著糖粉的麵包。
「柏林球。」老闆說,「要幾個?」
米歇爾看了看那個柏林球,又看了看潔世一,「一個就夠了。」
他掏出零錢,付了錢,接過那個用紙袋裝著的柏林球,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來,捧在手裡。紙袋是熱乎乎的,那股熱度透過紙袋傳到手上,一直傳到心裡。
「謝謝米歇爾哥哥。」
「走吧。」
他們走出麵包店。
潔世一捧著那個柏林球,捨不得吃。
就那麼捧著,感受著那股熱度。走幾步,低頭看一眼。走幾步,低頭看一眼。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不吃嗎?」
「不餓。」
「可是很香。」
「你吃。」
潔世一想了想,把紙袋遞過去,「一人一半。」
米歇爾低頭看他。
潔世一的眼睛亮亮的,認真的,「一人一半,就是二分之一。」
米歇爾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他很少這樣笑。他笑的時候,眉眼都軟了,那種平時總帶著的、冷冷的距離感消失了,變成一個普通的的孩子。
他伸手掰了一半柏林球,咬了一口。
潔世一滿意了,低頭吃自己那半。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吃,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麵包的甜香飄在空氣裡。偶爾有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他們腳邊打個旋,又飄走了。
那棵大橡樹就在前面了。它很高,高得幾乎遮住了半邊天。這個季節葉子還很茂密,但已經開始變色了,綠的、黃的、褐的,雜在一起,像一幅畫。
潔世一在樹下停下來,他抬頭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葉子。風一吹葉子就沙沙響,偶爾有一兩片飄下來,慢慢地落在草地上。
潔世一盯著那些飄下來的葉子,看了一會兒,「米歇爾哥哥。」
「嗯?」
「葉子為什麼要掉?」
米歇爾想了想,「秋天了。」
「秋天了就要掉嗎?」
「嗯。」
「為什麼?」
米歇爾想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他好像從來沒想過。葉子要掉,因為秋天來了,因為冬天要到了,因為樹要休息了。他知道這些,但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樹要休息。」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樹要休息?」
「嗯。葉子掉了,它就不用養葉子了。可以睡一覺,等春天再長新的。」
潔世一聽著,抬頭看著那棵樹。
樹站在那兒,靜靜的,好像真的在準備睡覺,那些正在變黃的葉子是它在慢慢脫掉衣服,那些已經掉在地上的葉子是它脫掉的衣服。
「那它睡哪兒?」
米歇爾想了想,「就站在這兒睡。」
「站著睡?」
「嗯。」
潔世一盯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他在想像一棵樹站著睡覺的樣子。它閉上眼睛了嗎?它做夢嗎?夢見什麼?
想了一會兒,他點點頭,「好吧。」
再往前走,是一個小小的街心花園。
花園不大,中間有一個噴泉,但已經關了。水池裡沒有水,積著幾片落葉,還有幾個不知道誰扔進去的硬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潔世一停下來,趴在花園的矮欄杆上,往裡看。
噴泉中間是一個銅像,是一個小男孩,光著身子,手裡舉著一把傘。
那把傘也是銅的,舉得高高的,好像真的在擋雨。
「他在幹嘛?」
「舉傘。」
「為什麼舉傘?」
「可能是下雨的時候。」
「現在沒下雨。」
「嗯。」
「那他為什麼還舉著?」
米歇爾看著那個銅像,沉默了兩秒,「因為他是銅的。」
潔世一眨眨眼睛,「銅的就不用放下來嗎?」
「銅的不會動。」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那他一直舉著,累不累?」
「銅的不會累。」
潔世一盯著那個銅像看了很久。
陽光照在銅像上,照出他光溜溜的身體,照出他舉著的傘,照出他臉上的表情。那張臉沒有表情,就那麼一直舉著,一直看著前方。
潔世一忽然想起那只木頭兔子,那個一直站著的小綠人,這棵要睡覺的樹,這個一直舉著傘的銅像。
它們都不會動,都一直站在那兒,一直做著同一件事。
它們累嗎?它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它們會想別的嗎?
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有米歇爾陪著真好。
他轉身拉住米歇爾的手,「走吧。」
最後一條街了。
兩排房子整整齊齊地立著,有些亮起了燈,有些還沒有。他們的家就在前面,灰白色那棟是米歇爾的,淺黃色那棟是他的,中間隔著一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
潔世一遠遠就看見自己家的門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停下來把書包拿下來,打開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貼著一顆星星貼紙。
「米歇爾哥哥,給你。」
米歇爾接過來,看了看,「什麼?」
「信。」潔世一說,「今天美術課畫的,畫的是你。」
米歇爾愣了一下,他打開信封,抽出一張對折的紙。
紙上畫著兩個小人,手拉著手。一個高一點。兩個人站在一片綠色上面,頭頂是一輪黃色的太陽,旁邊還有幾朵紅色的花。太陽畫得很圓,花的瓣數也數得很清楚。
畫得很簡單,甚至有點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誰。
米歇爾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好看。」他說。
潔世一眼睛亮了,「真的?」
「嗯。」
「你喜歡?」
「喜歡。」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那給你了。」
米歇爾把那張畫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放進自己書包最裡面的那層。那層裡還有別的東西,他的日記本,幾顆糖,一片梧桐葉。他把畫放進去,和它們放在一起。
放好了,他抬頭看潔世一。
「走吧,到家了。」
他們走到籬笆邊停下來。
潔家的門就在前面幾步遠,潔伊世應該已經在裡面準備晚飯了,從窗戶裡能看見廚房的燈亮著。
潔世一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又看看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他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
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飯的時候,艾爾薇拉發現兒子有點心不在焉。
他吃得比平時慢,眼神時不時飄向樓上,好像在惦記著什麼。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
「作業多嗎?」
「不多。」
「那怎麼吃得這麼慢?」
米歇爾沒回答,低頭扒了一口飯。
艾爾薇拉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笑了,「世一今天給你什麼了?」
米歇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還不知道你。」艾爾薇拉說,「一有心事就寫在臉上。」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
「他畫了一幅畫。」他說,「給我的。」
「畫的什麼?」
「我們。」
艾爾薇拉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但米歇爾沒再說。
他吃完飯,把盤子放進洗碗池,上樓去了。
艾爾薇拉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樓上,米歇爾坐在書桌前,把那張畫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燈光下那兩個小人手拉著手站著,金髮的高一點,黑髮的矮一點。太陽黃黃的,花紅紅的,草綠綠的。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
想起潔世一蹲在木頭兔子前面,認真地問「它在幹嘛」。
想起潔世一站在紅綠燈下面,擔心那個小人累不累。
想起潔世一和那只胖貓對視,等它看自己。
想起潔世一抬頭看那棵要睡覺的樹,想它站著睡會不會累。
想起潔世一趴在麵包店櫃檯上,踮著腳往裡看。
想起潔世一把柏林球遞過來,認真地說「一人一半」。
想起潔世一盯著那個一直舉傘的銅像,問他「累不累」。
想起潔世一從書包裡掏出那封信,眼睛亮亮地說「畫的是你」。
想起潔世一親他一下,然後跑回家,又回頭揮揮手。
他輕輕的笑了一下,打開抽屜把那張畫放進去,和那些日記本、那些小紙動物放在一起。
放好了,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隔壁潔家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出窗簾。窗簾上有一個小小的影子,在屋裡走來走去,一會兒高一會兒低。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著。
明天,明天還會一起回家。
會經過那只木頭兔子,那個小綠人,那只胖貓,那棵要睡覺的樹,那個一直舉傘的銅像,那家麵包店。
潔世一會發現新的東西,問新的問題。
他會試著回答,然後他們就會到家。
天天如此,一直如此。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小小的影子,看了很久。
直到那個影子停下來,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
他揮了揮手,那個影子也動了動,好像在回應。
他笑了,關上窗,拉上窗簾,躺回床上。
天花板黑黑的,但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看見了那條長長的路,看見了那些陽光和落葉,看見了那些一個一個的小發現。
看見了潔世一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嘴角還彎著。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睡了?」艾爾薇拉的聲音。
「還沒。」
艾爾薇拉走進來,在床邊坐下,「明天還去接他?」
「嗯。」
「每天都去?」
「嗯。」
艾爾薇拉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對他真好。」
米歇爾沒說話。
艾爾薇拉也沒再問,站起來,走到門口,「晚安,米歇爾。」
「晚安,媽媽。」
門關上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他臉上。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自己的味道,也有潔世一留下的、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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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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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離開學校

下午三點二十分,放學的鈴聲響徹整座校園。
一年級的教室裡,孩子們開始收拾書包。椅子拖動的聲音,鉛筆盒拉鍊的聲音,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混成一片。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長條。
潔世一把最後那本練習冊塞進書包,拉好拉鍊,背起來。他站起身走到教室門口,像往常一樣,踮起腳往外看。
人群裡,他在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
他又踮高一點,脖子伸得長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還是沒有。
邁爾老師走過來,低頭看他,「世一,在等哥哥?」
潔世一點點頭。
「他可能還沒到,再等一會兒。」
潔世一又點點頭,繼續踮著腳往外看。
人群漸漸稀疏了,被接走的孩子一個接一個離開,教室門口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和幾個還在等的小朋友。
米歇爾哥哥還沒來。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想了想,然後轉身跑回教室,「邁爾老師。」
邁爾老師正在整理講臺上的東西,聞聲抬頭,「怎麼了?」
「米歇爾哥哥沒來,我去找他。」
邁爾老師愣了一下,「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潔世一點點頭,「三年級,三樓。」
邁爾老師看著他,有點猶豫。從一年級教室到三年級教室,要穿過走廊,上樓梯,再走一段。這個剛上小學兩個月的孩子,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過。
「你認識路嗎?」
「認識,和米歇爾哥哥走過。」潔世一說得很肯定。
邁爾老師想了想,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你去找他。找到了就一起回家,別亂跑,好嗎?」
潔世一點點頭,「好。」
他背好書包走出教室,往走廊那頭走去。
走廊很長,很安靜。
放學後的學校,和上課時完全不一樣。沒有了嘈雜的讀書聲,沒有了跑來跑去的身影,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輕輕的迴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
潔世一走著,一邊走一邊看兩邊那些關著的教室門。每個門上都有一個小窗戶,他踮起腳往裡看,能看見空空的桌椅,擦得乾乾淨淨的黑板,還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
他走過一年二班,走過一年三班,走到走廊盡頭,然後左轉,樓梯在前面。
樓梯也很安靜,他抬頭往上看了看,只能看見一階一階的水泥臺階,一直延伸到二樓。樓梯間的窗戶開著,外面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味道。
潔世一抓著扶手,開始往上走。
一級,兩級,三級。
他數著,走到第十級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繼續走。
走到二十級的時候轉彎,繼續往三樓邁進。
三樓的走廊和一樓一樣,又長又安靜。但教室門上的牌子不一樣了。潔世一認識數位,他看見那些牌子上寫著「3-1」、「3-2」、「3-3」。
米歇爾哥哥在三五班,還要往前走。
他繼續走,走到走廊中間,他聽見了一點聲音。
是從前面傳過來的,有人在說話,還有椅子移動的聲音。
潔世一加快腳步,走到走廊盡頭,左轉再走幾步,他看見了那扇門,門上的牌子寫著「3-5」。
聲音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他走到門邊,踮起腳,透過門上的小窗戶往裡看。
教室裡坐著幾個人。
米歇爾背對著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著頭在寫什麼。旁邊還有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都在寫東西,偶爾說幾句話。
桌上攤著幾張很大的紙,還有一些彩筆和剪刀。
潔世一盯著那個金色的後腦勺,看了很久。
米歇爾哥哥在那兒,他找到了。
他沒敲門,也沒喊。就在門邊站著,透過那扇小窗戶,看著裡面。
米歇爾寫了一會兒,停下來,和旁邊的男孩說了幾句話。那個男孩指了指紙上的某個地方,米歇爾點點頭,又低頭繼續寫。
潔世一就那麼看著。
他看見米歇爾寫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很認真的樣子。他看見米歇爾偶爾會用手撐著下巴,想一會兒,然後再寫。他看見米歇爾和旁邊的人說話的時候,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平靜。
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他把書包放下來,靠著牆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中午沒吃完的半塊餅乾,用紙包著。他打開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一邊吃,一邊聽著教室裡隱隱約約傳出來的聲音。
教室裡,米歇爾正在和小組成員討論最後一部分內容。
「這個標題寫這兒還是寫這兒?」旁邊的女孩指著紙上的某個地方問。
「這兒。」米歇爾說,「留出邊距,貼的時候好看。」
「好。那你把最後那段總結寫一下,寫完就能走了。」
米歇爾點點頭,低頭開始寫。
寫了幾個字他忽然停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操場和遠處的樹。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來繼續寫,但他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他想起平時這個時候他應該在一樓教室門口等著,等那個小小的身影從裡面跑出來,眼睛亮亮的,叫一聲「米歇爾哥哥」。
今天沒有。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三點五十分了。
世一現在在哪兒?是一年級教室門口等著,還是被邁爾老師帶著?
他皺了皺眉,加快寫字的速度。
「怎麼了?」旁邊的男孩問。
「沒什麼。」
他繼續寫,但手裡的筆比剛才快了一點。
教室外面,潔世一吃完了餅乾,把紙折好放回口袋。
他靠著牆聽著裡面的聲音,那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高一點,有時候低一點,但他聽不清在說什麼。他也不在意,就那麼聽著,偶爾晃一晃腿。
窗外的陽光慢慢往西斜,從走廊的這頭照到那頭。他看著那片陽光,看它一點一點移動,像在慢慢地走。
他忽然想起那只木頭兔子,那個一直站著的小綠人,那棵要睡覺的樹,那個一直舉著傘的銅像。
它們也都是一直站著的,他靠牆坐著,也是一直坐著的。
他笑了,覺得有點好玩。
教室裡,米歇爾寫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筆,「好了。」
旁邊的女孩接過去看了一遍,點點頭。
「行了,都齊了。明天交給老師就行。」
幾個人開始收拾東西,把彩筆剪刀收進書包,把那幾張紙小心地卷起來,用橡皮筋紮好。
米歇爾收得最快,他把自己的東西往書包裡一塞,拉好拉鍊,站起來就要走。
「哎,凱撒,這麼急幹嘛?」旁邊的男孩說。
米歇爾沒回答,已經往門口走了。
他打開門,往外邁了一步,然後愣住了。
門邊的地上,靠著牆,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淺藍色的毛衣,背著深藍色的書包,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兩雙眼睛對上了。
潔世一的眼睛亮起來,像突然被點著了一樣,「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他,「你怎麼上來了?」
「你沒來。」潔世一說,「我來找你。」
米歇爾沉默了一秒,「等多久了?」
潔世一想了想,「不知道,吃了半塊餅乾。」
米歇爾低頭看了看地上,什麼都沒有。又看了看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那幾個同學也走出來了,看見潔世一都愣了一下。
「咦,這是誰?」那個女孩問。
「我弟弟。」米歇爾說。
「哇,好小。一年級?」
潔世一點點頭,認真地說:「我一年級。米歇爾哥哥三年級。」
那個女孩笑了,「你專門來等哥哥的?」
潔世一點點頭,「他一直沒來,我就來找他了。」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幾個同學都笑了。
「凱撒,你弟弟對你真好。」
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有點紅。
他伸手把潔世一從地上拉起來,「走吧。」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拉住他的手。
他們一起往樓梯走去,身後的同學還在笑著說話。
「凱撒那個弟弟好可愛。」
「他就在門口坐著等,也不喊,也不敲門。」
「等多久了?」
「不知道,我們討論了一個多小時吧。」
「那他就那麼坐了一個多小時?」
「好像是的。」
米歇爾聽見了那些話,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潔世一。
潔世一正專心地看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嘴裡還在數著。
「1,2,3,4……」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完樓梯,到了一樓。
潔世一抬頭看他,「米歇爾哥哥,你的作業寫完了?」
「嗯。」
「寫得好嗎?」
「還行。」
「那我們回家?」
「嗯。」
他們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過那些關著門的教室,走到一年級教室門口。
邁爾老師還在裡面,看見他們,笑了,「找到哥哥了?」
潔世一點點頭,驕傲地說:「找到了,在三樓。」
「等了很久吧?」
潔世一想了一下,「吃了半塊餅乾。」
邁爾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就好。快回家吧,你媽媽該著急了。」
「邁爾老師再見。」
「再見,世一。再見,凱撒。」
米歇爾點點頭,拉著潔世一走出教學樓。
陽光已經西斜得很厲害了。
操場空蕩蕩的,沒有人。那些秋千、滑梯、攀爬架,都靜靜地立在夕陽裡,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潔世一走著,看著那些影子,「米歇爾哥哥。」
「嗯?」
「他們都走了。」
「誰?」
「學校裡的人都走了。」
米歇爾看看四周,確實,整個校園都空了。教學樓裡的燈都關了,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隻鳥在天上飛過。
「我們是最後一個嗎?」
米歇爾想了想,「可能。」
潔世一笑了,「那我們好厲害。」
米歇爾看著他,「厲害什麼?」
「最後走的。」潔世一說,「別人都走了,我們還在。」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說:「你寫作業,我在門口等,然後我們一起走。別人都走了,就剩我們。」
他說得很高興,好像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米歇爾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嗯,很厲害。」
他們走出校門,走上那條熟悉的街道。
太陽正在往下沉,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畫上去的。街道兩旁的房子也都染上了那種顏色,暖暖的,靜靜的。
潔世一走了一會兒,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你的作業是什麼?」
「小組作業。」
「什麼小組作業?」
「做個壁報,介紹一個城市。」
「介紹什麼城市?」
「慕尼黑。」
潔世一想了想,「就是我們這兒?」
「嗯。」
「那你們怎麼寫?」
「寫它的歷史,它的建築,它的特色。」
潔世一聽得似懂非懂,「寫完了嗎?」
「寫完了。」
「給我看看?」
米歇爾愣了一下,「你想看?」
潔世一點點頭,「想看。」
米歇爾想了想,把書包拿下來打開,拿出那個卷起來的紙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小心地展開。
紙上畫著很多東西。有教堂,有廣場,有啤酒杯,有香腸,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和數位。彩色的,畫得很整齊,看起來很漂亮。
潔世一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這個是什麼?」他指著那個教堂。
「聖母教堂,慕尼黑的那個。」
「這個呢?」他指著那個廣場。
「瑪麗恩廣場。」
「這個呢?」他指著那些文字。
「介紹。寫慕尼黑的歷史。」
潔世一認真地聽著,點點頭。
看完了,他把那張紙小心地卷好,還給米歇爾,「好看。」
米歇爾接過來,放回書包,「你看懂了?」
潔世一想了一下,「沒懂,但是好看。」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又想笑,「那你看什麼?」
「看畫的。」潔世一說,「你畫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我畫的?」
潔世一指著紙上那個教堂。
「這個。」他說,「這個是你畫的。」
「為什麼?」
「因為你畫教堂的尖頂的時候,會先畫兩條線,再畫一個點。」
米歇爾愣住了,他自己都沒注意過這個習慣,「你怎麼知道?」
潔世一理所當然地說:「我看你畫過。你畫小鳥,畫小兔子,畫小象,都是先畫兩條線,再畫一個點。」
米歇爾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潔世一繼續說,「所以這個是你畫的。」
他指著紙上別的地方,「這些是別人畫的。不一樣。」
米歇爾沉默了,他忽然想起那些他給潔世一折的小紙動物,每一隻都是他親手折的,一隻一隻,折了兩年多。潔世一收著它們,一隻一隻,都收著。
他以為那些只是紙,但潔世一看的不只是紙。
他看的,是他怎麼折的。
「米歇爾哥哥?」
潔世一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走嗎?」
米歇爾點點頭,「走。」
他們繼續走。
走過那家麵包店,裡面已經亮起了燈。走過那棵大橡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走過那只木頭兔子,它還在那兒蹲著,一動不動。
潔世一在兔子面前停了一下,朝它揮揮手,「明天見。」
然後繼續走。
走到那個路口,紅燈亮了,他們停下來等。
潔世一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又站得筆直的,一動不動。
「它又站了一天。」潔世一說。
「嗯。」
「累了。」
「嗯。」
「明天還要站。」
「嗯。」
潔世一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明天也還要走。」
米歇爾低頭看他,「什麼意思?」
「它站它的,我走我的。」潔世一說,「我每天放學都走這條路,它每天放學都站在這兒。」
他想了想,又說:「所以我們是朋友。」
米歇爾愣了一下。
綠燈亮了,潔世一拉著他的手走過馬路。
過了馬路,潔世一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綠人,「明天見。」
然後繼續走。
走到那個街心花園,噴泉已經關了,水池裡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那個舉傘的銅像站在那兒,模模糊糊的,像一個影子。
潔世一趴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它也還在。」
「嗯。」
「一直舉著。」
「嗯。」
「累不累?」
「不知道。」
潔世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吧。」
最後一條街了。
兩排房子整整齊齊地立著,有些亮起了燈,有些還沒有。他們的家就在前面,灰白色那棟是米歇爾的,淺黃色那棟是他的,中間隔著一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
天快黑了,籬笆上的玫瑰花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但能聞到香味,淡淡的,飄在傍晚的空氣裡。
潔世一走到籬笆邊,停下來。
他看看自己家的門,又看看米歇爾。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小組作業嗎?」
米歇爾想了想,「可能。」
「那以後我還可以等你嗎?」
米歇爾看著他。
潔世一的眼睛在暮色裡還是亮亮的,認真的。
「可以。」他說。
「在門口等也可以?」
「可以。」
「坐在門邊等也可以?」
「可以。」
「等很久也可以?」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會讓你等很久。」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我知道。」
他踮起腳尖,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明天見。」
他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
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飯的時候,艾爾薇拉又發現兒子有點心不在焉。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她問。
「小組作業。」
「世一呢?他等你?」
米歇爾點點頭,「他自己從一年級教室走到三年級教室,在門口坐了一個多小時。」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他一個人走過去的?」
「嗯。」
「沒害怕?」
米歇爾想了想,「好像沒有。」
他想起潔世一坐在門邊地上的樣子,想起他抬起頭看見自己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想起他說「吃了半塊餅乾」的樣子。
好像確實沒有害怕。
「他挺厲害的。」艾爾薇拉說。
米歇爾點點頭,「嗯。」
吃完飯,他上樓走到窗邊往外看。
隔壁潔家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出窗簾。窗簾上有一個小小的影子,在屋裡走來走去,一會兒高一會兒低。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個放小紙動物的盒子。
那些小紙動物擠在一起,藍色的小鳥在最上面。
他伸手把那只小鳥拿出來,放在手心裡。
很小,很輕,邊角已經有點皺了。
但他記得,那是他給潔世一折的第一隻。
那時候潔世一兩歲,走路還搖搖晃晃的,說話也說不清楚。他把這只小鳥遞給他的時候,潔世一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抬頭朝他笑。
「謝謝米歇爾哥哥。」他說,說得含含糊糊的,但眼睛亮亮的。
米歇爾看著手裡的那只小鳥,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回去,把盒子蓋上,放回抽屜。
他又走到窗邊,那個小小的影子還在走來走去。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
他想,今天潔世一一個人走過那條走廊,一個人上樓梯,一個人找到他的教室,在門口坐了一個多小時。
他什麼都沒說,沒說害怕,沒說無聊,沒說你怎麼那麼久,就只是在門口等著。
等他出來的時候抬起頭,眼睛亮亮地說「米歇爾哥哥」。
好像等他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好像不管等多久,都沒關係。
米歇爾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小小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這個剛上小學兩個月的小傢伙,好像比他想的更厲害。
他想起潔世一今天說的話。
「你畫教堂的尖頂的時候,會先畫兩條線,再畫一個點。」
他看了,而且記住了。
「所以我們是朋友。」
他指著那個小綠人說的。
他看的,不是那個小綠人是什麼。
是那個小綠人每天都站在這兒,而他每天都走過這兒。
所以他覺得他們是朋友。
米歇爾忽然笑了。
他關上窗,拉上窗簾,躺回床上。
天花板黑黑的,但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看見了那條長長的走廊,看見了那個坐在門邊地上的小小身影,看見了那雙抬起頭時亮起來的眼睛。
看見了那些一隻一隻的小紙動物,都收得好好的。
看見了一個剛上小學兩個月的孩子,一個人走過空蕩蕩的學校,找到他的教室,坐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
什麼都沒說,就只是在等。
米歇爾閉上眼睛,明天他還會去接他。
後天也會,一直都會。
他想,不管等多久,他都會去。
因為有人在等他,因為那個人一直都在等。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隔壁潔家的燈還亮著,那個小小的影子還在走來走去。
但很快它就會停下來,躺下,閉上眼睛。
和米歇爾一樣,和每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明天他們還會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走過那條路。
會經過那只木頭兔子,那個小綠人,那棵要睡覺的樹,那個一直舉著傘的銅像,那家麵包店。
會看見那些每天看見的東西。
會走那條每天走的路。
會和每天一樣,但又有一點不一樣。
因為今天潔世一一個人走過了空蕩蕩的學校,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
因為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覺得等他是理所當然的事。
米歇爾想著這些,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走在那條長長的走廊上,走過那些關著門的教室,走到自己的教室門口。
門邊地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身影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叫了一聲。
「米歇爾哥哥。」
他走過去伸出手,那個小小的手抓住他的手,站起來。
他們一起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外面陽光正好,那條路就在前面。
他們一起走上去。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很遠很遠。
但那只手一直抓著他的手,緊緊的,暖暖的。
一直都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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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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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

那天下午,米歇爾和潔世一吵架了。
事情是怎麼開始的,現在兩個人都有點說不清楚。好像是潔世一在操場等米歇爾的時候,和別的班的一個男孩玩了會兒秋千。那個男孩推他,他笑得很開心。
米歇爾走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然後臉就黑了,「那是誰?」
潔世一從秋千上跳下來,還笑著,「盧卡,班上的同學。」
「你們玩什麼?」
「蕩秋千,他推我。」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往下壓了一點。
潔世一沒看出來,拉著他的手要回家。
一路上,米歇爾話很少。
平時他話就不多,但今天更少。潔世一問什麼,他就「嗯」一聲,或者乾脆不回答。
走到那只木頭兔子旁邊的時候,潔世一照例蹲下來看,「兔子,我們回來了。」
米歇爾站在旁邊,沒蹲下。
潔世一抬頭看他,「米歇爾哥哥,你不看嗎?」
「不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為什麼?」
米歇爾沒回答。
潔世一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米歇爾哥哥,你怎麼了?」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你剛才和那個人玩得很開心。」
潔世一眨眨眼睛,「盧卡?」
「嗯。」
「他推我蕩秋千。」
「我知道。」
「所以呢?」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不懂,「你不高興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說:「你叫他什麼?」
潔世一愣了一下,「盧卡啊。」
「你叫他名字。」
「他有名字。」
「你平時不叫別人的名字。」
潔世一更不懂了,「他有名字,為什麼不叫?」
米歇爾沒回答,轉身往前走。
潔世一追上去,拉住他的手,「米歇爾哥哥,你到底怎麼了?」
米歇爾沒甩開他的手,但也沒握緊,「沒怎麼。」
「那你走慢點。」
米歇爾放慢了一點腳步。
潔世一跟在旁邊,想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是不是不喜歡盧卡?」
米歇爾沒回答。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和他玩?」
米歇爾還是沒回答。
潔世一停下來。
米歇爾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潔世一站在那兒,眼睛裡有東西在動,「米歇爾哥哥,你說話。」
米歇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 「你叫他名字,叫他推你,對他笑,你平時只對我這樣的。」
潔世一愣住了,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所以呢?」
「所以……」米歇爾說了一半,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他只知道剛才在操場上,看見潔世一對著別人笑的時候,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那種感覺說不出來,就是不舒服,很不舒服。
潔世一盯著他看,「所以你不高興,是因為我對別人笑了?」
米歇爾沒說話。
「我不能對別人笑嗎?」
「能。」
「那為什麼?」
米歇爾又沉默了。
潔世一等了很久,他沒說話,然後潔世一的眼眶紅了,「米歇爾哥哥,你說話。」
米歇爾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潔世一的眼睛裡開始有水光在轉,「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不知道怎麼說。」
「那你為什麼生氣?」
「我沒有生氣。」
「你有。」
潔世一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不說話,不看兔子,走那麼快,還不握我的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米歇爾的手還搭在那兒,但沒有握緊。
「你以前都握緊的。」
米歇爾低頭看著那只被自己握著的手。
他的手比潔世一的大一圈,平時總是握得很緊,像怕他丟了似的,但現在只是松松地搭著。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鬆開的。
他想握緊,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只手動不了。
潔世一等了一會兒,他沒等到那只手握緊。
他抬頭看米歇爾,眼淚已經掉下來了,「米歇爾哥哥,你為什麼不理我?」
米歇爾看著他的眼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沒……」
「你有。」潔世一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你從剛才就不理我。我問你話你不答,我看兔子你不看,你走那麼快,你手也不握緊。」
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我做錯什麼了?」
米歇爾看著他哭,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見過潔世一哭。摔倒了哭,生病了哭,找不到小熊哭。
但那些哭都不是這樣的,那些哭是因為疼,是因為不舒服,是因為著急。
但這次不是,這次是因為他。
「世一……」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潔世一哭著問。
米歇爾愣住了,「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理我?」潔世一的眼淚止不住,越流越多。他用手背去擦,但擦不完。
「我做錯什麼了?你告訴我,我改。」
米歇爾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只知道剛才在操場上,看見潔世一對著別人笑的時候,他心裡堵得厲害。那種感覺讓他不想說話,不想看兔子,不想握緊手。
但他沒想到會這樣,他沒想到會讓潔世一哭成這樣。
「世一,別哭了。」
潔世一不聽,還在哭。
米歇爾伸手去擦他的眼淚,剛碰到臉潔世一往後退了一步。
米歇爾的手停在半空。
「你生氣了。」潔世一說,聲音一抽一抽的,「你不理我,你手也不握。」
「我沒生氣。」
「你有。」潔世一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你不高興我對他笑,你不想我對他笑,你想我只對你笑。」
米歇爾沒說話,因為潔世一說得對,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潔世一等了很久,等不到他的回答。
然後他轉身,往前走了。
沒有等他,沒有拉他的手,就那麼一個人走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
他想追上去,但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
他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嚨像被堵住一樣。
他只能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走遠。
走到路口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
紅燈,他站在那兒沒回頭。
米歇爾看著他的背影,終於邁開腿走過去。
他走到他身後站住,紅燈還在跳。
潔世一沒回頭,但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米歇爾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一抖一抖的肩膀。
他想伸手去碰,但又不敢。
綠燈亮了,潔世一往前走,米歇爾跟在後面。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走過那條走了幾百遍的路。
走過麵包店,走過那棵大橡樹,走過那只木頭兔子——潔世一沒停下來看它。
走過那個街心花園,走過那個舉傘的銅像——潔世一也沒看。
最後,走到那排房子前面。
潔世一走到自己家門口停下來,他背對著米歇爾站了幾秒,然後他推開門進去了。
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艾爾薇拉正在廚房裡忙,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世一呢?」
米歇爾沒回答,直接上樓了。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她追上去推開他的房門。
米歇爾坐在床邊,低著頭。
「怎麼了?」
米歇爾沒說話。
艾爾薇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和世一吵架了?」
米歇爾還是沒說話。
但艾爾薇拉看見了,他的手在抖。
「米歇爾?」
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艾爾薇拉愣住了,她沒見過兒子這樣。米歇爾從小到大,很少哭,摔了不哭,打了不哭,受委屈了也不哭。但現在他眼眶紅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像在拼命忍著什麼。
「出什麼事了?」
米歇爾張了張嘴,「他哭了。」
聲音啞啞的。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世一哭了?」
米歇爾點點頭,「因為我。」
他又低下頭。
艾爾薇拉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你們吵架了?」
米歇爾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問我是不是不喜歡他了。」
艾爾薇拉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說的?」
「我沒說。」
「為什麼不說?」
米歇爾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剛才一直松松地搭著,沒有握緊,「我不知道怎麼說。」
艾爾薇拉歎了口氣,「那你是不喜歡他了嗎?」
米歇爾猛地抬頭,「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說?」
米歇爾又低下頭,「我說不出來。」
艾爾薇拉看著他,忽然有點心疼,「你喜歡他,對不對?」
米歇爾沒說話。
「你不想他對別人笑,對不對?」
米歇爾還是沒說話。
「你希望他只對你一個人好,對不對?」
米歇爾把頭埋得更低了。
艾爾薇拉伸手,摸摸他的頭,「米歇爾,你知道這種心情叫什麼嗎?」
米歇爾搖頭。
「叫在乎。」
米歇爾愣了一下。
艾爾薇拉繼續說:「你在乎他,所以不想他對別人笑,這很正常。但是……」
她頓了頓,「但是你不能因為在乎他,就生他的氣。他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只看見你不理他,不看他,不握他的手,他覺得你不要他了。」
米歇爾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想了一路,想自己做錯了什麼,他想不出來,但他還是哭了,因為他覺得你不要他了。」
米歇爾抬起頭,「我沒不要他。」
「他知道嗎?」
米歇爾沉默了。
「你告訴他了嗎?」
米歇爾又沉默了。
艾爾薇拉站起來,「去吧。」
米歇爾抬頭看她,「去哪兒?」
「他家,去找他,告訴他你沒不要他。」
米歇爾坐在那兒,沒動,「現在去?」
「現在去。」艾爾薇拉說,「你讓他一個人在那兒哭,你在這兒坐著有什麼用?」
米歇爾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艾爾薇拉朝他點點頭。
他跑出去了。
潔家的門開著一條縫。
米歇爾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潔伊世在客廳裡,看見他愣了一下,「米歇爾?」
「潔阿姨,世一呢?」
潔伊世看著他,歎了口氣,「在房間裡。哭了好久,剛停下來。」
米歇爾的心揪了一下,「我能去看看他嗎?」
潔伊世點點頭,「去吧。」
米歇爾走到潔世一的房間門口,門關著。
他站了一會兒,抬起手輕輕敲了敲。
裡面沒聲音,他又敲了敲,還是沒聲音。
他輕輕推開門,房間裡暗暗的,窗簾拉著。床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蜷成一團背對著門。
米歇爾走進去,走到床邊。
潔世一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但肩膀微微起伏著,好像還在抽泣。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他想起剛才在路上,就是這個背影,一步一步走遠,沒有回頭。
他想起潔世一問他「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的時候,眼睛裡的水光。
他想起潔世一說「我做錯什麼了,你告訴我,我改」的時候,聲音裡的發抖。
他什麼都沒說,讓潔世一哭著走了一路。
他在床邊蹲下來,「世一。」
潔世一沒動。
他又叫了一聲,「世一。」
潔世一的肩膀動了一下,但還是沒轉身。
米歇爾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潔世一躲了一下。
米歇爾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剛才在路上,他伸手去擦眼淚的時候,潔世一也躲了一下。
他收回手,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個不肯轉過來的背影。
「世一,我來跟你說對不起。」
潔世一沒動。
「我沒不要你。」
潔世一的肩膀又動了一下。
「我剛才……」他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想說,我剛才不高興,是因為看見你對別人笑。
他想說,我想讓你只對我一個人笑。
他想說,我不是生氣,我是……不知道怎麼說,就是不舒服。
但他不知道怎麼說出口,他蹲在那兒,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床上,潔世一慢慢翻過身來。他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他看著米歇爾,就那麼看著,不說話。
米歇爾看著他,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世一……」
「你為什麼不說?」
潔世一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說話?」
米歇爾張了張嘴,「我不知道怎麼說。」
「那你想說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他想說的很多。
他想說,我最喜歡你了。
他想說,我每天去接你,每天等你,每天給你折小動物,就是因為最喜歡你了。
他想說,我看見你對別人笑,我就難受,我不想你對別人笑,我想你只對我笑。
但他還是說不出來,他伸出手抓住潔世一的手,這次潔世一沒躲,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裡握緊。
「世一。」
潔世一看著他。
「我剛才……不高興,是因為你對他笑。」
潔世一眨了眨眼睛。
「我看見你對他笑,你讓他推你,我就……」他頓住,找了一個詞,「我就難受。」
潔世一聽他說話,沒出聲。
「我不想你對他笑,我想你只對我笑。」
他說出來了,他看著潔世一的眼睛,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我不是生氣。我就是難受。」
潔世一聽著,眼眶又紅了,「那你怎麼不說話?」
「我說不出來。」
「為什麼?」
米歇爾低下頭,「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怕你生氣。」
潔世一愣了一下,「我生氣?」
「嗯。」
「我怕你生氣了,就更不理我了。」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想起剛才自己哭著問他的時候,他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
他那時候,是不是也害怕?
害怕說了什麼,自己會更生氣?
「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抬起頭。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我沒生氣。」
米歇爾愣了一下,「你剛才哭了。」
「那是傷心。」潔世一說,「我傷心,因為你生氣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米歇爾握緊他的手,「我沒生氣,我沒不要你。」
潔世一看著他,慢慢坐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手還握在一起。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很久,好像在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忽然說:「那以後你生氣,要說話。」
米歇爾點點頭。
「不說我怎麼知道?」
米歇爾又點點頭。
「你不說話,我就不知道。我不知道,就傷心。我傷心,就哭。」
米歇爾握緊他的手,「好。」
潔世一想了想,又說:「那以後我對別人笑,你也可以說話。」
米歇爾愣了一下,「說什麼?」
「說你不高興。說我只能對你笑。」
米歇爾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潔世一繼續說:「你說了我就知道,我知道了,就只對你笑。」
米歇爾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潔世一點點頭,「真的。」
他想了想,又說:「但是你不能不理我,不理我最難受。」
米歇爾看著他,眼眶有點發熱,「好。」
潔世一滿意了,往他那邊挪了挪,靠在他身上。
米歇爾伸手把他圈在懷裡,兩個人就那麼靠著,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難受,要告訴我。」
「好。」
「不管什麼事,都要告訴我。」
「好。」
「你不告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沒辦法。」
米歇爾低頭看他。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眼睛還紅著,但已經平靜了。
「我不想你一個人難受。」
米歇爾把他抱緊了一點,「好。」
又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笑了,「你剛才追過來了。」
米歇爾愣了一下,「嗯。」
「你在我門口站了好久。」
米歇爾又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了。」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我聽見你敲門,我不開,你又敲,然後你進來了。」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也哭了?」
米歇爾偏過頭,「沒有。」
「有。」潔世一說,「眼眶紅紅的。」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笑了,「你也傷心了。」
米歇爾還是沒說話,但潔世一知道,他也傷心了。
因為他們吵架了,兩個人都傷心了,但現在不吵了。
潔世一靠回他懷裡,「米歇爾哥哥。」
「嗯?」
「我們以後不吵架了?」
米歇爾想了想,「可能還會吵。」
潔世一抬頭看他,「為什麼?」
「因為……」米歇爾想了想,「因為會有不高興的事。」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那吵完要和好。」
「好。」
「不能一直不理人。」
「好。」
「不能一個人哭。」
米歇爾愣了一下,「你剛才就一個人哭了。」
潔世一噎了一下,「那是……」
「是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找不到理由,只好說:「那你也哭了嗎?」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盯著他,「哭了沒有?」
米歇爾偏過頭,「沒有。」
「真的?」
「真的。」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笑了,「那下次一起哭。」
米歇爾愣了一下,「一起哭?」
「嗯。吵架的時候,一起哭。哭完就和好。」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也想笑,「好。」
潔世一滿意了,又靠回他懷裡。
窗外的天快黑了,房間裡越來越暗。
兩個人就那麼靠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我還是最喜歡你。」
米歇爾的手緊了一下,「我也是。」
「最最最喜歡。」
「嗯。」
「比所有人都喜歡。」
「嗯。」
潔世一笑了,在他懷裡蹭了蹭,「那好了。」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潔伊世的聲音傳來。
「世一?米歇爾?出來吃點東西吧。」
潔世一抬頭看米歇爾。
米歇爾點點頭。
兩個人從床上下來,手拉著手走出房間。
客廳裡,艾爾薇拉也過來了。兩個媽媽坐在沙發上,看見他們手拉著手出來,都笑了。
「和好了?」艾爾薇拉問。
米歇爾點點頭。
潔世一補充說:「他說他以後生氣會說話,我以後對別人笑,他也可以說話。」
兩個媽媽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挺好的。」潔伊世說。
艾爾薇拉笑著點頭,「過來吃點心吧,我做了你們喜歡的那種小蛋糕。」
潔世一眼睛亮了,「草莓的?」
「草莓的。」
他拉著米歇爾跑過去,在餐桌邊坐下。
兩個媽媽在旁邊看著他們,小聲說話。
「剛才哭得可厲害了。」潔伊世說,「我問什麼都不說,就是哭。」
「米歇爾也是。」艾爾薇拉說,「坐那兒發呆,眼眶紅著,也不說話。」
「現在好了。」
「嗯,現在好了。」
她們看著那兩個小傢伙,一個在往嘴裡塞蛋糕,一個在旁邊看著他,偶爾伸手把他嘴角的奶油擦掉。
和平時一樣,就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艾爾薇拉忽然問:「他們剛才在房間裡說什麼了?」
潔伊世想了想,「不知道,但出來的時候,手是拉著的。」
「那就夠了。」
兩個媽媽相視一笑。
那天晚上,米歇爾和潔世一一起在潔家吃的晚飯。
吃完飯又玩了一會兒。
天黑了,艾爾薇拉要帶米歇爾回家。
潔世一站在門口,拉著米歇爾的手不放。
「明天見。」米歇爾說。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說:「米歇爾哥哥,你明天早上還來叫我起床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他以為今天吵了架,潔世一可能不想去了。
「你想讓我來嗎?」
潔世一用力點頭,「想。」
米歇爾看著他,點點頭,「那我明天來。」
潔世一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晚安。」
「晚安。」
米歇爾走了。
潔世一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門裡,然後他關上門跑回屋裡。
潔伊世看著他,「怎麼了?」
潔世一搖搖頭,跑上樓了。
他爬上床躺好,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的事,想米歇爾不高興的樣子,想他追過來的樣子,想他握著自己的手,說「我看見你對他笑,我就難受」的樣子,想他說「我沒不要你」的樣子。
潔世一忽然笑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明天米歇爾哥哥還會來。
來叫他起床,然後一起吃早飯,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回家。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和米歇爾又吵架了。但吵了一會兒就一起哭了,哭完就和好了,和好了就手把手回家。
走過那條路,走過那只木頭兔子,走過那個小綠人,走過那棵大樹,走過那個舉傘的銅像,走過那家麵包店。
走到家門口,他踮起腳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米歇爾也親了他一下。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然後就醒了,窗外天已經亮了。
他坐起來往窗外看,隔壁的窗簾還沒拉開。
但他知道,再過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敲門,來叫他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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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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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了

那天晚上,潔世一哭得很傷心,事情要從下午說起。
凱撒一家出門了。艾爾薇拉說要去很遠的地方,晚上才能回來。米歇爾走之前特意跑過來,站在籬笆邊隔著那排開得正盛的玫瑰花,朝潔家院子裡喊。
「世一!」
潔世一正在沙坑裡玩他的小汽車,那輛紅色的小汽車是米歇爾上周送給他的,輪子轉起來特別順。他聽見聲音,扔下小汽車就跑過來。
「米歇爾哥哥!」
他跑到籬笆邊,踮著腳,兩隻手抓著籬笆的木條,眼睛亮亮的。
米歇爾站在那邊看著他,「我們今天要出門。」
潔世一愣了一下,「去哪兒?」
「很遠的地方。」
「多遠?」
米歇爾想了想。他其實也不太清楚有多遠,只知道媽媽說要開很久的車。
「開車要很久。」
潔世一眨眨眼睛,他坐過車,知道開車是什麼感覺,但他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那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
潔世一放心了,晚上很快就到了。睡一覺,或者不睡覺,等一會兒就到了。
「那我等你。」
米歇爾點點頭,「好。」
他站在那兒,沒走。
潔世一也站在那兒,隔著那道籬笆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些玫瑰花上,落在兩家之間的草地上。
過了一會兒,艾爾薇拉的聲音從屋裡傳來,「米歇爾,該走了!」
米歇爾回頭應了一聲,又轉回來看著潔世一,「我走了。」
「嗯。」
「晚上就回來。」
「嗯。」
米歇爾想了想,忽然翻過籬笆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來和潔世一平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你晚上早點睡睡醒了我就回來了。」
潔世一認真地點點頭。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頭發軟軟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然後他站起來,翻過籬笆跑回自己家。
潔世一站在那兒,看著他跑進門,看著那扇門關上,看著那輛車從車庫裡開出來。
那輛車是銀灰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它慢慢駛出家門口,經過兩家之間的籬笆,經過潔家門前,然後加速駛向街道盡頭。
潔世一踮著腳,一直看著它。
看著它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回到沙坑邊繼續玩他的小汽車。
但那輛紅色的小汽車,推出去,又推回來。推出去,又推回來。
推了幾十遍。
他總是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隔壁那棟灰白色的房子。
那扇門關著,窗戶也關著,院子裡沒有人。
他把小汽車推出去,又推回來。推出去,又推回來。
太陽在天上慢慢移動,從頭頂到西邊,到越來越低。
下午慢慢過去,潔伊世出來叫他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染上淡淡的橘紅色。
「世一,回來吃晚飯了。」
潔世一放下小汽車,站起來,他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棟房子。
還是黑的,沒有燈,沒有人。
他跟著媽媽走回屋裡。
晚飯是他喜歡吃的土豆泥和肉丸,他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
「媽媽。」
「嗯?」
「米歇爾哥哥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潔伊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應該快了,吃完晚飯他們就回來了。」
潔世一點點頭,繼續吃。
但他吃得比平時慢。一邊吃,一邊聽外面的動靜。
有沒有車的聲音?有沒有人說話的聲音?
沒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吃完飯後潔伊世帶他去洗澡,他泡在浴缸裡,玩著那只黃色的小鴨子——那也是米歇爾給他折的,不過是紙的,不能沾水,所以他玩的是另一隻塑膠的。
但他還是想著米歇爾,想著他今天早上站在籬笆那邊,揉他頭髮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世一,洗好了,出來吧。」
他站起來,讓媽媽用浴巾把他裹住。
擦乾,換上睡衣,抱著小熊,下樓。
客廳裡亮著燈,暖黃色的。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天黑了。
隔壁那棟灰白色的房子,還是黑的,沒有燈,沒有人。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潔伊世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世一,該睡覺了。」
「米歇爾哥哥還沒回來。」
潔伊世也看了一眼窗外,「他們可能路上堵車了,晚一點就回來。」
潔世一不知道什麼叫堵車,「堵車是什麼?」
「就是路上車太多,開不快。」
潔世一想了想,好像懂了,「那要晚多久?」
「不知道,但肯定回來的。」
潔世一又想了想,點點頭。
他抱著小熊站起來,上樓,爬上床躺好。
潔伊世給他蓋好被子,親了親他的額頭。
「晚安,世一。」
「晚安,媽媽。」
燈關了,門關上了。
房間裡黑黑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月光。
潔世一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
他在等,等那輛車開回來的聲音,等那扇門打開的聲音,等那個腳步聲出現在籬笆邊。
但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偶爾有一輛車從遠處開過,但很快就遠了,不是停下來的那種。
他等了一會兒,翻了個身。
又等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
再等一會兒,他坐起來往窗外看,隔壁那棟房子還是黑的。
他躺回去,把小熊抱緊了一點。
小熊軟軟的,暖暖的,但他還是覺得有點空。
他想起米歇爾走之前說的話。
「晚上就回來。」
「睡醒了我就回來了。」
但他還沒睡醒,他還沒睡著。
他等了好久好久,米歇爾哥哥還沒回來。
他盯著天花板,開始數數。
1,2,3,4,5……
數到一百的時候,他停下來往窗外看,還是黑的。
他又開始數。
101,102,103,104,105……
數到兩百的時候,他又停下來。
還是黑的,他繼續數。
數到三百的時候他不數了,他坐起來看著窗外,那棟房子還是黑的,米歇爾哥哥還沒回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米歇爾哥哥出門的時候也是說晚上回來,但他等啊等,等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米歇爾哥哥已經在籬笆那邊了。
但那次他睡著了,這次他還沒睡著,他等了好久好久。
他忽然覺得有點怕。那種怕說不出來,就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慌慌的。
他想起米歇爾哥哥說過的話。
「我什麼時候不要過你?」
那次吵架的時候,他說的。
他追過來握著他的手說了那句話。
可是現在米歇爾哥哥不在,他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還回不回來。
潔世一忽然覺得眼睛酸酸的。
他眨了眨眼睛,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
他用手背擦掉,但又滑下來。
他又擦掉,又滑下來。
擦不掉了。
他抱著小熊,坐在床上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沒有聲音,就那麼掉著。
掉了一會兒,他忽然張開嘴,哭了。
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哭。
聲音從喉嚨裡沖出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特別響。
潔伊世在樓下聽見了,她扔下手裡的東西,跑上樓。
推開門,打開燈,看見潔世一坐在床上,臉上全是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世一!」她跑過去,把兒子抱進懷裡。
潔世一抓著她的衣服,整個人都在發抖。
「怎麼了?怎麼了?做噩夢了?」
潔世一搖頭,說不出話。
「肚子疼?哪裡不舒服?」
還是搖頭。
「那怎麼了?告訴媽媽。」
潔世一抬起頭,滿臉都是眼淚,「米歇爾哥哥……不見了……」
潔伊世愣了一下,「他……他們不是出門了嗎?晚點就回來了。」
「沒有……」潔世一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他說的……晚上回來……我等到現在……他一直沒回來……」
潔伊世看看牆上的鐘,十點十五分。對於成年人來說十點多還早,但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了。
她歎了口氣,把兒子抱得更緊一點,「世一,他們可能有事耽誤了。媽媽給艾爾薇拉阿姨打個電話問問,好不好?」
潔世一抽噎著,點點頭。
潔伊世一隻手抱著他,另一隻手拿起手機,找到艾爾薇拉的號碼,撥過去。
那邊接得很快。
「喂?伊世?」艾爾薇拉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背景有點吵,有風聲,有車聲。
「艾爾薇拉,你們那邊怎麼樣了?世一哭著找米歇爾呢。」
她把手機遞到潔世一耳邊。
潔世一抓著手機,像抓著什麼重要的東西。他的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發出聲音了,只是抽抽搭搭地喘氣。
「艾……艾爾薇拉阿姨……」
「世一?」艾爾薇拉的聲音變得軟軟的,「怎麼了寶貝?」
「米歇爾哥哥呢……」潔世一說著,聲音又抖起來,「他……他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艾爾薇拉輕輕笑了一聲,「世一別哭,阿姨讓米歇爾跟你說話。」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手機被遞給了另一個人。背景裡還有說話聲,好像是艾爾薇拉在跟誰說什麼。
然後——
「世一?」
那個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潔世一猛地止住哭,「米歇爾哥哥?」
「嗯,是我。」
潔世一抓著手機,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流了,「米歇爾哥哥……你……你在哪兒?」
「在外面,很遠的地方。」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怎麼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忽然又哭了,「我……我等了好久……你一直沒回來……」
「世一,別哭。」
「我……我以為你不見了……」
「我沒不見。」
「那……那你為什麼還不回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米歇爾的聲音變得輕輕的,很輕很輕,像在哄什麼小動物。
「世一,你聽我說。」
潔世一抽噎著,沒說話。
「我們現在在高速公路上,堵車了,所以回去晚了。」
潔世一聽不太懂什麼叫高速公路,什麼叫堵車,但他聽懂了「回去晚了」。
「那……那你還會回來嗎?」
「會。」
「真的?」
「真的。」
潔世一又想哭了,「可是……可是我等了好久……」
「我知道。」
「我……我睡不著……」
「我知道。」
「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安靜了好幾秒。
潔世一等著,抓著手機,不敢出聲。
他怕那頭已經掛了。
過了幾秒米歇爾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慢,「世一,我什麼時候不要過你?」
潔世一愣住了,他想起來了。那次吵架的時候,他們站在那條路上,他哭著問他是不是不喜歡他了。米歇爾沒說話,他一個人走回家,哭了很久。
後來米歇爾追過來了,他站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說「我沒不要你」。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也是紅的。
潔世一想起來了,他想起來每天早上,米歇爾在籬笆那邊等他。不管颳風下雨,不管天冷天熱,他都在那兒。
他想起來每天放學,米歇爾在教室門口接他。有時候來晚了,但總會來。
他想起來那些小紙動物,一隻一隻,折了兩年多。現在已經有幾十隻了,都好好地收在那個盒子裡。
他想起來每次他害怕的時候,每次他哭的時候,每次他做噩夢的時候,米歇爾都在。
從來沒有不在過。
「世一?」
米歇爾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還在哭嗎?」
潔世一摸了摸臉,還有眼淚,但已經不流了。
「不……不哭了。」
「真的?」
「嗯。」
「那你聽我說。」
潔世一吸了吸鼻子,認真聽著。
「我們現在在回來的路上,堵車了,所以很慢,但我們在回來。」
潔世一聽著,沒說話。
「你回去睡覺,閉上眼睛數一百下,數完一百下我就回來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一百下?」
「嗯。」
「數完你就回來了?」
「數完我就回來了。」
潔世一想了想,「那要是數完你還沒回來呢?」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笑聲。
那笑聲很輕,但潔世一聽出來了。
米歇爾哥哥在笑,「那就再數一百下。」
潔世一也笑了。
他臉上還掛著眼淚,但他笑了。
「那要是數完兩百下呢?」
「那就數三百下。」
「三百下呢?」
「那就數到睡著。」
潔世一想了想,「睡著也算?」
「睡著也算,睡著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你一睜眼我就回來了。」
潔世一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慢慢鬆開了,「好。」
「那你現在去睡覺。」
「嗯。」
「閉上眼睛。」
「嗯。」
「開始數。」
「1……2……3……」
「等等。」
潔世一停下來,「怎麼了?」
「把手機還給媽媽。你躺好了再數。」
潔世一點點頭,把手機遞給潔伊世。
潔伊世接過來,和艾爾薇拉又說了幾句。
「路上小心……沒事,他就是想米歇爾了……嗯,明天見……好,拜拜。」
她掛了電話,低頭看潔世一。
潔世一已經躺好了,眼睛閉著,嘴巴在動。
她湊近聽了聽。
「……7……8……9……10……」
她在床邊坐下,輕輕拍著他的背。
潔世一繼續數。
「……23……24……25……」
數到三十幾的時候,聲音越來越輕。
數到五十幾的時候,變成了含含糊糊的嘟囔。
數到六十幾的時候,沒聲音了。
潔伊世低頭看,他睡著了。
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嘴角是彎的。
她輕輕笑了,給他掖好被子,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走出去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什麼,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那棟灰白色的房子還是黑的,但遠處好像有車燈在閃。
她笑了笑,回自己房間了。
高速公路上,一輛銀灰色的車正在夜色裡行駛。
車裡,艾爾薇拉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
米歇爾坐在那兒,手裡還拿著手機,盯著窗外。
「米歇爾?」
他回過頭,「嗯?」
「電話掛了。」
「我知道。」
「那你怎麼還拿著手機?」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放下來。
艾爾薇拉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世一哭了很久?」
米歇爾點點頭,「他說他以為我不要他了。」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你跟他說的?」
「我沒說,他說的。」
艾爾薇拉沉默了一會兒,「米歇爾,你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嗎?」
米歇爾想了想,「因為我沒按時回去。」
「不只是這個。」
米歇爾看著她。
艾爾薇拉歎了口氣,「他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米歇爾沒說話。
「他每天等你,每天跟你一起走,每天叫你起床。對他來說,除了爸爸媽媽之外,你是最重要的人。」
米歇爾聽著。
「所以當你不在的時候他會害怕,會想你是不是不要他了,會想你是不是不喜歡他了。」
米歇爾低下頭,「我說了我還會回去的。」
「你說了,但他還是會怕。」艾爾薇拉說,「因為他太喜歡你了,喜歡到怕失去。」
米歇爾沉默了,他想起剛才電話裡潔世一哭著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時候,那個聲音裡的害怕。
他想起上次吵架的時候,潔世一一個人走回家哭著說「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想起每天早上,潔世一在籬笆那邊等他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他想起那些小紙動物,一隻一隻,收得好好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
「媽媽。」
「嗯?」
「我以後不讓他等了。」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以後……」米歇爾想了想,「我以後不讓他等這麼久,我早點回來。」
艾爾薇拉看著後視鏡裡的兒子,笑了。
「好。」
「我以後打電話告訴他什麼時候回來。」
「好。」
「我以後……」他頓了頓,「我以後告訴他,我不會不要他。」
艾爾薇拉點點頭,「嗯,這個最重要。」
車繼續往前開。
夜色很深,但遠處的城市燈火越來越近了。
米歇爾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近的燈光,想起潔世一說的那句話。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忽然很想快點回去,想翻過那道籬笆,走進那個房間,看看那個臉上掛著眼淚的小傢伙。
想告訴他,我回來了,我沒不要你,永遠不會。
車開進社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整條街都靜靜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
米歇爾第一個跳下車,他跑向自己家,但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了,他轉身看向隔壁那棟淺黃色的房子。
二樓那扇窗戶,窗簾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跑過去,翻過籬笆跑到那扇窗戶下麵。
他仰著頭看著那扇窗,窗簾動了動,那個小小的影子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
米歇爾揮了揮手,那個影子也動了動。
米歇爾笑了,他站在那兒又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艾爾薇拉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再來看他。現在太晚了,他睡著了。」
米歇爾點點頭,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後跟著媽媽回家。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他在想今天的事。
想潔世一在電話裡哭的聲音。
想他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時候,那個害怕的樣子。
想他說「我數到六十幾就睡著了」的時候,那個委屈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他想以後真的不讓他等了。
以後早點回來,以後多打電話。
以後多告訴他,我不會不要你。
他閉上眼睛,明天早上他要早點起來,去籬笆那邊等他,像平時一樣。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床上。
潔世一睜開眼睛,他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昨晚的事一點一點想起來了。
那個黑黑的房間。
那個怎麼也等不到的腳步聲。
那個從手機裡傳來的聲音。
那句「數完一百下我就回來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坐起來往窗外看,隔壁那棟灰白色的房子。
窗簾開著,院子裡有人。
那個金髮的男孩正蹲在玫瑰花叢旁邊,好像在找什麼。
潔世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跳下床,跑下樓,跑出門,跑到籬笆邊。
「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抬起頭,看見他,站起來。
他走過來,站在籬笆那邊看著他。
潔世一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那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對視了幾秒。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玫瑰花上,照在兩家之間的草地上。
然後潔世一忽然說:「你回來了。」
米歇爾點點頭,「嗯。」
「昨天晚上回來的?」
「嗯,你睡著以後。」
潔世一想了想,「我數到六十幾就睡著了。」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彎起來一點,「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媽媽說的。」
潔世一想了想,又問:「你回來的時候來看我了嗎?」
米歇爾點點頭,「看了。」
「我睡著了嗎?」
「嗯。睡得很香。」
潔世一笑了,他翻過籬笆跳到米歇爾面前,一把抱住他。
米歇爾被他撲得往後退了一步,但還是穩住了,伸手抱住他。
潔世一的臉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我以為你不見了。」
米歇爾沒說話,只是把他抱緊了一點。
潔世一又說:「我等你很久很久。」
「我知道。」
「你下次要早點回來。」
「好。」
「不能這麼晚。」
「好。」
「要打電話。」
「好。」
「要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
「好。」
「要……」
「世一。」
潔世一抬起頭。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裡顯得很亮,「我以後都不讓你等這麼久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以後早點回來?」
「早點回來。」
「以後打電話?」
「打電話。」
「以後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
「告訴你。」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又把臉埋回去了,「好。」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玫瑰花在旁邊開著,香味淡淡的。
遠處,艾爾薇拉的聲音傳來,「米歇爾,世一,吃早飯了!」
潔世一抬頭,「吃飯了。」
「嗯。」
他們手把手往回走,走到籬笆邊米歇爾先翻過去,然後伸手把潔世一抱過來。
潔世一落地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昨天晚上在電話裡說的,是真的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你說……」潔世一想了一下,「你不會不要我。」
米歇爾看著他,「是真的。」
「永遠?」
「永遠。」
潔世一笑了,他踮起腳尖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那好了。」
他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
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那天晚上,潔世一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這兩天的事。
想那個黑黑的房間,那個怎麼也等不到的腳步聲。
想那個從手機裡傳來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哄他。
想那句「我什麼時候不要過你」。
想那句「我以後都不讓你等這麼久了」。
他翻了個身把小熊抱緊了一點。
他想,下次米歇爾哥哥出門他就不等了。
他直接睡覺,睡醒了他就回來了,就像他說的那樣。
但如果不睡呢?
如果還是睡不著呢?
他想了想,有了答案。
那就打電話。
不管多晚米歇爾哥哥都會接的,他說過的。
他閉上眼睛,數了一下。
1。
又數了一下。
2。
數到第三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麼,睜開眼睛往窗外看。
隔壁那棟灰白色的房子,燈亮著。
窗簾上有一個影子,走來走去。
他笑了,又數了一下。
3。
然後他閉上眼睛,繼續數。
4,5,6……
數到幾十幾的時候,他睡著了。
窗外那盞燈還亮著,那個影子還在走來走去,但潔世一已經睡著了。
他知道,等他明天早上醒來那個影子還會在。
那個金髮的男孩還會在籬笆那邊等他。
他們還會一起吃早飯,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回家。
他睡著了,嘴角還彎著。
夢裡他又在數數,數到一百的時候米歇爾就出現,他就不數了。
拉著他的手一起往前走,前面是那條走了一百遍的路。
那只木頭兔子,那個小綠人,那棵大樹,那個舉傘的銅像,那家麵包店。
都在那兒,一直都會在那兒。
旁邊還有一個金髮男孩,握著他的手。
一直握著,從來不會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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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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襪子的顏色

早上七點十五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潔世一睜開眼睛,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那上面有一道淺淺的裂縫,然後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是秋天那種乾淨得透明的藍。有幾隻鳥在叫,聲音從遠處傳來,細細碎碎的,聽不出是什麼鳥。
他掀開被子,爬下床。
光著的腳踩在地板上有點涼,他縮了縮腳趾,走到衣櫃前。
衣櫃門拉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他的衣服,左邊是上衣,右邊是褲子,最下麵那一格是襪子。媽媽疊的,每一雙都疊得方方正正,摞在一起。
潔世一蹲下來,盯著那些襪子。
三年級了,他可以自己挑襪子。從一年級開始就是這樣,每天早上他自己選今天要穿什麼。媽媽不再管這些,只是負責洗好、疊好、放好。他覺得自己挺厲害的,班上有些同學還要媽媽幫忙挑衣服。
他伸手拿起一雙深藍色的,看了看,放下。
又拿起一雙灰色的,看了看,又放下。
再拿起一雙白色的,襪口有一圈淺藍色的邊。
他盯著這雙襪子看了幾秒。
這是他最喜歡的襪子,因為和米歇爾哥哥的那雙很像。不是一模一樣,但很像。米歇爾哥哥也有一雙白色的,襪口有一圈淺藍色的邊,是他媽媽買的。潔世一見過好幾次,每次看見都覺得心裡暖暖的。
他拿著這雙襪子,坐在地上想起了一些事。
以前他好像沒這麼在意襪子,隨便拿一雙就穿了,什麼顏色都行。什麼時候開始在意的?好像是去年。有一天早上,他看見米歇爾來接他的時候穿的襪子和他的一模一樣,他高興了一整天,做什麼都有勁。後來他發現,他們的襪子經常是一樣的,有時候是藍色,有時候是灰色,有時候是白色。
他以為那是米歇爾故意的,以為米歇爾和他一樣,每天早上的時候,會想「今天世一穿什麼顏色呢」。
他想著,把那雙向白色的襪子穿好,站起來低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換好衣服下樓。
樓梯上他一邊走一邊想今天的事。今天星期五,不用上體育課,所以不用帶運動服,下午放學後可以在操場玩一會兒。
米歇爾哥哥說今天他們小組作業結束得早,可以早點來接他。小組作業是什麼他不知道,但早點來接他是好事。
他想著這些,心情很好。
潔伊世已經在廚房裡忙了。牛奶熱好了,麵包擺在桌上,旁邊還有一小碟他喜歡的草莓醬。她正在煎蛋,鍋裡滋滋響著,空氣裡有蛋香。
「早,媽媽。」
「早,今天起得挺早。」
潔世一在桌邊坐下,拿起麵包塗上厚厚一層草莓醬,咬了一口。草莓醬甜甜的,麵包軟軟的,他一邊嚼一邊晃腿。
潔伊世把煎蛋端過來,放在他面前,「慢點吃。」
他點點頭,又咬了一口麵包。
吃完早飯,他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好鞋。是那雙深藍色的運動鞋,穿了半年了,有點緊,但還能穿。他蹲下來系鞋帶,系了一個雙結,米歇爾哥哥教他的,說這樣不會松。
然後他打開門走出去,站在自家門前的臺階上,往左邊看。
隔壁那棟灰白色房子的門關著,他站在那兒等著。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那排玫瑰花還在開著,雖然已經過了最盛的時候,但香味還是淡淡的,飄在空氣裡。有幾朵已經開始謝了,花瓣落在地上。
他等了等,過了一會兒那扇門開了。
米歇爾走出來,他穿著深藍色的校服外套,背著黑色的書包。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有點亂,但不影響他看起來很好看。他比去年又高了一點,站在那兒已經是個五年級的大孩子了,走路的樣子也不一樣,比以前還要帥氣。
潔世一的目光往下移,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襪子,是黑色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白色的,帶淺藍色的邊。
他又抬頭看了看米歇爾的腳,沒有任何裝飾,就是普通的黑色襪子。
他眨了眨眼睛。
米歇爾已經走過來了,走到他面前,「走了。」
潔世一沒動。
米歇爾看著他,「怎麼了?」
潔世一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襪子,黑色的。
米歇爾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見了自己的腳,又看見了他的腳,「看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你的襪子。」
米歇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襪子,黑色的襪子,今天早上從床邊拿的,沒什麼特別的。他不記得自己有多少雙這樣的黑襪子,應該有好幾雙吧,都是媽媽買的。
「嗯。」
「是黑色的。」
「嗯。」
潔世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色的。
他又抬頭看米歇爾。
米歇爾等著他說話。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說,他總不能說「你怎麼沒穿和我一樣的」吧。
那聽起來太奇怪了,好像他在怪他似的,可是他沒有怪他,就是……就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最後他說:「沒什麼。走吧。」
他走過去拉住米歇爾的手。
米歇爾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握緊他的手往前走,那條上學的路他們已經走了幾百遍。
從家門口出發,走過那排玫瑰花,走過兩家之間的草地,然後拐上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秋天的梧桐葉已經開始變黃了,在風裡沙沙響,有的葉子已經落了,踩上去軟軟的。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無數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的像一幅畫。
潔世一走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一眼米歇爾的襪子,接著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抿了抿嘴沒說話。
走到那只木頭兔子旁邊的時候,他照例停下來。
那只兔子還在那兒,蹲在那戶人家的門廊旁邊,耳朵豎得高高的。它的白漆已經掉了不少,露出下面木頭的顏色,眼睛那裡也有點模糊了,看起來像在打瞌睡。
潔世一蹲下來看著它,「兔子早。」
兔子沒理他。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米歇爾在旁邊等著他,他們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又低頭看了一眼,他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你今天的襪子為什麼是黑色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襪子。」潔世一指了指他的腳,「你平時不是穿這個顏色。」
米歇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他想了想,好像確實沒什麼印象,平時穿什麼顏色的襪子他從來不注意,早上起來襪子就在床邊,穿上就行了。
「隨便拿的。」
「隨便拿的?」
「嗯。」
潔世一想了想,又問:「那你平時穿什麼顏色?」
米歇爾又想了想,還是沒想起來,不過黑的,灰的,藍的,白的,什麼顏色都有吧。
「不知道,媽媽放的。」
潔世一沉默了,他以為米歇爾和他一樣會自己挑襪子,會想今天穿什麼顏色,會注意這些小細節,原來不是。
原來是他媽媽放的。
原來他根本不在意。
他忽然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那種感覺悶悶的,堵在胸口,說不上難受,但也不舒服。
像喝了一口涼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你喜歡什麼顏色?」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什麼?」
「襪子。」潔世一說,「你喜歡什麼顏色的襪子?」
米歇爾想了想,「沒想過。」
潔世一眨眨眼睛,「沒想過?」
「嗯。」
「從來沒想過?」
「沒。」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回看著他,平靜的好像在說「這有什麼好想的」。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然後他點點頭,「好吧。」
他們繼續走,走到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等。
潔世一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站得筆直一動不動,每天都是這樣,他從一年級看到三年級,看了幾百遍。有時候他會想這個小綠人累不累,但今天他沒心思想這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會在意這些?
好像是去年,有一天早上米歇爾來接他的時候,他忽然發現米歇爾的襪子和他的是一樣的。
都是深藍色的,都有一圈白邊。
他高興了一整天。
後來他發現他們的襪子經常是一樣的,雖然不是每天,但有時候是藍色,有時候是灰色,有時候是白色。
他以為那是米歇爾故意的,以為米歇爾和他一樣,每天早上的時候會想「今天世一穿什麼顏色呢」。
現在才知道是米歇爾媽媽買的,兩雙一樣的放在一起,隨便拿的。
忽然間他有點失望。
綠燈亮了。
米歇爾拉著他的手走過斑馬線。
過了馬路,潔世一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你記得我們以前穿過一樣的襪子嗎?」
米歇爾想了想,「嗯。」
「那時候你媽媽買的?」
「可能。」
潔世一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上,「我以為是你挑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潔世一又說了一次,「我以為你是故意挑和我一樣的。」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說:「我每天挑襪子的時候都會想你今天會穿什麼顏色,如果我覺得你會穿藍色,我就挑藍色。如果我覺得你會穿灰色,我就挑灰色。」
他抬起頭看著米歇爾,「我以為你也會這樣。」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亮的,帶著一點點他不懂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失望,像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他以為有,結果發現沒有。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襪子的事。
每天早上他穿什麼都是媽媽放在床邊的,他從來沒挑過,他不知道潔世一會想這些,他不知道潔世一以為他也會這樣。
「世一……」
「沒什麼。」潔世一笑了笑,繼續往前走,「走吧,要遲到了。」
那個笑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米歇爾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一天潔世一問他「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時候他說「沒想過」。
潔世一笑了,那個笑也是這樣的。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他忽然有點在意了。
他跟上潔世一的腳步,重新拉住他的手。
這一次,他把那只手握得緊了一點。
走進校門,他們到三年級教室所在的樓下。
米歇爾停下來,「中午我來找你。」
潔世一點點頭,「好。」
他走進教學樓,上樓走到自己的教室。
找到位置坐下,放下書包,拿出課本。
旁邊的同學跟他說話,「世一,你昨天看那個動畫片了嗎?」
「沒看。」
「很好看,講一個男孩和他哥哥的故事,我推薦你看。」
「嗯。」他應著,但心思不在這兒。
他還在想襪子,在想米歇爾哥哥說「沒想過」的時候,那個平淡的語氣。
在想自己每天挑襪子的時候,那些小心思。
在想他以為米歇爾會和他一樣,結果發現根本不是。
他覺得自己有點傻,米歇爾哥哥有那麼多事要想,他要上課,要做作業,要參加小組活動,要踢球,要和五年級的同學玩。
他有那麼多朋友,那麼多事要忙,怎麼會去想襪子這種小事。
而自己呢?
自己會想他今天穿什麼顏色,會想他會不會和自己一樣,會在看到不一樣的時候愣一下,會有點失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襪子,挺好看的,但他忽然沒那麼喜歡了。
上午的課,他聽得有點心不在焉。
老師在講數學,分數加減法。他聽懂了,但沒進腦子裡,眼睛看著黑板心裡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中午見到米歇爾哥哥的時候要說什麼。
問他喜歡什麼顏色?
算了,他說沒想過。
問他以後能不能穿一樣的?
但那是他媽媽放的,他不管。
問他……問什麼呢?
他想不出來。
同桌轉過頭來看他,「世一,你怎麼了?」
「沒什麼。」
「你一直在發呆。」
潔世一愣了一下,「有嗎?」
「有,老師叫你兩次了你都沒聽見。」
潔世一抬起頭,看見老師正看著他,「潔世一,這道題你來回答。」
他站起來,看了看黑板上的題目。還好他聽進去了,知道答案。
「等於五分之三。」
老師點點頭,「坐下吧,專心聽講。」
他坐下,臉有點熱。
同桌小聲說,「你到底在想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下,忽然問:「你會在意襪子顏色嗎?」
同桌愣了一下「什麼?」
「襪子。」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你會在意穿什麼顏色嗎?」
同桌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襪子,灰色的,有點舊了。
「不會吧,我媽給我什麼我就穿什麼。怎麼了?」
潔世一沉默了,「沒什麼。」
他轉回頭看著黑板,但腦子裡還在想。
原來大家都一樣,只有他會在意。
中午下課鈴響的時候潔世一第一個走出教室,他站在走廊往上看。
三年級的教室在一樓,五年級的教學樓在操場那一側,米歇爾的教室在三樓,
米歇爾說要來找他,但他等不及了,於是他又往外走,走到操場邊上,看見米歇爾正從五年級那棟樓的方向走過來,他跑過去。
米歇爾看見他,停下腳步,「你怎麼來了?」
潔世一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氣,「我來找你。」
米歇爾看著他,「跑這麼急幹嘛?」
「怕你等。」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點。
他們一起去食堂,食堂裡人很多,他們排在隊伍後面,慢慢往前挪。
潔世一聞著飯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聲,雖然他早上吃得不少,但跑了一圈又餓了。
「你早上跑那麼急,餓了吧。」米歇爾說。
「有一點。」
「等會兒多吃點。」
「嗯。」
排隊,打飯,找位置坐下。
今天的午餐是土豆泥配肉丸,還有一小份沙拉。
土豆泥還是熱的,肉丸上澆著醬汁,看起來很好吃。
他吃了幾口,忽然抬頭,「米歇爾哥哥。」
「嗯?」
「你早上說的,沒想過襪子顏色,是真的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他還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真的。」
潔世一低頭看著盤子裡的土豆泥,用勺子戳了戳,「那你想過嗎?現在想。」
米歇爾看著他,「想什麼?」
「想你喜歡什麼顏色。」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他看著潔世一低著的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盯著土豆泥,好像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他幾乎沒怎麼想,下意識脫口而出,「藍色。」
潔世一抬起頭,「藍色?」
「嗯。」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你喜歡。」
潔世一愣住了,他看著米歇爾,眼睛眨了眨。
米歇爾繼續說,「你以前說過喜歡藍色。你挑那個小鯨魚筆袋的時候挑的是藍色的,你穿衣服的時候也經常穿藍色的,你的書包是深藍色的,你的水壺是淺藍色的,你的……」
他頓了頓,好像在數,「你很多東西都是藍色的。」
潔世一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沒想到米歇爾會記得這些。
他以為米歇爾從來不注意這些細節。
他以為只有自己會在意這些。
「所以藍色。」米歇爾說,「你喜歡藍色,所以藍色是好的。」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
「米歇爾哥哥。」
「嗯?」
「你知道我喜歡什麼。」
米歇爾沒抬頭,「嗯。」
「你記得。」
米歇爾還是沒抬頭,「嗯。」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他忽然說:「那我以後也穿黑色。」
米歇爾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什麼?」
「你不是喜歡黑色嗎?你穿黑色襪子,那我以後也穿黑色。」
米歇爾看著他,「你不是喜歡藍色嗎?」
潔世一理所當然地說,「你喜歡黑色,那我也可以喜歡黑色。」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他其實也沒有那麼喜歡黑色,因為是媽媽放在床邊的,
「不用。」
「為什麼?」
「你喜歡藍色就穿藍色。」
潔世一眨眨眼睛,「可是你穿黑色。」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他想說,你穿什麼顏色我都喜歡。
他想說,你不用為了我改你喜歡的顏色。
他想說,你只要是你自己就行。
但他說不出來,他只能看著潔世一,說:「我無所謂顏色。」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剛才說喜歡藍色。」
「那是因為你喜歡。」
潔世一聽著這句話,好像聽懂了什麼,又好像沒完全懂。
他想了想,問:「那你到底喜歡什麼顏色?」
米歇爾想了想,「不知道。」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我幫你選。」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我幫你選襪子顏色。」潔世一說,「以後你的襪子,我幫你選。」
米歇爾看著他,「怎麼選?」
「我每天穿什麼顏色,你就穿什麼顏色。」
米歇爾愣了一下,「那樣我們就一樣了。」
潔世一點點頭,「嗯一樣。」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很認真,帶著一點點期待。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潔世一盯著他襪子看的時候,那個表情。
他想起潔世一說「我以為你會和我一樣」的時候,那個聲音裡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想起潔世一每天挑襪子的時候,會想他穿什麼顏色。
他點點頭,「好。」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亮起來了。
「那說定了。」
「嗯。」
「以後我穿什麼,你就穿什麼。」
「嗯。」
「不能隨便拿了。」
「嗯。」
潔世一滿意了,繼續低頭吃飯。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什麼,「可是襪子不是你媽媽放的嗎?」
米歇爾想了想,「我可以自己拿。」
「真的?」
「嗯。早上起來,自己從櫃子裡拿。」
「那你媽媽不會奇怪嗎?」
「不會。」
「為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她不管這些。」
潔世一點點頭。
「那明天早上,我穿白色的,你也穿白色的。」
米歇爾點點頭,「好。」
吃完飯,他們走出食堂。
操場上有很多人在玩,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蕩秋千。陽光暖暖的,很舒服,
他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米歇爾哥哥。」
「嗯?」
「你真的會記得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
「不會忘?」
「不會。」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幾秒,好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點點頭,「好。」
下午的課潔世一聽得很認真。
不是因為老師講得有意思,是因為他心情好。
他想著明天的事,明天早上米歇爾哥哥會穿和他一樣的襪子,白色的襪子。
他想著,嘴角一直彎著。
同桌又轉過頭來看他,「世一,你怎麼一直在笑?」
「我沒有。」
「有,笑了一下午了。」
潔世一想了想,說:「因為明天是星期五。」
同桌愣了一下:「星期五?星期五怎麼了?」
「要上課。」
同桌看看他,又轉回頭去了。
潔世一繼續笑。
下午放學,他背好書包,走出教室。
米歇爾已經在樓下等他了。
他們一起走回家,走過那條走了幾百遍的路,走過那只木頭兔子,走過那個小綠人,走過那棵大樹,走過那個舉傘的銅像,走過那家麵包店。
潔世一一路都在想明天的事。
走到麵包店門口的時候,米歇爾忽然停下來。
「想吃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抬頭看。
店裡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味,甜絲絲的,混著一點點焦香,那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勾得人走不動路。
他想了想,點頭,「要吃。」
他們走進去,買了兩個柏林球,一人一個。
出來的時候潔世一捧著那個熱乎乎的紙袋,一邊走一邊吃。柏林球外面撒著糖粉,裡面是果醬,咬一口,甜甜的,軟軟的,他吃得嘴角都是糖粉。
「好吃嗎?」米歇爾問。
「好吃。」
潔世一又咬了一口。
走著走著,他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明天我們穿一樣的襪子。」
「嗯。」
「後天也穿一樣的。」
「嗯。」
「大後天也穿一樣的。」
「嗯。」
「每天都穿一樣的。」
米歇爾低頭看他。
潔世一的眼睛亮亮的,「這樣別人就知道我們是一起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一起的?」
「嗯。」潔世一點點頭,「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回家,還穿一樣的襪子,一看就知道。」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笑了「好。」
他們繼續走。
走到家門口,在籬笆邊停下來。
潔世一看著他,「米歇爾哥哥。」
「嗯?」
「你記得明天要穿什麼顏色嗎?」
「白色。」
「別忘了。」
「不會。」
潔世一滿意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明天見。」
他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門關上。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黑色的襪子。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潔世一盯著這雙襪子看的時候,那個表情。
他想起潔世一說「我每天挑襪子的時候,都會想你今天會穿什麼顏色」。
他想起潔世一說「我以為你也會這樣」。
他想起潔世一問「你記得明天要穿什麼顏色嗎」的時候,那雙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後坐在床上。
他打開衣櫃,看著裡面那些襪子。
白色的,灰色的,藍色的,黑色的,還有幾雙帶花紋的。一雙一雙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小座一小座的山。
他看了一會兒,把那幾雙白色的挑出來,放在最上面。
明天要穿的。
他想了想,又拿出一雙,放在旁邊。
那是給米歇爾哥哥的,雖然他不需要真的給他,但他還是想放一下。
放好了,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的事。
想米歇爾說「沒想過」的時候,那個平淡的語氣。
想他問「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時候,米歇爾說「藍色,因為你喜歡」。
想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鬆開了。
想他說「以後我穿什麼,你就穿什麼」的時候,米歇爾點點頭說「好」。
他笑了笑,翻了個身把小熊抱緊了一點。
明天,他們會穿一樣的襪子。
後天,他還沒想好穿什麼。
但不管穿什麼,米歇爾哥哥都會穿一樣的。
因為他們說好的。
他想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五分。
潔世一睜開眼睛,坐起來,下床,走到衣櫃前。
他拿出那雙白色的襪子,穿好。
穿好了,他低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下樓吧早飯吃完,背上書包走到門口。
打開門,站在臺階上往左邊看,隔壁那棟灰白色的房子的門關著。
他等了一會兒,門開了,米歇爾走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校服外套,背著黑色的書包。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還是有點亂。
潔世一的目光往下移,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襪子。
是白色的。
潔世一的眼睛亮了,他跑到米歇爾面前,低頭盯著他的腳看。
白色的,真的是白色的。
他抬起頭看著米歇爾,笑得眼睛彎彎的,「你穿了。」
米歇爾點點頭,「嗯。」
「你記得。」
「嗯。」
潔世一看了他好幾秒,然後忽然抱住他。
米歇爾被他抱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伸手抱住他。
潔世一的臉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我就知道你會記得。」
米歇爾沒說話,只是把他抱緊了一點。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玫瑰花在旁邊開著,香味淡淡的。
遠處,潔伊世的聲音傳來,「世一,該走了!」
潔世一抬起頭,「來了。」
他鬆開米歇爾,拉住他的手,「走吧。」
他們一起往前走,走過那排玫瑰花,走上那條走了幾百遍的路。
潔世一走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米歇爾的腳。
兩雙白色的襪子,並排走在一起。
他笑了笑,「米歇爾哥哥。」
「嗯?」
「我們一樣。」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嗯。」
潔世一滿意了,握緊他的手,繼續走。
他們走過斑馬線的時候潔世一忽然問:「米歇爾哥哥。」
「嗯?」
「你覺得白色好看嗎?」
米歇爾想了想,「好看。」
「真的?」
「嗯。」
「為什麼?」
米歇爾低頭看他,「因為你穿。」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握緊米歇爾的手,繼續走。
走到那家麵包店門口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
「米歇爾哥哥。」
「嗯?」
「明天穿什麼顏色?」
米歇爾想了想,「你決定。」
潔世一認真地想了想,「藍色。」
「好。」
「你有藍色的襪子嗎?」
「有。」
「那就藍色。」
「好。」
明天他們還會穿一樣的襪子。
後天他還沒想好。
但不管什麼顏色米歇爾哥哥都會穿一樣的。
因為他們說好的。
不管什麼顏色,都是他們一起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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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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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睡覺

下午三點四十分,放學鈴響過之後潔世一從三年級教室走出來,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五年級那棟樓的方向。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從西邊照過來,在教學樓的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時間緩慢地移動,像某種無聲的刻度。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喊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被風吹散了一些,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他等了幾分鐘,看見米歇爾從那邊走過來。
十一歲的米歇爾走路的樣子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步子很穩,穿過那些奔跑打鬧的五年級學生,像一艘船穿過起伏的浪。他比去年又高了一點,肩膀也寬了一些,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
潔世一看著他走近。
「等多久了?」米歇爾問。
「剛出來。」潔世一說。
米歇爾伸手把他肩膀上不知什麼時候沾的一小片落葉拿掉,那片葉子是幹的,一碰就碎了,粉末從他指尖落下去,被風吹散。
「走吧。」
他們一起往校門口走。
走出校門,拐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街道。秋天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腳下輕輕裂開。有些葉子還是綠的,有些已經黃透了,有些枯成了褐色,混在一起,斑駁得像一幅用舊了的畫。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問:「今天去你家寫作業?」
「嗯。媽媽說讓你住下來。」
「我知道。」潔世一說,「我就是確認一下。」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他們繼續走。
路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看了看。
那只兔子還在那兒,蹲在那戶人家的門廊旁邊,白漆又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眼睛那裡已經完全模糊了,看不出是在看哪裡。它在那兒蹲了多少年了,潔世一不知道,從他記事起它就在那兒。
他蹲下來,和它平視,「兔子,我今天住米歇爾哥哥家。」
兔子沒理他。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膝蓋有點酸,蹲太久了。
「它還在。」他對米歇爾說。
米歇爾看了一眼那只兔子,沒說話。
他們繼續走,路過紅綠燈的時候停下來等。潔世一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還有對面那個小紅人也站著。
它們就這樣站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它每天都在這兒站著。」他說。
「嗯。」
「不知道站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
「可能比我們歲數都大。」
米歇爾想了想,點點頭。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路過那棵大樹的時候潔世一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葉子散開,紛紛揚揚地飛起來,又慢慢落下去,重新歸於安靜。
「明天不用上學。」他說。
「嗯。」
「可以晚點起。」
「嗯。」
「你想幾點起?」
米歇爾想了想,「你幾點起就幾點起。」
潔世一笑了。
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
店裡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味,甜絲絲的,混著一點點焦香,那種香味很霸道,不由分說地鑽進鼻子裡,讓人走不動路。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櫃檯裡擺著各種麵包,有幾個還冒著熱氣。
「餓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看了看店裡,「有一點。」
他們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老闆是個胖胖的老太太,戴著白色的圍裙,看見他們進來就笑了,「放學了?」
米歇爾點點頭。
「今天要什麼?」
「兩個柏林球。」米歇爾說,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的那份多撒點糖粉。」
老闆笑著看了潔世一一眼,轉身去拿。
潔世一站在櫃檯邊上踮著腳往裡看,那些麵包一個個金燦燦的,看起來很誘人。
老闆把兩個紙袋遞過來。
米歇爾付了錢,把其中一個遞給潔世一,「拿著。」
潔世一接過來,紙袋是熱的,那股溫度透過紙傳到手上,一直暖到心裡。
他們推門出去。
潔世一捧著那個紙袋,一邊走一邊吃。柏林球是剛出爐的,外面撒著一層糖粉,裡面是果醬,咬一口,甜甜的,軟軟的,還燙嘴。
他吃得有點急,糖粉沾在嘴角他也沒發現。
米歇爾看見了,伸手幫他擦掉。
潔世一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米歇爾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柏林球,又咬了一口。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們沒有各回各家,而是一起走進了那棟灰白色的房子。
玄關有點暗,和外面的陽光不一樣,潔世一站在那裡等眼睛適應。
艾爾薇拉在廚房裡,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世一來啦。」
潔世一乖乖叫了一聲:「阿姨好。」
「好,好。」艾爾薇拉笑著打量他,「又長高了一點。」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好像沒覺得。
「作業多嗎?」
「還行。」米歇爾說。
「那快去寫吧,寫完作業吃飯。」
兩個小傢伙上樓,走進米歇爾的房間。
米歇爾的房間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床靠著牆,鋪著深藍色的床單。書桌在窗邊,上面擺著檯燈和幾本書,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放著書和一些獎盃,都是踢球得的。
牆角放著那個木頭的盒子,蓋子上落了一點灰。
潔世一走過去,掀開蓋子看了看,裡面擠滿了小紙動物,花花綠綠的,什麼顏色都有。有些是他認識的,小鳥、兔子、鴨子、老虎、大象;有些他不認識,是後來折的。
最上面那只藍色的小鳥,邊角已經有點皺了,翅膀那裡被壓扁了一點,但還好好地趴在那兒,像在睡覺。
他看了一會兒,把蓋子蓋好。
米歇爾已經在書桌前坐下了,拿出課本和作業本。
潔世一也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米歇爾的椅子是那種長條的木椅子,可以坐兩個人,他坐上去把書包放下來,拉開拉鍊拿出自己的作業本。
「今天作業多嗎?」他問。
「數學有幾道題,還有閱讀。」
「我也有數學,還有作文。」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作文?寫什麼?」
「寫『我的週末』。」潔世一有點無奈,「可是週末還沒過完,怎麼寫?」
米歇爾想了想,「那就寫你打算怎麼過。」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可以這樣?」
「嗯,作文而已。」
潔世一覺得有道理,翻開本子,拿起筆。
他們開始寫作業。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光線慢慢變化,從明亮到柔和。
太陽在往下沉,天邊的雲開始染上淡淡的橘紅色。
偶爾有幾聲鳥叫傳進來,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潔世一寫著寫著,停下來他盯著作業本上的一道題,看了一會兒。那道題是分數的加減法,分母不一樣,他算了幾遍,答案都不一樣。
米歇爾感覺到他的停頓,側過頭,「不會?」
潔世一點點頭。
米歇爾把椅子挪近一點,湊過去看那道題,三年級的數學對他來說很簡單,但他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
「你看。」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先把分母化成一樣的,五和十的最小公倍數是多少?」
潔世一想了想,「十。」
「嗯,那五分之二化成分母是十的分數,是多少?」
潔世一又想了想,「十分之四。」
「對,然後呢?」
潔世一看著那道題,慢慢往下算。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繼續寫,最後得出一個數字。
他抬起頭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看了看那道題,點點頭,「對了。」
潔世一的眼睛亮了一下。
米歇爾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繼續寫。」
潔世一低下頭繼續寫,但嘴角一直翹著。
又寫了一會兒,他的數學作業寫完了,他把本子合上,開始寫作文。
作文題目是「我的週末」,他拿著筆想了半天,不知道寫什麼。
他轉頭看米歇爾,米歇爾還在寫閱讀的題,看起來很認真。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這個週末,我在米歇爾哥哥家。〕
他停下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們一起寫作業,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他看了看這兩行字,覺得太短了,老師說要寫滿一頁。
他又想了想,繼續寫。
〔米歇爾哥哥家有一隻木頭兔子,在門口。我每次路過都跟它說話,它不會回答,但我覺得它在聽。〕
他寫完這句,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米歇爾。
「米歇爾哥哥,你覺得兔子會聽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那只木頭兔子,我跟它說話,它會聽嗎?」
米歇爾想了想,「不知道。」
潔世一也想了想。
「我覺得會。」他說,「它在那兒那麼久了,肯定聽過很多人說話。」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轉回去,繼續寫。
〔紅綠燈那裡有一個小綠人,它每天站著從來不休息,我覺得它很累,但老師說它是畫的,不會累。可是畫的也會累吧,一直站著。〕
他寫著寫著,忽然又轉頭,「米歇爾哥哥,你小時候想過這些嗎?」
「什麼?」
「小綠人累不累,兔子聽不聽得見。」
米歇爾想了想,「沒有。」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沒想過。」
潔世一眨眨眼睛,「那你想過什麼?」
米歇爾想了一會兒,「想你。」
潔世一愣住了,他看著米歇爾,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米歇爾已經轉回去繼續寫作業了,好像剛才那句話沒什麼特別的。
潔世一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寫作文,但嘴角一直彎著。
又寫了一會兒,他的作文寫完了。他數了數字數,差不多一頁了就合上本子,趴在桌上看著米歇爾寫。
米歇爾還在寫那道閱讀題,潔世一看著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一行一行,很整齊。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你作業多嗎?」
「快寫完了。」
「那你寫完我們玩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你想玩什麼?」
潔世一也想了一會兒,「飛行棋?」
「好。」
「上次我贏了。」
「嗯。」
「這次可能也贏。」
米歇爾抬頭看了他一眼,「可能。」
潔世一笑了。
又過了一會兒米歇爾的作業寫完了,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玩嗎?」
「玩。」
他們從書架上拿下那盒飛行棋,坐在地毯上開始玩。
潔世一今天運氣還是很好,擲了幾次都擲到六,他的棋子走得飛快,很快就到了終點。
「我贏了。」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米歇爾看著那個棋盤,又看看他,「嗯,你贏了。」
潔世一笑得眼睛彎彎的,「再來一局?」
「好。」
第二局,還是潔世一贏。
第三局,還是。
米歇爾看著自己那些還停在起點的棋子,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天運氣很好。」他說。
潔世一想了想,認真地說:「是因為和你玩。」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和你玩,運氣就好。」
米歇爾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潔世一已經開始收拾棋子了,「再來一局?」
「不來了。」米歇爾站起來,「該洗澡了。」
潔世一有點失望,但還是點點頭。
艾爾薇拉已經把睡衣準備好了,是米歇爾的舊睡衣,深藍色的,洗過很多次,已經變得很軟。
潔世一接過來看了看,然後去洗澡。
浴室裡熱氣騰騰的,他站在花灑下麵,讓熱水從頭淋到腳。他想著今天的事,想著那只木頭兔子,想著那個小綠人,想著那棵大樹,想著那家麵包店。
想著米歇爾說「想你」的時候,那個平淡的語氣。
他笑了笑,把臉上的水抹掉。
洗完出來的時候他穿著那件大一號的睡衣,袖子長得把手都蓋住了,他舉起手朝米歇爾晃了晃。
「好大。」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彎起來,「我的。」
「嗯,你的。」
潔世一爬上床鑽進被窩,被子是米歇爾平時蓋的那床,有他身上的味道。那種味道很淡,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就是讓人覺得安心,像是什麼時候聞過,一直記得。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他上次來的時候就發現了。
米歇爾也去洗澡了。
潔世一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迷迷糊糊的有點困。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米歇爾走進來,換好睡衣在床的另一邊躺下。
床很大,兩個人睡綽綽有餘,但潔世一還是往他那邊挪了挪,挨著他。
米歇爾伸手把檯燈關掉。
房間裡黑下來,窗簾沒有拉嚴,有一線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牆上,像一道銀白色的線。
安靜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開口,「米歇爾哥哥。」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那我們說話。」
米歇爾側過身,看著他在黑暗裡的輪廓,「說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會兒,「說……你今天開心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開心?」
「嗯。」潔世一說,「我每天都會想,你今天開心嗎。」
米歇爾沉默了,他看著那張在黑暗裡模糊的臉,看著那雙即使在黑暗裡也亮亮的眼睛。
「開心。」他說。
潔世一笑了,「那就好。」
他又往米歇爾那邊挪了挪,挨得更緊一點。
安靜了一會兒,他又問:「米歇爾哥哥,你明天早上會叫我起床嗎?」
「會。」
「幾點?」
「你想幾點起?」
潔世一想了一下,「八點?」
「好。」
「那你叫我。」
「好。」
潔世一滿意了,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米歇爾哥哥。」
「嗯?」
「我睡不著。」
米歇爾看著他,「數羊。」
「數了,數到五十幾,忘了。」
米歇爾想了想,「那數別的。」
「數什麼?」
米歇爾想了一下,「數今天吃了什麼。」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早飯吃了麵包,草莓醬。午飯吃了土豆泥,肉丸。晚飯也吃了土豆泥,肉丸,還有香腸。」
「嗯。數完了?」
「數完了。」
「那睡覺。」
潔世一笑著,往他懷裡鑽了鑽。
米歇爾伸手,把他攬住,「睡吧。」
潔世一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米歇爾低頭看了看他,他睡著了,臉埋在枕頭裡,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還留著一點笑過的痕跡。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落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潔世一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房間還是黑的,米歇爾在旁邊睡著,呼吸很輕,很均勻。
他盯著黑暗裡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那道裂縫還在那兒,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個很淡很淡的記號。
然後他輕輕翻了個身,面朝米歇爾。
米歇爾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平時他總是淡淡的,不太笑,也不太說話。但睡著的時候他好像放鬆了,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抿著,像個普通的孩子。
那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在這個時候都變得柔軟了。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米歇爾沒醒。
他又摸了摸他的眉毛,那兩道眉平時總是微微擰著,好像在思考什麼複雜的問題。
但現在它們是舒展的,溫順地躺在他的指腹下。
他又摸了摸他的睫毛,那睫毛很長,在他手指下輕輕顫動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米歇爾還是沒醒。
潔世一滿意了,縮回手,又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把臉貼在米歇爾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穩,很慢,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那個聲音從胸膛裡傳出來,透過睡衣傳到他耳朵裡。
他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半夜的時候米歇爾醒了一次,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壓著他,胸口有點悶,低頭一看,是潔世一。
潔世一不知道什麼時候滾過來的,整個人窩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睡得很沉。他的手抓著米歇爾的睡衣,抓得很緊,像怕他跑掉。
米歇爾沒動,他就那麼躺著,看著懷裡那個毛茸茸的腦袋。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潔世一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銀色。那頭髮很軟,有點亂,翹起來一小撮。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潔世一第一次來他家過夜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時候潔世一才四五歲,軟軟的一小團,縮在他懷裡,手抓著他的睡衣,怕他走掉。那時候他問潔世一怎麼了,潔世一說「怕你不見」。
想起那天晚上潔世一半夜爬起來喝水,他去找到他,牽著他回來。潔世一的手涼涼的,握在他掌心裡,他一路握到房間。
想起潔世一問他「你以後會一直在嗎」,他說「會」。潔世一聽完就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然後睡著了。
想起那些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看過的兔子,一起等過的紅綠燈,一起吃過的小麵包。想起潔世一每次看見那只兔子都會蹲下來說話,每次看見那個小綠人都會問它累不累,每次路過那棵大樹都會踢一腳落葉。
想起今天下午潔世一說「以後你有不會的題,也可以問我」。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眼睛亮亮的,很認真,好像他一定能學會那些題,一定能教他。
米歇爾看著那張睡臉,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潔世一的肩膀。
潔世一在睡夢裡動了動,往他懷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米歇爾看著,嘴角彎起來。
他閉上眼睛,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床上。
那光是金黃色的,暖暖的,像融化了的蜂蜜。
潔世一先醒,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窩在米歇爾懷裡。
米歇爾的手臂搭在他身上,把他圈著,像一道圍牆。
他動了動,米歇爾沒醒。
他又動了動,想坐起來。
米歇爾的手收緊了,「再睡一會兒。」
聲音悶悶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躺回去,不動了。
「米歇爾哥哥。」
「嗯?」
「你醒了?」
「沒有。」
「那你怎麼說話?」
米歇爾沒回答。
潔世一又笑了。
他躺在米歇爾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和昨晚一樣,很穩,很慢。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小,每天早上跑去叫米歇爾起床,每次都被拉進被窩。那時候他覺得被窩裡很暖和,有米歇爾的味道,他很喜歡。他記得有一次米歇爾問他為什麼每天都來,他說「因為這個時候,你是我一個人的」。
那時候米歇爾沒說話,但耳朵紅了。
現在他長大了還是這樣,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
「米歇爾哥哥。」
「嗯?」
「八點了。」
米歇爾睜開眼睛,看著他,「到了?」
「嗯,陽光都進來了。」
米歇爾看了一眼窗戶,陽光已經把房間照得很亮了。
他歎了口氣,坐起來。
潔世一也跟著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亮亮的。
「起床?」
「嗯。」
他們下床,換好衣服,下樓。
艾爾薇拉已經在廚房裡忙了,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醒了?睡得好嗎?」
「好。」潔世一說。
艾爾薇拉看看他,又看看米歇爾,嘴角彎著。
「世一的睡衣有點大。」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還是長得把手蓋住了,「是米歇爾哥哥的。」
「嗯,我知道。」
早飯擺在桌上,麵包、煎蛋、牛奶,還有潔世一喜歡的草莓醬。
潔世一拿起一片麵包,塗上厚厚一層草莓醬,咬了一大口。草莓醬甜甜的,麵包軟軟的,他一邊嚼一邊晃腿。
吃著吃著,他忽然問:「米歇爾哥哥,今天晚上我還住這兒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看向艾爾薇拉。
艾爾薇拉笑了,「你想住就住。」
潔世一眼睛亮了,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看著他,點點頭,「好。」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繼續吃。
吃完早飯,他們出去散步。
週末的早晨街上很安靜,沒什麼人,也沒什麼車,只有幾隻鳥在樹上叫。那些鳥叫聲清脆的,細細碎碎的,像什麼東西在輕輕碰撞。
他們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慢慢走。
路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看了看,兔子還是蹲在那兒,耳朵豎得高高的。陽光照在它身上,那些掉漆的地方顯得更舊了,木頭上的紋路都露出來了。
潔世一蹲下來和它平視,「兔子早。」
他們繼續走,路過那個紅綠燈的時候停下來等。小綠人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小紅人也站著,也是筆直的。
「它們不累嗎?」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可能習慣了。」
潔世一也想了想,「習慣就不累了?」
「也許。」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
路過那棵大樹的時候潔世一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葉子散開,紛紛揚揚地飛起來,又慢慢落下去。
「米歇爾哥哥。」
「嗯?」
「你覺得葉子會疼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葉子。」潔世一指著地上的落葉,「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會疼嗎?」
米歇爾想了想,「不知道。」
潔世一也想了想。
「我覺得不會。」他說,「因為它們掉下來的時候,是秋天。秋天很溫柔,不會讓它們疼。」
米歇爾看著他,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走。
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店門還關著,沒到開門的時間。
「今天不開。」潔世一說。
「週末晚點開。」
「那我們明天再來?」
「好。」
他們繼續走,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問。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米歇爾停下腳步,看著他,「什麼?」
「就是……」潔世一想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適的詞,「我每次來,你都在。我每次找你,你都在這兒。」
他看著米歇爾,眼睛亮亮的,「你會一直這樣嗎?」
米歇爾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那雙眼睛在晨光裡很亮,裡面有期待,有信任,還有一些他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會。」
潔世一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最後抵達眼睛,把那兩汪泉水點亮成兩彎月牙。
他拉住米歇爾的手,繼續往前走。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玫瑰花在旁邊開著,香味淡淡的。
遠處,有鳥在叫。
又是一個普通的週末,但又不太普通。
因為潔世一在米歇爾家住了一晚。
因為他們一起寫作業,一起吃飯,一起洗澡,一起睡覺。
因為第二天早上醒來,他還在他懷裡。
因為他們一起散步,一起看兔子,一起等紅綠燈,一起踢落葉。
因為潔世一問「你會一直在這兒嗎」,米歇爾說「會」。
潔世一想著這些,嘴角一直彎著。
他握緊米歇爾的手,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
那只木頭兔子,那個小綠人,那棵大樹,那個舉傘的銅像,那家麵包店。
都在那兒。
一直都會在那兒。
旁邊還有一個十歲的男孩,比他高半個頭,握著他的手。
一直握著,從來不會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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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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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潔世一第三次把作業本翻回第一頁。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不是那種突然的黑,而是一種緩慢的、層層遞進的深,像有人一點一點往藍色的顏料里加黑色。房間裡的燈亮著,照得書桌上的東西明晃晃的,鉛筆的影子落在作業本上,隨著他手腕的移動輕輕晃動。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面前攤著數學作業本,旁邊擱著草稿紙。草稿紙上寫滿了數字,有些被劃掉了,有些圈了起來,有些旁邊打著問號。
他盯著那道題看了足足有五分鐘,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始終沒有落下去。
應用題,又是應用題。
潔世一不喜歡應用題,不是因為他算不好數字,加減乘除他都會,分數小數他也懂,而是因為他讀不懂題目在說什麼。
那些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堵牆,他撞不進去。
他低頭又讀了一遍。
「一個游泳池,單獨打開進水管需要六小時注滿,單獨打開出水管需要八小時排空。如果同時打開進水管和出水管,需要多少小時注滿?」
讀了三遍,第一遍沒懂,第二遍懂了題目在說什麼但不知道怎麼做,第三遍讀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腦子比剛才更亂了。
游泳池,進水管,出水管。
潔世一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人把水龍頭打開,水嘩嘩地流進游泳池;另一個人把排水口打開,水咕嚕咕嚕地流出去。
為什麼要同時打開?這不是浪費水嗎?老師為什麼要出這種題?他不理解,他從來沒見過誰家的游泳池一邊放水一邊排水。他見過媽媽在廚房裡洗菜,水池塞住,水滿了就拔掉塞子讓水流走。
他盯著那幾個數字,六和八,心裡想著它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六加八等於十四,十四小時。
六乘八等於四十八,四十八小時。
八減六等於二,兩小時。
是哪一個?哪個都不像答案。
兩小時太快了,十四小時又太慢了,四十八小時更離譜,一個游泳池放四十八小時的水,那不成湖了嗎?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他看了很多年了。
有時候他看著那道裂縫,會想像它是一條河,蜿蜒著流向遠方。或者是一條路,通向某個他沒去過的地方。但今天它只是一道裂縫,什麼都不是,幫不了他解開這道題。
樓下傳來媽媽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滋滋的油響,混著炒菜的香味飄上來。是青椒炒肉的味道,還有點蒜香。
晚飯快好了,他必須在晚飯前把作業寫完,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他總覺得作業不應該拖到晚飯後,晚飯後是休息的時間,是看電視、看漫畫、和米歇爾哥哥發消息的時間。
如果把作業拖到那個時間段,就好像把什麼東西弄髒了似的,不乾淨。
但今天看來是完不成了。
他又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6」,又寫了一個「8」,然後在它們中間畫了一個除號。
六除以八等於零點七五。
什麼零點七五?小時?零點七五小時是四十五分鐘。
游泳池四十五分鐘就注滿了?那也太快了。
不對。他又劃掉那個算式,重新寫了一個「8-6=2」。
兩小時?進水管比出水管每小時多注多少?他好像有點思路了,如果進水管比出水管快,那游泳池裡的水就會慢慢多起來。
但多多少?他需要知道每小時進多少、出多少。但題目只給了小時數,沒有給水量,他不知道游泳池有多大,不知道每小時進多少立方米。
什麼數字都沒有,他怎麼算?
腦子像一團毛線,他找到了線頭,但一拉就打了個結。越拉越緊,越緊越亂,最後整團線都纏在一起了。
潔伊世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世一,吃飯了!」
他沒動。
「世一?」聲音又響了一次,近了一點,大概是走到了樓梯口。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但眼睛還盯著那道題。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潔伊世推開門,看見他坐在書桌前,作業本還攤著,旁邊的草稿紙寫滿了又劃掉的字。
「作業還沒寫完?」
「還有一道。」潔世一說,聲音有點悶,像從什麼東西底下傳出來的。
「先吃飯吧,吃完再寫。」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他的肚子確實餓了,而且他知道如果現在不吃,等會兒媽媽會不高興。但他又不想把這道題留到飯後,好像留到飯後它就永遠解不開了似的。
「馬上。」他說。
潔伊世看了他一眼,沒再催,轉身下樓了。
潔世一又盯著那道題看了一會兒,他把題目又讀了一遍,這次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單獨打開進水管需要六小時注滿,單獨打開出水管需要八小時排空,同時打開需要多少小時注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米歇爾哥哥是六年級的,六年級肯定學過這個。他看過米歇爾的作業本,上面的題目比他的長很多,數字也大很多,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他看都看不懂。但游泳池這種題,對六年級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他猶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去問米歇爾,不是不想見他,而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連這種題都不會。米歇爾每次考試都是班上前幾名,數學尤其好,有時候還會代表學校去參加什麼競賽。他看過米歇爾拿回來的獎狀,金色的字,寫著他的名字,貼在艾爾薇拉阿姨家的冰箱門上。
而自己呢?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上次數學考試他考了八十七分,班上平均分八十四,他比平均分高了三分。
米歇爾呢?他不敢問,但聽艾爾薇拉阿姨說是九十八。
九十八分,差兩分就滿分了。
他不想讓米歇爾覺得他笨。
但如果不問這道題他可能真的做不出來,他已經想了快半個小時了,草稿紙寫滿了半頁,什麼結果都沒有。
他看過那道題的答案,在作業本的最後幾頁,老師把答案印在那裡,但他不想翻,翻答案就像作弊,而且就算翻了他也不知道這個答案是怎麼來的。
他需要的是過程,不是結果。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米歇爾的聊天介面。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米歇爾問他週末要不要去看電影,他說好,就這麼簡單。中間還有幾條消息,是米歇爾發的一個位址,問他認不認識路,他說認識,然後就沒有了。
他盯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復複。
「米歇爾哥哥,你吃了嗎?」——太敷衍了,而且和作業沒關係。米歇爾肯定會回「還沒」或者「吃了」,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你六年級的數學難嗎?」——太刻意了,而且他現在才四年級,問六年級的事幹什麼。
「有道題我不會。」——太直接了,好像承認自己很笨似的。雖然這是事實,但他不想讓米歇爾知道。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筆。
還是自己再想想吧,不能什麼都靠別人。
又過了十分鐘,草稿紙上多了幾行數字,但答案還是沒有出來。他算了一個數,覺得不對,又算了一個,還是不對。他試了試把六和八加起來除以二,得了七。七小時?不對,進水管六小時就能注滿,一邊進水一邊排水怎麼可能比六小時還長?應該是小於六小時才對。
他又試了試用六乘八除以六加八,得了什麼?四十八除以十四,約等於三點四三。三點四三小時?好像有點可能。但他不知道這個公式對不對,只是瞎猜的。
他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檯燈的光從上面照下來,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暖暖的橘紅色,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
六、八、一,六分之一,八分之一,一除以什麼什麼。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種題的做法,是米歇爾說過的嗎?還是老師在課上講過?他記不起來了。
樓下飯菜的香味飄上來,更濃了。青椒炒肉的味道混著米飯的蒸汽,甜絲絲的。他知道媽媽在等他,但他就是不想下樓。好像一旦離開這張書桌,這道題就永遠做不出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米歇爾發來的消息。
〔吃飯了嗎?〕
潔世一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委屈。說不清因為什麼,就是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在正常運轉,只有他被卡在這道題裡,進退不得。
他回了一個字:〔沒。〕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怎麼還沒吃?作業沒寫完?〕
潔世一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有道題不會。〕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看,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閃了一下,又消失了,又閃了一下。
米歇爾好像在猶豫要說什麼。
潔世一忽然有點緊張,萬一米歇爾覺得這道題很簡單,覺得他怎麼連這個都不會,怎麼辦?萬一他笑他呢?米歇爾不太笑,但萬一呢?他從來沒見過米歇爾嘲笑誰,但萬一他是第一個呢?
然後消息來了:〔什麼題?〕
潔世一把那道題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出來發過去。發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覺得自己好像把一道題的答案發給了老師,等著被批改。
過了大概一分鐘,手機震了,〔游泳池那類題?〕
〔嗯。〕
〔你設總水量為單位一。〕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
單位一?什麼意思?他沒學過這個。
書上沒有,老師也沒講過,可能是六年級的內容吧。
他打了一行字:〔單位一是什麼?〕
這次米歇爾回復得很快,好像早就準備好了解釋。
〔就是把整個游泳池的水量當成1。不是多少升,不是多少立方米,就是1。進水管六小時注滿,那每小時注多少?就是1/6。出水管八小時排空,那每小時排多少?就是1/8。同時開的話,每小時淨注水是1/6減1/8。〕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腦子裡那團毛線好像被扯開了一點。1/6減1/8。他拿起筆算了一下,通分。6和8的最小公倍數是24。1/6等於4/24,1/8等於3/24。4/24減3/24等於1/24。
「每小時淨注水1/24?」他發過去。
「對,所以需要多少小時?」
潔世一看著那個1/24,忽然明白了。
每小時注二十四分之一,那注滿整個游泳池——就是那個「1」——需要多少小時?
二十四小時,因為二十四乘以二十四分之一等於一。
他寫下了答案,然後他盯著那個答案看了幾秒,覺得有點奇怪。二十四小時?一個游泳池,一邊進水一邊出水,要整整一天才能注滿?他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進水管每小時注六分之一,出水管每小時排八分之一,進水管比出水管每小時多注二十四分之一,確實很慢。
大部分水都流走了,只有一小部分留下來。
所以他算了半天,答案是二十四小時。
他發了一條消息:〔24小時?〕
〔對。〕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裡那塊堵著的東西終於鬆開了,像有什麼擰緊的閥門被擰開了一點,空氣重新流通起來,但同時他又覺得有點丟人。
這麼簡單的一道題他想了快一個小時,草稿紙寫了大半頁,繞了無數個彎,最後答案就是二十四,而米歇爾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怎麼做了。
他拿起手機想打「謝謝」,但打了又刪了。說謝謝好像太正式了,他和米歇爾之間不需要說謝謝吧?從小就是這樣,米歇爾幫他做了很多事,他很少說謝謝。不是不感激,而是覺得說了就見外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個字:〔哦。〕
發出去之後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哦」有點奇怪。太冷淡了,好像不在乎似的。但已經發出去了,就算了。
米歇爾又發了一條消息:〔後面還有類似的題嗎?〕
潔世一翻了翻作業本,後面還有三道題,都是同一種類型的,只是數位換了
他知道這些題都是同一個道理,把總量設為單位一,然後算每小時的量,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對。
〔還有幾道。〕他發過去。
〔拍給我看看。〕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他已經麻煩米歇爾一道題了,再麻煩幾道,是不是不太好?但米歇爾主動說了「拍給我看看」,說明他不嫌麻煩。
潔世一把那幾道題拍下來發了過去。
過了幾分鐘,米歇爾發來了一張照片,是他寫的解題過程。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用的方法都是一樣的——設總量為單位一,然後算每小時的工作量,最後用總量除以每小時的淨工作量。
字跡工整,數字寫得端端正正,分數線的橫筆劃得很直。每一道題的旁邊還標了步驟:第一步,設什麼;第二步,算什麼;第三步,再算什麼。
潔世一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可能是因為米歇爾沒有直接給他答案,而是把方法寫出來了。可能是因為米歇爾知道他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怎麼做出答案。可能是因為米歇爾從來不會覺得他的問題很蠢。
他照著米歇爾的方法,把那幾道題做了一遍。
第一道,進水管四小時,出水管五小時。1/4減1/5等於1/20,二十小時。對了。
第二道,兩根進水管,一根四小時,一根六小時。1/4加1/6等於5/12,十二除以五等於二點四小時。對了。
第三道,兩個人一起幹活,甲單獨做要八天,乙單獨做要十天。1/8加1/10等於9/40,四十除以九約等於四點四四天。他算出來之後又看了一眼米歇爾寫的,數字對上了。
全部做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拿起手機。
〔做完了。〕
〔全對了?〕
〔不知道,應該吧。〕
〔那你把答案發給我,我幫你看看。〕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做得應該沒問題,但又不確定。尤其是第三道,四點四四天,他總覺得這個數字怪怪的,但米歇爾寫的也是這個,他把自己算的答案打出來發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第二道錯了。再算一遍,注意誰快誰慢。〕
潔世一愣了一下,第二道?
他翻開本子,找到第二道題。是一個蓄水池,一根進水管單獨注滿要四小時,另一根進水管單獨注滿要六小時,兩根同時開要多久?他算的是二點四小時。
沒錯啊,四加六等於十,不對,不能用加法。他重新算了一遍,四分之一加六分之一,通分十二分之三加十二分之二等於十二分之五,一除以十二分之五等於五分之十二,二點四,沒錯啊。
他發過去:〔我算的是2.4,不是2.4嗎?〕
〔你再看看題目。是兩根進水管,不是一進一出。〕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那道題,題目寫的是「一個蓄水池,甲管單獨注滿需要4小時,乙管單獨注滿需要6小時。如果兩管同時打開,需要多少小時注滿?」確實是兩根進水管。
沒有出水管,沒有出水管!那就是兩根管子都在往裡灌水,水只會越來越多,不會流走。
他剛才一直用的是米歇爾教他的方法,套到一道完全不一樣的題上,結果他還在用減法。
他的臉一下子熱了,這麼明顯的區別他居然沒看出來。他一直在用米歇爾教他的方法套,套到一道不一樣的題上,結果套錯了。
米歇爾教他的是「1/6減1/8」,他直接用到了這道題上,用了「1/4減1/6」,得出了一個負數。不對,他沒得負數,因為他用的是1/4加1/6,但他腦子裡想的是減法?他搞混了。
反正他錯了,錯得很低級。
他重新算了一遍。
四分之一加六分之一等於十二分之五,一除以十二分之五等於五分之十二,還是二點四。但這次他知道這個二點四是小時,而且他知道自己沒算錯,只是剛才他以為自己算錯了。
其實他算的數字是對的,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了,因為他用的是加法,不是減法。
〔是2.4。〕他發過去。
〔對,剛才你算的也是2.4,但你用的是一進一出的思路。下次看清楚題目,兩根進水管就用加法,一進一出就用減法。〕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發過去。
〔吃飯了嗎?〕
〔還沒。〕
〔快去吃飯。〕
〔嗯。〕
潔世一放下手機,站起來。腿有點麻,坐了太久了。他活動了一下腳踝,把作業本合上,塞進書包裡。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桌上那張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有些被劃掉了,有些圈了起來,有些旁邊打著問號。最中間的那一小塊,是米歇爾教他的方法,他抄在草稿紙上了。
1/6 - 1/8 = 1/24,需要24小時。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燈關了,下樓吃飯。
飯桌上的菜已經有點涼了,青椒炒肉不再冒熱氣,米飯也結了一層薄薄的皮。潔伊世把菜又熱了一遍,端上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潔世一坐下來,拿起筷子。
「那道不會的題呢?」
「米歇爾哥哥教我了。」
潔伊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潔世一吃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忽然說。
「媽媽。」
「嗯?」
「六年級的數學是不是很難?」
潔伊世想了想,「比四年級難吧。」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米歇爾哥哥好厲害。」
潔伊世看著他,嘴角彎起來一點,「是挺厲害的。」
潔世一低下頭,繼續吃飯。
他腦子裡還在想那道題,不是題目本身,是米歇爾發過來的那張照片。那幾行工整的字跡,那幾步清晰的推導,那幾句簡短的「注意誰快誰慢」,還有那句「快去吃飯」。
他忽然覺得米歇爾好像總是在幫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幫他折紙,幫他挑書包,幫他叫起床,幫他講題目。
好像他的事就是米歇爾的事,從來不需要他開口。
他吃完飯,幫媽媽收了碗筷,然後上樓。
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手機震了一下。
米歇爾發來的。
〔作業都寫完了?
〔寫完了。〕
〔那就好,早點睡。〕
潔世一看著那幾行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教我嗎?〕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會。〕
潔世一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一個字,就一個字,但那個字好像比什麼都管用。
他笑了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窗外月光靜靜地落進來,他閉上眼睛想著明天的作業。
明天是週五,作業可能更多。
但沒關係,不會的題他可以問米歇爾。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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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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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

十月末的慕尼黑,秋意已經深到了骨頭裡。
潔世一醒來的時候覺得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窗外天剛濛濛亮,灰藍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和昨天沒什麼不同,但他知道自己不太對,身體比腦子先一步給出了信號,一種鈍重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軟,像有人把他的四肢灌了鉛。
他躺了一會兒,想著再躺一下就好了。
鬧鐘還沒響,還有時間,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但那種不舒服沒有消退,反而像潮水一樣慢慢漲上來,從四肢蔓延到軀幹,從軀幹蔓延到胸口,最後停在喉嚨那裡,變成一種灼熱的、吞咽時格外清晰的刺痛。
鬧鐘響了,他伸手摸到手機,按掉,盯著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六點四十,平時他會坐起來,然後穿衣服,下樓吃早飯。但今天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那道裂縫從他記事起就在那兒了,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想,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學。
但他還是起來了,因為他想起來今天是星期四。星期四下午有數學測驗,他複習了三天不想錯過。而且米歇爾哥哥說過,這週五他們可以一起去看電影,前提是他這周不能缺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這個,米歇爾說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好像只是順便提了一句。但潔世一記住了,並且把「不能缺課」當成了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坐起來,頭有點暈。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暈,而是昏昏沉沉的暈,像有人在他腦子裡塞了一團棉花。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等那陣暈過去,然後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穿上拖鞋走到衣櫃前拿出校服,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短褲——已經是五年級了,還是這套。他穿衣服的時候覺得手指不太聽使喚,扣扣子比平時慢了很多,第二顆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他沒太在意,以為是沒睡醒。
下樓的時候他扶著扶手,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會摔,而是因為腿有點軟,一級一級往下走比平時費勁。廚房裡傳來媽媽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滋滋的油響,空氣裡有煎蛋的味道,混著烤麵包的焦香。
「早。」他說,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沙的,像沒調好頻道的收音機。
潔伊世轉過頭來看他,手裡還拿著鍋鏟,「嗓子怎麼了?」
「不知道。」潔世一在餐桌邊坐下,「有點幹。」
潔伊世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手是涼的,碰到他皮膚的瞬間他覺得一陣舒服,但那舒服只持續了一秒,因為媽媽的手拿開了。
「不燒。」潔伊世說,「可能是天氣太幹了。多喝水。」
她把煎蛋和麵包端過來,又把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潔世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劃過喉嚨的時候,那種灼熱的刺痛又來了,比早上醒來時更明顯。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拿起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是熱的,外脆內軟,但他嘗不出什麼味道。
不是沒味道,而是他的味覺好像被什麼東西蒙了一層紗,知道自己在吃東西,但吃不出好不好吃。
他吃了半個麵包,喝了大半杯水,把煎蛋也吃完了。媽媽做的煎蛋他一向很喜歡,但今天他只是機械地咀嚼、吞咽,腦子裡想的是數學測驗的事。
分數除法,他複習過了。
分數除以整數,整數除以分數,分數除以分數。
他背了規則,「除以一個數等於乘以它的倒數」,但做題的時候還是會搞混,他想著中午午休的時候再翻一遍筆記。
吃完早飯,他背上書包,換好鞋,走出門。
十月的早晨很涼,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打了個寒顫,他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往左邊看,隔壁那棟灰白色的房子的門關著。
米歇爾上了初中,學校在另一個區,出門的時間比他早,路線也不一樣。但他每天放學還是會來接潔世一,從初中部坐兩站公車到小學門口,等他出來,然後再一起走回家。
潔世一一個人走在去學校的路上,那條路他走了五年了,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但今天他覺得路比平時長,不是心理上的長,而是身體上的。
他的腿像灌了鉛,每邁一步都要多花一些力氣,他走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它一眼,兔子還在那兒,他想蹲下來跟它說句話,但蹲這個動作需要太大力氣了,他想想就算了。
「兔子早。」他站著說了一句,聲音沙沙的。
然後繼續走,走到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等。他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他忽然覺得它挺幸福的,不用走路,不用上學,不用考試,也不用發燒。
綠燈亮了,他走過斑馬線。
腳步比平時慢,但他自己沒察覺。
路過那棵大樹的時候他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葉子散開,又慢慢落下來。他平時很喜歡聽那個沙沙的聲音,但今天那聲音傳進耳朵裡,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悶悶的。
他想,可能是耳朵也堵了。
到了學校,走進教室,放下書包,拿出課本。
旁邊的同學跟他說話,他應了幾句,但沒怎麼聽進去。
老師進來了開始上課,他努力集中注意力,看著黑板,看著老師的嘴唇一張一合,那些字從黑板上跳進他的眼睛,但到了腦子裡就散了,像一捧沙子,抓不住。
第一節課還好,他撐住了。
第二節課開始,他覺得身體越來越重。不是痛,不是暈,而是一種沉重的、向下墜的感覺,好像地心引力突然變強了。他趴在桌上,想聽老師講課,但老師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同桌推了推他,「世一,你怎麼了?」
他抬起頭,覺得頭很重,脖子撐不住。
「沒事,沒睡好。」
同桌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第三節課是數學測驗,老師發了卷子,他拿起筆開始做題。第一題,分數除法,他記得規則,算出來了。第二題,也做出來了。做到第三題的時候他盯著題目看了很久,那些數字在他眼前晃,他認得出每一個,但它們之間的關係他看不出來了。
就像一個認識很多年的朋友,突然有一天站在你面前,你知道他是誰,但你覺得陌生。
他寫了一個答案,覺得不對,又寫了一個,還是覺得不對。他把那道題空著,先做後面的題目。
做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不是熱的汗,是冷的,後背涼颼颼的,襯衫貼在皮膚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看著自己的手,那手握著筆,筆尖在紙上微微顫動。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老師走過來,彎下腰小聲問:「世一,不舒服嗎?」
他睜開眼睛看著老師,老師的臉離他很近,但他覺得很遠。
「有一點。」他說。
老師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手是涼的,碰到他皮膚的瞬間,他覺得一陣舒服,和早上媽媽摸他的時候一樣,但這次老師沒有把手拿開之後說「不燒」。
「你發燒了。」老師說,「額頭很燙。」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發燒了。他以為自己只是沒睡好,以為那些不舒服都是正常的。
發燒?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沒摸出什麼來,手也是燙的,摸什麼都一樣。
老師讓他去醫務室,他說不用,他還可以繼續考試。老師說不行,你臉很紅。他看著老師想說「我真的沒事」,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哈欠。
不是困,是身體在提醒他,它需要休息。
他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很安靜,其他班級都在上課。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一下一下的,他扶著牆走,牆給他一種安全感。
醫務室的老師量了他的體溫,三十八度七。
「給你媽媽打電話,讓她來接你。」老師說。
潔世一坐在醫務室的床上拿出手機,他翻到媽媽的號碼,但沒撥出去。他在想如果媽媽來接他就得請假,媽媽上周才請過假,因為外婆從日本過來了,他不想讓她再請假。而且他說好了不能缺課,他答應了米歇爾哥哥。
「我自己回去就行。」他說。
醫務室老師看了他一眼,「你家遠嗎?」
「不遠,走二十分鐘。」
「你燒到三十八度七,怎麼能自己走?」
潔世一想了想,說:「我有人來接。」
「誰?」
「米歇爾哥哥。」
「你哥哥?」
「嗯。」他說,「他放學就來接我。」
醫務室老師知道米歇爾,以前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現在上初中了,每天放學都來接這個弟弟。
她猶豫了一下,說:「那你在這兒躺一會兒,等他來。」
潔世一躺下來,醫務室的床很小,鋪著白色的床單,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推門進來。
「世一。」
是米歇爾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米歇爾站在門口,穿著初中的校服,深藍色的外套,書包還背在肩上。他的頭髮比早上出門的時候亂了一點,可能是跑過來的。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但潔世一認識他太久了,看得出那種平靜下面的東西,他的眉頭微微擰著,嘴唇抿著,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
「你怎麼來了?」潔世一問。聲音沙得不像自己的。
「老師給我打電話了。」米歇爾走過來,在床邊坐下,「說你在醫務室。」
潔世一想說「老師怎麼知道你的號碼」,但馬上想起來,緊急連絡人的表格上,他在「哥哥」那一欄寫了米歇爾的名字和電話。老師看了之後還問他「這是親哥哥嗎」,他說「不是,但他是」,老師沒再問。
「你燒到多少?」米歇爾問。
「三十八度七。」
米歇爾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手是涼的,比他涼——不是因為他發燒了,而是米歇爾的手一向是涼的。那涼意貼上來的瞬間,潔世一覺得整個身體都舒服了一點。
「很燙。」米歇爾說,收回手,「走吧,我帶你去醫院。」
潔世一坐起來,頭有點暈,他等了幾秒讓那陣暈過去。
米歇爾幫他把書包拿過來,遞給他。
走出校門的時候風很大,十月的風吹在他臉上,涼的,但他不覺得冷,可能是因為他的身體在發燙,風像一層薄薄的冰敷在皮膚上,反而舒服。
「阿姨知道嗎?」米歇爾問。
「不知道。」
「為什麼沒打?」
潔世一想了想,說:「她在上班。」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他拿出手機,打給潔伊世,電話很快接通了,他簡單說了情況,「世一發燒了,三十八度七,現在帶他去醫院,阿姨直接到醫院來就行。」
語氣很平靜,像在處理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掛了之後又打給艾爾薇拉,說了同樣的話。
潔世一在旁邊聽著,覺得米歇爾說話的樣子不像一個初一的學生。他的聲音很穩,條理很清楚,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好像早就想好了。
「走吧。」米歇爾掛了電話,拉著他往前走。
不是回家的方向,往左拐走到公車站。
等車的時候潔世一靠在站牌上,站牌是鐵的,涼的,靠上去的瞬間他覺得一陣舒服。
但米歇爾把他拉開了,說別靠著,涼。
「反正我發燒。」潔世一說。
「發燒更不能著涼。」
潔世一沒力氣爭,就站著,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
車來了。米歇爾拉著他上車,刷卡,找位置坐下。公車裡人不多,空氣悶悶的,混著汽油味和某種說不清的清潔劑的味道。
潔世一坐在靠窗的位置,頭靠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嗡嗡地震動,他覺得那震動從太陽穴傳進腦子裡,把他的思緒震成了一片一片的。
他看著窗外,街道在後退,房子、樹、紅綠燈、人,都往後退。他認出了一些地方,那家麵包店,那棵大樹,那個舉傘的銅像,它們都在往後退,越來越遠。
「米歇爾哥哥。」他忽然說。
「嗯?」
「你今天不是要考試嗎?」
米歇爾沉默了一秒,「考完了。」
潔世一知道他在撒謊,初一上半學期的期中考試在下周,他們說過這件事。米歇爾說過他要考進年級前十,這幾天都在複習。但潔世一沒力氣拆穿他,只是「哦」了一聲,繼續看著窗外。
到了醫院,米歇爾帶他掛號、量體溫、等醫生。
潔世一的體溫變成了三十九度二,醫生說扁桃體發炎,建議住院觀察,因為燒得比較高,而且可能會反復。
潔世一聽見「住院」兩個字的時候,愣了一下,他以為只是拿點藥就可以回家。住院?他從來沒有住過院。
米歇爾去辦住院手續了,潔世一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抱著自己的書包。周圍的人來來去去,有抱著孩子的媽媽,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捂著肚子的年輕人。
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他們看起來很著急,而他不急,他只是覺得累。
米歇爾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張單子,「走吧,去病房。」
潔世一站起來跟著他走,走廊很長,燈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一切都失去了陰影。
病房在四樓,是雙人間,但隔壁床是空的。窗戶很大,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天已經有點暗了。
潔世一換上病號服,衣服很大,袖口長出一截,他想起小時候穿米歇爾的睡衣也是這樣的。他躺在病床上,被子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枕頭也是白色的。
一切都很白,白得刺眼。
護士來給他扎針,他伸出手看著那根細細的針管紮進手背的血管裡,有點疼,但他沒動。藥水順著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流,流進他的身體裡。他看著那些水滴,一滴,一滴,一滴,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哪裡了。
「疼嗎?」米歇爾坐在床邊。
「不疼。」
「頭暈嗎?」
「有一點。」
米歇爾沒說話,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潔世一看著他,米歇爾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椅子上,書包放在腳邊,外套沒有脫,好像準備在這裡坐很久。
「你幾點回去?」潔世一問。
「不回去。」
「你明天還要上學。」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明天再說。」
潔世一知道跟他說沒用,米歇爾決定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他想說「你不用在這兒陪我」,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個哈欠,身體在提醒他,它需要休息,他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潔伊世和艾爾薇拉一起走進來。潔伊世的表情很著急,但看見潔世一躺在床上、米歇爾坐在旁邊的樣子,她放慢了腳步。
「世一,怎麼樣了?」
潔世一睜開眼睛,「沒事。」
潔伊世走到床邊摸了摸他的額頭,她的手比米歇爾的暖,但也很涼。她摸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歎了口氣。
「早上我就覺得你不太對,應該讓你在家休息的。」
潔世一沒說話,他不想讓媽媽擔心,但他也知道媽媽說這話不是在怪他。
艾爾薇拉走過來,站在米歇爾旁邊,「你幾點來的?」
「四點。」
「吃飯了嗎?」
「還沒。」
艾爾薇拉歎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一個麵包遞給他。
米歇爾接過去,放在一邊,沒吃。
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在病房裡待了一會兒,跟醫生聊了情況,辦了陪護的手續。潔伊世說要留下來陪夜,讓米歇爾回去。但米歇爾說不用,他留下來。
「你明天還要上學。」潔伊世說。
「我已經跟老師請過假了。」
潔伊世看著他,又看看潔世一,最後歎了口氣,沒再堅持,「那你晚上有事打電話。」
「好。」
兩個媽媽走了,病房裡又安靜下來。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遠處幾棟樓的窗戶亮著燈,像星星落在地上。
潔世一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燈是關著的,但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光。他忽然想起自己房間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不知道它今天晚上還在不在。
「米歇爾哥哥。」
「嗯?」
「你吃麵包了嗎?」
米歇爾看了一眼旁邊的麵包,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吃了。」
潔世一看著他吃,覺得放心了一點,「你明天真的不上學?」
「嗯。」
「你不是要考試嗎?」
米歇爾咽下那口麵包,「下周才考。」
潔世一笑了笑,他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米歇爾哥哥。」
「嗯?」
「你怎麼知道我在醫務室?」
「老師打電話的。」
「老師怎麼知道你的號碼?」
米歇爾看著他,沉默了一秒,「你寫上去的。」
潔世一想起來了,學期初填緊急連絡人的時候他寫了媽媽的名字和電話,然後在「其他連絡人」那一欄寫了米歇爾的名字。老師問他是誰,他說是哥哥。老師沒再問,把那張表收走了。
他沒想到老師真的會打那個電話,「你從學校直接過來的?」
「嗯。」
「沒回家?」
「沒。」
「書包呢?」
「背著。」
潔世一看著他腳邊的書包,「你背著書包來醫院的。」
「嗯。」
潔世一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但又笑不出來,「那你作業怎麼辦?」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不寫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米歇爾從來不落作業,他的作業永遠按時交,寫得工工整整,老師經常拿他的作業當範本。不寫作業這件事發生在米歇爾身上,就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不可思議。
「因為我在醫院?」潔世一問。
米歇爾沒回答。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米歇爾哥哥,你對我真好。」
米歇爾還是沒回答,但他的耳朵紅了,在病房昏暗的燈光下那一點紅很明顯。
潔世一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了之後他覺得喉嚨更疼了,但那點疼不算什麼。
「睡吧。」米歇爾說。
潔世一點點頭,閉上眼睛。
藥水還在滴,一滴,一滴,一滴。他不知道那瓶藥水什麼時候滴完,不知道護士什麼時候來換,不知道媽媽和艾爾薇拉阿姨到家了沒有,不知道明天的數學測驗怎麼辦。
但他知道米歇爾坐在旁邊。
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米歇爾的方向,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邊。
米歇爾看見了,伸手把那只手握住。
那手還是涼的,但握得很穩。
潔世一握著那只手,覺得身體裡的那些不舒服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它們還在,但沒有那麼重要了。
他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米歇爾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睡臉,那張臉很小,被白色枕頭襯著,顯得更小了。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有點幹,起了一層薄薄的皮;眉頭微微皺著,好像連睡著的時候都在抵抗什麼。
他想起很久以前,潔世一第一次在他家過夜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縮在被窩裡,抓著他的睡衣,怕他走掉。那時候潔世一還很小,軟軟的一小團,說話也說不清楚。
現在他長大了,五年級了,會自己寫作業,自己上下學,自己填緊急連絡人的表格了。但他生病的時候還是和那時候一樣——小小的,脆弱的,讓人想把他裹進被子裡,不讓任何東西傷害他。
米歇爾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戶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他握著的那只手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接到老師電話的時候老師說他弟弟在醫務室,發燒了。他當時正在教室裡收拾書包,準備去接潔世一放學,聽到「發燒」兩個字,他愣了一下,然後跟老師說「我馬上來」。掛了電話,他直接跑出教室,跑下樓梯,跑出校門,跑了兩條街才想起來可以坐公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跑,明明坐公車更快,明明早到幾分鐘晚到幾分鐘沒什麼區別。但他就是想快點到,想親眼看看他怎麼樣了。
到了學校他先去三年級教室,然後想起來潔世一已經五年級了,教室在二樓。他跑上樓推開教室門,裡面空空的,人都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老師說的是醫務室。
他又跑到醫務室,推開門就看見潔世一躺在小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臉很紅,嘴唇很幹。
那一刻,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
現在他坐在這裡,握著那只紮著針頭的手,那種被揪了一下的感覺還在。
他看著那瓶藥水還有大半瓶,不知道要滴到什麼時候。
但沒關係,他可以等。
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潔伊世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她看著茶几上潔世一早上沒吃完的那半個麵包,發了一會兒呆。
艾爾薇拉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沒事的,就是扁桃體發炎,小孩都這樣。」
潔伊世點點頭,「我知道。」
「米歇爾在那兒呢,你放心。」
潔伊世笑了一下,「就是覺得麻煩他了,他自己還要考試,還要上學。」
艾爾薇拉搖搖頭,「他不覺得麻煩。」
潔伊世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艾爾薇拉想了想,「他從小就這樣,世一的事他從來不覺得麻煩。」
潔伊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世一在緊急連絡人那一欄,寫了米歇爾的名字。」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老師打電話給米歇爾了?」
「嗯,世一沒打給我,也沒打給你,他寫的是米歇爾。」
艾爾薇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這孩子。」
潔伊世也笑了,「世一說,米歇爾哥哥對他好。」
艾爾薇拉看著她,「你對米歇爾也很好。」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落在兩棟緊挨著的房子上,落在中間那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上。
病房裡,藥水滴完了,護士來換了一瓶,又走了。
米歇爾還坐在那兒,還握著那只手。
潔世一在睡夢中動了動,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嘴角彎起來一點。
他想起很久以前,潔世一問他:「你會一直在這兒嗎?」他說:「會。」那時候他不知道「一直」是什麼意思,但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一直就是,當他需要的時候,你在。
不管你在做什麼,不管你在哪裡,你都會在。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藥水還在滴,一滴、一滴、一滴。
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它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一下一下的,很穩。
他握著那只手,慢慢地,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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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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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十分,潔世一走出校門。
十一月的慕尼黑天黑得早,才四點多天色已經像一張用舊了的灰藍色畫布,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偶爾漏下一線薄薄的日光,還沒來得及落到地面就消散了。
風從街道的盡頭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和涼意,把行道樹上最後的幾片葉子吹得沙沙響。他緊了緊圍巾,把書包背帶往肩上攏了攏,朝公車站走去。
這條路他走了快兩年了,從米歇爾升上初中開始,從他們的放學路線分道揚鑣開始。小學和初中隔了兩個公交站,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走路要十幾分鐘他每天放學後先坐車到米歇爾的學校,等足球訓練結束之後再一起回家。
公車站已經有人在等了,一個老人拎著購物袋,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還有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學生,大概是附近中學的。
潔世一站在站牌旁邊,從口袋裡掏出耳機戴上,隨便放了一首歌,但沒有真的在聽。他習慣在這個時候想一些有的沒的——今天的作業,明天的測驗,上周數學考試錯的那道題,以及米歇爾今天訓練會不會加時。
上週五他就等了快兩個小時,因為教練臨時加了對抗賽。他沒抱怨,只是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把德語作業也寫完了。米歇爾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在路燈下寫作業,眉頭皺了一下,說「下次別等了,先回去」。潔世一說「沒事,反正回家也要寫」。米歇爾沒再說什麼,但從那以後訓練結束的時間就穩定了很多,潔世一不確定這是不是巧合。
公車來了,他上車刷卡,往後排的位置走,靠窗坐下。車窗外,街道在後退,他看見了那只木頭兔子,他現在已經不跟它說話了,但每次路過還是會看一眼。
兔子還在那兒,白漆掉得更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耳朵尖上缺了一小塊。他有時候會想它還能在那兒蹲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也
公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一會兒,紅燈。
他看著窗外發呆,腦子裡忽然浮現出米歇爾踢球的樣子。
上週五他來早了,訓練還沒結束,他就站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看了一會兒。米歇爾穿著一身黑色的訓練服,在場上跑動的姿態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他走路總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傲慢,下巴微抬,目光從上方掃過周圍的人和物,像在說「你們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但到了球場上,那種傲慢變成了一種淩厲的、壓迫性的存在感,他的每一步都帶著精准的計算,接球、停球、轉身、傳球,一氣呵成,乾淨俐落,卻總在完成之後露出一個讓對手牙癢的笑容,那個笑容的意思是「看到了嗎?你就這點本事」。
有一次他連過三人後沒有直接射門,而是把球停在門線上,等對方後衛沖過來才輕輕捅進球門。教練氣得在場邊罵他「你這是在玩火」,他聳聳肩,說「反正進了」。
潔世一在旁邊看著,覺得那個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張臉,陌生的是那種毫不掩飾的張揚。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小時候的米歇爾話不多,表情不多,情緒也不多,像一潭安靜的水,現在那潭水變成了奔流的河,甚至偶爾會漫出河岸。
綠燈亮了,公車繼續往前開。
到了目的地潔世一下車,穿過一條小街,走到米歇爾學校的操場邊。這所學校他來過無數次了,門衛認識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攔住了,問他找誰,他說找米歇爾·凱撒。門衛說你是他弟弟?他說是。門衛看了他一眼,放他進去了。後來每次來都只是點點頭,有時候還會說一句「今天來得早啊」或者「訓練還沒結束」。
操場是標準的四百米跑道,中間鋪著人工草皮,足球場占了草皮的大半,球門是那種可移動的鐵架,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掉了,露出底下的鏽跡,場邊有一排矮矮的水泥臺階,他平時就坐在那兒等。
今天訓練已經開始了,十幾個穿著不同顏色訓練背心的球員在場上跑動,教練站在場邊,手裡拿著戰術板,偶爾吹一聲哨子,喊幾句什麼。潔世一的目光很快就找到了米歇爾,他總是最顯眼的那個,不是因為他的金髮頭髮在人群中格外突出,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氣場,一種「我就是這個場的中心」的篤定。他站在那裡,下巴微抬,目光掃過整個球場,像國王巡視自己的領地。
米歇爾穿著一件螢光黃的訓練背心,短褲,長襪,護腿板,球鞋。他的頭髮比小學時長了一點,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飄起來。他正在中場拿球,接球前先轉頭掃了一眼左右,然後用一個漂亮的轉身甩開貼身防守的球員,把球分到邊路。整個動作不到三秒,乾脆俐落,但在完成之後,他看了那個被他甩開的防守球員一眼,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不是友善的,是那種「你再來啊,我還能過你十次」的挑釁。
潔世一在臺階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旁邊,拿出作業本。
這是他等訓練時的固定節目,先寫數學,他翻開練習冊找到今天要做的頁面。分數乘除法,他做起來已經比去年順多了,偶爾還是會錯,但至少不會像四年級那樣盯著題目發呆半小時。
他寫完第一題,抬頭看了一眼操場。米歇爾在回防,步子很大,幾步就追上了對方的邊鋒。他沒有像普通防守球員那樣伸腳去捅球,而是用一個精准的身體卡位把對方擠出了邊線,球權穩穩地回到自己腳下。他拿到球之後朝對方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讓那個邊鋒的臉漲得通紅。
潔世一低下頭,繼續寫。
寫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發現場上多了一組對抗。米歇爾正在帶球推進,面前有兩個人上來逼搶。他減速,踩球,拉回,然後突然加速從兩人之間穿了過去。那個節奏變化極快,潔世一幾乎沒看清他的腳是怎麼動的,旁邊有個低年級的學生發出了「哇」的一聲。
潔世一沒出聲,但嘴角翹了一下。
場上忽然傳來一聲哨響教練叫停了對抗,把所有隊員叫到一邊。
潔世一看見教練在戰術板上畫著什麼,隊員們圍成一圈。
米歇爾站在最邊上,雙手叉腰,側著頭聽。但潔世一太瞭解他了,他的表情說明他根本沒在聽,那種表情的意思是「我都知道,你能不能快點講完」。
果然,教練剛放下戰術板,米歇爾就第一個轉身走回了場上,步伐輕快,帶著一種「終於結束了」的解脫感。
潔世一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數學寫完了,換德語,這是他比較擅長的科目,尤其是閱讀理解和作文。今天的作業是一篇小作文,題目是「我的週末」。他想了想,寫了一個普通的週末,早上睡到自然醒,吃了媽媽做的早餐,下午和米歇爾去看了一場電影,晚上一起吃了披薩。
寫完之後他讀了一遍,覺得有點流水帳,但也沒什麼好改的,就這樣吧。
寫完德語,他把作業本合上塞回書包,剩下的明天再寫,來得及。
他抬起頭髮現場上的對抗已經結束了,隊員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有人走到場邊喝水。米歇爾沒有立刻過來,而是被兩個隊友叫住了,其中一個勾著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米歇爾笑了,不是那種挑釁的笑,是那種「你又在說廢話」的笑。另一個隊友指了指場邊的潔世一,問了一句。米歇爾看了潔世一一眼,然後轉頭跟那個隊友說了句話,隊友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又變成了某種曖昧的「哦——」。
潔世一看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見米歇爾說完之後,那兩個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後笑著拍了拍米歇爾的肩膀走了。
米歇爾朝潔世一走過來,他穿著那件螢光黃的訓練背心,臉上有汗,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走到臺階邊,他彎腰從包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幾口,喝完水後把水瓶往包裡一扔,然後蹲下來解鞋帶。
「寫完了?」他問,聲音帶著運動後的沙啞,但語調是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數學和德語寫完了。」潔世一說,「英語明天寫。」
「你英語不是挺好的?」
「好也得寫。」
米歇爾沒接話,把球鞋脫了,換上運動鞋。他脫訓練背心的時候動作很大,像是故意做給誰看的。潔世一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展示什麼,但他確實比小學時候結實了不少。米歇爾把背心團成一團塞進包裡,又從包裡翻出一件黑色的連帽外套穿上,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起來。
「走吧。」他說。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比來的時候更大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潔世一把圍巾又緊了緊,米歇爾把手插在口袋裡,兩個人並排走著。
「你今天在場上笑什麼?」潔世一問。
「哪次?」
「你過掉那個人的時候,你笑了。」
米歇爾想了想,嘴角又浮起那個笑容,「那個人上個星期說他們隊能贏我們,今天他被我過了四次。」
「所以你笑他?」
「我笑他太自信了。」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米歇爾的側臉在路燈下輪廓分明,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意。潔世一覺得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欠揍,但他也承認,那個人被過了四次,確實不應該那麼自信。
「你那個隊友跟你說什麼了?」潔世一問。
「哪個?」
「勾著你肩膀那個。」
米歇爾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和場上的不一樣,帶著點別的什麼。
「他說你挺可愛的,問我你是不是我弟弟。」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
「他信了?」
「信了。我跟他說你是我表弟,從日本來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編的?」
「剛才。」
潔世一不知道該說什麼,米歇爾編這種謊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你另一個隊友問什麼了?」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哪個?」
「指著我那個。」
米歇爾又沉默了一秒,「他問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潔世一的腳步頓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是我弟弟。」
「他信了?」
「沒信。」
「那他說什麼?」
米歇爾嘴角彎起來,「他說『你們長得不像』。」
潔世一不知道該接什麼,就「哦」了一聲,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他又問:「那你後來跟他說什麼了?」
米歇爾想了想,「我說『你管他像不像』。」
潔世一笑了,「你就是這樣跟隊友說話的?」
「嗯。」
「他們不生氣?」
「他們習慣了。」
潔世一想了一下,他見過米歇爾的隊友幾次,那些人的表情確實不是生氣的樣子。他們看米歇爾的眼神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佩服、有無奈,還有一種「這個人就是這樣,你別跟他計較」的認命。
他們走到公車站等車,月臺上只有他們倆,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站牌上的廣告布獵獵作響。潔世一把書包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書包有點重,背了一下午了。
「你書包裡裝了什麼?」米歇爾問。
「書,作業,還有一個水壺。」
「水壺不用天天帶。」
「帶著放心。」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伸手拎了拎他的書包,「重。」
「還好。」
「明天我幫你背。」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書包不重?」
米歇爾笑了,那種笑帶著一點傲慢,一點「你在質疑我」的意思。
「我背兩個也沒問題。」
車來了,他們上車,刷卡找位置坐下。公車裡暖烘烘的,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潔世一靠在窗邊,頭抵著玻璃,看著窗外的夜景。
「你今天幾點到的?」米歇爾問。
「四點二十左右。」
「等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吧。」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下次晚點來。」
「為什麼?」
「不用等那麼久。」
潔世一想了想,「我早來可以寫作業,在家寫也是寫,在操場寫也是寫。」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操場不冷?」
「我穿了羽絨服。」
「你沒戴手套。」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沒戴,出門的時候忘了。
「不冷。」他說。
米歇爾沒說話,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副手套,遞給他。
「戴上。」
「你不戴?」
「我不冷。」
潔世一接過來,手套是黑色的,裡面還有米歇爾的體溫,暖暖的。他戴上,手套有點大,但很暖和。
「謝謝。」他說。
米歇爾沒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在路燈的光影裡微微顫動著。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
到了站,他們下車走回家,那條路很安靜,這個時候已經沒什麼人。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又拉得很長,隨著他們的步伐一伸一縮。
路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潔世一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兔子還在那兒,耳朵豎得高高的,在路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兔子。」他說。
「嗯。」米歇爾也看了一眼。
「它還在。」
「嗯。」
「不知道能蹲到什麼時候。」
米歇爾想了想,「很久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還沒倒。」
潔世一笑了,這個回答很米歇爾,不分析,不解釋,只看結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米歇爾哥哥。」
「嗯?」
「你小時候給我折的那些小紙動物,還在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在。」
「在哪兒?」
「房間抽屜裡。」
潔世一笑了,「你還留著。」
「嗯。」
「我以為你早扔了。」
米歇爾沒說話。
他們走到家門口,在籬笆邊停下來,潔世一看著米歇爾。
「明天你還訓練嗎?」
「明天有比賽。」
「那你放學直接去比賽?」
「嗯。」
「在哪兒?」
「隔壁區,坐車要四十分鐘。」
潔世一想了想,「我跟你去。」
米歇爾看著他,「你作業寫完了?」
「週五寫完。」
「那你週六幹嘛?」
「看你比賽。」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點,「那你自己坐車過來,我把地址發給你。」
「好。」
潔世一滿意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明天見。」
他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也揮揮手。
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
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遞手套的時候,潔世一的手指碰了他的掌心,涼涼的。
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上,米歇爾洗完澡後坐在書桌前,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盒子。盒子是木頭的,已經很舊了,邊角磨圓了,蓋子上的漆也掉了不少。他掀開蓋子,裡面擠滿了小紙動物,花花綠綠的,什麼顏色都有。最上面那只藍色的小鳥,邊角已經皺了,翅膀那裡被壓扁了一點,但還好好地趴在那兒。
他把那只小鳥拿出來放在手心裡,很小,很輕,紙已經變得很軟了,像一片枯葉。他想起折這只鳥的那天——潔世一還很小,走路搖搖晃晃的,說話也說不清楚。他把小鳥遞給他的時候,潔世一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抬頭朝他笑,含含糊糊地說「謝謝米歇爾哥哥」。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一隻會變成很多隻,一隻、兩隻、三隻、十隻、二十只、三十只。他折了無數隻,潔世一收了無數隻,每一隻都收在這個盒子裡,一隻都沒丟。
他看著手心裡那只小鳥,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去,蓋上蓋子,放回抽屜。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和潔世一房間裡那道很像。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今天在操場上,他帶球過人的時候餘光瞥見臺階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潔世一低著頭在寫作業,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小截鼻樑和額前的頭髮。他那時候在想什麼?在想那道應用題嗎?還是在想晚飯吃什麼?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身影在操場邊坐著的時候他覺得安心,不是因為他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著,而是因為那個人在那兒。
他想起那些隊友看他的眼神,他們覺得他張揚,傲慢,不可一世。他不在乎,他們在場上被他的球技折服,在場下被他說話的方式氣得牙癢,但沒有人敢說他不行。
因為他說到做到,他說這場比賽能進兩個球,他就進兩個;他說我能過你三次,他就過你三次。他有資格傲慢。
但在潔世一面前他不這樣,因為他不需要。
潔世一看他的眼神裡沒有佩服,沒有嫉妒,沒有那種「你好厲害」的驚歎。潔世一看他就是看他,那種眼神讓他覺得踏實。
不是被仰望,是被看見。
他閉上眼睛,明天有比賽,然後潔世一會在場邊等著,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比賽結束之後,他會走過來說「你今天踢得挺好」,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然後他們會一起坐車回家,或許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會買兩個柏林球,路過那只兔子的時候看一眼。
他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潔世一按照米歇爾發來的地址,坐車去了隔壁區。
比賽在一所中學的操場上進行,場地比米歇爾學校的小一點,草皮也沒那麼平整。看臺是一排水泥臺階,沒有座位,但來的人不少,大多是家長,還有一些低年級的學生。
潔世一找了個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他很快就找到了米歇爾,米歇爾穿著一身白色的客場球衣,金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他在場上熱身,顛球,拉伸,動作懶洋洋的像是還沒睡醒。但潔世一知道這是他比賽前的狀態,看著漫不經心,一上場就變了個人。
比賽開始了。
米歇爾所在的那支球隊從一開始就佔據了主動,球基本上都往他腳下傳,他拿球、分球、跑位、要球,節奏不快,但每一腳都踩在點上。上半場第十五分鐘,他在禁區前沿接到一個傳球,停球,抬頭看了一眼球門,然後起腳射門。球劃出一道弧線,繞過防守球員,鑽進球門右上角。
他進球之後沒有狂奔慶祝,只是轉過身朝看臺的方向看了一眼。
潔世一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還是揮了揮手。
米歇爾沒回應,轉身往回跑了。
上半場結束前他又進了一個球,這次是在禁區內混戰中,他搶在所有人之前捅了一腳,球從門將腋下滾進網窩。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臉上沒什麼表情。隊友跑過來抱他,他應付了一下,然後朝教練席那邊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換我下去,太簡單了」,但是教練沒理他。
下半場他助攻了一個,又自己進了一個,完成了帽子戲法。第三個球他過掉了門將,把球停在門線上,等後衛追上來才輕輕推進去。
裁判吹了進球有效,米歇爾朝那個後衛笑了笑。
潔世一坐在看臺上,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欠揍,但踢得真的很好。
終場哨響,比分四比零,米歇爾的球隊贏了。
米歇爾走下場的時候隊友們拍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有人遞給他一瓶水,有人跟他說了句什麼,他笑了笑,然後他抬起頭往看臺的方向看。
潔世一站起來,朝他揮揮手。
米歇爾朝他走過來,翻過場邊的矮欄杆,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進了三個。」潔世一說。
「嗯。」
「第三個沒必要那樣。」
米歇爾笑了,「那個後衛賽前說我們隊不行。」
「所以你要那樣對他?」
「嗯。」
潔世一歎了口氣,「你就不怕他下次鏟你?」
「他鏟不到。」
潔世一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米歇爾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一片落葉拿掉。
「走吧,回家。」
他們一起走出球場,朝公車站走去,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潔世一走著走著,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你對別人那麼凶,對我為什麼不凶?」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對你為什麼要凶?」
「不知道,就是好奇。」
米歇爾想了想,「因為你是你。」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米歇爾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對別人凶是因為他們不值得我好好說話,你不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我怎麼不一樣?」
米歇爾沒回答,他加快了幾步,走到前面去了。
潔世一追上去,「你還沒回答。」
米歇爾沒回頭,「自己想。」
潔世一追在他旁邊,想了想,沒想出來。
「你告訴我。」
「不告訴。」
「為什麼?」
「自己想才有意義。」
潔世一看著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氣人,但他還是笑了。
他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走吧。」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拉著自己的手,沒說什麼,只是握緊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又是一個普通的週六,但又不太普通。
因為潔世一看了米歇爾的比賽,米歇爾進了三個球,第三個還是故意停在門線上等的。
因為他們一起走回家,路過麵包店的時候買了兩個柏林球,一人一個。
因為潔世一問「你對別人那麼凶,對我為什麼不凶」,米歇爾說「因為你是你」。
潔世一想著這些,嘴角一直彎著。
他握緊米歇爾的手,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那只木頭兔子,那個小綠人,那棵大樹,那個舉傘的銅像,那家麵包店。
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白色球衣的男孩,比他高半個頭,握著他的手。
一直握著,從來不會鬆開。

使用禮物 檢舉

17#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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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禮物

三月末,冬天的尾巴還賴著不肯走。
街道兩旁的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像手指一樣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偶爾有幾隻鳥落上去,停一會兒又飛走。空氣裡有一種潮濕的、泥土解凍的氣息,混著遠處煙囪飄出來的淡淡的煤煙味。再過幾天就是四月了,但天氣沒有一點要暖和起來的意思。
米歇爾坐在副駕駛上,一條腿曲起來抵著手套箱,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日曆,四月一日被一個藍色的標記圈了出來,旁邊寫著「Yoichi」。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鎖屏,又解鎖,又鎖屏。
鎖屏壁紙是一張照片,潔世一去年冬天在他家過夜的時候拍的,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張臉,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半閉著,好像剛被叫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拍的,也不打算刪。
艾爾薇拉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從出門到現在一直在看手機。」
米歇爾把手機塞進口袋,看向窗外,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用手指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外面的世界透過那道痕跡變得銳利了一些。
「世一的生日快到了。」他說。
艾爾薇拉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驚訝,是「果然如此」的意味。她早就知道了,從米歇爾這幾天反常的沉默裡看出來的,他平時話不算多,但那種不多和這種不一樣,平時的不多是懶得多說,這幾天的多是心裡有事。
「四月一號,是吧?」
「嗯。」
「想好送什麼了嗎?」
米歇爾沒回答,他已經在想這件事了,想了好幾天,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翻來覆去地想。上課走神的時候,老師叫他名字,他站起來說「沒想好」,全班都笑了。老師說「你在想什麼」,他說「私事」。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坐在他後面的同學踢他的椅子,小聲說「想女朋友?」他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什麼都不缺。」米歇爾說。
艾爾薇拉把車停進超市的停車場,熄了火,轉過頭看著他,「你每年都這麼說,每年都送出了東西。」
米歇爾沒接話,他當然記得每年都送了什麼,每一件都記得,不是因為那些東西多貴重,而是因為他選每一件的時候都想了很多。
想潔世一會不會喜歡,想他收到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想他會不會笑。那種笑不是很大聲的,是眼睛彎起來的、嘴角翹起來的、像貓一樣的那種笑。
他見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見。
「走吧,我們先買東西。」艾爾薇拉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拉。
米歇爾跟著下了車,超市的門自動打開,暖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烤雞和清潔劑混合的味道。他推了一輛購物車,車輪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跟在媽媽後面,腦子裡想的不是今晚吃什麼,而是那個還差幾天才到的日子。
貨架一排一排地從他眼前經過,零食區,花花綠綠的包裝袋在日光燈下反著光;飲料區,大瓶小瓶整整齊齊地碼著。他推著車走過,目光掃過那些商品,但沒有一樣讓他停下來。
他想起去年的生日,去年他送了一套繪畫用的馬克筆,六十色的。潔世一喜歡畫畫,從小學一年級就喜歡,畫得不算特別好,但他喜歡。他的畫有一種很乾淨的氣質,線條細細的,顏色淡淡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米歇爾在網上查了很久,看了無數測評,對比了十幾個品牌,最後選了那套,價格不便宜,他把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都搭進去了。
生日那天,他把包裝好的盒子遞給潔世一,潔世一拆開的時候,眼睛亮了,像一盞燈被打開之後就一直亮著的那種亮。他看了很久,把每一支筆都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抬頭說「謝謝米歇爾哥哥」。那天晚上,潔世一發了一條消息給他,只有四個字:「我畫你了。」配了一張圖,是米歇爾的肖像。不太像,但眼睛畫得很認真,藍色的,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存下來了。
前年是一雙足球鞋,那時候他剛升上初中,進了校隊,開始認真踢球。他記得自己挑那雙鞋的時候想的是「世一要不要也試試踢球」。潔世一不踢球,他對足球的興趣僅限於在場邊看米歇爾踢。偶爾球滾到他腳邊,他會停下來,用腳尖踢回來,動作生疏,但他會彎腰撿起來,抱在懷裡,等米歇爾跑過來。
那雙鞋潔世一穿了幾次,在學校的體育課上,後來他告訴米歇爾鞋底有點硬,穿久了腳疼。米歇爾說那就不穿了,潔世一說好,但那雙鞋一直放在鞋櫃裡,沒有扔掉。米歇爾每次去他家,都能看見那雙鞋,和其他鞋放在一起,不算新了,但乾乾淨淨的。
再往前一年是一本書,不是漫畫,不是小說,是一本圖鑒。關於動物的,有照片,有介紹,厚厚的一大本。米歇爾挑它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只是在書店裡看見,覺得潔世一會喜歡。
那家書店在學校附近,他放學路過的時候進去逛了逛,在角落的架子上發現了那本書,封面是一隻北極熊,白色的毛在藍色的背景下顯得很乾淨。他翻了翻,裡面還有企鵝、鯨魚、北極狐,都是寒冷地方生活的動物。
他不知道潔世一為什麼會對這些感興趣,但他就是覺得他會喜歡。潔世一確實喜歡,那本書被他翻了無數遍,書脊都裂開了,用膠帶粘過。他最喜歡的是北極熊那一頁,米歇爾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北極熊,也許是因為白色的、毛茸茸的、看起來很好抱。
米歇爾每次去他家,那本書都在茶几上或者書桌上,翻開的頁面總是在變。有一次他看見翻到的是企鵝,有一次是獅子,有一次是大象。他問潔世一「你還沒看完」,潔世一說「看完了,又看一遍」。
後來米歇爾又送了他一本海洋動物的圖鑒,那本也翻了很久,但沒有第一本那麼舊。第一本已經被翻得很舊了,書頁的邊角都卷起來了,有些地方還有鉛筆畫的痕跡,潔世一在喜歡的動物旁邊畫了小星星。
再往前是他用零花錢買的一副耳機,那時候潔世一開始聽歌了,用的是潔伊世的舊手機,配的是超市買的廉價耳機,線總是纏在一起,每次從口袋裡掏出來都要解半天。米歇爾看不下去了,在網上找了一副入耳式的,評價說戴著舒服,音質也不錯,顏色選了黑色,因為潔世一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
耳機寄到的那天他先拆開自己試聽了一下,覺得聲音確實比潔世一那副好,才重新包好。生日那天潔世一戴上耳機聽了一首歌,然後摘下來說「比我的好」,米歇爾說「當然」,潔世一笑了,那副耳機潔世一現在還在用,線已經磨白了,插頭那裡纏了一圈膠帶,但他沒有換新的意思。
再往前他送過的東西還有很多,一本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紙質很好,潔世一用來寫日記,寫了大半本,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停了;一個水壺,保溫的,冬天潔世一帶去學校,中午打開還是熱的;一條圍巾,深灰色的,潔世一每年冬天都戴,已經起了球,但他不換;一副手套,黑色的,去年冬天他把自己那副給了潔世一,後來又買了一副新的,但潔世一戴的還是他那副。
米歇爾站在貨架前看著那些馬克筆,旁邊是水彩,是蠟筆,是彩鉛。他想覺得不能再送畫筆了,去年的還沒用完。也不能送鞋了,上次那雙就不太合腳。
書呢?他最近在看什麼?米歇爾不知道。他和潔世一每天見面,每天發消息,但他不知道潔世一最近在讀什麼書。他們聊天的內容大多是「今天吃什麼」「作業多嗎」「你什麼時候訓練完」。
深一點的話題,偶爾有,但不多。不是不想聊,而是每次見面的時候時間都不夠。訓練完已經很晚了,走回家的那段路只有十幾分鐘,說不了太多。回到家還要寫作業,寫完了就該睡了。週末倒是時間多,但潔世一喜歡在週末睡懶覺,睡到十點多才起,等他洗漱、吃早飯、磨磨蹭蹭地出門,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他推著購物車繼續走,走過零食區的時候他拿了一包潔世一喜歡的那種巧克力餅乾。
不是生日禮物,只是順便,生日禮物不能是巧克力餅乾。
艾爾薇拉在前面挑水果,回頭看見他往車裡放了一包餅乾,笑了,「給世一的?」
「嗯。」
「順便的。」
「我知道,生日禮物還沒想好。」
艾爾薇拉拿起一個蘋果看了看,又放下,「你想送什麼?」
「就是不知道才想。」
「他喜歡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他喜歡的東西都不貴。」
「那就送他喜歡的。」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他喜歡北極熊。」
艾爾薇拉愣了一下,「北極熊?」
「嗯,有一本圖鑒,他一直翻北極熊那一頁。」
艾爾薇拉想了想,「北極熊的玩偶?那種毛絨的。」
米歇爾也想了想,潔世一的床上已經有一隻小熊了,從很小的時候抱到現在,毛都快磨禿了,他每次去潔世一家,那只小熊都在床上,或者枕頭旁邊。再放一隻北極熊,會不會擠?但那是潔世一的床,他想放什麼放什麼。
「可以考慮。」他說。
「還有別的嗎?」
米歇爾又想了想潔世一喜歡的東西,他喜歡吃甜的,尤其是草莓味的蛋糕、草莓味的果醬、草莓味的糖;他喜歡藍色的東西,書包是藍的,筆袋是藍的,水壺也是藍的;他喜歡畫畫,但不愛畫大畫,喜歡在小本子上畫小小的、細細的線條,畫完了還會在旁邊寫上日期;他喜歡聽歌,但歌單裡都是些慢悠悠的、安靜的歌,米歇爾聽過幾次,覺得會睡著,但他會聽,因為他知道潔世一喜歡;他喜歡在回家的路上停下來看那只木頭兔子,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雖然已經不說話了;他喜歡踢落葉,秋天的落葉,踢一腳,看著它們散開;他喜歡在下雨天不打傘,說是喜歡雨落在臉上的感覺;他喜歡在冬天的晚上把手伸進米歇爾的口袋裡,因為那裡比自己的口袋暖。
但這些都不能送,不是東西。
艾爾薇拉挑好了水果,放進購物車,他們繼續往前走,米歇爾的腦子裡還在轉。
他想起小時候送的那些東西,不是生日禮物,是每天都會送的。一隻小紙動物,藍色的小鳥,粉色的小兔子,黃色的小鴨子。折了無數隻,塞滿了那個木頭的盒子。
現在那個盒子還在他房間的抽屜裡,滿滿當當的,蓋子快蓋不上了。他有時候會打開看看,那些紙已經變軟了,邊角都皺了,但他一隻都沒扔。潔世一也沒有,他問過潔世一那些紙動物還在不在,潔世一說在,在房間的抽屜裡,兩個抽屜,一人一個,裝著同樣的東西。
他想起那些紙動物,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小時候的他什麼都不用想,拿起一張紙就折,折完了遞過去。潔世一接過去,笑了,就這麼簡單。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夠不夠好」,什麼叫「值不值得」,什麼叫「他會不會喜歡」。他只知道他折了,潔世一收了,兩個人都高興了。現在潔世一十一歲了,他想的太多了。
但他現在不能送紙動物了,十一歲了,送一隻紙折的小鳥,好像太輕了。但潔世一會怎麼想?他會覺得輕嗎?米歇爾不確定。
潔世一不是那種在意禮物貴不貴的人,去年的馬克筆,六十色的,他用了很久。前年的足球鞋不合腳,他也收著沒扔。大前年的耳機,現在還戴著,線都磨白了還在用。
他好像什麼都不捨得扔,那只小熊從兩三歲抱到現在,毛都快沒了,他每天晚上還抱著睡。那個裝小紙動物的盒子,蓋子都快蓋不上了,他還往裡放。
米歇爾有時候覺得,潔世一這個人不是在收東西,是在攢回憶。每一件東西都連著一個人,一段日子,一個場景。他捨不得扔,不是因為東西本身,是因為扔了就少了一塊什麼。
「媽。」米歇爾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給世一折的那些紙動物嗎?」
艾爾薇拉想了想,「記得,你折了好多。」
「他現在還留著。」
艾爾薇拉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米歇爾沒說話,他當然留著,那是他折的,但他留著不是因為自己折的,是因為潔世一收下了。
每一隻,他遞過去,潔世一接過去,笑了,然後小心地放進口袋裡,帶回家放進盒子裡。
那個過程他記得清清楚楚,每一隻都記得。
結完賬,他們把東西放進後備箱,米歇爾坐回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艾爾薇拉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
「想好了嗎?」她問。
「還沒有。」
「不急,還有幾天。」
米歇爾看著窗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媽。」
「嗯?」
「你覺得世一最喜歡我送的哪樣東西?」
艾爾薇拉想了想,「可能是那些紙動物。」
「為什麼?」
「因為那些是你親手做的,不是買的。」
米歇爾沉默了。
車子拐進他們住的那條街,在灰白色的房子前面停下來。米歇爾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拎出購物袋,走進家門他把東西放在廚房的檯面上,然後他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木頭盒子。蓋子掀開,裡面擠滿了小紙動物,他把那只藍色的小鳥拿出來,放在手心裡。很小,很輕,紙已經變得很軟了,像一片枯葉。他想起折它的那天,那時候他還很小,剛學會折紙,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邊大一邊小。潔世一接過去的時候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不是那種「謝謝」的笑,是那種「我很喜歡」的笑。
他忽然知道自己要送什麼了。
他把小鳥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放回抽屜,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下樓。
艾爾薇拉在廚房裡收拾東西,聽見他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想好了?」
「嗯。」
「送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先不告訴你。」
艾爾薇拉笑了,「行。」
四月一日,潔世一的生日。
下午放學後他們沒有直接回家,米歇爾說去公園走走,潔世一沒多想,跟著他去了。
公園裡人不多,幾棵老樹已經開始冒新芽,嫩綠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鮮亮。草坪還是枯黃的,但仔細看,枯黃的草葉下面已經冒出了細細的綠尖。
他們沿著小路走了一段,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
潔世一坐在長椅上,晃著腿等著,他把書包放在腳邊,解開圍巾,因為走了一段路有點熱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起來,把下巴埋在裡面。他轉過頭看著米歇爾,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有東西給我」的期待,但他沒問,就等著。
米歇爾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用包裝紙包著。紙是藍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星星,還系了一條銀色的絲帶。他選了很久,在文具店的貨架前面站了快半個小時,對比了七八種包裝紙最後選了這一種。
藍色是潔世一喜歡的顏色,白色是他喜歡的乾淨,星星是他喜歡的圖案,他不太擅長挑這種東西,但他盡力了。
潔世一接過來的時候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個盒子,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米歇爾。
「打開看看。」米歇爾說,他的語氣很平,但潔世一聽得出那種「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的緊張。
那種緊張藏在他的聲音裡,藏在他交疊的雙臂裡,藏在他不看潔世一的臉、而是看著前面草坪的目光裡。
潔世一低下頭,拆開包裝紙,他拆得很小心,沿著膠帶的邊緣一點一點揭開,把紙完整地展開,疊好,放在旁邊。米歇爾看著他做這些,想說「包裝紙可以不用留」,但沒說,潔世一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捨不得扔。
盒子打開了,裡面是一個相框。木頭的,不大,剛好可以放在書桌上。邊框是原木色的,沒有漆,摸起來很光滑,有淡淡的木頭味。相框裡不是照片,是一張紙,一張折過的紙。紙上畫著兩個小人,手拉著手,兩個人站在一片綠色上面,頭頂是一輪黃色的太陽,旁邊還有幾朵紅色的花。畫得很簡單,甚至有點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誰。
潔世一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這是……」
「你一年級的時候畫的。」米歇爾說,「你說『畫的是你』,你把它裝在信封裡,給了我。」
潔世一記得,那是他一年級的時候,美術課上老師讓大家畫「最重要的人」。
他想了很久,畫了米歇爾,他不知道怎麼畫人,就畫了兩個小人,一個高一個矮,手拉著手。畫完之後他覺得不像,但他沒有時間重畫了,因為下課鈴響了,他把畫裝進信封裡,封口貼了一顆星星貼紙,在放學路上遞給了米歇爾。
他記得米歇爾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一會兒,說了「好看」。他以為那張畫早就丟了,米歇爾從來沒有提起過它,他以為米歇爾收下之後,隨手放在了什麼地方,然後換了幾次書桌,那張畫就不見了。
但它在這兒,在相框裡被保存得很好,沒有折痕,沒有污漬,紙張雖然泛黃了,但很平整。米歇爾把它壓在相框裡,放在盒子裡,包上包裝紙,系上絲帶,在他十一歲生日這天還給了他。
「你為什麼……」潔世一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
米歇爾沒看他,看著前面的草坪,草坪上有幾隻鴿子在踱步,低著頭啄著什麼。
「因為你說過那張畫是給我的,但我想它也是你的。」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那張畫,畫上那兩個小人,手拉著手。他畫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只是把自己和米歇爾畫在了一起。他那時候很小,不知道這張畫會被留這麼久。
他的眼睛酸了。
「我沒哭。」他說,聲音有點悶。
「我沒說你哭。」米歇爾說。
潔世一吸了吸鼻子,把相框抱在懷裡,低著頭。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每年都送我禮物,每年都送,我都沒有送你什麼。」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你送過。」
潔世一抬起頭,「什麼時候?」
米歇爾看著他,「每天。」
潔世一愣了一下,「每天?」
「你每天等我訓練結束。」米歇爾說,「你每天跟我一起回家,跟我說『明天見』;每天在操場邊坐著,寫作業,等我。你每年過生日,都跟我說『謝謝米歇爾哥哥』。」
他看著潔世一,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薄薄的陽光裡顯得很安靜,「你送了我很多,不是東西,但很多。」
潔世一抱著相框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堵著說不出來。他想說「那不算禮物」,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在米歇爾眼裡,那算。
米歇爾從來不會說這種話,他說的都是真的。
如果他說「每天」,那就是每天。
如果他說「很多」,那就是很多。
最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畫,說:「那以後,我也每天送你。」
米歇爾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坐在長椅上,誰也沒再說話。
陽光薄薄的,風涼涼的,公園裡很安靜。遠處的樹梢上有幾隻鳥在叫,聲音細細碎碎的,像在說什麼悄悄話。那幾隻鴿子還在草坪上踱步,偶爾低頭啄一下,又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他們一眼。
潔世一把相框放在膝蓋上,伸出手摸了摸玻璃表面,他想起一年級的時候他把這張畫遞給米歇爾,米歇爾接過來說「好看」,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句話的重量,現在他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你還記得那只藍色的小鳥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記得。」
「那是你折的第一個。」
「嗯。」
「你折的時候,我在旁邊看。」
米歇爾想了想,他不太記得了,那太早了。
「你看了?」
「看了。」潔世一說,「你折了很久,折了拆,拆了折。折了好幾次才折好。」
米歇爾沒說話。
「你折好之後遞給我,我接過去,覺得它好小,好輕。我怕捏壞了,就放在手心裡,不敢用力。」
他低著頭看著膝蓋上的相框,「後來你給我折了好多,我都收著,一個都沒丟。」
米歇爾看著他,看了幾秒,「我也是。」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潔世一笑了。那個笑嘴角翹起來,眼睛彎起來,像貓一樣。
他站起來,「走吧,回家。」
米歇爾也站起來,他們走出公園,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回走。路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蹲下來看著它。
「兔子,今天我生日。」他說。
兔子沒理他。
「米歇爾哥哥送了我一個相框,裡面是我畫的畫,我小時候畫的,他留了好久。」
兔子還是沒理他。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拉住米歇爾的手。
「走吧。」
他們繼續走,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
「想吃柏林球嗎?」
潔世一想了想,搖頭,「今天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你做的。」
米歇爾愣了一下,「我做的?」
「嗯,你給我做。」
米歇爾看著他,「我不會做飯。」
「那你學。」
米歇爾沉默了兩秒,「行。」
潔世一笑了。
他們繼續走,走到家門口,在籬笆邊停下來。
潔世一抱著相框,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哥哥。」
「嗯?」
「明天你訓練嗎?」
「訓練。」
「那我等你。」
「好。」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明天見。」
他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米歇爾也揮揮手。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
門關上了。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剛才被潔世一拉著,拉了一路。
他握了握拳,好像想把那種感覺留住。
然後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上,潔世一坐在書桌前,把相框擺在檯燈旁邊,他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玻璃表面,他想起了什麼,從書包裡拿出手機,打開和米歇爾的聊天介面。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嗯?〕
〔那張畫,你一直留著。〕
〔嗯。〕
〔放在哪兒?〕
〔抽屜裡,和那些紙動物一起。〕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木頭盒子,滿滿當當的,蓋子快蓋不上了。
他想起自己房間裡的那個盒子,也是一樣的,滿滿當當的。
兩個盒子裝著同樣的東西。他折的,他折的。你一隻,我一隻。攢了這麼多年。
他又打了一行字:〔我也留著,你給我的那些。〕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我知道。〕
潔世一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他放下手機,把相框往檯燈那邊挪了挪,讓光正好落在上面。那張畫在燈光下顯得有點舊,紙的邊角泛著淡淡的黃。但畫上的兩個小人手拉著手,站在綠色的草地上,頭頂是黃色的太陽,旁邊有幾朵紅色的花。
他看著它們,覺得它們好像在對他笑。
他關了燈躺到床上,把小熊抱在懷裡。小熊的毛已經快磨禿了,軟軟的,暖暖的。他想著那張畫,想著那個相框,想著米歇爾說「你送了我很多,不是東西,但很多」。
他想著那句話,想著想著,嘴角彎起來,他把臉埋進小熊的毛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還會去等米歇爾訓練結束。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寫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米歇爾會在某個瞬間往場邊看一眼,看見他坐在那兒,然後轉回去繼續踢,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潔世一知道他看見了。
他想,這樣就好了,每天都這樣就好了。

使用禮物 檢舉

18#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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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給你寫情書

四月的校園裡,櫻花正開得沒心沒肺。
花瓣從枝頭飄下來,落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風一吹,整條路都變成了粉白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罐顏料。空氣裡有種淡淡的甜味,是那種春天特有的氣息。
潔世一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公告欄前面,假裝在看社團招新的海報。海報上寫著「足球部招新,歡迎初學者」,旁邊印著一張去年比賽的照片,穿著白色球衣的隊員們站成一排,最中間那個金髮的格外顯眼。
他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太多次了,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看得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他在用餘光掃著從操場方向走過來的人群。
初一的課在另一棟樓,和初三隔了一個小操場,按照最合理的路線,他從公告欄到教室只需要直走三分鐘,拐一個彎,然後上二樓。但他每天中午都會繞一段路,從初三的教室門口經過。
不是為了看誰。只是順路。
順路而已,他對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
他看見米歇爾從操場那邊走過來了。
剛結束足球部的晨練,米歇爾的頭髮還是濕的,額前的碎發貼在皮膚上,有幾縷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裡面是白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塊黑色的運動手錶,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領子被汗浸濕了一點,顏色比別處深。
一米七二的個子在人群中很顯眼,不是因為特別高,是因為他走路的樣子——不急不慢,下巴微抬,目光從上方掃過周圍的一切,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那種姿態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像他天生就該這樣走路。
一個路過的女生放慢了腳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快步走開了。她手裡攥著一個信封,白色的,不是粉色的,但潔世一知道那是什麼。他在學校見過太多次了,每次看見心裡都會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又是」。
他說不清那個「又是」是什麼意思,是「又是情書」,還是「又是別人」,還是別的什麼,他不想搞清楚。
那個女生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著經過米歇爾身邊,把信封塞進了他掛在課桌邊的書包側袋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米歇爾甚至沒有停下來,他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也許對他來說這確實不算什麼事。
潔世一的目光追著那個女生走了幾步,又收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上有一個結打歪了,左邊的耳朵比右邊的長一截。
他蹲下來重新系了鞋帶,系得很慢,把兩邊的耳朵對齊,拉緊,再打一個結。系完之後他站起來,發現米歇爾已經不在操場邊了,公告欄上的社團海報被風吹起一角,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轉身往教室走。
下午最後一節是班會,班主任站在講臺上說下周的期中考試安排,聲音不大不小,像背景音樂,潔世一聽了幾句就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櫻花樹上,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的被風吹進了走廊,落在地磚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他拿出草稿紙在空白處畫了一隻兔子,耳朵豎著,身子圓滾滾的蹲在那裡。畫完了他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今天有人給他寫情書了,白色的信封,那個女生長得很好看。〕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無聊。
什麼叫「那個女生長得很好看」?他為什麼要寫這個?他把那行字拿筆塗掉了,塗成一個黑色的方塊,又在那塊黑色上面畫了一隻小鳥,鳥畫得很醜,翅膀一邊大一邊小。
放學鈴響的時候他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慢,同桌把課本塞進書包,拉好拉鍊,站起來。
「世一,不走?」
「你先走,我收一下。」
同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走了。
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椅子推進桌底的聲音、書包拉鍊的聲音、腳步聲,一個一個地消失,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他坐在座位上盯著窗外。
花瓣還在落,比下午的時候更多了,大概是風變大了,那些花瓣在空中打著旋,有時候升起來,有時候降下去,像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他在想那封信,白色的信封,那個女生攥得很緊,指節發白。裡面寫了什麼?寫了多少字?是用什麼樣的筆寫的?圓珠筆還是水筆?黑色的還是藍色的?字好看嗎?是那種練過的字,還是普通的、工工整整的學生字?他想了很多細節,最後發現自己想不出答案。
因為他沒見過米歇爾收情書的樣子,米歇爾從來不讓他看見,也許是直接收下,面無表情地說了句謝謝;也許是沒有收,淡淡地說了句抱歉;也許連看都沒看,直接放進了書包,和那些課本、練習冊、皺巴巴的傳單放在一起。
他只知道每年情人節米歇爾都會收到很多巧克力,那些巧克力他見過。情人節第二天米歇爾會拎著一個袋子來他的教室找他,袋子裡裝著各種包裝的巧克力,有的系著絲帶,有的貼著心形貼紙,有的盒子大得誇張,有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樸素的紙袋。
他把袋子遞給潔世一,說「給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潔世一第一次收到的時候愣住了,問「這不是別人送你的嗎」,米歇爾說「嗯」,潔世一說「那你給我幹嘛」,米歇爾說「我不吃甜的」,潔世一看了他一眼。
米歇爾不吃甜的?他明明看見他吃柏林球的時候吃得很開心,糖粉沾了滿嘴。但他沒拆穿,他收下了,那些巧克力他吃了很久,有的很好吃,有的太甜了,有的包裝拆開裡面是一塊手工餅乾,有的附了一張小紙條。他記得有一塊巧克力的包裝紙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工整,像是練過硬筆書法的:〔凱撒學長,從入學就一直在注意你,你的每一場比賽我都看了。今年的校際聯賽,我會去給你加油的。〕他讀完那行字後把巧克力吃了,那塊巧克力是黑巧克力有點苦,他不太喜歡。
他把書包拉鍊拉好,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底,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沒什麼人了。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外面的空氣比教室裡涼,帶著櫻花的甜味和傍晚特有的那種清冷。天還沒有要黑的意思,但陽光已經變成了金黃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見米歇爾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梧桐樹還沒長出新葉,枝丫光禿禿的,但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
米歇爾背靠著樹幹,書包背在肩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他的頭髮已經幹了,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金髮翹起來,在夕陽裡泛著淡淡的光。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滅滅的像一幅會動的畫。
潔世一走過去,「走吧。」
米歇爾收起手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麼這麼慢?」
「班會拖堂了。」
「你們班主任每次都拖。」
「嗯。」
米歇爾沒再問,他們一起走出校門,沿著那條走了半年的路往回走。升上初一之後他們的放學路終於又重合了。米歇爾不用再坐車去接他,他也不用再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等一個多小時。他們一起走出校門,一起走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一起路過那只木頭兔子,一起等紅綠燈,一起過馬路,一起回家。
和小學時候一樣,又不太一樣。
小學時候他們拉著手走,現在不拉了,不是不想,而是沒有非拉不可的理由,小孩子可以把手,初中生不行。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行,但大家都這樣,他也這樣。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問:「你今天收到信了?」
米歇爾沒看他,「什麼信?」
「白色的,不是粉色的,今天中午有個女生塞你書包裡了。」
米歇爾沉默了兩秒,「你看見了?」
「嗯。」
「她塞我櫃子裡了。」
「你看過了?」
「沒有。」
潔世一愣了一下,「為什麼不看?」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樣東西,但在潔世一抓住前就消失了,像水面上一個轉瞬即逝的波紋,你看見它了,但當你指給別人看的時候,它已經不在了。
「沒什麼好看的。」
潔世一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問「你以前收到的那些信都看了嗎」,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不想讓米歇爾覺得他在意這件事。他不在意,他只是好奇,好奇那些信裡寫了什麼,那些女生寫的時候在想什麼,她們有沒有想過米歇爾會把她們的巧克力全部送給別人。
他們繼續走,腳步聲在安靜的人行道上一下一下的,有時候同步,有時候不同步,錯開一點,又合上,又錯開。
「那些巧克力,」潔世一又開口了,「你每年都給我。」
「嗯。」
「你不留一個?」
「留什麼?」
「留一個,別人送的,留一個自己吃。」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我不吃甜的。」
潔世一盯著他的側臉,夕陽照在米歇爾的臉上,把他原本就分明的輪廓刻畫得更深了,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這個人說謊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睛不眨,嘴角不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但潔世一知道他在說謊,因為他見過米歇爾吃草莓蛋糕。
去年媽媽生日的時候買了一個大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鋪滿了切好的草莓,紅豔豔的,看起來很誘人。
米歇爾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潔伊世笑著說「你不是不吃甜的嗎」,米歇爾說「這個不算太甜,而且草莓是水果」。潔伊世看了潔世一一眼,兩個人都笑了。米歇爾沒發現他們在笑什麼,又去拿第三塊。潔伊世說「夠了,給世一留點」,米歇爾才停下來。潔世一記得他當時的樣子,嘴角沾著奶油,用紙巾擦的時候很認真,擦了兩遍。
「你不吃甜的,」潔世一說,「那柏林球呢?」
米歇爾頓了一下,「柏林球不算。」
「柏林球怎麼不算?」
「柏林球是麵包。」
「柏林球裡面是果醬。」
「外面是麵包。」
潔世一笑了,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繼續走,路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兔子還在那兒,蹲在那戶人家的門廊旁邊,耳朵豎得高高的。白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舊衣服。眼睛那裡完全模糊了,看不出是在看哪裡,但它還是蹲在那兒,和每一天一樣。
潔世一蹲下來,和它平視,「兔子,今天有人給米歇爾哥哥寫情書了。」
兔子沒理他。
「白色的信封。」
兔子還是沒理他。
「那個女生長得挺好看的,有兩個酒窩。」
兔子當然不會回答,潔世一盯著它那張模糊的臉看了幾秒,好像期待它今天破例開口說一句什麼。但它沒有,它只是一隻木頭兔子,沉默地蹲了不知道多少年。
「你覺得他看了嗎?」他問。
兔子沒有回答。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蹲久了膝蓋有點酸,但他不在乎。米歇爾在旁邊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潔世一認識他太久了,看得出那種表情下面的東西。
他的眉頭微微擰著,只有很淺的一道豎紋在眉心之間 ,嘴角有一點點往下,不是不高興,是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潔世一不知道。
「走吧。」他說。
他們繼續走,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店裡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味,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櫃檯裡擺著各種麵包,有幾個還冒著熱氣,金黃色的表皮在燈光下泛著光。
「想吃柏林球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想了想,「想。」
他們進去買了兩個柏林球,一人一個。老闆已經認識他們了,看見他們進來就笑,說「今天多撒了點糖粉」。
米歇爾付了錢,把紙袋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來,紙袋是熱的,那股溫度透過紙傳到手上,和以前每一次一樣。出了門他一邊走一邊吃,柏林球還是熱的,糖粉沾在嘴角他也沒發現。
米歇爾看見了,伸手幫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
潔世一愣了一下,「謝謝。」
米歇爾沒說話。
走到家門口,在籬笆邊停下來。籬笆上的玫瑰花還沒開,但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深紅色的,緊緊地裹在一起,像攥著拳頭,再過幾周它們就會開了。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也看著他。
「米歇爾哥哥。」
「嗯?」
「明天你還晨練嗎?」
「嗯。」
「那你早點睡。」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麼了?」
潔世一想了想,「沒怎麼。」
「你從放學就不太對。」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手裡捏皺的紙袋,柏林球已經吃完了,只剩一點糖粉粘在袋子的內壁上,亮晶晶的,他把紙袋疊好,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口袋裡。
「我就是想,」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你收到那些信的時候,會想什麼。」
米歇爾沒說話。
「你會不會想寫信的人是誰,長什麼樣,為什麼寫給你,會不會想回信,會不會想見她。」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不會。」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湖面上沒有風,沒有波紋,就那麼安靜地、沉默地看著他。
「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
潔世一愣住了,他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風帶著櫻花的味道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穿過他們之間的空隙,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的腦子是空白的,不是沒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擠在一起,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心跳聲變得很大,大到他覺得米歇爾一定能聽見,他的耳朵在發燙,從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最後整個耳朵都紅了。
米歇爾移開目光,「明天見。」
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潔世一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門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一個銅制的門環,形狀是一隻獅子頭,嘴裡叼著一個圓環。
他看了很多年這扇門,從來沒有覺得它有什麼特別的,但今天他覺得它不一樣了,不是門不一樣了,是他看門的心情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剛才被米歇爾擦過嘴角。他摸了摸那個地方,皮膚上已經沒有任何溫度殘留了,但他覺得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留在那裡,不是溫度,是痕跡。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著米歇爾說的話。
「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
什麼意思?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他翻了個身,把小熊抱在懷裡,小熊的毛已經磨禿了,軟軟的,暖暖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媽媽新換的牌子,薰衣草味的。
他把臉埋進去,想著米歇爾說那句話的時候的表情。
沒有笑,沒有不笑,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早就接受、早就決定了的事。
不是今天決定的,不是昨天決定的,是很久以前。
他想知道有多久。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米歇爾發來的消息。
〔睡了?〕
〔沒有。〕
〔明天晨練結束我去找你。〕
〔好。〕
〔早點睡。〕
〔好。〕
他盯著那三個字——「早點睡」,米歇爾每次都這樣說。不是「晚安」,不是「明天見」,是「早點睡」,好像他不在旁邊看著,潔世一就會熬夜似的。
他以前確實熬夜,看漫畫看到淩晨一兩點,第二天上課打瞌睡,被老師點名站起來回答問題,他站起來了但不知道老師問了什麼。
米歇爾發現之後說了他一次,語氣不重,但眉頭皺著,那種皺眉不是生氣的皺,而是擔心。他不想讓他皺眉,從那以後就不熬夜了。
不是因為他怕他,是因為他捨不得他皺眉。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句話——「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
如果有一天他寫的話,米歇爾會看嗎?
他說「不會」,是因為那些不是他寫的。
但如果他寫,他會看。
他說了「不會」,但他沒有說「不會看你的」。
他說的「不會」,是因為那些不是他寫的。
那如果是他寫的呢?
潔世一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燙得厲害。
小熊被他擠在臉和枕頭之間,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裡面的填充物被壓得變形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新消息,是米歇爾發的。
〔晨練結束了你在哪?〕
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六點五十,他遲到了。
他飛快地從床上彈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他打了個哆嗦。洗漱,換衣服,把課本胡亂塞進書包,抓起校服外套,跑下樓。
潔伊世正在廚房裡做早飯,看見他沖下來,愣了一下。
「世一?你還沒吃——」
「來不及了!」他抓起一片麵包叼在嘴裡,一邊穿鞋一邊往外跑。
跑到門口,米歇爾站在籬笆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他穿著校服,襯衫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和昨天晨練後那個濕著頭髮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的頭髮已經幹了,梳得整整齊齊,金色髮絲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紙袋裡裝著兩個柏林球,紙袋的底部已經被油浸得有點透明了。
「你遲到了。」他說。
「睡過頭了。」潔世一喘著氣,把嘴裡的麵包拿下來,咽下去。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從上到下,從頭髮到下巴,好像在檢查他有沒有好好洗臉。潔世一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什麼也沒摸到。
「走吧。」米歇爾說。
他把紙袋遞過去,潔世一接過來一邊走一邊吃。
柏林球還是熱的,糖粉又沾在嘴角了,這次米歇爾沒幫他擦。他看了米歇爾一眼,米歇爾看著前面沒看他,他伸手自己擦了。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昨天說的那個,是真的嗎?」
米歇爾沒看他,「哪個?」
「就是……」潔世一頓了一下,心跳又開始加速了,「你說你不會看那些信,因為不是我寫的。」
米歇爾沉默了幾步,他們的腳步聲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地響著,節奏很穩,不快不慢。
「嗯。」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踩在落滿花瓣的人行道上,花瓣被踩過之後貼在磚面上,粉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張張壓扁的郵票。
「那如果我寫呢?」
米歇爾停下腳步。
潔世一也停下來。
兩個人站在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上,周圍是落了一地的櫻花花瓣。粉白色的花瓣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像一場無聲的雪,那些花瓣在空中打著旋,有的升得很高,有的很快就落下來了。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鋪在花瓣上,像兩座黑色的山。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晨光裡顯得很亮,那種亮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經過了很多層過濾,最後到達表面的時候已經變得很安靜了,但你知道它下面有東西。
「你會看嗎?」潔世一問。
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小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但米歇爾聽見了。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潔世一嘴角沾的糖粉擦掉。動作很輕,指腹在他的皮膚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比昨天長。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燒在他的顴骨上,燒在他的嘴唇邊,燒在他整個左半邊臉上。
然後米歇爾收回手,轉身,「走了,要遲到了。」
他繼續往前走。
潔世一站在那兒,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剛才被擦過的地方還在發燙,比他自己的體溫高很多,他懷疑那個地方已經紅了。他看著米歇爾的背影,那個穿著白色襯衫、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的背影,不急不慢地走在鋪滿花瓣的路上。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像用尺子量過的。襯衫的下擺塞在褲腰裡,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潔世一忽然覺得那個人很遠,明明就在前面幾步遠,伸手就能夠到,但很遠,那種遠不是距離的遠,是別的什麼。
他追上去走在米歇爾旁邊,沒有把手,沒有多餘的話,就是並肩走著,和每一天一樣。
但今天的空氣裡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他說不上來,也許是櫻花的味道太濃了,濃到有點發苦。
也許是晨光太亮了,亮到他看東西的時候會眯起眼睛。
也許是米歇爾剛才擦他嘴角的時候,手停留的時間比昨天長了一點點。
也許沒有長,也許只是他的錯覺,他分不清了。
他走在米歇爾旁邊,嘴角微微上揚,糖粉還沾在手指上,他沒擦。他想記住今天,記住這個普通,又不普通的早晨。
四月的櫻花,沒吃完的柏林球,米歇爾說的那句話,米歇爾擦他嘴角的手。
還有那個他沒有回答,答案卻已經昭然若揭的問題。
你會看嗎?
你明明知道。


使用禮物 檢舉

19#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只看該作者

莫名其妙的隔閡

米歇爾升上高中那年,潔世一十四歲。
高中部和初中部在同一所學校,中間隔了一個體育館。從初中部的教學樓走到高中部的教學樓,穿過體育館再走一段連廊,大約需要七分鐘。潔世一量過,他走得不快不慢,從初中部的大門到高中部的側門,一千一百二十步。
他走了很多次,多到不需要數,腳自然會停在該停的地方,但開學第一周他沒有去找米歇爾。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到了體育館邊上就自動拐彎了,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擋在那裡,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感覺。他的腳往左,身體往右,整個人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拽著,朝和高中部相反的方向走。
他告訴自己今天作業太多了,今天老師拖堂了,今天下雨了,今天太陽太大了。理由很好找,多到他可以每天換一個,換到學期結束都不會重樣。
他每天還是和米歇爾一起走回家,這是從小學就養成的習慣,改不掉,也沒想過要改。每天放學後他在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等,米歇爾從高中部那邊走過來,書包背在肩上,校服外套敞著,裡面的T恤是黑色的,領口很大,露出鎖骨。他的頭髮又長了一點,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他走過來的時候潔世一站在原地不動,等他走近了,說一聲「走吧」,然後兩個人並排走回去。
和以前一樣,但又不一樣。
以前在路上的時候他們會說話,說今天吃了什麼,說哪個老師又拖堂了,說足球部訓練的時候誰踢進了一個烏龍球。米歇爾說話的時候語氣總是淡淡的,偶爾嘴角會彎一下。潔世一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他的臉,等他的反應。
那些對話沒什麼營養,但他記得每一句。
現在他們不怎麼說話了。
不是故意不說的,是沒有話。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腦子裡轉著很多句子,但每一個都在出口之前被他咽回去了。
「今天數學考試了,最後一道題沒做出來。」——米歇爾會不會覺得他很笨?
「今天有個學長問我要不要加入美術社。」——米歇爾會不會覺得這種事不值得說?
「你今天訓練累嗎?」——他每天都要問,每天都得到同一個回答,再問就顯得多餘了。
那些句子排著隊從腦子裡經過,走到嘴邊就消失了,像水滴落在滾燙的石板上,嗤的一聲,什麼都沒留下。
米歇爾也不說話,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一樣,不急不慢,目光看著前方,偶爾會轉頭看一眼路邊。潔世一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許是那只木頭兔子,也許是那棵大橡樹,也許是別的東西。
他走在米歇爾旁邊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米歇爾就在他旁邊,伸手就能夠到,但他覺得他不在。那個人走在路上,走在他身邊,但他的心在別的地方。在高中部的那棟樓裡,在足球部的訓練場上,在他那些新同學的中間。
那個地方潔世一進不去,不是被攔在外面,是他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進去。他沒有鑰匙,也沒有門鈴,連敲門的方式都找不到。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他每天都會去操場邊等米歇爾訓練結束,那時候米歇爾上初三,他上初一。他坐在臺階上寫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米歇爾在場上跑動,穿螢光黃的訓練背心,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訓練結束之後米歇爾走過來,說「走吧」,他們就一起回家。
那時候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不做這件事。
現在他不去了,不是米歇爾不讓他去,是他自己不想去。
不對,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說不清自己怕什麼,怕米歇爾的高中同學看見他?怕他們問「這是誰」?怕米歇爾說「這是我鄰居家的弟弟」?他不知道自己怕的是哪一種,但他知道自己怕。
每次走過體育館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往高中部那邊瞟,然後又收回來,加快腳步,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他甚至開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身高,他站在鏡子前面,踮起腳,看著自己的臉。一米五八。米歇爾一米七六,比他高十八公分。十八公分,一個手掌的長度,一個枕頭的厚度,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跨越的距離。他量過米歇爾的身高,他站在米歇爾旁邊,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的頭頂到米歇爾的眼睛,後來到鼻子,後來到嘴唇,現在到下巴。這個變化他看得一清二楚,因為他每天都在看。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繼續長,不知道能不能長到米歇爾那麼高。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放下腳跟,覺得自己很可笑。
比如成績,米歇爾的成績一直很好,從小學到現在,從來沒有掉出過年級前十。
他呢?中等偏上,有時候能考進前三十,有時候跌到五十名以外。
以前他不在意,因為他覺得成績不重要。現在他在意了,因為米歇爾的成績好,米歇爾的朋友成績也好,米歇爾的朋友的朋友成績也好。
那些人和米歇爾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是同一個世界的,他和米歇爾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從兩個世界來的。
比如長相,米歇爾從小就好看到不像話,小時候是一種精緻的好看,像櫥窗裡那些做工精良的玩偶,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現在那種精緻變成了一種鋒利的、帶有攻擊性的好看。他的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像用刀裁出來的。他的眼睛是冰藍色的,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是天生的。
潔世一在鏡子裡看自己的臉,普普通通,不醜,但也不出眾。放在人群裡很快就會被淹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個,以前他從來不在意的。
他還開始在意米歇爾身邊出現的人。
有一次他在走廊上看見米歇爾和幾個高中生走在一起,有男有女,穿著高中部的校服,說說笑笑。米歇爾走在最邊上沒怎麼說話,但他的表情很放鬆,不是那種在家裡的放鬆,是那種在同類中間的放鬆。
潔世一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他們走過去,米歇爾沒有看見他,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被看見。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比平時更沉默。米歇爾問他「今天怎麼了」,他說「沒怎麼」。米歇爾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他知道米歇爾看出來了,米歇爾總是能看出來,但他沒有追問。這讓他松了一口氣,同時又覺得更悶了。
他希望米歇爾追問,他希望米歇爾說「你到底怎麼了,你最近不太對」,他希望米歇爾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不說,伸手摸摸他的頭。
但米歇爾沒有,他走在旁邊,和他隔著半步的距離,不多不少,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走。那半步以前也有,但他從來沒在意過,現在他在意了,他不知道那半步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它會不會變得更大。
他忽然想起米歇爾說過的一句話,「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有人給米歇爾寫情書,他問米歇爾會不會看,米歇爾說不會,因為那些不是他寫的。
他記得自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很快,耳朵很燙,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記得自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記得自己拿起手機又放下,記得自己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刪掉,最後只發了「晚安」。米歇爾回了一個字:「安。」
那件事之後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像一棵樹長出了新的枝椏,你看不見它在長,但過了一段時間回頭看,它已經伸到了你夠不到的地方。
也許這就是隔閡,不是吵架,不是冷戰,不是誰做錯了什麼。是你忽然發現,你們之間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一些說不清的距離,一些道不明的沉默,一些你找不到名字的情緒。它們像灰塵一樣落下來,一點一點的,每天一點,輕到你感覺不到,等你想起來打掃的時候已經積了很厚的一層。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說話的,也許是第一次在走廊上遇見米歇爾和他的高中同學卻沒有打招呼的那天;也許是第一次放學路上不知道說什麼所以什麼都沒說、而米歇爾也沒問的那天;也許是第一次在鏡子前踮起腳量身高、然後覺得自己很可笑的那天。
也許更早,也許從去年春天就開始了,從他聽到「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的那天晚上,從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那天晚上,從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晚安」的那天晚上。
他歎了口氣,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天已經快黑了,路燈還沒亮,街道是一種曖昧的灰藍色,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他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打開和米歇爾的聊天介面,上一次聊天是昨天,米歇爾問他「明天要不要一起走」,他回「好」。
就這些,沒有多餘的字,沒有表情,沒有標點符號。以前他們會發很多消息,什麼都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米歇爾發過一張訓練完的自拍,滿頭大汗,頭髮濕透了,問他「像不像剛洗完澡」。他回「像」。米歇爾說「你就是不想打字」。他回了一個句號。米歇爾說「句號是什麼意思」。他說「就是句號的意思」。
那些對話毫無意義,但他記得每一句。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了去年春天的記錄,那一段他沒有刪,雖然每次看到都會心跳加速,他快速劃過去,停在一個地方。
〔你會看嗎?〕
那是他問的,米歇爾沒有回答。他當時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答案,那個答案不在米歇爾的嘴裡,在他擦過潔世一嘴角的指腹上,在他那句「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裡,在他沒有回答的沉默裡。
潔世一知道答案,但他不知道那個答案現在還算不算數。隔了一年,隔了一個體育館,隔了一千一百二十步,隔了十八公分的身高差,隔了那些說不出話的放學路,隔了那些積了灰的沉默。
那個答案還在嗎?他不敢問。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繼續走。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米歇爾家的燈已經亮了。他看了一眼那扇深棕色的門,門上的銅環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想起小時候,他每天都會翻過籬笆去找米歇爾。那時候籬笆對他來說是高的,要使勁踮腳才能夠到頂端,他翻過去的時候總是摔,膝蓋磕在地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知道米歇爾在那邊等著。
現在籬笆還是那道籬笆,但他已經不翻了。
不是翻不過去,是不知道為什麼翻了。
他收回目光,推開自己家的門。
潔伊世在廚房裡,聽見聲音探出頭來,「世一?今天怎麼這麼晚?」
「路上耽誤了。」
「吃飯了?」
「不餓。」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書包扔在地上,人倒在床上,把小熊抱在懷裡。小熊的毛已經磨得快沒了,露出底下發黃的布料,但他還是抱著。
他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米歇爾發的。
〔你今天走得快。〕
他盯著那行字,米歇爾發現了。
他走得太快了,沒有等他。他今天確實沒有等他,走到路口的時候綠燈還有十幾秒,他跑過去了,他沒有回頭看米歇爾有沒有跟上。
他知道他應該在那邊等著,等綠燈,等米歇爾走過來,然後一起過馬路。
但他沒有,他跑過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好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他想了想,打字。
〔有作業沒寫完,急著回來寫。〕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它很假。
米歇爾會看出來嗎?他等了一會兒,米歇爾回了一個字。
〔哦。〕
潔世一盯著那個「哦」字,盯了很久。
以前米歇爾發「哦」的時候,他會覺得好笑,會回一個「哦什麼哦」,但是今天他不想回。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白想著米歇爾有沒有看出來他在說謊。
他應該看出來了,他總是能看出來,但他沒有追問。
他以前會追問的,以前潔世一說「沒怎麼」的時候,米歇爾會說「你每次說沒怎麼的時候都是有怎麼」。然後潔世一會說「真的沒怎麼」,米歇爾會說「你看著我說」。然後潔世一會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現在米歇爾不問了,是他不想問了,還是他覺得自己不該問了?潔世一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哦」字很輕,輕到像一根針落在地上,但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那根針落地的聲音,比什麼都響。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轉了。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時候米歇爾給他折紙動物,一隻一隻地折,折了無數隻,他都收著,一隻都沒丟;想起米歇爾每天放學在教室門口等他,說「走吧」,然後他們一起走回家;想起米歇爾把別人送的情書和巧克力都給他,說「我不吃甜的」,但他明明吃草莓蛋糕;想起米歇爾說「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神。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很多,多得裝不下,多得他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把它們放在腦子裡,放在心裡,放在那個裝紙動物的盒子裡。盒子快裝不下了,但他的腦子還在裝,他不知道要裝到什麼時候。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米歇爾還沒睡。
他在做什麼?寫作業?看手機?躺在床上發呆?
潔世一不知道,以前他會發消息問「你在幹嘛」,現在他不發了。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知道。米歇爾的高中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他認識哪些新朋友,他每天在學校裡和誰說話,和誰笑,和誰一起走過那條連廊。
那些事情他都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
他翻了個身,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一點。
他想,明天還要和米歇爾一起走回家。
他們還會走在同一條路上,路過同一只木頭兔子,同一個紅綠燈,同一棵大樹,同一家麵包店。
他們還會並排走,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還會說幾句話,或者什麼都不說。然後在家門口停下來,說「明天見」,然後各自走進各自的門。
和今天一樣。
和昨天一樣。
也許和明天也一樣。
星期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拖了堂。
等潔世一走出教室的時候已經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他加快腳步走到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
米歇爾已經在等他了,他靠在那棵梧桐樹下麵,書包放在腳邊,手裡拿著手機。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他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塊黑色的運動手錶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骨。
他看見潔世一走過來,把手機收起來,彎腰拿起書包。
「今天怎麼這麼晚?」他問。
「班主任拖堂了。」
「又是她。」
「嗯。」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
和平時一樣,又不太一樣。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上。
他的鞋帶系得很緊,是雙結,米歇爾教他的那種。
他的褲子有點長,褲腳拖在地上,磨出了一些毛邊。
他想,該把褲腳卷起來了。
又想,卷起來會不會顯得腿更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
他們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
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落葉的乾燥氣息,路邊的梧桐樹已經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忽然開口。
「嗯?」
「你高中部的食堂好吃嗎?」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還行。」
「比初中部的好?」
「差不多。」
潔世一點點頭,沒再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他不想知道高中部的食堂好不好吃,他只是想找點話說,想讓這段路不那麼安靜,但米歇爾的回答太短了,短到他沒有辦法接下去,「還行。」「差不多。」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們繼續走。
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想吃柏林球嗎?」
潔世一看了看店裡,櫃檯裡的柏林球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孤零零地躺在託盤裡,糖粉撒得不均勻,有的多有的少。
「不餓。」他說。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走。
走到紅綠燈路口的時候紅燈亮著,他們停下來等。
潔世一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他看了幾秒,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世一。」米歇爾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怎麼了?」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種「咚」的一下,是那種「嗤」的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又很快熄滅了。
「沒怎麼。」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
「你從開學就不太對。」
潔世一沒說話。
「你不來找我了。」米歇爾說,「你不去高中部那邊了,你放學走得很快,你在路上不說話。」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上那個雙結系得很緊,左邊的耳朵和右邊的耳朵一樣長。
「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綠燈亮了,潔世一邁開步子走過斑馬線。
米歇爾跟上來走在他旁邊,還是半步的距離。
他們過了馬路,走進那條安靜的小街。兩邊的房子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落在人行道上,一塊一塊的像拼圖。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開口。
「嗯。」
「你覺得我是不是……」他頓了一下,「很奇怪。」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哪裡奇怪?」
「就是……」他想了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詞,「最近總是想一些有的沒的,以前不會想的那些。」
米歇爾沒說話,等著他說。
「比如身高,比如成績,比如……」他又頓了一下,「比如你高中部的那些同學。」
米歇爾停下腳步。
潔世一也停下來。
兩個人站在一盞路燈下面,燈光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我高中部的同學怎麼了?」米歇爾問。
潔世一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兩團交疊的影子。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們很配。」
「配什麼?」
「就是……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配。」
他說完這句話後覺得自己的耳朵在發燙,他不用摸就知道已經紅了。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你在說什麼?」
潔世一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我最近腦子很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轉過身想繼續走,但米歇爾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他掙不開。
「你聽我說。」米歇爾說。
潔世一沒動,也沒回頭。
「那些同學只是同學。」米歇爾說,「訓練的時候一起訓練,上課的時候一起上課,沒有別的。」
潔世一站在原地,背對著他沒說話。
「你剛才說的身高、成績,那些東西我從來沒在意過。」
潔世一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在意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以前不在意,現在在意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米歇爾鬆開他的手腕,「因為你在長大。」
潔世一愣了一下。
「長大就會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米歇爾說,「就會想一些以前不會想的事,就會怕一些以前不會怕的事。」
潔世一慢慢轉過身來,看著他。
米歇爾站在路燈下面,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眉骨很高,鼻樑很直,下頜線的弧度像是被誰精心設計過的。他的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更深了,但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亮的。
「你在怕什麼?」他問。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怕什麼?
他怕米歇爾有了新朋友就不要他了。
他怕米歇爾覺得他不夠好。
他怕自己配不上站在米歇爾旁邊。
他怕那條路有一天會變成一個人走。
他怕那個半步的距離會越來越大,大到再也跨不過去。
他怕有一天米歇爾說「你先走吧」,然後他真的走了。
他怕很多事情,但他說不出口。
「怕你不理我。」他說。
聲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米歇爾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那只手很大,幾乎蓋住了他整個頭頂,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慢慢地揉了一下,和以前一樣。
潔世一愣住了,他站在那裡,米歇爾的手掌覆在他的頭頂上,溫度從那裡傳下來,經過頭皮、經過顱骨、經過大腦,一直傳到他的心臟。那顆心本來跳得很快,現在更快了,但不是那種慌亂的快,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填滿的快。
「我不會不理你。」米歇爾說。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有點酸,但他沒哭。
「真的?」他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潔世一想了一下,「你說你不吃甜的。」
米歇爾的手頓了一下,「柏林球不算。」
潔世一笑了,那種笑是安靜的,嘴角翹起來,眼睛彎起來,像貓一樣。
米歇爾看著他的笑,嘴角也動了一下。
他們站在路燈下面,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沙沙響,遠處的天邊還有最後一線光,深藍色的,和路燈的昏黃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溫暖的、讓人想停下來的顏色。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繼續走,這次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沒有那半步的距離,他的肩膀偶爾會碰到米歇爾的手臂,碰到的時候他會往旁邊躲一下,但下一次走幾步又會碰到。
後來他就不躲了,米歇爾也沒躲。他們就這樣走著,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像兩塊拼圖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們在籬笆邊停下來,玫瑰花已經開了,深紅色的花瓣在路燈下泛著絲絨一樣的光澤,香味淡淡的,混在夜風裡若有若無。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還訓練嗎?」
「明天週六,不訓練。」
「那我們明天干嘛?」
米歇爾想了想,「你想幹嘛?」
潔世一想了想,「去公園?」
「好。」
「買柏林球?」
「好。」
「看兔子?」
「好。」
潔世一笑了,「那明天見。」
「明天見。」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但這次他親完覺得自己的臉很燙。
他轉身跑向自己家的門,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揮揮手。
米歇爾看著他,也揮揮手。
門開了,潔伊世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把潔世一接進去。
米歇爾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然後他抬手摸了一下剛才被親過的地方,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比他自己的體溫高。
他轉身走進自己家的門。
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後躺在床上。
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
〔明天幾點起?〕
潔世一想了想。
〔九點?〕
〔好,九點我來叫你。〕
〔你來叫我?你不是不賴床了嗎?〕
〔誰說的。〕
潔世一笑了,他想起小時候每天早上他都要去叫米歇爾起床。米歇爾總是賴床,把他拉進被窩裡,說「再睡五分鐘」。那時候他覺得那五分鐘是全世界最長的五分鐘,也是全世界最短的五分鐘。
他回覆:〔那你不要拉我進被窩。〕
〔為什麼?〕
〔我長大了。〕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你多大都是你。〕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你多大都是你。」什麼意思?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他不知道,但他覺得心跳又快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小熊抱在懷裡,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米歇爾還沒睡。
他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在看書,也許在想明天去公園的事。
潔世一閉上眼睛,他想著明天。
明天他們會一起去公園,會買柏林球,會看那只木頭兔子。米歇爾會穿什麼衣服?黑色的?白色的?深藍色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個,但他就是會在意。他在意米歇爾穿什麼,在意他頭髮有多長,在意他走路的時候有沒有看他。他在意很多東西。
以前不在意的,現在都在意了。
也許這就是長大,不是長高,不是長歲數,是你開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
開始怕一些以前不怕的事,開始想一些以前不會想的事。開始發現你和一個人之間的距離,開始害怕那個距離會變大,開始想盡辦法不讓它變大。
但也許那個距離從來就不存在。
也許它只是他想像出來的。
也許米歇爾一直都站在他旁邊,半步都沒有離開過,那半步不是距離,是習慣,是他走路的時候習慣留出的空間,不是用來隔開他們的,是用來讓兩個人走得更舒服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小熊裡,小熊的毛已經快磨禿了,軟軟的,暖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想著米歇爾今天揉他頭髮的時候,那只手的溫度。
想著米歇爾說「我不會不理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
想著米歇爾說「你多大都是你」的時候,那些字的重量。
他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
窗外,隔壁的燈滅了,整條街都安靜下來。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下來,落在兩棟緊挨著的房子上,落在中間那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上。
明天,他們還會一起走那條路。
和以前一樣。又不太一樣。
因為潔世一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他知道米歇爾不會不理他;他知道米歇爾從來不在意他的身高、他的成績、他的長相;他知道米歇爾說的「你多大都是你」是真的;他知道那半步的距離不是距離。
他還知道一件事,一件他還沒有準備好說出口的事。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很久以後。
但沒關係,他可以等,因為他知道那個人也會等。
他想著這些,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九點,門鈴響了。
潔世一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跑下樓,打開門。
米歇爾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他的頭髮沒有梳,有點亂,幾縷藍
金髮翹起來,像剛睡醒的樣子。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兩個柏林球。
「你遲到了。」潔世一說。
「九點整。」米歇爾說。
「你早到了。」
米歇爾沒說話,把紙袋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紙袋是熱的,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米歇爾。
米歇爾站在晨光裡,背後是藍得透明的天空,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潔世一忽然覺得,這個人好看得不像話。
「走吧。」米歇爾說。
「嗯。」
潔世一穿上鞋,走出門,把門關上。
他們一起走下臺階,走過那排玫瑰花,走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潔世一一邊走一邊吃柏林球,糖粉又沾在嘴角了。米歇爾看見了,伸手幫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
潔世一笑了,「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很好看。」
米歇爾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
潔世一看見他的耳朵紅了,笑得更開心了。
他們繼續走,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玫瑰花在旁邊開著,香味淡淡的。
遠處有鳥在叫,聲音清脆的,細細碎碎的。
又是一個普通的週末,因為潔世一知道了那半步的距離不是距離,他知道了米歇爾不會不理他。
因為他知道了自己怕的那些事情,大部分都不會發生。
因為他還知道了一件事,一件他還不會說出口的事。
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

使用禮物 檢舉

20#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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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複習

六月底的慕尼黑,天亮得很早。
潔世一的房間裡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一道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金色河流。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聽著窗外鳥叫。
那只鳥每天早上都在,叫得很大聲,好像怕誰聽不見似的。
他在想今天的複習計畫,期末考試下週一開始,還有五天。他算了算覺得好像來得及,又覺得好像來不及,每次考試前都是這種感覺,既覺得時間還夠,又覺得什麼都不夠。
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
〔起了嗎?〕
〔起了。〕
〔我過來了。〕
〔哦。〕
他放下手機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翹著,睡衣皺巴巴的,臉上還有枕頭的壓痕。他看了一眼書桌,昨晚攤了一桌子的課本和練習冊還沒收,筆散落在各處,有幾支滾到了地上。他懶得收拾,反正等會兒又要攤開。
不到兩分鐘樓下傳來門鈴聲,然後是媽媽去開門的聲音,然後是上樓的腳步聲,腳步聲不急不慢,一步一級,節奏很穩。
門沒關。米歇爾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書包和他的書。
「你還沒換衣服。」米歇爾說。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衣,格子圖案的,穿了兩年了,領口有點松。
「等會兒換。」
「你現在換,我先幫你把桌子收拾了。」
米歇爾把書包放在地上,走到書桌前開始收拾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把課本摞在一起,把筆撿起來放進筆筒,把草稿紙上的橡皮屑掃到垃圾桶裡,動作很俐落,一看就是做過很多次的。
潔世一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米歇爾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領口很大,從後面能看見他的肩胛骨。他的頭髮比上個月又長了一點,後頸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截脖子。他已經上高中了,坐在潔世一的書桌前椅子顯得有點小,他的膝蓋頂著桌沿,腿伸不直,只能側著放。
潔世一看了幾秒,下床從衣櫃裡拿出一件T恤和一條短褲,去洗手間換了。回來的時候米歇爾已經在他的書桌前坐下了,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是他自己的,高二的數學,潔世一看了一眼,上面的公式他一個都不認識。
「你先做你的。」米歇爾說,「做完我檢查。」
潔世一走到書桌邊,在他旁邊坐下,他的椅子是那種普通的書桌椅,坐一個人剛好,坐兩個人有點擠。米歇爾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他翻開數學練習冊找到今天要做的頁面,二次函數,頂點座標,最大值最小值。
他看了第一題,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做過類似的,但想不起來怎麼做。他看了第二題,更眼熟,還是想不起來。他看了第三題,放棄了。
「米歇爾哥哥。」
「嗯?」
「第一題怎麼做?」
米歇爾湊過來看,他的肩膀貼上了潔世一的肩膀,溫度隔著薄薄的T恤傳過來,潔世一沒躲。
「你先把公式寫出來。」米歇爾指著練習冊上的空白處,「頂點座標公式,負二a分之b,四a分之四ac減b平方。」
潔世一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公式,寫完之後他看著那些字母,覺得它們認識他,他不認識它們。
「a是幾?」米歇爾問。
潔世一看了看題目。「a是……負二?」
「嗯,b呢?」
「b是八。」
「c呢?」
「c是負六。」
「那你代入算一下。」
潔世一代入公式,算了半天,得出一個數字,他看了看米歇爾,米歇爾看了看他的草稿紙,點了點頭。
「對了,下一題。」
潔世一做下一題,做到一半卡住了,他又看了看米歇爾。
米歇爾正在做自己的題,眉頭微微皺著,筆在紙上快速地寫著一行一行的算式,他的字很漂亮,筆劃之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潔世一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米歇爾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鼻子很挺,從側面看是一條很直的線。他的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但潔世一知道那不是冷淡,那是專注,他在想題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米歇爾哥哥。」
米歇爾沒抬頭,「嗯。」
「第二題我不會。」
米歇爾放下筆,又湊過來看,這次他靠得更近了,幾乎是把下巴擱在了潔世一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掃過潔世一的耳朵,溫熱的,帶著一點牙膏的味道。
潔世一的耳朵瞬間就紅了,但他假裝在看書,一動不動。
「你第一步做對了。」米歇爾指著他的草稿紙,「第二步這裡,符號錯了,負負得正。」
潔世一看了看,他少寫了一個負號,他改過來繼續往下做。米歇爾沒有把下巴移開,就那麼擱在他的肩膀上,看著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潔世一覺得自己的肩膀像被一塊溫熱的石頭壓著,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但他假裝不知道。
做完了第二題,他停了一下,米歇爾的下巴還擱在他肩上,沒有要移開的意思。
「第三題你會嗎?」米歇爾問,聲音就在他耳邊,低低的,震得他的耳朵發癢。
潔世一搖了搖頭。
米歇爾握住他拿筆的手,帶著他的手指向題目中的關鍵數字,那只手比他大一號,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暖。
「你看這裡,它說頂點在x軸上,意味著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下,「意味著……判別式等於零?」
「對。」米歇爾鬆開他的手,「那你列一下判別式。」
潔世一列了判別式,解出來答案是對的,他做完第三題,覺得今天的數學好像也沒那麼難。
「繼續。」米歇爾說。
他繼續做,做到第五題的時候他打了個哈欠。昨晚沒睡好,一直在想今天的複習計畫,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半夜才睡著。現在坐在書桌前,陽光暖洋洋地從窗戶照進來,他的眼皮開始打架了。
他揉了揉眼睛,繼續做題,但腦子已經不轉了,那些數位和字母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像一群不聽話的小蟲子在紙上爬。他盯著第五題的題目看了半分鐘,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米歇爾哥哥。」
「嗯?」
「我困。」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幾點睡的?」
「十二點。」
「騙人。」
潔世一沒說話,他昨晚確實不止十二點,大概一點多才睡著,他不想承認,因為米歇爾會說他。
米歇爾歎了口氣,伸手把他的練習冊合上,「先休息一會兒。」
「可是還沒做完。」
「休息完了再做。」
潔世一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把筆放下,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陽光照在他的後腦勺上,暖洋洋的,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米歇爾沒有繼續做自己的題,他坐在旁邊,看著潔世一趴著的後腦勺。他的頭髮很軟,發旋的地方有一小撮翹起來,像一株倔強的小草。他的後頸露在外面,皮膚很白,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幾縷碎發垂在那裡,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米歇爾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幾縷碎發撥到一邊,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潔世一動了動,沒有抬頭。
「米歇爾哥哥。」
「嗯?」
「你幫我複習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我很笨?」
米歇爾的手停了一下,「不會。」
「真的?」
「真的,你只是做題慢,不是笨。」
潔世一把臉從胳膊裡抬起來一點,露出一隻眼睛看著他。
「那有什麼區別?」
「笨是教不會,慢是多練就行。」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臉埋回去。
「哦。」
他又趴了一會兒,忽然說:「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幫我複習的?」
米歇爾想了想,「小學三年級?」
「那麼早?」
「你第一次數學考試沒及格。」
潔世一記起來了。那次考試他考了五十八分,差兩分及格,他不敢把卷子拿回家,就在學校門口哭了。米歇爾來接他的時候看見他在哭,問他怎麼了,他把卷子從書包裡抽出來,上面畫著一個紅色的「58」。米歇爾看了那張卷子,沒說話,把他拉回家,給他講了一遍所有的錯題。
從那以後每次考試前米歇爾都會來幫他複習,小學是這樣,初中還是這樣。
「你每次考試前都來幫我。」潔世一說。
「嗯。」
「你不煩嗎?」
「不煩。」
「為什麼?」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是你。」
潔世一把臉埋在胳膊裡,耳朵又紅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每次都要問這種問題,明明答案他都知道,但他就是想聽米歇爾說,聽他說「不煩」,聽他說「因為是你」。
那些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不一樣。別人說的時候是字,他說的時候是溫度,是落在耳朵上的溫熱氣息,是握著筆的手指的乾燥觸感,是擱在肩上的下巴的重量,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又趴了一會兒,覺得困意沒那麼濃了,就抬起頭把練習冊翻開。
「我繼續做了。」
米歇爾點點頭。
他做到第七題又卡住了,這次他沒有叫米歇爾,自己想了很久,想出了答案。他做對了很高興,轉頭想跟米歇爾說,發現米歇爾正看著他。
不是那種隨意的看,是那種認真的,好像在等什麼的眼神。
潔世一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米歇爾移開目光,「做完了?」
「還有三道。」
「繼續。」
他繼續做,做到第八題的時候,他聽見米歇爾翻書的聲音。他側頭看了一眼,米歇爾正在翻他那本高二的數學練習冊,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又翻過去了,他好像在找什麼,又好像只是在隨便翻翻。
潔世一沒有多想,繼續做題。
做完第八題他伸了個懶腰,胳膊伸出去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米歇爾的手臂。米歇爾沒躲,他也沒收回來。他的小臂貼著米歇爾的小臂,兩個人的皮膚溫度不一樣,他的涼一點,米歇爾的暖一點。
那一點溫差像一小塊冰放在溫水裡,邊緣在融化,但冰還在,他就那麼貼著,假裝在做題,實際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個字都沒寫。
米歇爾也沒動。
過了幾秒,潔世一把手收回來繼續做題,他的耳朵很燙,但他覺得米歇爾應該沒發現。
做到第九題的時候他的困意又上來了,這次不是那種輕微的困,是眼皮怎麼都撐不開的困,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每次垂下去又猛地抬起來,抬起來又垂下去。
如此反復了幾次,他終於撐不住了,頭歪向一邊靠在了一個溫熱的東西上。
是米歇爾的肩膀。
他的太陽穴抵著米歇爾的肩窩,頭髮蹭著他的脖子。他聞到了米歇爾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陽光曬過的暖意,還有一點點他形容不出來的、只屬於米歇爾的氣味。那種味道他聞了很多年了,從很小的時候就聞,但每次聞到還是會覺得安心。
他閉上眼睛,意識開始模糊。
米歇爾沒動,他的肩膀保持著原來的高度,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得急促。他坐在那裡讓潔世一的頭靠在他的肩上,繼續做自己的題,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不知道過了多久,潔世一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頭靠在米歇爾的肩上,感覺到米歇爾的體溫透過T恤傳過來,感覺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很平穩。
他不想動,他想就這樣靠著,靠一會兒,靠很久,靠到天荒地老。
但他還是動了,因為他想起來,米歇爾也有自己的複習任務。他在這裡幫他複習,自己的功課怎麼辦?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醒了?」米歇爾問。
「嗯。」潔世一看了看練習冊,還剩最後一道題,「我做完就休息。」
「不急。」
潔世一拿起筆做最後一道題,這道題很難,他做了很久,中間算錯了一次,又重來。米歇爾沒有插手,就坐在旁邊看著,他看他的草稿紙,看他的筆尖,看他皺眉的樣子,看他咬筆帽的樣子。
他的目光很安靜,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潔世一做完了,他把答案代進題目裡驗算了一遍,對了。
「做完了。」他說,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米歇爾拿過他的練習冊,檢查了一遍,「全對。」
潔世一笑了,他轉過頭看著米歇爾,眼睛亮亮的。
「米歇爾哥哥。」
「嗯?」
「謝謝你。」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
「不用謝。」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已經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又移到了天花板上。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又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一直看著我。」
米歇爾頓了一下,「我在看你做題。」
潔世一盯著他的側臉,他的耳朵紅了,「你每次幫我複習的時候,都看著我。」
「不看著你怎麼知道你做得對不對。」
潔世一笑了,「那你看著我做的題,還是看著我?」
米歇爾沒回答,他把練習冊合上,放進潔世一的書包裡。
「休息一會兒,等會兒複習物理。」
潔世一趴在桌上,側著頭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翻開自己的練習冊,繼續做他的題。他的眉頭又微微皺起來了,筆在紙上快速地移動。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好看,不是那種「啊他好好看」的好看,是那種「我想一直看著他」的好看。
他說不清兩者的區別,但他知道有區別。
他趴在桌上看著米歇爾做題,看著看著又困了,他閉上眼睛,意識慢慢沉下去。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地落在他的頭頂上,揉了揉他的頭髮,那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隻打盹的貓。
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沉了睜不開,他只能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從頭頂傳下來,一直傳到他的心臟,那顆心跳得很安穩。
他想,就這樣吧就這樣靠著,就這樣被揉著頭髮,就這樣聽著他的呼吸聲,就這樣在陽光裡慢慢睡著。
不用想考試,不用想成績,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
就這樣,就很好。
他睡著了。
米歇爾的手還放在他的頭頂上沒有收回去,他看著潔世一的睡臉。那張臉很小,被陽光照著皮膚幾乎透明。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一起一伏。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繼續做自己的題。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動了動,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頭髮翹得亂七八糟。
「我睡著了?」
「嗯。」
「睡了多久?」
「十幾分鐘。」
潔世一看了看牆上的鐘,十一點了。
「複習物理吧。」他說。
米歇爾點點頭,他從書包裡拿出物理課本和練習冊,放在潔世一面前。
「哪一章?」
「浮力。」
「你浮力學得不好。」
「嗯。」
米歇爾翻開課本,找到浮力的那一章開始給他講,他講得很慢、很仔細,每講一個知識點就停下來問他懂了沒有。
潔世一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
搖頭的時候米歇爾就再講一遍,換一種方式講,用不同的例子,畫不同的圖,直到他點頭為止。
講到阿基米德原理的時候,潔世一問了一個問題。
「那個人是光著身子跑出去的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什麼?」
「阿基米德,他發現了浮力定律,然後光著身子跑出去了。」
米歇爾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那不是重點。」
「但是很好笑。」
「你把公式記住就行。」
潔世一笑了。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浮力的公式。
F浮等於G排,等於ρ液gV排。
他寫了兩遍,記住了。
米歇爾又給他講了幾道例題,接著讓他自己做,他做的時候米歇爾就在旁邊做自己的題,兩個人的肩膀又挨在一起了,誰都沒有挪開。
物理複習完了之後他們吃了午飯,潔伊世做了炒飯,端上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都趴在書桌上,笑了。
「休息一會兒吧,別把自己逼太緊了。」
潔世一從桌上抬起頭,接過盤子吃了一口,「好吃。」
米歇爾也接過盤子,吃了一口,沒說話,但吃得很快。
吃完午飯,潔伊世收走盤子,給他們倒了水,關上門走了。
潔世一趴在桌上不想動,米歇爾在旁邊也沒有動。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下午還要幫我複習嗎?」
「你還有英語、德語、歷史。」
「那你自己的呢?」
「我複習完了。」
潔世一看了看他,米歇爾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在說謊還是在說實話。
「真的?」
「真的。」
潔世一不太信,但他沒有追問。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複習英語。英語是潔世一比較擅長的科目,但米歇爾還是從頭到尾幫他過了一遍重點,語法、詞彙、閱讀、寫作,每一部分都講得很細。
潔世一聽得很認真,偶爾做筆記。
複習到一半的時候,潔世一忽然問了一個和複習無關的問題。
「米歇爾哥哥,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還沒想好。」
「你會去很遠的地方嗎?」
米歇爾沉默了一下,「也許。」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英語筆記,他的字寫得很小,擠在一起,像一群挨著取暖的小動物。
「那你還會幫我複習嗎?」
米歇爾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裡的表情。
「會。」
「就算很遠?」
「就算很遠。」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點亮的光。
「那說定了。」
「嗯。」
他們繼續複習。英語複習完了之後是德語,德語複習完了之後是歷史。潔世一的德語不太好,尤其是語法,總是搞混。米歇爾給他講了好幾遍,他還是會錯。
「第二格,第三格,第四格。」米歇爾用手指點著課本上的表格,「你看這裡,介詞後面的格不一樣。」
潔世一盯著那個表格看了很久,覺得那些格子像一個個小房間,他走進去就找不到出來的路。
「我記不住。」他說,聲音有點悶。
「不是記不住,是還沒記住。」
「有什麼區別?」
「記不住是永遠,還沒記住是需要時間。」
潔世一想了想,「那要多久?」
米歇爾看著他,「多久都行。」
潔世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個表格。這次他看得更認真了,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看,一個規則一個規則地記,他覺得自己好像記住了一點,又好像什麼都沒記住。但他不想讓米歇爾覺得他在放棄,所以他一直看著,一直看,看到那些格子開始模糊,開始重影,開始像萬花筒一樣旋轉。
「休息一會兒。」米歇爾說。
「不要。我還沒記住。」
「休息完了再記。」
潔世一搖頭,「馬上就要考試了。」
米歇爾沉默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把潔世一的課本合上,「我說休息。」
潔世一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潔世一認識他太久了,知道那種平靜下面是什麼。是不容置疑,是不容拒絕,是一種「我說了算」的篤定。
他沒再堅持,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
米歇爾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後腦勺。陽光已經從天花板上移到了牆上,又移到了地板上。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是那種傍晚特有的、金黃色的暖光。
潔世一趴了一會兒,「米歇爾哥哥。」
「嗯?」
「你每次幫我複習的時候,是不是都在看我?」
米歇爾沒說話。
「我有時候假裝在做題,其實在看你。」
米歇爾還是沒說話。
「你發現了嗎?」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發現了。」
潔世一把臉從胳膊裡抬起來看著他,「那你怎麼不說?」
米歇爾看著他,「說什麼?」
「說『你在看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不用問。」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很深。
「因為我知道。」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知道什麼?」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
「複習吧。」他說。
潔世一看著他把手收回去,翻開課本,筆尖落在紙上繼續做他的題,他的側臉在夕陽裡被鍍上了一層金邊,輪廓分明的像一幅畫。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也低下頭翻開課本。
但他沒有做題,他在草稿紙的空白處畫了一隻兔子,身子圓滾滾的蹲在那裡,他在兔子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他在看我。我也在看他。〕
然後他拿筆把那行字塗掉了,不是因為它不是真的,是因為它太真了。
他繼續複習,米歇爾坐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溫度隔著薄薄的T恤傳過來。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金黃色的光變成了橘紅色,又變成了灰藍色。鳥叫聲又響起來了,是那種傍晚的、歸巢前的叫聲,細細碎碎的,像在互相道別。
潔世一做完了德語的所有練習題,合上課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做完了?」
「嗯。」
「全對了?」
「不知道。」
米歇爾拿過去檢查了一遍,指出了幾處錯誤,潔世一改過來又做了一遍,這次全對了。
「歷史明天再複習。」米歇爾說。
「好。」
他們開始收拾東西,潔世一把課本和練習冊摞好,放進書包。米歇爾把自己的書也收好,放進自己的書包。
潔世一坐在床上,看著他,「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在這裡待了一整天。」
「嗯。」
「你自己的功課真的複習完了?」
米歇爾把書包拉好,放在地上,轉過身看著他。
「你信我嗎?」
潔世一點點頭。
「那就不用問了。」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笑了。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週末還來幫我複習嗎?」
「來。」
「每次考試前都來?」
「來。」
「那如果你考試前也要複習呢?」
米歇爾看著他,「我先幫你。」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小熊裡,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酸。
「你怎麼了?」米歇爾問。
「沒怎麼。」他的聲音悶悶的。
米歇爾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他沒有說話,就坐在那裡,和潔世一並排坐著。
兩個人的肩膀又挨在一起了,和剛才在書桌前一樣。
潔世一把臉從小熊裡抬起來,看著他。
「米歇爾哥哥。」
「嗯?」
「你對我太好了。」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
「不好嗎?」
「不是不好。就是……」他想了一下,「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還。」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不用還。」
「可是……」
「世一。」米歇爾打斷他,「你不用還,你什麼都不用做。」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為什麼?」他問。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伸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
「明天幾點開始?」
潔世一愣了一下,「九點?」
「好,九點我來。」
他站起來,拎起書包,走到門口。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叫住他。
米歇爾回過頭,「明天見。」
「明天見。」
他走了,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然後是開門聲,關門聲。
一切都安靜了。
潔世一坐在床上抱著小熊,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他看了很多年了,從來沒覺得它好看過,但今天他覺得它沒那麼難看了。
也許是因為光線,也許是因為心情,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把小熊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明天米歇爾還會來。
他會帶著他的書,坐在他的書桌前,幫他複習歷史。
他會講得很慢,很細,每講一個知識點就停下來問他懂了沒有。
他會在他困的時候讓他休息,在他累的時候讓他趴一會兒。
他會在他做對題的時候不說話,但嘴角會動一下。
他會在他做錯題的時候幫他指出來,然後說「沒關係,再做一遍」。
他會坐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他的手會比他大一號,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暖。
他的眼睛會是冰藍色的,在晨光裡很亮,在夕陽裡很深。
他會叫他的名字,「世一」,不是「潔同學」,不是「世一君」,就是「世一」,從很小的時候就這樣叫,叫了很多年,還會叫很多年。
潔世一想著這些,嘴角彎起來,他把臉埋進小熊裡慢慢睡著了。
天徹底黑了,月亮升起來,星星亮起來。
隔壁的燈還亮著,米歇爾還沒睡。
他在做什麼?也許在做自己的功課。他說他複習完了,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潔世一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米歇爾明天九點都會來。
帶著他的書,坐在他的書桌前,幫他複習歷史。
他想著這些,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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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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