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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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咒術迴戰│七五七] 灰色地帶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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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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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術迴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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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1

咒術迴戰 同人文

CP:七海建人 x 五條悟 / 五條悟 x 七海建人
(七五、五七、逆可、無差別)

推理小說パロ設定

生まれなきゃよかったと 嘆く闇 照らす明かり
失うこと 損なうこと 後悔こそ僕をいざなう
冷え冷えと蒼褪める夜に僕ら 互いに 灯火見つけた

在嘆息著「要是沒出生就好了」的陰影中,仍有一道光將它照亮。
失去了什麼、傷害了什麼,正是這份後悔引領我前行。
在冰冷而蒼白的夜裡,我們在彼此身上找到屬於對方的光。

——痛覚/ amazarashi / 秋田ひろむ

【灰色地帶】—01

——無法靠客觀證據支撐的推論,稱為直覺;以視覺之外的感官窺見一般人無法目視之物,稱為「六眼」。

科學蒐證導入警界後,警方多年來依靠著現場採證及有效證據將破案率大大提升,甚至加快了搜查的速度,像三十年前那種在蒐證時期碰到瓶頸而成為懸案的狀況,現在已經大幅減少,再加上新聞媒體與網路的快速傳播,大部分的案子公諸於世時,警方也差不多進入鎖定嫌疑犯的階段。

但仍有一些連「事件」或「事故」都難以定義的案件,被檢調人員戲稱為「 Gray Zone 」的領域,不僅蒐證困難,連關係者的資訊都曖昧不明,若是過了破案黃金期沒偵破,最終淪落至扔進名為「 Cold Case 」的紙箱中封存、久久無法重見天日的命運,而這種案子數量比想像中還多。

收到命案通報的時候,無論什麼時間,負責的警察都得到現場,需要在第一時間判斷是事件或是事故,運氣好一點被歸類為事故的話,就沒有一課的事,能提早收工回去再補個幾小時的睡眠;若是事件,接下來就有得忙了,封鎖現場跟採集證據的工作,會一路忙到天亮,再來是整理現有的資訊,接著又馬不停蹄的開啟搜查會議。

所以半夜的電話,總是令人鬱悶。

不知道為什麼,清晨發現屍體的機率比夜晚高,也許是夜色掩飾犯跡,讓人不容易察覺異狀的關係。不過這天比較特殊,通報的時間是凌晨兩點,才剛躺上床沒多久就被挖起來,家入的臉色比平常還臭。

「因為是夜釣的釣客聽到落水的聲音,才過來查看的,這一帶工廠林立,晚上幾乎沒有人煙,所以釣客警覺性很高的通報轄區派出所,花不了多久就撈上來了。」
忙完打撈的警員對著剛到的五條與家入說明經過。

「黑道嗎?」
把屍體丟入海裡或河裡的手法,是黑道特別愛好的方式,很老派也很麻煩,因為水域不容易定義管轄範圍,若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屍體順著水流飄移,被倒霉的所屬轄區撈起後,追查範圍廣到難以想像,跨越縣界的情況也不少見。

「左手被砍掉,死者沒有刺青,我猜應該不是黑道。」
五條無視鑑識人員的阻止隨意地亂翻屍體。

「又是直覺嗎?也有可能是跟黑道扯上關係的普通人,像是欠高利貸之類的。」

「大概吧。」
他隨口回應,反正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

屍體與靈體在剛被殺害的初期,還暫時無法分開,或許是靈體尚未意識到已經死亡的事實,他看到的靈體非常清晰,如果是死亡多日的屍體,不至於看不到,但會變淡或模糊到難以分辨,這次蠻幸運的——他心裡這麼想。

最初覺得從小就困擾著自己的能力似乎有了發揮的空間,結果即使看得到靈體,他也無法跟那些非人之物溝通,五條感到很喪氣,但隨著碰到的案件越來越多,他也慢慢開始懂得判別靈體的狀態。

顏色越淡的靈體,不是即將要消逝,就是意外死亡的,顏色越深的靈體,代表著死前所承受的惡意越多,黑道下手的惡意不會這麼深。

五條望著虛空,嘆了口氣,判斷這案子一時半刻無法解決。

「但也沒線索,先從黑道開始查吧。」
如果一開始就定調不查黑道,肯定會被課長罵,這也是他靠經驗進化而來的自保機制,太早往正確的方向查,大多數的人只會當他是神經病。

五條一邊看著鑑識人員忙碌著,一邊打開手機,將目前所知的線索隨手打進記事本裡,那份檔案記錄了到目前為止他所經手的未解決事件,往前翻閱,有幾件跟這次的案子感覺相似,最近期的一件是食品加工廠的貨運司機分屍案,那具屍體的狀態比眼前這個淒慘多了,凶器是刀類的利刃,致命傷是肚子被劃開深長的一刀失血致死,死後分屍、身首分離,那是當年的大案子,至今懸而未解。

雖然特徵不太一樣,又是不同的殺人手法,但他從靈體狀態察覺細微的相似,嗅到不祥的味道。

明天再去問一下鑑識課看是不是同一種凶器吧,但他覺得八成不相符,若能這麼輕易地串連起來,他手上就不會留下這麼多案件了,但當時所看到的靈體,也跟現在這個一樣,幾乎被濃稠的黑色調完全包覆。

「到底生前遭受了多大的恐懼呢?」
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怎麼了?」
一旁的鑑識人員抬起頭,回應著五條的喃喃自語。

「沒事,你們辛苦了。」
簡短地打完招呼後,五條便離開打撈現場,這時在那裡繞來繞去反而會妨礙其他人工作,這明顯是「事件」,但既是「事件」又有令人不舒服的餘韻,五條猜測可能又會陷入膠著,看著身旁猛打呵欠的家入,要她趁現在先回去補眠,現場他留守就好。

「⋯⋯也許又是『 Gray Zone 』。」

「饒了我吧,這樣又要做白工了。」
收下五條的好意,家入又打了一個呵欠,毫不戀棧的轉身朝的停車的方向離開了。

結果,這案子也與五條初步判斷的相符,一路忙到天亮開了搜查會議,又花了幾天到處詢問與命案相關的線索,不意外在這階段就碰壁了,雖然查清死者身分,在他身邊卻找不到嫌疑犯,新聞媒體的報導持續了一週,一個月之後搜查本部便解散了,之後就再也沒人關心。

不明屍體與失蹤者,是警方最頭痛的案件類型,其次是找不到被殺原因的命案,關係線索無法釐清的話,案件很容易進入 Gray Zone 的狀態,兩者同樣令人幹勁全失。

▶▶▶

擁擠到腳幾乎要離地的通勤電車,一停靠站後像嘔吐般的將人從車門口吐了出去,雜沓的腳步彷彿稍有遲疑便會被眾人遠遠拋下,用盡力氣勉強維持平衡才能避免被人無情地踩過,慌慌張張的跟上人潮,讓自己毫無痕跡地成為魚群的一部分。

這是事務官豬野琢真每一天的開始。

總是比表訂時間提早半小時抵達位於霞關的東京地方檢察廳,在算是上司的檢察官來上班之前,把當日需要審理的文件先整理好。

雖然檢察官與事務官是平行職位,分屬不同的單位,但事務官屬於輔佐的角色,在搭檔的檢察官面前總是有低一階的感覺,因此他也是以檢察官為目標每日勤奮努力的工作著。

但豬野的運氣不太好,上一任配合的檢察官說好聽是情緒控管有點問題,說難聽根本是暴躁到會給人留下心靈創傷的程度,不只是時時刻刻需要提心吊膽,還得應付更令人頭痛的警察,每天都有新的考驗,最後在他覺得自己似乎也快生病的時候,前任檢察官申請調職到比較悠閒的鄉下,這個屎缺便空了一個多月。

被分配過來的案子沒有因為檢察官空著而停下,他能做的也只有初步整理跟分類,比較緊急的案件硬著頭皮去拜託其他檢察官,留下較不急迫的像淤積河床慢慢疊在桌上。即使每天被擺出困擾的嘴臉,也只能祈禱夥伴趕快出現,畢竟他也不曉得自己在這種狀態還能堅持多久。

四月份是新的預算年度之始,大部分的調職也是在這段期間,但前任檢察官調得太匆促,這個缺額要補人也沒那麼快,當豬野聽到新任檢察官是剛在三鶯市完成研修的新米時,心裡不禁感到絕望——竟然派一個菜鳥來應付恐怖的四部?能撐三個月嗎?還是更短?

在一般情況下,要爬到東京地方檢察廳的位置,至少也要在其他地區累積個四到六年的實務經驗才行,將這種菜鳥檢察官丟進東京地檢,就像將一塊麵包丟進鯉魚池般,會被排山倒海的工作量、案子湧進來的速度及複雜度給吞噬殆盡,然而這個位置空了一個多月才不慌不忙的補來一個新人,顯然是在外頭的風聲太糟,沒有人願意替補。

因此,他今天帶著交雜不安的複雜情緒走進東京地檢廳,為新任檢察官焦慮、又想起過去工作的陰影⋯⋯如果是更神經質的人怎麼辦?畢竟通過司法考試這道窄門挑選出來的都是純度極高的神經病,他運氣要是再那麼背,還不如直接辭掉工作去便利商店打工算了。

嘆了上班前的最後一口氣,強打起精神踏進辦公室,豬野告訴自己無論如何第一步都不能出錯,得趕快把文件整理好。

「咦?」
燈是亮著的,通常他都是最早到、負責開燈的人,難道是昨天忘了關?不對、就算沒關警衛也會在巡邏時關掉——不妙的預感。

一打開門,果然看到空著已久的辦公桌前有人填入,竟然比他還早到?是什麼怪物!

「早、早安。」
無法控制的結巴了。

「早安。」
本來空盪盪的桌面已經疊了一堆檔案,豬野桌上那疊淤積河床般的文件被移到檢察官桌上,聽見他的招呼聲才從文件中抬起頭來,銳利的目光讓豬野心臟漏掉半拍,再加上看到那堆檔案都是他還沒整理完的又再漏半拍,短短五秒的時間內他感覺心臟快要吐出來了。

「我是新任的檢察官,七海建人,請多指教。」
站起身,一板一眼的打招呼,這時豬野第一次產生違和感,但還來不及多加思考,他便趕緊回禮,跟著鞠躬,「你好,我叫豬野琢真,負責輔助事務,請多指教。」不忘帶上有些僵硬的笑容,不過七海像是做完例行工作似的,沒有其他客套的話,面無表情回到文件堆中。

「啊⋯⋯那些我還沒整理完。」
通常都會把比較緊急的放在上頭,節省檢察官的時間,但不急的裡面還是有各停* 跟準急** 的差別。

「無妨,這份是昨晚送過來的吧?」
顯然是直接從他桌上將檔案移過去的狀態,所以放在最上面那份是昨天他要下班前送進來的案子,他只有稍微看了一下負責的警官,便絕望地把它放進充滿宅氣的文件夾中——那是豬野愛用的私物,是仿漫畫死亡筆記本樣式的資料夾,表示裡面的文件極其棘手,而七海現在手中拿著的就是那份「炸彈」。

「對,我馬上處理!」
趕緊放下提包,豬野積極的想從他手中拿回那份文件。

「沒關係,我看過了,是有點麻煩的案子。」

「咦?是嗎?四部果然很麻煩⋯⋯」
豬野昨天只看到上頭簽的名字是五條悟就灰心喪志了——如果世界上有死亡筆記本,他第一個就想寫上五條悟的名字。

說到底,前一任檢察官最後會變得如此的歇斯底里,有九成的原因都是這個警官害的。

「四部?」

「警視廳第四方面本部,我們這邊大部分的案子都來自那裡,簡稱四部。」
看著七海皺著眉看文件的樣子,豬野感到很丟臉,竟然一開始就讓工作最糟糕的一面顯露出來了。

七海聽了他的話,反覆翻著那份文件,然後毫不掩飾地在他面前重重的嘆了口氣。

「我去一趟四部。」
經過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七海看了一下錶,似乎是在猶豫時間,結果做出了豬野怎樣也沒料想到的決定,將桌上的文件通通放進檢察官專用的包袱中。

「案件有什麼問題嗎?」
該死、他不應該只看到簽名便直接打入冷宮,應該要先看過才對啊,但他實在不敢直接從七海手中把那份文件搶回來。

「只是去例行性地打招呼而已。」
要豬野不用起身,七海並沒有意識到這樣反而讓豬野更緊張了。

「我、我也一起去吧!打招呼的話,我也可以幫忙介紹。」
雖然他一點也不相信七海那副樣子只是要打招呼而已,瞄了一眼打包好份量頗重的包袱,裡面有七成來自四部,到底是看了什麼需要嘆那麼大一口氣?一副像要把文件砸在警察頭上的氣勢,怎麼看都很不對勁啊。

豬野一邊焦慮著一邊幫忙帶路的將七海領至位於中野的第四本部大樓。

一走進本部,豬野趕緊慌張地尋找熟悉的臉孔,這時間刑事課彷彿還在沉睡般不會有人,帶著這份焦慮他終於找到認識的警官。

「家入小姐!」
露出近乎素顏的蒼白臉孔,在豬野的叫喚下回頭,像是靈魂還在睡夢中一樣的表情毫無變化。

「我帶新任的檢察官來拜訪。」
恭敬的行禮,不管七海散發出多讓人害怕的氣勢,豬野盡本分的說明來由。

「啊,你好。」
看著新面孔,家入硝子隨意的揮著手,同時很不在意形象地從口袋裡掏出菸,「抱歉,我還沒完全醒——」接著便不顧室內禁菸令的直接在刑事課辦公室內抽起菸來。

「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省去客套地招呼,家入的行為讓豬野為她捏把冷汗,即使如此她已經算是四部裡面「比較正常」的警官了,不、講沒兩句話便抽起菸來的女性警官也稱不上正常。

「這案子,你們送過來的。」
七海也不在意,直接進入主題。

「——喔,這是五條的案子哦,現在這時間他還在睡吧。」
湊近看了一眼,那個很醜的簽名不會是別人,而家入也很了解她的搭檔,這時間不可能醒著,但也不想幫搭檔處理,一臉要結束話題似的送客表情。

「我想也是。」
跟家入的冷淡有得比,甚至直接將整疊文件放在會客區充滿食物殘渣的桌面上。

——我想也是?

這兩個人的自然互動讓豬野很困惑,更困惑的是七海竟然就這麼坐下來開始翻閱帶來的其他檔案。

「豬野先生,你可以先回去沒關係。」

「那怎麼行?我也一起幫忙整理吧。」
哪有把檢察官這麼丟在警署裡自己跑回去的道理,豬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卻還是硬著頭皮留下來,一邊藉由整理文件,一邊報告目前的案件進度,事務官的任務就是讓工作交接更加順暢,只是他沒料到會在警署進行這件事罷了。

終於等到負責的警官——五條悟悠哉的晃進來,已經是三小時之後的事,交接事務也都完成了。

「五條先生,跟你介紹一下新任的檢察——」
站起身,豬野招呼的話還沒說完,五條已經飛快地從他眼前閃過,無視他存在似的直接抱住他身旁的檢察官,誇張的張開長腿,以豬野怎麼想都沒想過的姿勢跨坐在七海的腿上,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隻牧羊犬。

「七海!」

「遲到三小時又十五分。」
看了一下錶,忍不住咋舌,嫌惡的表情都寫在臉上,跟五條熱情的反應完全呈現反比,「還有,請從我的腿上離開。」

難怪七海對於這段長時間的等待一點沒有顯露出不耐煩,更立刻理解了聽到家入提起夥伴的習性也沒發出責難,甚至早有準備的把文件一起帶來趁等待空檔處理,原來是因為他們早就認識了,豬野看著那衝擊的畫面只能勉強得到這個事實,接著腦袋一片空白。


* 各停:鐵路用語,指各站停車的列車等級,停靠次數多,因此同樣距離所花時間最長。
** 準急:同上,準急列車停的站數介於「急行」與「各停」之間。
---
四年前斷掉的坑,默默的挖出來重整了。
保留一些案件,修改了一些結構,後面會繼續寫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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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後由 Kat 於 2026-1-26 00:1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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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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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2

【灰色地帶】—02

在豬野的印象中,四部的警官都很怪,有永遠處於憤怒狀態的課長、也有像對一切都提不起勁的警員、更有看起來比黑道還像黑道的警官,但其中最怪的還是非五條悟莫屬,那個怎麼看都很可疑的眼罩底下,讓人摸不透這傢伙到底在看哪,卻能像內建雷達似的,從沒見過他撞上柱子或牆壁,豬野將這件事列為四部的七大不可思議之首。

不只是外表可疑,連辦案的態度也讓人摸不著頭緒,送來的案件資料更是亂七八糟,別說是鎖定的嫌疑人與取得的筆錄這種常規資料了,有時候還會出現飛來一筆的畫上嫌疑人的肖像畫,但畫圖能力只停留在幼稚園程度,各種難以想像的事都發生過,所以前任檢察官才會被逼到生病了。

而這些都比不上現在眼前看到的畫面,豬野被嚇到不知道該別開臉還是閉上眼才好。

「啊、竟然把好看的瀏海剪掉了,太可惜了。」
五條對七海的警告完全當耳邊風,屁股不但沒移開,甚至旁若無人似的伸手將七海整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揉亂。

——這已經不是可疑了,根本就像變態!

豬野以看恐怖片的勇氣逼自己不要移開視線。

「你送這種案件報告來是什麼意思?」
像趕蒼蠅一樣的揮開五條亂摸個不停的手,盡可能拉出一點距離才能勉強將那份有問題的報告插入兩人之間。

「哦,前天河堤邊的流浪漢案件啊。」
怎麼了嗎?五條故作天真的歪頭,那是他欺騙世人的慣用伎倆。

「自殺案件怎麼會有嫌疑人?」
此案被定調為自殺,照理說輪不到檢察官處理就能速速結案,怎麼會沒頭沒尾的送來一份關於死者妻子的筆錄,取得的筆錄也看不出疑點,將這種報告送到他手中,是要他怎麼寫起訴書?雖然日本的檢警是起訴狀一本* 主義,為了避免對嫌疑人有成見,檢察官送出起訴狀不必付上犯罪證據,但不代表可以隨便起訴這種曖昧不清的嫌疑人。

在司法界追求起訴率以及卷證不併送的前提之下,檢察官反而必須要有足夠證據與搜查資料才能起訴,否則完全就是在浪費司法人員的時間。

「被害人的太太是凶手啊。」
將死者稱為被害人,以及省去嫌疑人的稱呼,直接用凶手這個詞彙,顯然相當肯定。

這起案件是兩天前在神田川撈起的一具屍體,已經死亡多時,泡在水中大約兩天,法醫勘驗判斷沒有致命性外傷,死因為溺斃,身體各處所留下的傷口均是落水死亡後碰撞的擦傷,依現場判斷應為自殺案件,查明死者身分為通報失蹤多年的內田雄一,死亡年齡為六十三歲,身上並無證明文件,而是從齒模比對出來的。

看起來死因沒爭議、狀況證據都指向自殺,而五條送過來的資料卻寫著凶手是被害人的妻子。

「就是有你這種亂來的警察,檢調單位才會極度人手不足。」

「筆錄不是很清楚嗎?」
只是沒自白而已,為了縮短辦案的流程,他通常在調查的過程中就先送報告出去了,所以那份筆錄才會看起來沒頭沒尾的像在考驗檢調單位的閱讀能力。

也因此,負責的檢察官才會被搞得精神衰弱,豬野心裡這麼補充道。

「只問了案發時間的不在場證明算什麼證據?況且當事人也有提出證明。」
這樣要強制起訴,幾乎不可能。

「這筆錄要會通靈的人才能懂吧?」
豬野忍不住一逮到機會就吐嘈。

「通靈!你形容得很棒耶!好吧,現在幾點?」
五條對這評價欣然接受般的露出燦笑。

「十二點半,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剩差不多八小時啊,那就證明給你們看吧,要不要打賭?銀座有一家要排隊三小時以上的甜點店,我想跟七海一起吃。」
以前也都是這樣,對於檢察官提出的疑問,五條總是拉著檢察官一起再查一次,雖然起訴嫌疑犯需要警檢共同合作,但不代表檢察官也要處理蒐證階段的工作。

「那個⋯⋯是不是有其他資料?」
豬野忍不住插嘴,因為根據過往的經驗,就算五條給的資料再不齊全或亂七八糟,他鎖定的嫌疑人幾乎是百分之百會被起訴,但他看著五條始終沒移開黏在七海腿上的屁股,反而比較擔心他的檢察官會被吃掉而不是案件。

「當然有其他資料,但這無法在四十八小時內取得,既然你們都來了就一起查吧。」

——那你的搭檔是做什麼用的?

「也好,但我要準時下班。」
正當豬野想警告這是陷阱不能跳的時候,七海竟然答應了,他慌張地看著一來一往談條件的兩人,開始搞不懂他們關係究竟是好是壞。

接著五條便拉著他們兩人一起離開警署,完全把他真正的搭檔拋在腦後。

「內田雄一,六十三歲,六年前被通報失蹤,妻子內田美奈子,四十八歲,年紀差蠻多的。推定死亡當日,內田美奈子那天跟友人一起去箱根溫泉旅行,友人與旅館都可以證明。」
在車上,七海再度大致瀏覽了一次案件的經緯。

「但箱根是可以當天來回的地點,所以真的要犯案,是有可能的。」
開車的人是五條,一上路就讓坐在後座的豬野提心吊膽,直線道路沒什麼問題、但過彎會直接超出分隔線切到對向車道去,好幾次差點跟對向來車撞個正著,比起高調的直接開啟警示燈一路超車,這種爛到極點的開車技術才讓人更擔心,他到底是怎麼拿到駕照的?

「能證明嗎?」
七海似乎對旁邊的危險駕駛絲毫無感,一臉淡定的研究資料。

「現在正要證明。」
話剛說完,警車直接從快車道往外切,直衝進一條單行道裡逆向行駛,在巷弄裡繞了一陣子之後,停在一戶民宅前面,不管會不會擋到其他車輛,五條就這樣大剌剌的停車。

按了門鈴,出來應門的是一位中年婦女。

「關於內田美奈子上週跟你一起去箱根旅行的事,想再進一步了解。」
出示警證,五條直接進入主題。

眼前跟內田美奈子一同去箱根旅行的婦女是澤原涼子,本來還想邀請他們進去屋內談,但為了節省時間,被七海婉拒了,這部分的證詞最終還是得回警局做筆錄才算是正式的證據,所以這情況下就不需要多浪費時間喝茶。

「是的,我們那天一起去了箱根,隔天傍晚才回來。」

「開車去的?」

「不,是搭電車去的,我跟美奈子都沒有駕照。」

「旅行中內田美奈子有跟你分開過嗎?」

「沒有,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不管是泡溫泉還是觀光,但那天晚上可能是因為泡完溫泉很舒服,大概九點時就抵擋不住睡意的早早熄燈睡了。」
澤原涼子認真的回憶道,謹慎的選擇用詞,大概是擔心自己的證詞會害到朋友。

「了解了,日後有必要的話,會請你到警署一趟,做正式的筆錄。」
五條似乎已經從兩個問題中得到答案,分秒必爭的結束問話,效率極高的在五分鐘以內回到車上。

「就這樣?這跟文件裡所記錄的資料一樣不是嗎?」
這麼籠統的內容到底能證明什麼?豬野忍不住來回審視文件,就怕自己也漏看了什麼。

「這樣就夠了,已經證明澤原涼子的證詞不足以採信——內田美奈子有駕照哦,後面有交通課提供的資料。」
毫無預警的直踩油門,警車又囂張的上路,突然的衝力讓低頭看著資料的豬野重心不穩摔回椅背上,他在心裡默默地決定之後一定要加買保險。

但有駕照也不能證明什麼,或許只是內田美奈子覺得麻煩就不提有駕照這件事,也有很多人領有駕照卻從來沒開車上路過——更何況有人就算有駕照,開車技術卻比新手還不如——豬野又用滿是不信任的眼神望了戴著眼罩開車的五條一眼。

五條似乎讀懂這無聲之中的質疑,像要反駁似的直接開往租車公司,由於東京內的租車公司太多,一一清查起來會花點時間,所以這個證據並沒有跟先前的筆錄一起送出去。

沒多久後他們抵達位於東中野一處的租車公司,照樣出示了警證,租車公司的職員似乎已經有先接到照會,從櫃檯內拿出一份租車資料,是內田美奈子於案發一天前來租車所留的存檔資料,前後一共租了四天。

「咦?」
竟然還真的有租車資料,若是這樣內田美奈子的嫌疑就大大提高了。

「四天,案發前一天事先將車子開到箱根停好,再搭電車回來,第二日跟澤原涼子一同搭車前往箱根,等晚上澤原睡了之後再悄悄離開房間,開車來回東京與箱根,第三日便若無其事的繼續跟澤原涼子觀光旅遊,等兩人都回到東京,第四日再搭車回箱根將車子開回來歸還。」
單是看著資料,七海就能推測出時間線了。

——太強了!

豬野內心讚嘆著七海竟然在短時間內進化出通靈能力!

「沒錯,但只有這個證據還太薄弱。」
手指彈了彈文件,五條再度不浪費時間的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用拙劣的駕駛技術。

沒多久後,他們抵達的是保險公司,在內田美奈子的筆錄中,並沒有談到保險的事,但大多數的殺人事件,總是脫離不了金錢、權力、感情這三種原因,而其中金錢這條線是最容易查明的。

大概也跟租車的情況一樣,保險資料也是之前就開始查了,現在只是在收割成果而已。

結果資料顯示,內田雄一有保高額的人壽保險。

「如果是自殺,就不能領到保險理賠吧,這樣對內田美奈子沒有好處,所以她才有嫌疑嗎?」
豬野的推理很正常,保險受益人是內田美奈子的情況下,犯案動機大幅提高了。

「不、自殺可以理賠哦,內田先生的保單是壽險,不是意外險,而且已經過了非常久,超過一定的年限,即使是自殺,保險公司照樣要理賠。」
五條輕鬆地推翻豬野的推理。

「咦?到頭來還是自殺嗎?」
被五條牽著鼻子繞了那麼一大圈,卻回到自殺的結論,讓豬野忍不住大聲了起來,而七海只是不吭一聲的瞪著對方,太久沒跟五條交手了,對這些像圈套一樣的把戲已經生疏,與嘆氣同時浮現在腦海裡的是「排隊三小時的銀座甜點店、還跟五條一起」這個地獄畫面。


* 起訴狀一本主義:又稱「卷證不併送」,意即檢察官在起訴刑事案被告後,不將被告犯罪證據附在法官審理的案件卷宗裡,而是在公開審判時才提出來,由檢察官及被告辯護人各盡攻擊防禦能事,再由法官依雙方提出的證據形成心證,並作出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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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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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3

【灰色地帶】—03

整個下午,他們都陪著五條在外頭到處亂晃,隨著手上的資料越來越多,也越讓人摸不清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但跟陷入迷霧中的案情比起來,豬野對五條的開車技術更感到吃不消,加上他總是趁著移動的時間整理文件,在無止境的急煞跟急轉彎中他開始暈車了。

「七海先生不會暈嗎?」
不好意思直接說五條開車技術太爛,豬野緊靠著車門逼自己放空忽視反胃的感覺,留意到七海依舊像沒事一樣的翻著文件。

「五條さん開車技術確實是不太好。」
聽出豬野的弦外之音,他也不留情地批評。

「我倒是餓了,血糖太低沒力氣開車了。」
握著方向盤的人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話語剛落又馬上來一個急轉彎,再度直接從內線切到外線,停在人潮比車潮多的澀谷街頭,把警笛打開後人就一溜煙地跳下車。

「咦?這次是什麼地點?」
從暈眩中勉強聚焦,有些緊張的思考要不要跟下去,響徹雲霄的警笛引來眾人的目光,豬野坐立不安的一刻也待不住。

「不用下車,那傢伙只是去覓食。」
果然看到高大顯眼的人走進人群中,直直的往前方不遠處的鯛魚燒店鋪走過去,但放著警車堂而皇之地停在紅線上,還一直響著警笛,高調的作風讓人難以招架。

——真的是太亂來了。

「七海先生跟五條先生之前就認識了吧?好像很了解他。」
難得只剩兩人的空檔,豬野忍不住將憋了一天的問題丟出來。

「高中同校罷了,只是認識的程度還不算了解。」
仔細的斟酌用詞,或許外人看起來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但那是五條失調的距離感造成的錯覺,好像跟每個人都很熟,事實上是沒什麼人了解他。

兩人的對話沒持續多久,五條就回來了,手上抓了一大袋鯛魚燒,看起來是大豐收的樣子。

「要吃嗎?我買了很多。」
而且還是亮出警證插了高中生的隊,一次將烤盤上的魚全都搜刮來的,惡劣的行徑讓人不予置評。

「不用了。」
七海與豬野異口同聲的拒絕,而五條也不以為意,隨手抓起一隻魚滿足的咬上一口,便繼續讓警笛響著開回警署。

回到警署已經接近傍晚,勉強在時限內收集完必要資訊,但最重要的自白還沒取得,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時刻。

如果無法取得自白或延押的證據,四十八小時的時間一到,就得直接釋放,即使有檢察官的同意也沒用。

「硝子,那個拿到了嗎?」
回到四部後,五條將吃剩的鯛魚燒放在家入的面前,一副討好的模樣,反而換來家入的白眼。

「搭檔不是給你這樣使喚的吧?」
不客氣地將不受歡迎的鯛魚燒推回他懷裡。「——內田美奈子已經在偵訊室了,但我今天不想加班。」說出跟七海一模一樣的聲明,家入的語氣平穩,卻包含了滿滿的不悅,大概是等五條等得不耐煩,好不容易回來了卻看到他手上抱著不合時宜的鯛魚燒,心裡更加不平衡,有些粗魯的將文件甩在五條臉上,俐落的站起身,直接往吸菸室的方向走去。

因為現在警署裡的人口密度比早上高,家入無法再無視其他人的存在直接抽菸,大概是這點讓她顯得有些煩躁,不過真正引爆的原因是整袋充滿甜膩味道的鯛魚燒。

低頭看了家入給他的文件,五條才終於滿意地露出笑容,回頭熱情的邀請七海與豬野一同旁聽偵訊的過程。

「先說好,豬野不可能幫你做筆錄。」
猜出五條諂媚態度的真實意圖,似乎打算無視職權的拜託豬野幫忙,再怎麼放任他亂來,七海也不能同意這種要求,因此在他開口之前就先拒絕了,被看穿計謀的五條露出像小狗挨罵的表情,只好摸摸鼻子去哀求家入回來幫他。

為了防止警方不當的偵訊、逼供或刑求,偵訊室這幾年開始轉型,不僅相關人員可以看到偵訊的過程,還增加了錄音與錄影的設備,以確保偵訊透明化讓結果更具公信力。

因為知道偵訊的過程會相當耗時費心,家入狠狠抽了三根菸才回來幫她的搭檔做筆錄,而七海與豬野則是在另一個房間看觀看螢幕的即時畫面。

內田美奈子本人看起來不像四十八歲,保養得相當好,加上天生的娃娃臉,不仔細看甚至給人只有三十多歲的錯覺。

前段冗長的內容多半是內田美奈子把之前說過的話再度陳述一遍,豬野繼續忍著反胃的不適感緊盯著螢幕,他覺得這一天過得比以往都還緩慢,然而錶上顯示的時間已超過下班時間。

「七海先生不是要準時下班?」

「看來是沒辦法了。」
接著又嘆了口氣,其實一早看到案子負責的刑警是五條他就有覺悟了,任何跟五條扯上關係的事,都會變得很複雜又令人煩躁。

——就算不相信運氣,還是會質疑運氣怎麼可能背成這樣?

好不容易通過司法考試,取得檢察官的資格,經過嚴格的課程訓練與實習後,接下來便是等著被分發到任職的單位,八成是靜岡、埼玉等地方都市,七海預期需要在外地累積幾年的實戰經驗,沒想到派發的是最繁忙的東京地方檢察廳,他當下已經產生不好的預感,接著攤開的第一個案件看到熟悉的名字,他在上班的五分鐘內就嘆了第一口氣。

七海沒想到認定不會再聯絡的人,還有出現在生命中的可能,所以他早上的語氣才會顯得萬分無奈。

「關於你先生推斷死亡的那天,你說跟朋友去箱根泡溫泉,這點我們也確認了。」
聽到五條這麼說,內田美奈子露出了不怎麼明顯的安心表情。

「不過,關於你們搭電車往返,你卻另外向租車公司租車的這件事,需要請你解釋一下。」
每個警員都有自己的偵訊節奏,而五條的做法非常直球,捨棄心理戰術步步逼近,他總是先肯定嫌疑犯的論述、再推翻所有論述,藉由反證確立犯罪事實,這也是因為他對案情有十足的把握才能這麼做。

明快的使出第一擊,趁著內田美奈子稍微鬆懈的時候,五條從假裝很厚的一堆文件中翻出那份租車公司提供的檔案,上面確實記錄了租車的時間與內田美奈子的簽名。

成堆厚重的文件也是偵訊時重要的心理策略之一,彷彿說著:「看吧,這麼短的時間內,警方查出這麼多東西了,還是老實坦承吧!」擺著無用,卻能給嫌疑犯帶來一定程度的影響。

「⋯⋯」
內田美奈子的表情一下變得緊張起來,她沒想到眼前看起來一副吊兒啷噹的刑警會察覺其他交通手段。

「因為出發前一天我去拜訪了在秩父的親戚,那裡交通比較不方便,所以我是開車去的,回來晚了,來不及還車,隔天又與涼子約一大早,因此車子就拖到溫泉旅行回來後才還了。」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詞,也很合情合理,五條聽了倒是沒再多說什麼,也沒再追問為何對友人謊稱沒有駕照這件事,至於秩父是否真的有親戚,更不需要查證,他不認為內田美奈子會準備證據薄弱的藉口。

畢竟那只是間接證據,無論他的推理是否正確,若無法證實內田美奈子將車子開到箱根,就沒意義,所以他才會把租車公司提供的資料當成第一擊。

「這季節的秩父天氣很好呢、開車兜風一定很舒服!」
可能是五條的語調聽起來過於輕浮,旁邊家入敲著鍵盤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打字聲有些吵雜起來,而五條絲毫沒受影響,繼續照自己的步調偵訊,但輕鬆的態度與急轉彎的話題不搭,「內田雄一當年的失蹤,是你報的案吧?」若一時分神可能會錯失關鍵,家入對五條的壞習慣皺眉表示嫌惡。

「是的,那時雄一說要出門旅行一陣子,為了轉換心情,帶著行李就走了,一直到預定要回來的日子都沒見到人,我開始擔心,嘗試聯絡也始終聯絡不上,詢問了親朋好友也都沒有雄一的消息,只好請警方協助搜尋。」
因為是事實,內田美奈子的語氣不顯慌張,停頓了一下後又補充說明,「怕是雄一遇到什麼意外,但警方查了之後也都沒消息,如果雄一是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就很難將他找出來了。」
這是警方原本就有的資料,第一次偵訊時也解釋過了。

「內田先生家裡沒有幫忙搜尋嗎?畢竟是這麼有影響力的家族。」
像流浪漢一樣溺死在河裡,任誰也想不到內田雄一原本是知名的建設公司「內田建設」的負責人。

「說來慚愧,雄一就是因為與公公斷絕關係,才會決定要出門旅行的,雄一原本是內田家的長子,照理來說內田家的事業會由雄一繼承的,但雄一並不擅長這種事,一直無法讓公公認可⋯⋯」

「你沒有離開,還一直守在家裡等他回來,六年的時間真不簡單。」

「雄一是失蹤,並不是離婚。我跟雄一是戀愛結婚的,雖然年紀差很多,外人也質疑過我的真心,畢竟我是因為在酒店上班才認識雄一,讓人產生我別有所圖的錯覺,但那都不是事實。」
內田美奈子急欲抹除既定印象般急切的說明。

「當然,你不離不棄,甚至內田雄一與家族斷絕關係了也持續守在他身邊,這是無庸置疑的。」
五條沒有否定內田美奈子的說詞,露出了誠懇的表情像能感同身受一樣。

「——但是,花了那麼長的時間,眼看時限就快到了,卻突然見到內田雄一回來,打亂了你一切的計畫吧?」
話鋒一轉,訊問的氣氛完全改變。

「你在說什麼?等了那麼久,我當然希望見到雄一啊!」
內田美奈子一聽到他這麼指控,立刻露出心痛的表情反駁。

「內田先生失蹤六年多,正確來說從你通報失蹤的那天起,是六年八個月,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將他視為死亡了,一旦內田先生的死亡確立,你們之間沒有子女的情況下,他的財產將全數歸你所有。」

「胡說什麼!雄一跟家裡斷絕關係後,還能有什麼財產?」
持續等著被家族斷絕關係毫無價值的丈夫回來是她這六年來的角色定位,是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形象,她動氣的回嘴,悲傷的假面微微露出裂痕,而她自己並沒有察覺。

「內田先生失去的是繼承權,以及整個內田建設的事業經營權,並不包括之前家裡提供給他的優渥生活,這很簡單就能查出來了,包含你現在住的世田谷獨棟住宅、輕井澤兩棟別墅,都在內田先生名下,除了不動產以外,還有不少可動用的資金跟股票。」
第二擊,這是昨天一確認內田雄一的身分就立刻查出來的資料,他覺得內田美奈子算是很有耐心,這幾年間,除了必要的生活花費外,她幾乎沒處理那些資產——當然,也無權處理。

看著內田美奈子稍微失控的表情,五條更肯定他雜亂無章的戰術似乎奏效,確定攻擊的方向沒錯。

「起初我們是懷疑六年前內田先生的失蹤與你有關,但如果與你有關,不會拖到現在才死亡,所以內田雄一是主動蒸發的,這部分你沒有任何嫌疑,但是原本擔心丈夫的心情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等待他回來的心逐漸被現實侵蝕,擁有這些資產又不必付出,何樂而不為?因此你開始期待丈夫最好永遠消失。」
最後的重點字眼,五條說得極緩慢,甚至怕她沒聽清楚般刻意用筆隨著音節敲響桌面。

「只要失蹤超過七年,家屬就可以申請死亡宣告,在這之前無權處理的資產,終於落入你手中,然而在這個節骨眼,內田雄一回來了,比起已經斷絕關係的家族財產,你認為緊抓著眼前的事物更為實際,光單獨在內田雄一名下的財產,也足夠你不愁吃穿的過完這輩子。」
其實這是最初五條認為是他殺的主因,畢竟時間點太微妙了。

「死了最好、永遠消失最好——結果事與願違,看著六年不見的丈夫,早就沒有當年意氣風發的氣質,六年來一直過著流浪生活的內田雄一拖著殘敗的身體回來,讓你產生了厭惡感。」

「不、更正確的來說是殺意。」
這段話,沒有帶著任何情緒,卻對內田美奈子造成極大的壓力,毫不留情的碾壓,因為五條彷彿讀懂她內心似的道出事實。

「怎麼看都只是骯髒的流浪漢,早就不是原本所愛的丈夫;只差一點時間就可以到手的財產,怎麼能被這種傢伙給破壞?於是你藉口要幫丈夫整理河堤邊的家當,執行了這個計畫,澤原涼子是你的不在場證人,內田雄一的死因是溺死的,人為的溺斃與意外的溺斃沒有差別,反正你只希望丈夫死亡,自殺或他殺都無所謂,保險理賠也只是財產的一部分而已。」

「你不能因為我以前在酒店上班,就把我當成見錢眼開的女人,我跟雄一是真愛——」
內田美奈子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瞪大了眼,努力的維持著「悲傷的妻子」的假面。

「那你現在還愛著他嗎?」
語氣很輕,就像是不該出現在這個場合的問題,五條說出「愛」這字眼時不自覺的歪起嘴角笑了,彷彿愛是不值一提的事一樣,又或許這才是他的真心,他覺得愛是這世上最虛無的事物。

「當然,否則我不會等那麼久⋯⋯」
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內田美奈子的悲情攻勢似乎奏效,但沒想到緊接著五條是將最後一份資料推到她面前。

「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肯定能告慰內田先生的亡靈了,畢竟被宣告只剩不到半年的生命,最想見的人還是深愛的妻子啊。」
這是他拜託家入去幫忙調來的資料,也是最後一擊,關於內田雄一的就醫報告,病歷上清楚寫著內田雄一已經是肝癌末期,醫生建議採取安寧治療。

「你⋯⋯說什麼?」
內田美奈子顫抖著手拿起那份病歷。

「其實你不用動手,內田雄一半年後也會死亡,這是醫院的檢查報告,他沒跟你說為什麼回來吧?」
五條的話語讓內田美奈子所建構起的一切瞬間粉碎,美好的未來一片片崩塌。

經過一段旁人都嫌沉長的靜默後,內田美奈子吐出了令人難以接受的詛咒:「那為什麼不趕快死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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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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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4

【灰色地帶】—04

等到偵訊結束回到地檢聽,已經很晚了,看著暈車狀況持續沒好轉的豬野仍勉強想把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七海不忍看下去。

「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來就好。」
確實取得了內田美奈子的自白,今天內一定得把起訴狀送出去,赴任第一天就加班讓他很不悅,但七海沒把情緒表現在臉上,倒不如說他始終都維持著那張看起來了無生趣的表情。

「我沒關係⋯⋯」
哪有事務官先下班的道理,一直糾結著職場倫理,反而被七海強制將文件拿走。

「與其讓你在那邊瞎忙,我自己來比較快。」
這是事實,在就任之前就明白法務單位對效率的要求極高,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把話說得圓融一些,看到豬野露出有些自責的表情,心頭的不快感又升高了一些。

「抱歉。」

「沒事,早點回去休息吧。」
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拍拍豬野的肩,不習慣與人接觸反而顯得有點笨拙,但看到豬野似乎被安撫到而笑了出來,也稍微放心了。

等到豬野離開辦公室,七海才打開電腦開始累積了一整天都沒進度的工作。

『東京地檢?真的是下下籤呢!你去神社是不是都只會抽到凶?』

想起剛結束為期兩年的司法實習,收到分發單位通知時,法務省的前輩為此露出同情的笑容,菜鳥一定都是屎缺,七海早有心理準備,預期應該是發配邊疆到鄉下地區累積經驗,沒想到比那更慘,是業務量最高的東京地檢,而想到配合的警務單位⋯⋯這才是真正的下下籤。

才第一天就這樣,七海不敢想像以後的日子。揉揉隱約作痛的額角,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來,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了,看一下錶,如果快一點也許可以趕上終電。

正當他不曉得時間過了多久,埋首在文件堆中、耳邊只剩不停歇的打字聲時,右前方關閉的門傳來除了警衛以外不作他想的敲門聲,七海還沒反應過來時,門被不客氣地打開。

「來——慰勞品——」
一副自我滿足的笑容,五條自以為是的驚喜現身,手上還拎著沈甸甸的塑膠袋。

「拜託饒了我吧⋯⋯」
彷彿看到終班電車從眼前開走,七海瞬間有種被推下月台的感覺。

「用這種表情迎接我也太失禮了,我可是為了七海特地繞過來探班的耶!果然為了起訴狀還在加班!」
五條很得意自己料事如神,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四十八小時的時限內得完成起訴,是七海不得不現在還耗在這裡的理由。

「請不用顧慮我,還有也請你好好反省。」
為了起訴狀加班,還不是你害的。比起幫不上什麼忙的豬野,專門浪費時間的五條更麻煩,七海冷著臉將視線移回螢幕前,決定無視塑膠袋惱人的聲音,以及自顧自的霸佔一旁沙發擺出食物的五條。

「因為不知道你想吃什麼,所以我就在便利商店亂買一通了,有布丁、泡芙、香蕉牛奶、巧克力洋芋片——」
五條態度毫無反省之意,塑膠袋像機器貓的百寶袋似的,不斷的變出食物,七海一邊用力地敲著鍵盤一邊努力無視他。

「啊、也是有不甜的食物啦,泡麵、味增湯、茶碗蒸——」
為什麼除了甜點以外的食物都那麼奇怪?注意力還是不小心被拉走了。

「正常人會簡單買個飯糰之類的吧!」
正當七海忍不住轉頭過去挑毛病時,五條才滿意的露出笑容,遞上一團食物,距離太近他得稍微後退一些才能看清楚那是便利商店賣的鹹麵包。

「雖然都是亂買的食物,但我記得你喜歡這個吧?找了好幾間才找到的哦。」
這時間架上幾乎不太可能會剩下鹹麵包了。

「⋯⋯你很煩。」
撇過頭刻意忽視五條的笑容,七海假裝不在意地繼續工作,而五條也覺得鬧夠他了,才閉上嘴自己享用起那堆垃圾食物。

終於安靜下來後,七海勉強恢復工作模式專注在案子裡,其實今天這個案子大多只是情況證據,若不是突破嫌疑人的心防取得自白,基本上是不可能起訴的,而五條的偵訊手段也有點卑鄙,踩著差點就要越界的線偵訊嫌疑人,他不喜歡也不贊成這麼做。

就結果論而言,被害者終究會死,只是早晚的差別,不——這樣就陷入思考的困境中了,只要是殺人,都不應該容許,《刑事訴訟法》賦予他將人定罪的權利,也是他們這種人存在的意義。

「七海還是很愛嘆氣呢。」
沒注意到自己無意間嘆了一口氣,反而是五條敏銳地注意到,一邊喝著可樂一邊消滅甜點的同時開口發表觀察評論。

「那是因為這個案子令人感到不愉快。」
隱藏在內田美奈子建立起來的假象之中,並不是她堅稱的愛,或許起初是愛著的,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份感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為了生活下去的意志。

人為了生存總是不擇手段,擁有強烈的求生意志並沒有錯,那是人的本能。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遇到舊識的關係,七海沒察覺自己思緒飄往過去,那是他求生意志最強烈的時期——

他跟五條說起來應該是無緣才對,轉學生的身分及自己的外貌,讓七海當時很厭惡必須改變環境這件事,因不可抗力的家庭因素,他在高中二年級時轉入了五條所就讀的學校,他們既不是同一個年級、生活上更毫無交集,只因為他的「與眾不同」,無可避免的吸引到五條的目光。

但五條並不是將他視為異類的打量,反而能從興奮的眼神中讀出遇到同類的欣喜,因為他也是「與眾不同」的人,高挑的身型、像白子般天生一頭銀白色的頭髮、還有那雙會令人感到恐懼的藍色眼睛,讓人很難忽視。

『二年級新來的?』
在一個月後好不容易適應新環境的某日,他闖入了七海私下找到的秘密基地,放學後的理科教室——七海沒加入社團,卻也不是「放學回家社」的一份子,他需要安靜的空間獨自度過放學到晚餐這段時間。

『怎麼了嗎?』
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因五條唐突的態度變得有點失禮。

『你每天都一個人待在這。』

『那又怎樣?』

『要不要去兜風?我有駕照哦。』
這是初次對話應該有的內容嗎?七海感到困惑,而五條卻很自然地像炫耀似的甩著剛到手沒多久的駕照,彷彿怕沒人知道的樣子。

——什麼時候?

七海像著魔般吐出有違本意的話,開啟了兩人之間微妙的關係,後來他始終想不透自己究竟為何這麼回應,也許是五條笑起來太好看的關係,讓他像尾被笛子操控的蛇,隨之起舞。

而那天晚上,依約出現在某家靠近國道的便利商店前,五條開著一輛與身形不符的紅色小車出現,車上還擠著總是跟他同進同出的夏油,以及七海算是少數有交情的同班同學灰原。

說是兜風其實是當時青少年熱衷的廢墟探險,目的地是離學校不遠的廢棄汽車旅館,造型浮誇在當地曾引起廣泛討論,卻在某天突然熄燈,逐漸淡出人們的記憶,近幾年發生不少難解的事件又重新回到人們的口中,開始有一些類似怪談傳聞,到這裡七海終於理解成員中有灰原的理由,而五條會唐突的找上他,八成也是灰原慫恿。

結果那次的組合成了固定班底,除了沒事混在一起消磨時間外,還捲入了一樁離奇的連續凶殺案。

想起那些殘破的屍體,七海心中又被揮之不去的烏雲籠罩,充滿惡意的感覺令他作噁,逼得他稍微閉上眼,將佔據心中的不祥記憶關上。

「牽扯到人命,怎麼可能會愉快,好歹我也算是前輩,你還得努力適應哦,之後每天都得處理一堆不愉快的案子。」
突然擺起前輩的姿態,五條沒察覺七海的心情變化還顯得很得意。

其實以前輩自居也沒錯,刑警與檢察官經過的試驗與訓練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就算他們只差一屆,五條已經先在警界混了一段時間了,但殘存的記憶還留在高中時代,感覺不出來五條的成長、甚至更加滑頭,才會在看他用小手段讓嫌疑人自白時有種厭惡的情緒產生。

——不然你還期待什麼?

別開眼,七海忽視著心裡異樣的感受,五條變得怎樣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就連他自己也變得比以前更冷漠,根本沒資格對別人說三道四。

等到他終於寫完起訴狀,按下列印鍵才注意到原本滿桌的甜點已經被掃得所剩無幾,但五條沒動那個鹹麵包,那本來就不是他喜歡的食物,見七海終於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便露出了小狗般閃亮的眼神。

——擅長以完美形象騙人這點也都沒變。

瞥見五條還買了啤酒,意外發現他也有細心的一面,這才是忙碌一整天最好的慰勞品,拿起已經稍微退冰的啤酒打開,一口氣就喝掉半瓶,舒暢的感覺隨著血液流向全身,緊繃一整天的精神鬆懈了下來。

「工作完的啤酒最美味吧?」
看著七海滿足的表情,就跟電視上的啤酒廣告一樣。

「嗯。」
他不否認,自顧自地打開麵包的包裝,吃到今天自早餐之後的第一口食物,他早就沒有餓的感覺,看著包裝上剩一小時的就要過期的鹹麵包,僅僅如此還是能慰勞心靈。

「不過我是不太能理解就是了,我都靠這些。」
指著桌上那些只剩包裝垃圾的甜食,藉口說不知道七海的喜好而亂買,其實有一大半都是為了自己買的。

「你是小學生嗎?」
他很難想像工作結束後用各種高熱量的甜食取代一杯啤酒或簡單的一碗拉麵,不過本來就無法用正常來定義五條,這傢伙從以前就是怪人。

『七海先生跟五條先生之前就認識了吧?好像很了解他。』
想起豬野在車上的問題,七海再度在心裡否認,因為認定五條就是怪人,所以在他做出任何超乎常理的事時,他一下就能懂,也一下就能接受。

他只是把五條丟進一個自己不願意理解的範疇內,視為理所當然放置不管罷了。

「要你管。」
無視七海的吐嘈,一副耍賴般的往他肩上一靠,想挽回面子似的伸手拿走七海喝到一半的啤酒喝了幾口,「噁——還是很難喝!」

「沒人逼你喝。」
不悅的收回來,繼續安靜的吃起麵包配啤酒,覺得肩膀上的頭很重,但怎麼移動都無法擺脫他。

「喂——」
受不了的想出聲抱怨,結果才發現五條的腦袋已經重重的往下滑,七海趕緊將肩膀移回去,免得他直接摔在地上。

「⋯⋯不會吧?」
要不是有注意到他喝酒,不然還以為他累到秒睡,才兩口啤酒,前後不超過五分鐘,竟然就這樣喝醉了?七海這才驚覺不願理解的範疇內,他還是會感到訝異,以前根本沒機會了解到酒量好不好這件事就分道揚鑣了,他沒見過酒量這麼差的人。

看著肩膀上那張睡著後簡直像藝術品般的側臉,七海覺得對豬野宣稱的「他們一點都不熟」顯得格外諷刺。

「喂?別睡了,快趕不上終電了。」
用力的捏了五條的臉頰,想把他叫醒,結果不但叫不醒還像嗅到好聞的味道似的靠過來緊緊抱住他,讓七海怎麼推也推不開。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趕不上終電,但七海無法這麼直接把人丟在辦公室不管,艱難地從五條身上摸索,終於摸到手機,正苦惱著無法解鎖的時候才意會到他直接打電話到四部找人來把這過重的垃圾接回去就好。

結果就在慌亂中錯過了終電的時間,情況變得更糟了,絕望的意識到是被這傢伙害得無法回家,就更火冒三丈地想直接放置不管,但最後他還是擔心隔天會嚇到一早來的豬野、以及不想增加四部深夜值班警員的困擾,只好勉為其難地將他扛上計程車。

——第一天上班就搭計程車回家,真是倒楣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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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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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5

【灰色地帶】—05

惱人的鈴聲響個不停,七海翻了兩次身後發現不是鬧鐘,拿起錶一看竟然才六點,距離應該要起床還有一段時間,但鈴聲已經吵到他無法再睡回去,帶著起床氣從床鋪起身,揉著眼找到聲音的來源——客廳的沙發,從被他丟在沙發上昏睡的五條身上翻找出發出噪音的手機。

——灰原?

盯著手機螢幕顯示的名字愣了一下,他都忘了灰原現在跟這傢伙是同夥。

畢業之後雖然顯少聯繫,但灰原還是會定期打電話給他,每次一聊都是半小時以上,七海當然知道同窗好友的近況,同樣在警界的五條想必聯絡得更頻繁吧。相較之下,他畢業後不積極保持聯繫顯得很無情。七海盯著響個不停的手機,猶豫著是否該若無其事地接起來。

對方似乎不死心,無人接聽的電話進入語音信箱後又再度打來,七海這回只讓它響了一聲,便按下接聽鍵,同時在腦裡思索著該從哪一部分說起。

『啊——終於叫醒了,五條前輩,又有案子囉!』
熟悉的聲音與語調,準確的踩入七海心裡那塊沒有防備的位置,對於灰原,他不需要武裝自己,七海不自覺的笑了出來。

「五條さん——還在睡。」
而且睡得非常沉,他動手拍了一下臉頰也沒反應,跟屍體差不多。

『咦?那、那⋯⋯』
大概沒料到五條的手機會被別人接起,電話那頭的灰原慌張得結巴說不出話來,連聲音都很令人懷念,七海不禁想像起灰原緊張的模樣,應該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吧。

然後像打結的線一樣,高中畢業後分支出去的路再度糾纏在一起,真是意外。

「我是七海,好久不見。」
帶著笑意主動報上名號,結果換來灰原在另一頭大叫。

『七海?是真的嗎?你已經分發了?』

「如果是詐騙電話你現在應該已經上當了吧?若我說現在身受重傷急需一大筆醫療費,可別抓著電話立刻衝去銀行啊。」
久違的聽到好友的聲音,還是那麼有精神,讓七海難得有興致開玩笑,依舊是那種讓人接不太住的幽默感,但灰原總能立刻理解,還很捧場的大笑。

『哈哈、真的呢!毫不懷疑,不過既然你都這樣講了,那我要看證據,拍照傳過來!倒是七海怎麼會跟五條前輩在一起?』
話匣子一打開,灰原忘了原本的要事,也跟著閒聊起來。

他和灰原聯絡的頻率大約幾個月一次,只是近兩年來他全心全意的在研習中,聯繫變少了,而確認分發單位到就任,七海更忙著整理行李跟搬家事宜,甚至忘了跟灰原說,想起灰原更新的近況只到研習階段——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唔、說來話長——等碰面再解釋吧,我拍照了,但無法解鎖⋯⋯」
因為聽到好友的聲音,一時興起的把手機切到擴音模式,為了證明不是詐騙電話還繞回沙發邊,跟睡得跟屍體一樣的五條一起拍了照,不擅長做這種事的七海看了一下照片,拍得很失敗,忘記是五條的手機,手一滑就讓照片自動存檔,無法解鎖傳給灰原了。

『唉呀,看來還是得把五條前輩叫醒,我已經傳地點到他手機裡了,叫醒他才能解鎖。』

「哎——」
看了一眼只喝幾口啤酒便昏迷不醒的人,七海覺得有點頭痛。

『嘆氣聲是一樣的,果然是七海!那五條前輩就拜託你啦!待會見!』
灰原爽朗的笑聲與七海的嘆氣形成強烈對比,像陽光一樣不管人類需不需要,每天都自然升起,強迫人接受。

掛掉電話後七海望著手機陷入回憶中。

——七海有想過將來的出路了嗎?

那是即將升高三前夕某個冬末的午後,更正確的來說是學長們即將畢業前幾天,琥珀色的陽光將教室籠罩在薄暮中,不知為何成為固定組合的四個人霸佔著理科教室,七海原有的寧靜早已被破壞殆盡,自從五條他們進入他的生活後,那裡總是吵吵鬧鬧。

那時灰原正吃著從販賣部買來的熱包子,一邊嚼著一邊問他。

『將來嗎?』
他沒想過,單純就現實考量的話,畢業之後認命的找工作才是實際做法。

『先隨便找個打工,再慢慢想吧。』
看起來無憂無慮的五條也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他們不是升學高中,成績普通,學生畢業約有一半考上三流大學繼續荒度青春,另一半則是走上求職之路,五條屬於後者。

『慢慢想是要想多久?三方面談時你也這樣說?』
夏油一邊笑著一邊踢了五條的椅子,害他本來只靠兩根後腳撐住的椅子差點翻掉,幸好五條的腳夠長能及時穩住身體。

『當然不是這種答案啊!官方說法是準備回家繼承家業。』
他是四個人當中最不需要擔心未來的人,老家是傳承好幾代的知名旅館,就算他什麼事都不做也不至於餓死。

『你這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真令人火大。』
夏油對自己的好友總是直接了當的吐嘈從不客氣。

『怎麼?準三流大學生羨慕旅館的少爺了?』
相較於夏油至少還有「四年」時間思考出路,五條不認為自己慢慢想有什麼不對。

『要是之後我沒工作,再請賜予我擦地板的工作。』

『沒問題!女傭服早就幫你準備好了!』
一如往常的,兩個學長又一本正經的說起玩笑話,最初總是摸不太準這種略帶挖苦的對話,七海過了很久才慢慢適應。

『啊,七海還沒回答灰原的問題呢。』
察覺七海又是安靜的聽著大家說垃圾話,夏油總是細心察覺四人之間的平衡,趕緊把被扯遠的話題拉回來,將課本捲成筒狀,遞到七海面前。

『未來⋯⋯想辦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吧。』
無聊的轉著筆,視線落在窗外的夕陽餘暉中,他覺得自己的答案很沒意思,聽起來甚至有些敷衍,更覺得總是一秒把愉快談話的氣氛降至冰點很糟糕,但他確實沒有餘裕考慮其他出路。

『還是七海也想來我家旅館擦地?這樣得再準備一套女傭服。』
但不管投出再爛的球,五條總是有辦法接。

『真是謝了。』
嘴角扯開淺淺的笑容,他沒再多想「未來」這個沉重的難題。

『灰原呢?擦地名額滿囉!』
既然都開兩個擦地名額了,也不差這一個吧?不過聽得出來那是五條跟灰原之間的親暱模式,偶爾五條會故意做出接近欺負灰原的舉動,其實是在調戲反應單純的學弟。

『我腦筋不夠好,也急需穩定的工作收入,所以想試著考公職看看。』
話題終於回到原點,灰原有些害羞的搓著鼻尖說出自己的目標。

『公職?國家考試都很難吧?』

『有不難的考試啊,像是加入自衛隊之類的,不過現在稍微改變了,想報考警察。』
他查過自衛隊、警察這類的考試,只要通過基本的學科測驗即可,比較需要挑戰的是體能訓練,聽說受訓很辛苦,但他對自己的體能有信心。

『警察?』
他們都很意外這個答案,畢竟才剛經歷過對人性失望的事件,對警方那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更加失望。

看著灰原爽朗的笑容,沒有半點事件過後的陰霾,輕易地勾勒出他執勤的模樣,意外的很適合。

『對啊、比起保護國家,我現在更想保護身邊的人。』
這樣回想起來,他們四人裡,只有灰原一個人貫徹了當時的宣言吧?五條既沒有繼承家業、夏油也沒去擦地、而七海自己,高中畢業後靠著獎學金唸完大學通過司法考試,遲了很多年才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

——打結的的源頭是那裡嗎?

七海沒意識到自己望著手上的牙刷出神地陷入回憶之中,牙膏擠了一半,他趕緊拍拍臉頰,恢復晨間的步調迅速梳洗。

刷完牙之後,七海才回到客廳,盯著睡死的五條不知道該怎麼弄醒他,想起昨天家入說那時間五條不可能醒著,大家似乎都知道他很難叫醒,但莫名其妙的被灰原指派了任務,他總得想出辦法,況且也不能放任他繼續睡在這,他得出門上班。

最後七海從冷凍庫裡拿出冰塊,全部倒進毛巾裡裹在一起,然後再拉開五條的上衣,被撩起的衣襬下露出白皙的肌膚,好看的腰部線條一覽無遺,而七海沒被吸引反而是將裹著冰塊的毛巾往裡面塞。

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啊啊啊———!」
怪叫劃破了寧靜早晨,五條像離水的鯉魚一樣彈了起來,驚恐的抓住放在他胸口上的冰塊往外甩。

「你做什麼!」

「叫你起床啊。」
相較於五條被嚇到可以用花容失色來形容的表情,七海維持著一臉淡定。

「用冰塊?你有什麼毛病!」

「至少很有用。」
不管用打的用捏的都沒用,七海還有點後悔怎麼沒早點想到這招,這樣就不用硬把他扛回家睡了。

「搞什麼啊?害我一大早乳頭都硬了!」
拉著胸部位置明顯濕一大塊的上衣,薄透得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硬挺的乳尖,沒料到五條一點也不在乎形象的直接說明自身狀態,反而讓人忍不住注意起那個點⋯⋯

「我沒興趣知道這種事,喏、新的牙刷,去刷牙,灰原打電話來說有案子了。」
瞥開視線,七海無視在心底像毛毛蟲爬過一樣的搔癢感,從櫃子裡找出新的牙刷丟給五條。

「咦?這裡是你家?」
終於從驚恐中回過神來,五條這時才留意到身處在不熟悉的地方,四處張望了一下,客廳的角落還散落幾個未拆的紙箱,寬敞的空間還沒留下生活痕跡,繞了一圈視線停留在身後的沙發,看來他被丟在沙發上睡了一夜。

「廢話。」

「好大哦——是 1LDK* 吧?」
兩個人住的話,應該綽綽有餘吧,隨著想像忍不住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只是宿舍而已。」
是法務省提供的檢察官宿舍,他才剛上任,可沒有餘裕自己在外頭租 1LDK 的公寓。

「可惡,警察的宿舍只有 1DK** 吧,待遇也差太多!」
想起自己那個又窄又小的宿舍,還老舊到窗戶總是關不緊,冬天的冷風會刁鑽的從縫隙穿進來,無論暖氣開得再強都沒用。

「動作快點,地點灰原說傳到你手機裡了。」
見五條還在到處看,七海忍不住將他推進浴室,順便塞了乾淨的毛巾給他,沒時間洗澡至少過個水也好。

「所以你跟灰原聯絡上啦?真可惜,本來想再瞞一陣子給你驚喜的。」
隨著浴室裡的水聲傳來五條輕佻的聲音,看來他真的有被冰塊凍到,乖乖地洗澡。

「這兩天的驚喜太多了。」
等著五條的時間中,七海終於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很不習慣在每天早上的儀式中有個人一直出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就說啊—— WOW WOW ——四部充滿驚喜,但是—— WOW WOW ——明天將會如何依然未知,盡情作夢後在一無所有的世界中,就算是這躊躇不前又不可靠的雙翼,也一定能展翅高飛 On My Love ——」
似乎心情很好的配著數碼寶貝主題曲哼著,有點五音不全,害七海才剛喝下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啊、七海,衣服借我穿。」
馬上適應新環境的五條,配著數碼寶貝的主題曲將昨日的疲憊都讓熱水沖走後,整個人恢復精神,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從冒著蒸氣的浴室裡晃出來,繼續在七海的領域裡得寸進尺,完全沒有客人的矜持。

「為什麼?」
放下報紙,七海看著只有下半身圍著浴巾的五條,瞬間後悔起把他推入浴室,這傢伙的問題像打地鼠遊戲一樣,封死了一個洞,還會從其他洞裡面冒出來。

「如果我穿著跟昨天一樣的衣服跟你一起出現,你覺得別人會怎麼想?」

「⋯⋯」
七海無言地瞪著五條,心裡反駁著五條一早出現在案發現場,還穿著他的衣服,才更可疑吧!

但他還是無奈的從衣櫃裡翻出乾淨的襯衫給他,畢竟為了叫醒人把冰塊塞進胸口弄濕上衣的凶手是他。不等七海反應,五條還順手拉出一套西裝,既然要借就借整套的,只差內褲沒借了,但七海不想知道內褲的問題是如何解決。

「好久沒穿西裝了。」
他們倆的身形沒有太大差距,除了褲腳稍微短一些,其實還蠻合身的,望著五條站在穿衣鏡前檢視衣著,七海在心裡默默補上感想——也很好看。

「沒人逼你穿。」
七海壓下別開眼時產生的怪異感受,逼自己別再將目光停在五條身上,匆匆拿了掛在鞋櫃上的鑰匙出門。

「要我只圍著一條浴巾去刑案現場我也無所謂哦。」

「算了,當我沒說。 」


* 1LDK:日本表示格局的用法,L代表客廳Living,D代表餐廳Dining,K代表廚房Kitchen。 是指有一間臥室、一間客廳、餐廳與廚房分開的公寓形式。
** 1DK:承上,少了客廳 Living ,是指一間有兩個房間的公寓,其中一間作為客廳、用餐及廚房使用,另一間是臥室。

本文最後由 Kat 於 2026-1-18 14:2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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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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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6

【灰色地帶】—06

——是說,我們要去哪?

膝蓋頂著前座的椅背,七海覺得空間狹小得很不舒服,試圖調整坐姿想再往後靠一些,無奈大腿的長度就這麼剛好的卡在座位中,肩膀也時不時的因為路面顛簸撞上身旁的灰原。

狹窄的空間裡,七海發現駕駛座的五條也是一副東磕西碰的狀態,更別說夏油已經直接曲起腳,將膝蓋靠在前方的手套箱上,這坐姿看起來有點懶散與無奈。

到底為什麼要開這麼小一輛車* ?

『國道上不是有一間造型像皇宮的汽車旅館嗎?今天的目標是去那裡!』
似乎不在意空間般,五條以輕快的語氣說著,開車的動作也很流暢,但這傢伙只做表面功夫,內涵七零八落無所謂,當然也包括了令人不敢恭維的開車技術。

『之前聽說隔壁班的前源去那裡探險,結果遇到不可思議的事。』
在幽暗的車裡,灰原說這句話的眼神讓七海留下深刻印象,明知只是物理上的街燈反光,他那時卻覺得灰原像小狗看到飛盤般眼睛都發亮了起來。

他藉著黑暗的掩飾偷偷嘆了一口氣,差點忘記灰原是怪談愛好者,三更半夜的、又是去荒廢的汽車旅館,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為了這種事。

『兩週前的週末前源帶著女友去那裡探險,在四下無人、電力被切斷毫無光線的廢墟裡,他滿腦子只想著跟女友進展到下一個階段,沒多久兩人聽到怪聲,很像水龍頭沒關好的滴水聲,那種地方漏水也不奇怪啦,所以前源不以為意,沒想到那個聲音卻越來越近,好像水龍頭長腳自己靠過來這樣——』
說起怪談的灰原表情非常認真,而且說故事的節奏掌握得相當好,兩三句便將人吸引住,像吊胃口的停在最引人好奇的地方。

『然後呢?』
夏油跟七海刻意沉默表示不受牽引,因此四人之間多了兩三秒的空白,最後是五條憋不住追問。

『聲音停在靠近耳邊的地方打斷了前源的好事,只好拿著手電筒四處——啊啊啊——』
這聲慘叫不是戲劇效果,是因為五條突然急轉彎險些撞上護欄而發出的聲音,頓時低迷壓抑的氣氛被另一種恐慌佔據,灰原甚至不自覺地攬住七海的肩。

『抱歉抱歉!距離沒抓準!』
五條趕緊為自己的失誤道歉,在這個分神的瞬間,換夏油緊張的幫他抓住方向盤,這傢伙到底怎麼拿到駕照的?

『五條學長!看前面!』
在車燈反射下出現兩個黃色的小光點,是橫越馬路的動物,但顯然也被這車速嚇得動也不敢動,在快撞上之前緊急煞住,從危險中撿回一命的小黑貓這才立刻飛也似的逃離。

而車上的人所受的驚嚇也不亞於那隻貓。

——至少現在開車的人不是五條。

七海看著駕駛座的警員一臉緊張,很難不同情對方,同時佔據心裡更多的情緒是後悔——就算想見灰原而不自覺陷入回憶中,也不應該聽信五條的大話,說什麼去案發現場不用跟人擠電車,誰會猜到他竟然是晃到附近的派出所,無恥的亮出警證,逼迫在交番執勤的菜鳥警員開警車送他們去現場。

「我寧可擠電車⋯⋯」
這種低級的事他絕對幹不出來,好想跳車,不想跟這種傢伙在同一輛車上。

「國家資源不好好利用才是對不起納稅人民的心血吧。」
滿口歪理。絲毫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多惡劣,中途甚至請開車的警員停一下便利商店,他需要補充早晨的熱量,但這次被七海阻止了。

「七海還是一樣一板一眼的,這麼嚴肅會交不到女朋友哦。」

「用不著你擔心。」
敏銳的猜到這個話題接下來會延伸到奇怪的方向去,七海趕緊打住,別過頭看向窗外,警車已經從國道切進住宅區了。

只花了二十分鐘便抵達現場,確實比電車快很多,但這種經驗實在不想要再有第二次。下車後七海還很客氣的向那個菜鳥警員道謝,希望他回去不要被長官罵才好。

回過頭,注意到這個僻靜的住宅區一大早就聚集一堆警員,正猜想著是多大的案子時,多年沒見的灰原正好從屋內走出來,天生的娃娃臉讓他看起來幾乎沒什麼變,笑起來魚尾紋還是很明顯。

「好久不見——」
省略掉客套地招呼,直接整個人撲過來抱住他。

「四部都流行這樣打招呼的?」
昨天五條也是這樣,到底是誰帶壞誰他已經搞不太清楚了。

「因為是七海才會這樣。」
灰原堆滿笑容,還想繼續閒聊下去,但很快地就被五條拉走,嘴巴上說著手頭上的案子得先處理才行,若再拖下去附近無所事事的主婦就會開始圍觀等無謂的藉口,看起來無心的小動作,還是讓七海敏銳的嗅出過往壞習慣——他跟灰原走在一起時,五條總會一聲不響的擠入兩人之間;灰原買來的零食,總會被五條搜括吃掉,即使是他不喜歡的抹茶口味也不例外。

七海隱約察覺彼此之間有不太自然的情緒,但理智總是在他胡思亂想時跑出來制止,因此他從未探究過原因。

「咦?五條前輩為什麼穿西裝?今天有喪禮要參加嗎?」
被五條一手攬著肩的灰原這才注意到他一身打扮跟平常不一樣,他們這些毫無紀律的刑警會好好穿上正式的西裝,通常都是喪禮這種不得不的場合。

「跟七海借的哦,很適合吧!不過先別說這個,這是什麼狀況?這麼小條的命案不用一大早把我叫醒吧!」
雖然刻意將灰原的注意力拉走,五條還是難掩得意的笑容。

經驗豐富的刑警通常一看案發現場就能判斷出案件大小,而這種發生在民宅裡的小案子,說穿了不是強盜殺人就是家庭糾紛,他寶貴的早晨睡眠時光就這樣被打斷,實在很不甘心,五條趁還沒進到屋內,收緊手臂勾住灰原的脖子小聲地抱怨。

「什麼、為什麼七海⋯⋯算了,因為我覺得不單純,所以才打電話給你的啊。」
跟七海借衣服穿、一大早的電話不是別人而是七海接起來的,大概能猜到這兩個人昨晚一起過夜了,好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灰原也知道現在不是扯這種廢話的時候,忍耐的把話題拉回案件上。

「你鼻子又發威了?」

「都說了不是真的味道,嗅到不尋常的味道只是比喻。」
四部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二與之三,分別是灰原的鼻子跟五條的眼睛,在這個科學辦案的年代,這些能力只會被當成直覺嗤之以鼻,因此他們從沒有大肆宣揚,同仁也只知道灰原嗅覺很敏銳、五條眼力很好。

「好吧,我進去看看。」
玩鬧似的用手指彈了一下灰原的鼻子,五條決定撇除先入為主的看法,先看看案發現場再說。

不是強盜殺人,也不是家庭暴力糾紛,一進客廳便看見一張醫療用的病床佔據了大半的空間,上頭的老人明顯已經死亡,也許是久病的關係,整個屋內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刑事課除了五條以外其他人都還沒到,而鑑識課已經忙進忙出了好一陣子,瞥見坐在一旁的少婦與年紀約上高中的少年,五條心想他們大概對這大陣仗的警力感到恐慌,連他都懷疑是不是灰原的鼻子失靈了。

老人在醫院死亡通常都沒什麼問題,若是在家裡病死的,依照慣例還是得請轄區的員警到場,經過基本的程序確認死者為自然死亡才進行後事,而家屬一早通報,灰原卻叫來一堆人忙進忙出的,難怪會嚇壞家屬。

「你確定?」
在家屬面前,不好意思把話講得太明白,五條歪著頭露出懷疑的表情。

「我是昨晚執勤到快天亮時收到通報的,通常都直接請派出所處理,但這戶的小孩因為之前有進過少年課,我為了表示關心所以決定來看看,一到現場,就覺得死因不單純。」
灰原解釋著,揉揉鼻子,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在還沒把現場勘驗完畢,獲得足夠的證據之前,都只是會讓人笑掉大牙的直覺。

「問過家屬了嗎?」

「簡單問過了,死者是井村春的母親好子,井村春昨晚因為工作的關係並不在家,凌晨工作結束後回到家裡便發現母親死亡,當時兒子亮平還在睡,所以她以為母親是自然死亡,於是通報醫院,我們才會收到通知。」
所以說,昨晚只有死者與與兒子單獨在家,那嫌疑最大的當然是兒子,不過五條看得出來灰原態度有些猶豫是因為不願相信少年犯案,才會一大早把他挖起來。

灰原大概有些自責,要是他沒有這麼雞婆的跑來關心,這案子應該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那就查看看吧⋯⋯如果真的像你懷疑的那樣,也許不完全是刑事課的事,跟少年課也有關係。」
蹲下身,五條拉起床上死者露在被榻外的手臂,因生病的關係早就瘦到只剩骨頭,不健康的膚色顯示著死者的身體狀況並不理想,會這樣待在家裡看護,通常是負擔不起醫療費也擠不進安養中心的家庭,日本已經進入高齡化社會很久了,像這樣無法獲得妥善照顧而在家裡終老的情況也越來越多。

五條的視線從滿是針孔痕跡的手臂平行往左邊移動,停留在垃圾桶內的殘留物上。

「這些,有確認過了嗎?」
指了指垃圾桶,跟鑑識課的人確認。

「沒有。」
一樣一早就沒什麼精神的鑑識人員回給他一個「少多管閒事」的眼神,只是老人在家裡過世的案子,有必要搞得像連環凶殺案的現場嗎?

他們本來認為只要勘驗是否有他殺的可能就可以收工回去了。

「那整個打包帶回去吧,打擾那麼久也不好。」
這話一出口,立刻換來鑑識課人員的白眼,說得好像在餐廳點太多菜吃不完請店家打包一樣簡單,真是很會給他們找麻煩。

「請問,家母的死亡有疑點嗎?我們何時可以拿到死亡證明請葬儀社的人來處理後事?」
因為看到越來越多人進出,警察各個一臉複雜,井村春露出擔心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詢問。

「我們可能——」

「是有疑點沒錯哦,所以需要驗屍,很抱歉後事得暫緩,等結果出來再說吧。」
本來灰原還想用比較婉轉的說法,卻直接被五條打斷,而旁邊用鑑識袋一一分類每一樣垃圾的鑑識人員聽到這句話,在口罩底下露出了想殺人的目光——打包垃圾還不夠,還得把屍體打包回去?而附近派出所的警員與配合勘驗的醫師也感到茫然,所以現在沒他們的事了?

「所以我的嗅覺沒錯吧?」
灰原在眾人目光的壓力下受不了的直接把五條拉出去,裡面太多不相關的人員,無法把話直接講明。

「嗯、應該沒錯,凶手是那個少年。」

「咦?不能因為他跟祖母單獨在家就直接說他是凶手吧!」
一聽到五條這麼肯定,心裡的懷疑頓時轉化為不甘心的感受,身為少年課的人員第一時間的反應當然是幫少年講話。

「你的鼻子沒有失靈過吧?」

「嗯。」
灰原傻傻地點頭。

「那我的眼睛也不會看錯。」
五條一臉自信,灰原聽到他這樣說,也無可反駁,依照經驗法則確實是如此。

「七海——案子變得很有趣哦!」
因為覺得人太多而選擇在外頭等候的七海聽到五條這樣說,忍不住面露嫌惡,五條的表情雖然沒有如聲音般歡快,也足以挑起心中不愉快的回憶。

——悟這傢伙啊,掩飾手法其實蠻拙劣的,但他沒這自覺就是了。

幾乎跟他一起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夏油,曾皺著眉苦笑的說出這段評價。

他能從過分輕佻的語氣中讀出深意,而事實也通常與語意相反,一點也不有趣,再對比灰原若有所思的態度,覺得這是非常不恰當的玩笑話。

再退一萬步,發現屍體絕對稱不上「有趣」,這道理他們早在高中時期就懂了。


* 此處設定五條的車是 Mini Flame 1989 Limited Edition 。單純喜歡看高大的人開小車。
https://www.classiccarportraits.co.uk/Mini/Mini_Flame_198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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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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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7

【灰色地帶】—07

等井村好子的案子現場搜證完畢,已經接近中午,七海婉拒了灰原的午餐邀約,今天一早就這樣浪費掉,雖然有傳訊息跟豬野說,但他依舊不放心想趕快回地檢廳,畢竟還有堆積如山的案子得處理。

「抱歉,昨天晚上客桌的垃圾沒收拾就離開了。」
因為他得扛著五條走,根本無暇處理那堆垃圾食物所產生的垃圾,而這點他也懶得解釋而省略不說。

「沒關係哦,昨天辛苦了,應該忙到很晚吧?」

——真正辛苦的是把五條丟上計程車這件事。

七海輕嘆了口氣,又是不適合拿出來抱怨的話,所以只好把話吞回去,簡單的打開順路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將注意力拉回電腦前,準備開始追上今天落後的進度。

一邊瀏覽案件的同時,一邊回答豬野對早上那案子的關心,畢竟早晚會到他們手上,事先讓他了解狀況也好。

井村好子,七十一歲,臥榻病床的年紀算是有點早,但年長者一旦被疾病折磨,身體狀況會像溜滑梯一樣的直直往下掉,根據主治醫生提供的資料顯示為胰臟癌三期,雖然不到需要安寧治療的程度,半年前卻不幸的在洗澡時跌倒,小腿骨折後一直不良於行,再加上開始有失智的現象,全家只靠井村春一個人的收入,無法負擔母親長期住院的費用,一時之間也無法申請到公立的安養院,因此只能在家勉強照護。

井村亮平今年十七歲,就讀附近的高中,知道家裡的經濟只能負擔到他高中畢業,現在已經在外面半工半讀,多少貼補一點家用,而昨晚井村春則是兼了第二份差,是食品工廠大夜班的工作。

年長者在家死亡的案例,如果不是自然死亡,通常會往照護疏失的方向查,他又想起五條說這案子很有趣,坦白說他並不覺得有趣,無論是自然死亡或他殺,都是這個時代的悲劇,為了化解死亡帶來的悲傷,人們總是希冀著「圓滿」,然而人生終結的時刻,圓滿只屬於少數人的幸運。

這個案件背景令七海感到沉重,即使表現得冷靜,還是難免在心中想起自己的過往——失衡的家庭,被迫長大的青春期,不是每個人都能堅強面對,他也有過非得找個對象怨恨的時期,仇視環境優渥的同學、仇視只會說大道理的師長、仇視看戲心態的鄰人。

他並不是一開始就如此冷漠,越是比較,越容易進入自怨自艾的狀態,事實上對現況一點幫助都沒有,唯有認清現實,專注在「如何活下去」,深知與人產生連結最終受傷的只會是弱勢者,他學會自保,盡可能與他人保持距離,直到灰原來撬開心門。

『喏!巧克力麵包。』
七海意外地抬頭,映入眼簾的是灰原爽朗的笑容,伸手將螺紋巧克力麵包遞到他眼前。

『不⋯⋯』
不自覺的將身子往後傾,本能拒絕,他不習慣接受他人的好意,或者更正確地來說,遇到大多數的情況都是惡意居多,所以將人推離、婉拒、保持安全距離是他的生存法則。

『還是七海想吃鹹的?還有很多飯糰哦!我太餓了,不小心買了太多,吃不完。』
沒有顯露不悅,灰原又從另一手的塑膠袋裡拿出更多食物,唯一困擾他的似乎只有猜不到七海的喜好。

七海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的分析這情況是怎麼回事,首先,轉入這所學校只有兩週,這段期間他幾乎沒有跟其他人互動,而灰原這種像是跟他很熟稔的態度令人困惑;再來是他只有獲得老師的允許在放學後霸佔這裡,誰都不知道,除非灰原跟蹤他。

『我聞得出來哦——寂寞的味道。』
似乎從七海防備的眼神中讀出各種猜疑,灰原丟出了會引來更多問題的答案。

——這傢伙有毛病嗎?

『雖然不想跟他人產生聯繫,但偶爾還是會羨慕有等著一起回家的同學、偶爾還是會期待等著自己的溫暖晚餐、即使說些客套的話也沒關係,偶爾還是想跟人說說話。』

『跟你無關。』
被準確說中,讓七海像被踩到痛處般開口反駁。

『可惜我聞不出來七海喜歡吃什麼,所以只好亂買一通了。』
灰原拉著張椅子過來,反坐在七海面前,塑膠袋裡大多是他喜歡的食物,他是抱著如果被拒絕至少自己吃得完的心情買的。

『——鹹麵包,但這個炒麵麵包也可以。』
在灰原的笑容下,他像被蠱惑般伸出手,從中撿起一個賣相不怎麼好的炒麵麵包。

『原來如此!我記得了。』

從那之後,只要是灰原沒打工的日子,總是在放學後帶著鹹麵包來到理科教室,偶爾翻著週刊少年 Jump ,但大多時候是跟七海閒扯一些沒營養的話,就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樣,讓七海短暫擁有跟其他人差不多的青春,暫時忘了殘破的家庭、暗淡的未來、貧乏的人際關係。

原以為灰原是這世上少數的美好,後來從言談中發現,他們雖來自不同的背景,卻有相似的境遇,這讓他對灰原仍能保持樂觀的態度感到欽佩,因此他曾經將灰原視為光一般的存在。

——曾經以為是隧道裡的光,最後發現只是根燃燒的火柴。

即使火柴顯得羸弱,仍能照亮前方,溫暖手心,引領他前進,直到五條唐突的出現,令他忍不住瞇起眼,他太刺眼了——跟柴火不同,那是真正的光,完全不是像他這種陰鬱的人所能接觸的。

所以他對五條的情感更為複雜,不能太靠近,他怕被灼傷、被融化,總是在快要超線時轉身逃離,無法否認,那道光再次出現時,他獲得繞了好大一圈又找到正確方向的安心。

希望那個叫井村亮平的少年,也能擁有引領方向的光⋯⋯沒察覺自己被案情跟五條給影響,豬野的聲音將他從片刻的走神中拉回。

「真是辛苦了,七海先生竟然會陪著四部去現場,太令人意外了。」
原本以為昨天這樣被整了一整天,應該會直接拒絕五條的胡作非為,七海給豬野的印象還很新鮮的停留在嚴肅、不苟言笑的階段,結果意外的對五條很放任。

「這也是不得已——是說,前一任檢察官是怎麼回事?」
明明一直提醒自己不可以隨便嘆氣,但還是忍不住,七海皺著眉一心二用的瀏覽著案子,隨口問了來之前時有耳聞的事,並不是出於嚼舌根那種無聊的行為,而是他需要預先準備該如何應付不按牌理出牌的四部跟五條。

「還不是四部搞出來的爛攤子!送來的案子不是證據不清不楚、就是口供模稜兩可,前任檢察官只好來回跟四部那邊要證據,比其他人多花了一倍的時間,而在起訴率 99.9% 這個壓力之前,還要把四部提供的證據有系統的歸納出來,幾乎沒有休息時間。當然也跟上面反應過不要專門接四部的案子,但五條在檢察廳的名聲好像很不好,沒人想接。」
對四部——尤其是五條悟——的抱怨,他可以說上三天三夜都講不完,回想起那段時間不只是來自四部的壓力,自己的上司被搞到崩潰的精神折磨,簡直是地獄。

「檢察官又不是只要寫寫起訴書就好,不、光是每一位檢察官一年平均要負責五百多件案子,時間當然不夠。」
順著豬野的話接了下去,更覺得自己這兩天來浪費了太多時間,問題果然出在五條身上,這讓七海緊繃的額角又隱隱作痛起來,才赴任第二天,他已經開始擔心起未來極不平靜的日子。

「就是啊,其他警署也有各種問題啦,蠻常聽到別的事務官在抱怨,但四部的問題大家都寧可視而不見吧。」
相較之下,四部真的是個燙手山芋,誰都不想碰,更像不祥的詛咒,連掛在嘴邊都嫌晦氣。

「——從以前到現在都專門惹麻煩。」
揉揉聚攏的眉心,七海越想越覺得未來的路途益發艱辛,無奈地面對眼前的文件,還得逼自己不能表現出情緒的持續工作。

就在話題自然結束,整個辦公室只剩下打字的聲音時,手機不顧氣氛的響起,一看是五條打來的他又更不想接了,遲疑了至少十秒他才面對現實的接起來。

『早上的案子,井村春來自首了哦——七海要來聽訊嗎?』
五條過於輕鬆的口氣再對比七海眼前堆得像座山一樣高的文件,聽起來加倍欠揍,加上與預感相符的結果,心情更加沉重了。

「誰管你要怎麼問訊,自白的口供寫清楚一點,我等一下還要庭審,沒空陪你當刑警。」
因為前一刻還在抱怨專門惹麻煩的四部,所以七海的語氣不是很好,冷冷地回絕了五條的邀約後直接把電話掛了,一晃眼注意到豬野投過來擔憂的眼神。

「以前的檢察官也是這樣,然後收到只有一半的筆錄⋯⋯」
豬野覺得翻舊帳很糟糕,但他怕一樣的狀況再度發生,這對他們都沒好處。

「這是在恐嚇我嗎?」

「不、只是⋯⋯覺得五條先生的反應很像小動物,今日仇今日報那種。」
發現七海臉色又暗沉了些,豬野趕緊解釋,還是摸不透七海的情緒,希望不是自己的多嘴惹怒他才好。

「他是貓嗎?」
記憶力無法超過二十四小時。自然脫口而出的感想還是讓人無法反應的幽默感,七海感到有些窘困,決定不再遷怒跟抱怨,只是留下意義不明的結論便繼續專注在文件上。

除了堆積如山的起訴資料外,下午還有一件交通事故的訴訟,過程很順利,但這種必須要花時間的工作無法加速進行,結束後他請豬野幫忙先去查一些關於醫療與看護的資料,如果沒意外,井村好子的事件應該會成案,等工作告一段落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七海想起豬野提出的小動物理論,心底那塊不安逐漸擴大,便放棄加班,把剩下的文件全都收進公事包裡,打算晚點回到住處再看。

搭上與歸途方向相反的電車,他最後決定多走一趟四部。

——是為了以防萬一。

他這麼反覆的說服自己,走入四部的大樓後,跟地檢廳一樣只剩三三兩兩的一些人,這時間大多數的人都下班了,七海沒有事先電話聯絡,直覺也好、或如豬野所說的他其實很了解五條也罷,一走進刑事課的辦公室,果然看到意料中的人正斜躺在沙發上,一副在自己家裡一樣的毫無形象。

「自白,拿到了嗎?」
他忙了一個下午的訴訟,想必這邊也應該早就完成口供的筆錄了,七海開門見山直接切入核心。

「啊、你來了。」
聽到聲音才注意到七海正站在面前,五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但很快地就將文件丟在一旁,掩飾似的對他露出笑容。

「灰原呢?」

「早就下班了,昨天他值夜班,所以中午忙完現場勘驗後就先回去了。」
一聽到七海只關心灰原,雖然沒表現出來但心底卻產生了微妙的苦澀,五條不太願意面對的將幼稚情緒再壓回去,維持著表面上的開朗。

七海沒有坐下也沒有離開,只是站著仔細觀察眼前有著小動物行為卻個頭高大的人,沒有在辦公桌前處理案子,也已經問訊完畢,至於證據,不會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就自動掉下來——所以是井村春的自白有問題,光從五條略顯陰鬱的表情就能猜得出來。

目光落在那份已經簽名的文件上,七海決定直接忽視它,現在是下班時間,不應該再討論工作的事;只要自白書還沒送到他手中,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走吧,去吃飯。」
伸出手,直接將案件暫時拋到腦後。

「咦?」
五條對於七海伸手竟然不是跟他要檔案,而是邀他去吃飯這舉動有些錯愕,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你應該整天都沒吃吧。」
再繼續拖拖拉拉的他也會失去耐性,仁慈的給五條最後一次機會,心想著若不要就算了準備收回手時,空蕩蕩的手心突然被緊緊握住,一眨眼五條便整個人撲上來。

——不是小動物,是牧羊犬才對。

「也對,我好餓。」
直到七海提醒,他才意識到今天完全沒有時間補充熱量,難怪會心情低落的糾結在奇怪的小事上。

「那就快走。」
五條亂翹的頭髮搔得頸間很癢,七海想避開,但這姿勢是無處可逃的狀態。

「再讓我吸一下。」
邊說著邊很變態的深吸一口氣。

「請你不要講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七海屏住呼吸,腦中的警告再度響起——太靠近會被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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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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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8

【灰色地帶】—08

五條從小就知道自己是特別的,但這份特別並不是恩賜,反而是像詛咒般的存在。

——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

母親總是看著他,假裝平靜地對他這麼說之後默默地別開眼,然後他彷彿可以聽到隱藏在母親心裡的那句後話——但也很恐怖。

直到開始上學之後,他發現每個人看他的眼神就跟母親一樣,起初還帶有著好奇,沒多久之後大家便不敢直視他,而小孩之間的惡意就這麼在無聲中滋長膨脹,這個世界又小又殘酷。

五條很快的發現,外貌只能暫時吸引人的注意力,真正融入群體的鑰匙是「跟大家一樣」,然而他就是跟大家不一樣,所以只能比別人更加圓滑的釋出善意,漸漸的他發現了一些規則:笑容、開朗、無聊的笑話是大家喜歡的;陰沉、獨立自主、獨來獨往反而會把大家越推越遠,久而久之,他變了,他知道怎麼偽裝,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討人喜歡。

唯一不需要偽裝的對象是夏油,因為住得很近,他們從小就認識,夏油是第一個一下就接受他的人,但他們在學校總是分配到不同的班級,他也無法老是跟夏油混在一起,只有放學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他會跟夏油聊起一整天的瑣事,包含了那些別人看不到的事物。

而夏油的反應通常是胡亂地接話,並不以為意,所以五條大概到了小學三年級左右,才發現他特別的不只是那對眼睛,還伴隨著其他能力,他不敢讓家人知道這件事,如果是一般普通的父母,大概會笑笑的說小孩總有一些「看不到的朋友,長大就會消失了」,但他不想從母親的眼神中再多看到一絲恐懼與厭惡,他希望自己趕快長大,這樣就可以變得再普通一些。

結果那個能力終究沒有消失,他無法跟一般人一樣,所以他只好更加努力偽裝自己,盡可能地與群體和諧相處,但他始終知道自己與他人不同而感到孤獨。

第二個毫不遲疑接納他的人是灰原,明明不同年級,卻敏銳的發現彼此之間有些共通之處,『學長身上有一種味道。』擦肩而過時,灰原無預警地落下這一句話,他很敏感的抓起衣領嗅了嗅,除了汗味他聞不出一個所以然。

『是死亡的味道。』

『你在胡扯什麼?』

『最近有接觸了什麼嗎?雖然很淡,但還是聞得出來,應該是動物,人的味道更複雜,沒這麼單純。』
灰原的話撕開五條總是作得很好的偽裝,彷彿親眼所見一樣,看著他走進無人的巷弄,手裡拿著剛買來的貓罐頭,滿心期待聽到幼貓黏人的叫聲——那是一週前某個雨天他發現的小貓,被雨淋得濕答答,模樣十分惹人憐惜,他沒多想就伸出手撫摸、找來紙箱幫忙遮雨,他沒想過單純的好意造成悲劇,母貓再也沒有回來了,遺棄染上人類味道的小貓。

小貓孤零零的身影、期待的眼神,讓他想起自己——他不知道怎麼做才能獲得母親的關注,他不知道母親並不愛他。

心痛得無法撒手不管,只好負起責任,他怕造成麻煩而沒帶小貓回家,只能每天放學後便到便利商店買罐頭,心想著至少餵養到小貓長大,沒想到小貓來不及長大,敵不過嚴苛的環境,那天在小巷裡等著他的是失去溫度的屍體。

他第一次體會到生命的脆弱,壓下難過的情緒親手將小貓埋在公園的花圃裡。

『是小貓,是我的錯。』

『不是學長的錯哦,聞起來沒有一絲憾恨。』

『你這傢伙挺有趣的。』
聽到他的評論,灰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他立刻理解,灰原跟他類似,也偽裝得不錯,或許也從他身上嗅出同類的味道,就像他能看穿灰原純淨無瑕的靈魂般。

不久之後灰原以當初猝不及防撬開他心門的氣勢,與新來的轉學生搭上話,五條有些嫉妒,同時心裡明白,沒有人能拒絕得了灰原。

第一次見到七海的時候,五條便移不開視線,外貌也是一樣獨特,五條有種找到同類的感覺,能想像他經歷了多少無知的惡意,但七海跟他完全不同,他不融入群體,也不對外界的事物高談闊論,每次見到他,總是一個人,突然間讓五條有點羨慕——原來還有不刻意偽裝的生存辦法,但那時他早就建構起一圈又一圈的人際關係,像隻花蝴蝶似的到處飛舞。

毫無交集的兩個人,若沒有特別的原因便會一直毫無交集下去,幸好他們之間有灰原這道橋樑,始終沒機會搭上話,卻早就從灰原的口中了解這個人——七海喜歡鹹麵包哦、比起填飽肚子補充咖啡因更重要、最喜歡的作家是三島由紀夫——這些瑣碎的線索,讓七海在他心中變得鮮明,所以那天下午他才會帶著剛到手的駕照,拉開理科教室的門。

爾後,四個人構成了絕妙的平衡,那成了五條生命中一段雖短卻重要的時光,他總是帶著笑容回想,一次又一次。

畢業後他們就斷了聯繫,那是自然的,除了夏油之外——畢竟他們住得很近——直到一年後夏油因為翹太多課而被大學退學,兩人才燃起需要好好振作的鬥志。

『你不用一起考吧?我是因為家裡太生氣我被三流大學退學,只好找個能混口飯吃的工作,你家裡沒這種壓力,好好地繼承旅館就好。』
夏油看著好友認真的填寫報名資料,不禁失笑。

『不要!你不來我家擦地,我就不繼承家業。』
其實一部分的原因是他也想逃離這個將他壓得喘不過氣的牢籠,他已不再天真、也不再欺騙自己,就算他有資格繼承旅館,母親也不可能認同,至於真正的原因,五條連夏油都沒說。

帶著賭氣的成分,竟意外的跟灰原選擇了相同的職業,由於晚了一年,進入警校他們變成同期了,而灰原還是老樣子左一聲學長右一聲學長的叫他們。

明知道灰原應該還有跟七海保持聯絡,五條努力憋著沒多問他的動向,進入嚴格體訓的警校生活,讓他們沒多餘的心力顧及外界,就這麼一路忙了過來,但五條心中總有個預感,總有一天會再相遇,因為他還是在灰原這座橋樑的身邊繞來繞去尋找正確的道路。

所以他見到七海的時候,真的很開心,是賭對方向、妄想成真的開心。

「要吃嗎?巧克力口味的。」
隨便找一家連鎖餐廳快速的填飽肚子後,五條終於被食物的熱量撫慰,精神很快地就恢復了,吃飽喝足之後總還是需要甜點,因此又在路上買了一袋甜甜圈,一邊沿著神田川散步一邊吃起來。

「我已經吃飽了。」
七海反而對他吃飽了還有辦法吞下那麼多甜點感到不可思議。

用餐的過程,他們都沒提到案子,七海依舊秉持著只要五條不提,就當作不知情,雖然說下班之後不見得要用檢察官與刑警的立場相處,但七海還沒辦法那麼快適應,因此大多時候也都是安靜的聽五條胡言亂語而已。

「一直沿著這條河往上游走,可以通到以前的學校吧。」
春天的時候,兩側河岸滿開的櫻花是一大看點。

「那要走很久。」
意思是如果五條現在異想天開的提議走這段路,他不想奉陪,幸好五條也沒那閒情逸致,隨便找了張無人的長椅便坐下來享受熱量超標的甜甜圈。

「其實井村春的自白沒有什麼問題。」
他看得出來七海想問的是這件事,但他一直等到打理完生理需求,以甜食做為完美句點後才開口提起。

「那份自白,如果是其他刑警偵辦,就應該會寫份差不多的報告直接送到你那,差不多可以起訴了。」
聽得出來這裡的「差不多」是形容詞,七海揚眉,此話從看起來用「差不多」的態度辦案的五條口中說出,更顯得荒謬。

「但你在猶豫。」
這是顯而易見的。

「是啊,事實不是那樣,還有⋯⋯」
他的看法從早上觀察案發現場時就沒改變過,這是一件偽裝成自然死亡的他殺,凶手是家裡那名未成年的少年。

當然他也相信井村春察覺了這件事,所以才來自首,她想保護兒子。

他幾乎能想像案件的結果會讓灰原難過,而連帶的,也會讓在乎灰原的七海難過。

「屍體的鑑識報告呢?」
雖然自白作為證據資料起訴是可行的,但也要自白與其他證據都兜得上才行,七海提醒他就算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證據還是騙不了人。

「鑑識報告明天才會出來,不過答案也只會是證明井村好子是他殺,跟井村春的自白並不衝突。」
甚至可以完美結合,差不多能結案。

七海只是沉默的聽著,不給予任何意見,他知道這時如果開口給他方向,五條是很容易被說服的,但他不想太快讓自己陷入這種關係。

「最後跟灰原分配到同一個單位時,我很訝異,比跟傑一起分配到這裡還訝異。」
他跟夏油總是分不開,這好像也變成定律一般的不令他感到意外了,像突然轉換方向的風,五條沒再糾結於沉重的案件,聊起重逢的感想。

「夏油前輩也在?」
因為話題又突然從案子的討論中跳開,七海摸不著頭緒,但得知連夏油都在四部這件事更讓他吃驚。

「對啊,我不是說過四部很多驚喜嗎?」
只可惜夏油現在正在偵查一個規模不小的詐騙集團,至少一個月沒見到他的人影了。

七海又嘆了一口氣,這是什麼風水寶地,一堆以前認識的人全都聚在這裡。

「因為見到七海,才驚覺時間過得好快,已經相隔十年了——但我好像沒什麼改變,老是想顧全大局。」
就結果而言,他真的沒變,看似任性妄為,事實上遇到緊要關頭,他會變得膽小。

偷偷瞟了一眼七海冷淡的側臉,感覺心窩被狠狠的踩了一腳,很疼,但他知道這是一種從未說出口的感情使然。

怕說了被拒絕,也怕說了會陷得更深。

五條小心翼翼地將話題繞來繞去,順口提起往事,他不知道現在適不適合談,但他不可能一直逃避過去,所以試著傳達他的心意,低調且隱諱。

當年的他們為了灰原四處奔走,也因為那樣,他順利拉近了跟學弟的距離,最初以為自己只是覺得七海特別而深受吸引,但後來他發現不止如此,他看著為了灰原而動怒或焦慮的七海,莫名的酸楚哽在喉嚨底下,那時才意識到比想像中的在乎他。

高中時期那個事件,最後無疾而終,放棄追尋真相並非他的本意,但考慮到受害者及灰原的感受,他們刻意且不自然的不再提起,傷痕癒合了,他們再度將目光移至前方,時間推著他們往前跑,五條將名為嫉妒的幼稚情感抖落,他希望自己能變得成熟可靠。

他認為推翻井村春的自白並不難,但推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井村家已經崩壞,他能想像真凶井村亮平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而灰原向來對這些進出過少年課的孩子投注了很多的熱情,他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井村亮平真的被起訴。

五條覺得這樣一來就更像把「擔心灰原會難過」這種話當藉口,把責任往灰原身上丟,這麼做就太狡猾了,況且他很清楚七海也不會接受這種自以為是的善意。

理智上告訴自己不該感情用事,卻陷在庸人自擾的情緒中。

——結果到頭來,他還是一樣。

他在乎七海,包含了七海在乎的一切,其中當然也包含了灰原。

「你就是太會解讀空氣了。」
不管是高中時代,還是現在都一樣,但辦案需要分析的是證據,而不是言外之音。

「感情用事是大忌,五條さん該遵循的是最低限度的法律。」
察覺五條想起高中的事,七海有些不自在的忽視心裡的感覺。

「是啊,可是我在乎的事本來就不多——七海,眼睛閉上。」
突然想起什麼的靠近,七海本能地想避開,不過肩膀卻被五條緊緊的摟住。

「有眼睫毛。」

「哪裡?」
反正這種細微的東西不重要,胡亂地伸手想撥掉,但五條制止了他的動作。

「閉上,我幫你吹掉。」
五條很堅持,七海就算拒絕也被拘限在這麼近的範圍裡了,只好無奈地閉上眼。

然而等了一兩秒發現不管是眼皮還是臉頰都沒有任何氣息撫過,七海正想睜開眼時突然感覺到嘴唇被碰了一下,聞到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知道是什麼意思,如果這時睜開眼就得直接面對這份感情,但他不要。

「好了,吹掉了。反正井村春的事明天看怎樣再跟你說——對了,西裝之後洗了好再還你。」
若無其事地起身,拎著還剩一半的甜甜圈,毫不戀棧的揮揮手直接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七海沒有任何回應,一個人愣在原地很久,記憶被翻攪出來、感情也是,一堆雜念散落各處,讓他不知道該從何收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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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麼重要的手癖:這篇文裡,高中時期灰原都是叫五條跟夏油「學長」,而到了警察時代時則改叫「前輩」,雖然日文裡都一樣啦。(而七海對五條的稱呼則萬年不變,對夏油也跟灰原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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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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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09

【灰色地帶】—09

七海沒有馬上提起腳步離去,而是被空中的明亮吸引抬起頭,想起那一夜,也跟今晚一樣是滿月之夜。

紅色小車終於歪歪扭扭的離開國道,駛向鄰近沒什麼人煙的廢墟。

這片佔地廣闊的廢墟,經過高度經濟成長期、土地再開發期,中間數度易主,規模也一次比一次擴大,最終止於泡沫經濟之後的數年,而這浮誇的宮殿造型在當時成為話題,倒閉之後物件持有人早因躲避債務而人間蒸發,土地被銀行數度法拍,由於上頭建築的拆除費實在高得嚇人,經過泡沫經濟的幻想清醒後,投資客對此再也不懷抱期望,彷彿見證歷史的建築物就這麼留了下來。

這些沒人在乎的故事背景,是夏油行前查出來的,比起荒誕的怪談,七海對這段介紹更感興趣,他們這群更換年號* 後出生的世代,自小就習慣了始終沒起色的景氣,從未體會過那個年代的瘋狂,站在豪華的廢墟前,他不禁感嘆起貧窮限制了想像力——在連車流都不算多的地方蓋這種建築,究竟能吸引到多少客人?

『之前只是搭公車時經過看到,沒想到近看這麼壯觀啊。』
地面三層,整棟建築仿俄羅斯克里姆林宮建造,出入口即是車道,但前方架起聊勝於無的鐵柵欄,車子開不進去。夏油拿著手電筒照亮入口,這種柵欄擋得了車卻擋不了人。

『真虧前源那傢伙為了打砲跑來這種地方。』
五條的感想非常低級,只有夏油應付般的乾笑了兩聲,但氣氛沒尷尬太久,灰原隨即講起一個簡短的怪談,聽說以前旅館還在營業時,有一間房總是鎖著門,起初只當是設備損壞或堆積貨物等理由不追究,連員工都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沒多久開始傳出深夜中有人目擊那間房間亮著燈,裡面出現幾個看不清的人影,但旅館卻宣稱那間房從未開放給旅客入住,他們連鑰匙都沒有。

日本到處都有這類的大型廢墟,背後少不了堪稱為時代悲劇的故事,在當地人口中輾轉流傳,悲劇經過一再的簡化,最後變成怪談或都市傳說,釣到一聽到怪談便眼睛發亮的灰原,他想尋找那間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房間,加上五條也火上加油,這趟不合季節的廢墟探險因此成行。

『二樓邊間,應該是那裡。』
灰原指著左前方,率先跨出步伐,對眼前約兩米高的鐵柵欄不以為意,撥開藤蔓踩住橫桿,跟猴子一樣俐落的兩三下就爬了過去。

像早就講好般,五條跟夏油也跟著開始爬,唯獨沒有被告知目的地就上車的七海顯得遲疑,五條在黑暗中回頭,『上來吧!』說著,已經一腳跨上柵欄同時對他伸出手。

從五條略微挑釁的眼神察覺自己的多慮被看穿,刻意維持不在乎的態度,七海避開五條的手,逕自抓住生鏽的欄杆,拉開修長的腿跨了上去,同時承受兩人的重量柵欄晃動得更嚴重,發出嘎吱的抗議聲響,再怎麼努力維持平衡都離「優雅」很遠,緊抓著欄杆的手險些滑開,感覺身體不受控的傾斜,絕望之際是五條及時勾住他的腰才勉強穩住。

『不要逞強啦、雖然摔不死但撞到頭可就麻煩了!』
五條湊近的在他眼前咧開嘴,笑得很放肆。

『用不著你費心。』
刻意拉開距離,七海趕緊用右手抓住欄杆的頂端,藉著臂力將身體撐上去。

『跨過來之後直接跳下來吧!』
底下灰原還作勢要接人的動作,七海依舊不領情的找了個安全的角度,不顧衣襬被勾破的風險往下跳,雙腳穩穩地踩到地後,才回頭看向還半掛在上頭的五條,在月光的照耀下,銀白色的頭髮閃著夢幻的光芒,但最難移開視線的還是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明明也是一樣藉由不穩的欄杆支撐往下跳,五條的動作看起來卻異常漂亮,像個訓練有素的運動選手,這令七海腦中不禁浮現夜鷹飛掠空中的畫面。

——這人漂亮得不像地球上的生物。

感覺自己心跳不穩的漏了幾拍,七海趕緊別開眼,循著手電筒照耀的前方望去,一排整齊的屋簷往內縮,二樓開始才是突出的建物,可以猜想一樓當初是設計為停放車輛使用。

『確定是左邊?』
五條拍掉黏在手掌上的鐵鏽,自然地提出問題。

『嗯,那邊味道比較濃。』

『你不是只能聞到死亡的味道嗎?前源他們遇到的只是靈異現象吧?』

『不完全是啦,還有各種跟死亡不同的味道,總之很難說明⋯⋯』
灰原搓搓鼻頭,其實還可以細分,孤獨的味道、渴望被關注的味道、怨恨的味道等等,不過一到此處就嗅到濃烈的鐵鏽味,讓他產生不好的預感,會不會不單單只是怪談?不敢把這猜測說出口,就怕說了會成為事實。

『嘛——你的鼻子向來靈敏,就先去那邊看看吧。』
拍拍灰原的肩,五條將手插進褲袋裡,以輕鬆的腳步朝灰原所指的方向前進,彷彿聊著天氣般平常的口氣,卻讓七海更加困惑,味道?死亡?什麼意思?

『看來我們兩個是同類呢,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夏油察覺他不解的表情,瞟了一眼前方領路的兩人,看來最後加入團隊的七海還不知道夥伴的超能力,『灰原鼻子很靈,總能聞到死亡的味道,跟屍體臭味那種具體的現象不同,至於悟——可以看見一般人看不到的事物,所以悟有很多看不見的朋友哦。』夏油一邊踩著階梯,一邊簡單解釋著。

『那才不算朋友!』
不要把他說得像怪咖一樣,前頭的五條不禁出聲反駁。

『哦?不然怎樣才算是朋友?』

『能跟我分享同一支冰棒的才算朋友。』
又是意味不明的話,而夏油也習慣五條這種無厘頭的說話節奏,只是笑笑,而隨著腳步越靠近黑暗深處,氣氛也隨之緊繃了起來。

其實七海不太相信怪談這類的事,而黑暗之所以令人卻步也純粹是對未知的恐懼,四下無人的狀態,任何一點聲音都會被放大,他們全神貫注的尋找前源所說的位置,彼此間只剩下細碎的腳步聲及呼吸聲。

注視著手電筒照亮的區域,除了殘破腐朽的傢俱,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之處。

『不是在這裡嗎?』
光源隨著牆角移動尋找管線,卻沒有發現可疑漏水的跡象。

『我倒是覺得不在這一層樓。』
五條也納悶,既然有怪談,自然會有靈體,但他也沒發現異常的現象,甚至忍不住揉揉眼,只怕是自己眼花沒看清。

灰原也抬頭往上嗅了嗅,兩人一搭一唱合作無間的樣子讓什麼都感應不到的夏油與七海面面相覷,這狀況太詭異,簡直就跟國外背著一堆機器到處搜尋鬼魂的廢墟狂沒兩樣,只差他們用的不是嗶嗶響的儀器,而是沒人相信的超能力。

五條突然盯著某個點,那處什麼東西也沒有,突如其來的沉默讓氣氛變得更加凝滯,四個人盯著上方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片刻,五條突然有了動作,其他人見狀想跟上去,他反手制止。

『上面不太對勁,我先上去探路就好。』
本來嬉皮笑臉的態度頓時變得有些緊張,而靠近樓梯口時灰原也聞到了,馬上睜大眼,『在三樓?』

『八成,而且可能是不太妙的東西,總之你們先待機。』
說完,一次跨過兩階,以飛奔的速度上樓,對比面露不安的灰原,夏油跟七海明顯還不在狀況內,不太妙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以前我跟悟很喜歡去學校附近的大排水溝玩耍,尤其是雨天的時候,總是會折一堆小船比賽看誰的飄得遠,那天也一樣,悟花了整個下午造出一艘大和艦等級的紙船,興高采烈地在校門口等我,小時候光這種事就能興奮個一整天,然後在走到快接近水溝時,他突然停了下來,說不去了,當時悟的表情跟現在一樣。』
似乎是為了淡化等待時的焦慮,夏油靠在髒兮兮的牆邊,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說起小時候的往事。

『然後呢?』
聽起來是不太舒服的故事,七海腦海裡不合時宜的冒出穿著骯髒小丑服的怪物,趁人不留神的時候一把扯住手小孩纖弱的手臂,猛然的拉進水溝裡。

小說的結局是那個追著小船跑的孩子再也沒有回來了,但五條跟夏油都好端端的長大,顯然不是那種令人恐慌的想像。

正當七海覺得等待的時間過於難熬而想上樓查看時,上頭傳來了一些聲響,夏油很快的同時拉住兩個學弟,阻止他們衝上樓,等了幾秒後,五條才在上面發出聲音。

『傑、麻煩你打電話報警——你們一定很好奇,但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再上來,尤其是灰原,別說你的鼻子了,這味道連我也受不了。』
清楚明確的指示,讓其他人立刻明白五條恐怕發現不得了的東西了,夏油確定兩個學弟都有把五條的話聽進去後才鬆開手,從口袋裡翻出手機報警。

先衝上樓的是灰原,找到五條所在的房間時已經忍不住伸手捂住口鼻,但這恐怖的味道沒阻止他前進,他往前再走了兩三步,從五條手中接過手電筒,煞白的光圈將屍體的慘況照得更刺眼,而七海正好在燈光對好焦距時走了過來。

雖然有心理準備,胸口還是感覺被重重的踩了一下,若不是人體腐爛的味道太強烈,七海還以為自己忘了呼吸。

與其說是屍體,更像是殘破的垃圾袋,內臟被挖得亂七八糟,腳踝以下被砍掉,散亂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掩蓋了大半驚恐的表情,右眼被挖掉,形成一個漆黑的窟窿瞪著虛空,無聲地訴說著憎恨。

『噁嗚——』
灰原猛然地捂住嘴,急急忙忙轉身,但身體的反應快不過翻湧的噁心感,他才回到門邊就撐不住,抓著門框蹲下身,慘烈地吐了出來。

七海很擔心灰原的狀況,卻無法移開視線,這時五條的動作成功讓他找回知覺,只見他脫下身上那件看起來很昂貴的皮外套,靠近屍體邊,似乎猶豫著該蓋哪裡好,最後他將外套蓋住屍體的頭部,少了那張臉,至少可以假裝從沒搞懂這堆穢物是什麼。

『警察要過來了,你要留下來嗎?』
打完電話最後才走進來的夏油,從其他人的臉色看出非比尋常的狀態。

『不、留下來會惹上麻煩。』
想起後續警察可能會通知家裡,而早已習慣在惹麻煩之前想到家人冰冷的表情,五條忍不住抖了一下,比起那具不能稱之為屍體的屍體,面對無形的壓力,徒勞的解釋一切更加疲憊。

本能驅使他轉過身,才走兩三步回到樓梯口而已,便聽到遠方傳來警笛聲劃破寧靜的夜,所有人焦躁的視線撞在一起,他們之中只有五條有駕照、駕駛技術還不怎麼樣、國道進來之後只有一條路可走——意識到終將死路一條時,他們不約而同停下腳步,不過幾分鐘,外面便傳來警察試圖撬開鐵門的聲音。

最初是交番的警員到場,一看到現場的狀況,馬上又用警用無線電通知轄區刑事課,不管死因為何,毫無疑問是凶殺案。

他們四個人因為是發現者,在大批鑑識人員跟刑警抵達時,已經被送上警車,帶往最近轄區的分署訊問。

由於五條擅作主張的用衣服蓋住屍體,破壞現場之舉讓刑警十分不高興,但也頂多是囉唆幾句的程度,像是發現屍體不應該隨便處置、此處為私有地不可隨意亂闖、還有高中生半夜不要在外面遊蕩等等。

被老刑警給訓斥了一頓加上說明發現經過之後,五條累得快虛脫,連走回停車場開車都拖著腳步。

等夥伴們忙亂「擠」進狹小的車內,準備發動車子時,重重的嘆了口氣,然後一語不發的將車子開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拉好手煞車後又嘆了一口氣,明顯的反常觸動夏油忍不住盯著他看。

『雖然是讓人作噁的屍體,但也不至於讓你一直嘆氣吧。』

『我要吃冰,有誰要?』
提出問題的人也不等其他人回答,便直接下車走進便利商店,五條不只買了其他人的份,還順便掃了幾款洋芋片跟零食。

——冬天吃冰?有什麼毛病?

正當七海想開口吐嘈時,五條將冰棒塞進他手中,大概是異常狀態,沒人推拒,縮起肩膀舔著冰棒,他們一起陷入沉默,彼此之間只剩吸著鼻水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後,五條才不甘心的開口:『那是三班的加藤成美。』

七海口中含著蘇打口味的冰棒,忍不住皺眉——屍體不知道放了多久腐爛發臭的味道、冰棒甜甜微酸的清爽味道、還有記憶中認識的人的聲音及身影在腦袋裡產生衝突般全打在一起。

而他竟還有力氣佩服五條只用簡短一句話便讓蘇打冰棒的味道成為永恆的記憶。


* 平成:日本年號,始於一九八九年,終於二〇一九年,前一個年號為昭和。泡沫經濟從一九八六年開始急速膨脹,至一九九〇年破滅,景氣持續低迷多年,因此平成世代也被稱為失落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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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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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0

【灰色地帶】—10

當天晚上警方只初步勘驗了屍體跟現場的狀況,屍體已經腐爛到面目全非的地步,更別說需要透過遺物確認死者身分等繁雜的調查手續,當五條說出死者的名字時,發現只有夏油像是早就習慣了的態度。

——看不見的朋友?

七海想起夏油說過的話,懷疑這麼荒唐的事怎麼可能發生。

『如果是加藤學姊,確實有好一段時間沒來學校了⋯⋯』
灰原的話增加了可信度,七海來回看著每個人認真的眼神,開什麼玩笑——發現屍體就算了,竟然還是生活圈裡的人。

『你確定嗎?』
夏油再一次詢問,不是不相信好友,而是這巧合感覺很差。

『靈體是被殘忍虐殺的顏色,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
雖然不願意,五條還是回想了他所看到的畫面,屍體殘破的狀態已經對視覺造成負擔,但位於房間另一個角落的陰影讓他更在意。

中間相隔一段距離,那帶著無處宣洩的濃烈恨意逼他轉過頭,靈體色調是接近黑色的紅,臉部扭曲變形,跟屍體比起來甚至更慘,他被強烈的意念扯住,一不留神差點一起沉入惡意的深淵,無法呼吸。

當時是灰原嘔吐的聲音及時將他拉回現實,在他別開眼的瞬間察覺染血般暗紅色的制服很熟悉,直覺是同校的人,即使無法完全肯定,但他的直覺通常準確無誤,最後他又瞥了一眼完整的形體,他益發確定是認識的人。

——所以才傳來那麼強烈的怨念嗎?

那瞬間,像是確實收到死者的意圖般,他立刻知道對方是加藤成美,同時原本不在那處的其他靈體也被吸引般靠過來,那些不知道自己陷入什麼無限輪迴結界中的靈體,會本能的察覺他的「視線」,所以他總是假裝沒看見,他一身善於偽裝的能力,說穿了是這樣訓練而來的,既然不能選擇看或不看,他只能更徹底的裝死,不只騙過人類,連鬼魂也得瞞混過去。

『真虧你還記得加藤的長相。』
夏油的感想很跳題,不過也僅是一句話便淡化了彼此之間凝重的氣氛,這讓七海感到十分佩服。

『不到能清楚辨認的地步,但髮型很好認。』
五條有些焦慮地加以解釋,他從沒對夏油以外的人明確說出所見之物,真的訴諸言語後,發現他只憑校服跟髮型鎖定被害者,似乎過於武斷,但更難用言語形容的是他的直覺,這只會更突顯出他的證詞漏洞百出。

『算了、回家吧⋯⋯今晚還真倒楣。』
五條又嘆了口氣,有別於平常輕浮的態度,將最後一口冰棒吃掉後,頹喪扭著鑰匙發動車子。

『倒楣?這不是意外也不是飛來橫禍,這種屍體只證明了兩件事,一是有兇殘的凶手存在;二是這並非普通的命案,而你的感想只有倒楣?』
看到那種慘狀,還能把問題拋到腦後回家睡覺才奇怪吧?七海冰冷的語調又讓氣氛下降了幾度。

『⋯⋯我們又不是警察,插手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他不是嫌晦氣,也不是嫌麻煩,而是更難以啟齒的——感到害怕。五條握緊了方向盤,踩住油門以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速度迴轉,快速駛離便利商店的停車場。

按照距離的遠近,先送灰原回家,再來是七海,最後只剩他跟夏油時,熟知他性格的好友才悠悠的開口,『除了加藤成美以外,你還看到其他的東西了吧?』

『⋯⋯』

『你每次只要想隱瞞什麼的時候,都會故意說出難聽的話。』
例如那次突然不想去排水溝了,便直接一手搶走他手中的小船,嘲笑造得很簡陋後粗暴的扔進垃圾桶,那是夏油沒說完的故事後續。

當下他氣得跟五條大吵了一架,隔天也刻意繞路不再跟五條走同一條上學路線,但他們幼稚的冷戰只持續到第一堂課,從導師口中得知同班同學昨日放學後掉入水溝被沖走且喪命的意外後,他才驚訝的察覺真相。

為了避開危險,為了省去沒必要的說明,同時——也怕引來誤解——五條掩飾的手段一直都那麼拙劣。

『我知道過去經驗讓你對自身能力有某程度的創傷,怕說出來被嘲笑或當怪胎看待,但灰原也一樣啊,你不也毫不懷疑的相信他?這時再武裝自己已經太遲了。』
他們已經不是無法分辨是非善惡的小孩了,也學會了隱藏真實情緒,適當地融入群體而不傷人,再說,他們現在也成長到能對抗惡意的年紀了。

『真是什麼都瞞不了你耶。』
煩躁的搔搔亂髮,五條這才洩氣的趴在方向盤上嘆了口氣,『確實不只加藤成美,還有其他人⋯⋯但那不能說是人吧,總之、還有其他受害者,不知道為什麼聚在那裡。』會只吐出加藤成美的名字也單純是因為其他的靈體他都不認識,而且顏色也淡了許多。

『連續殺人案?』
聽到五條的描述解讀出死者數量龐大,夏油心裡不禁一凜,如果用電影來形容今晚的經歷,在廢墟目睹屍體的那段大概是通俗恐怖片等級,意識到謎團的黑霧則直接上升到驚悚片了——還是出自希區考克之手的驚悚片。

『八九不離十,所以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件。』
再深入可能會很危險,他再怎麼胡來也知道該在這裡煞車。

『我們別再管了好嗎?傑。』
說這句時,五條發現自己聲音很怯弱,他不是恐懼那些慘不忍睹的屍體、更不恐懼數量過多的靈體,而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麼充滿惡意的畫面,一想到背後是人為的,形成巨大的黑洞試圖將他吞噬,他不禁握緊方向盤,確保自己的手不再顫抖。

『嗯,這次聽你的。』
沉默了片刻,夏油這次屈服了,因為他從五條隱沒在黑暗中的眼睛讀出恐懼,然後拍拍五條的頭,確定他勉強回個虛弱的笑容後,他才拉開車門,伸直有些酸麻的腿下車。

那一夜,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安然入睡。

且毫不意外的,隔天出現不少警察進出校園,雖然都沒穿制服,但從灰撲撲的皮鞋及不怎麼筆挺的西裝也能猜出身分,先是頻繁的與教師談話,沒多久本來覺得苗頭不對想翹課的五條也被叫去再次問話。

比昨晚在警局更明確了,從警察口中聽到加藤成美的名字,讓五條心裡又多詛咒了自己一輪⋯⋯他當下寧可被當瘋子,也不願所見之物成為事實。

但對於所見之物,他始終沒對警方透露,成長過程學會偽裝,代價當然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誤解,因此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閉嘴、以及什麼不該說。

顯然警方還沒找到更多受害者,一個晚上過去進度有限,僅是從屍體身邊的遺物鎖定了被害人的身分,開始對死者周遭展開調查,他們昨晚發現的屍體確實就是隔壁班的加藤成美,據家屬及老師們的證詞,她在一個月前就沒再來學校,家人對她的行蹤更漠不關心,更可悲的是在失蹤之前便有陸續曠課的情況,但困於加藤成美的家庭因素,讓學校也束手無策。

常跟她混在一起的幾個人,也只聽說前陣子交了一個男朋友,還炫耀有錢又有車之類的,沒有人予與祝福,反而私底下譏諷成美不過是把援交對象當戀愛在幻想罷了。

他跟夏油口徑一致的對案情不再多談,夏油確實不知道詳情,因為他除了屍體什麼也沒看到;但五條就不同了,聽見刑警將那個自稱「小說家」的交往對象視為嫌疑人展開調查,他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成年男性,職業不明,年齡約二十至三十歲,自稱小說家,成美所屬的團體沒人見過這個人。

被警察問完話後,五條跟夏油翹了下午的課,心情鬱悶的爬上頂樓,沒想到被灰原在走廊逮到,像甩也甩不掉的小狗般跟了上來,五條看著灰原急切的表情以及七海冰冷的眼神,心情又更糟了。

『確定是三班的加藤。』
自知不可能什麼都不說,五條只好吐出早晚會傳得到處都是的事實,同時聽到深吸了一口氣的聲音,只見灰原像不能接受般退了一步,撞上防止墜落的鐵絲網。

『然後警方目前將嫌疑犯鎖定為疑似與加藤交往的男性,但目前還沒找到這個人。』
夏油補充道,察覺灰原的反應有些奇怪,便不著痕跡地靠了過去,似乎想就近觀察,順便把裝在塑膠袋裡的麵包跟牛奶遞給他。

『五條學長⋯⋯今晚再回去廢墟一趟吧,學長的眼睛能看到警察漏掉的線索、我應該也能聞出新的事證。』
瞪著虛空的某個點,灰原雖然接下夏油的食物,心思卻完全沒放在上頭,顯得很慌張。

『警方應該已經封鎖那裡了,再說這種案子不是鬧著玩的,最好別——』
五條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他昨晚就決定好了,跟這案件的牽扯到此為止,因為他是第一次有這麼不好的預感,毫無根據,就是認為再深入挖掘絕對沒好事,亦或是敏銳的本能在警告自己,但他還沒扯完空虛藉口,灰原便打斷他。

『不只加藤學姊,還有其他人也失蹤了啊!聽說一年級的川口亞紀也一個多星期沒來學校了、可能不只這兩個案例⋯⋯』
不自覺的,語氣變得很急,憂慮、焦急的情緒取代了灰原總是爽朗的表情。

『又不是每個失蹤的人都跟命案扯上關係,未免太會幻想。加藤本來就是學校的頭痛人物,自己招惹了來路不明的男人,下場很令人遺憾沒錯,但調查這種事交給警察就好。』
意識到灰原嗅出連續殺人案的氣息,五條像被踩到痛處般,反應有些大,氣急敗壞的回嘴。

『我沒辦法視而不見啊!如果學長不想參與就算了、我自己想辦法。』
說完,灰原抓著快捏到變形的麵包,不甘心的低下頭離開頂樓,這時吹來一陣冷風,沒有吹散凝重的空氣,反而更讓人煩躁了起來。

深知五條想法的夏油,這時只好認命的扮演起協調的角色,是自小養成的習慣,雖然不到使命的程度,但他認為自己有幫五條解釋的義務,於是嘆了口氣,將裝滿食物的塑膠袋留在天台上,追著灰原的腳步離開。

又吹來一陣風,只剩看不出在想什麼的七海,以像爬蟲類的目光冷冷的看著五條。

『反正我就是個冷漠無情的混帳高中生。』
所以你不必露出譴責的表情。五條一臉不悅的開口,在被指控之前,自己先貼標籤比較不難受。

『我不會批判你的作法。』
七海反而沒多說什麼,向前跨了一步,伸手勾住鐵絲網,冬日刺眼卻不灼熱的陽光令他瞇起眼。

『或許你無法想像,但像加藤學姊那樣的人不是少數,不在期待中誕生的人意外的很多,無法選擇出身,更無法選擇家人,若無其事的在水面下拚命划水,才能勉強能維持跟大家一樣的表面。』
抓著鐵網,像是被困在牢籠中,七海的語氣平穩,卻包含著令人不禁多看一眼的無奈。

『表面上是援交或是交友不慎造成的悲劇,旁人理所當然的落下「活該」的評論,但真的是那樣嗎?有人在意過加藤學姊的家庭環境嗎?有人試著了解為何麼這麼做嗎?沒有,因為他們表面上看起來跟大多數的人一樣。在大家選擇性忽略的角落,還有很多人深陷跟加藤學姊一樣的困境,灰原說他無法視而不見,不單單只是熱血或是正義感爆發,而是因為他切身體會過且完全理解——在水面底下拚命划水的艱辛。』
七海的話語沒有針對,也沒有指控,謹慎的挑選用詞,平穩地闡述事實,而這種不帶感情的說話方式,反而意外踢翻了五條心中自卑的根源,他也一樣,為了假裝跟他人沒什麼兩樣,死命的划著水。

『我不知道⋯⋯他看起來那麼開朗⋯⋯』
一股自我厭惡由心底竄升,整個人像洩氣般倚著鐵絲網滑坐在水泥地上,他為了掩飾恐懼,而否定了某些人的求生意志。

『在越是失衡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越擅長偽裝。』

聽到七海的結論,五條感覺心窩又被狠狠地踩了一下,這道理他最清楚不過了,他就是最實際的例子。

而抬頭看著面向陽光的七海,那雙清澈的細眼毫無雜質,「失衡家庭」被他這麼輕易的直述出來,讓五條感到相形慚愧。

因為他最初對七海的評價就是「毫不在意他人眼光的做自己」,七海從不偽裝,也不迎合別人,雖然殘酷,五條還是嗅出了他們出身不同的差距。

那是他第一次察覺與人之間隔了一大段距離,也是第一次為這無形的距離感到心慌,在他搞清楚這短暫的混亂前,已經用動作壓下這股失控的情緒,逼自己別開眼,不再盯著彷彿雕刻般的側臉瞧。

『⋯⋯好啦、去就是了!』
被強迫壓下的不只是憧憬跟亂了規律的心跳,還有箝住腳步的恐懼——光想起在黑暗中目睹的屍體,五條便立刻明白,躲在陰影深處的凶手,異常得可怕。

抓緊衣袖,只能用他並非獨自面對來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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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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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1

【灰色地帶】—11

再度來到將人拒絕在外的旅館廢墟前,四人的心情都與二十四小時前不同,少了窺探的好奇心,多了幾分緊張,若不是大門柵欄上圍著黃色封鎖線,還會產生怎麼又回到原點的既視感。

『進去前先說清楚——不要擅自行動,尤其是灰原。』
五條很清楚灰原跟他的能力類似,他的視覺不會因為厭惡而選擇性不看,而灰原的嗅覺當然也不會因此關閉,再加上灰原明顯躁動不安,他得先把保險拉好。

『好。』
為了早一秒進入,灰原連想都沒想的就應了聲好,五條看他執著的眼神,感覺前頭像是有根看不見的骨頭吸引著他似的,夏油察覺了五條的擔憂,因此主動接下隨時抓住灰原的任務。

彼此無聲的交換視線後,他們用比前一晚更俐落的動作翻過柵欄,畢竟一回生二回熟。

一進到旅館的腹地內,灰原沒有朝著昨晚發現屍體的方向走,而是另一個角落,往右走之後,他們數著經過的每一座樓梯,到了第五座時灰原停下腳步,緊張的往上瞧。

『這裡?』
與五條的詢問同步,夏油果斷地拉住灰原的衣領,防止他擅自上樓。

他們今天採取的策略沒變,由灰原找到方向,再讓五條先上樓查看,其餘的人留在原地待命,唯一不同的是,見過第一具屍體的慘狀,五條這回爬上樓的腳步顯得拖沓,踩上一兩階後,聽到身後跟著腳步聲,令他緊張地回頭,怕是夏油沒能攔住灰原。

『我跟你一起上去。』
看到七海抬起頭,表情不容拒絕,這讓五條在心裡鬆了一口氣,總是一臉淡漠的表情給人帶來安定感,但又擔心前方過於恐怖,他不想讓學弟跟他一起冒險。

『不⋯⋯』
沒發現自己緊張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我走前面也行,畢竟我看不到那些。』
七海一步一步往上,擦過他的肩膀時,在黑暗中輕碰了他的手背,比五條的體溫低一些,感覺微涼,這一碰讓他終於從恍然中拉回神,趕緊跟了上去。

『看得到的東西比看不到的恐怖多了。』
發現七海以為他是恐懼看到靈體什麼的,他趕緊加以解釋,不過這時他們沒餘裕糾結在這個細節上,一踏上二樓,五條手速很快地將前方的七海拉回,想將他留在自己身後。

力道沒抓準,讓他摔進自己懷裡,擾亂了停滯不動的空氣、揚起塵封已久的塵埃,還有一股殘留在髮間淡淡的清香,這不甚明顯的味道搔得他心癢癢,但眼前的景象讓他沒心思多停留,確定七海站穩了後,說了聲抱歉便放開他。

『⋯⋯又賓果了。』
視線角落窺見熟悉的靈體,五條輕嘆了一聲,握緊了手電筒,過往經驗是正確的,比起那些跟他完全無法溝通的靈體,接下來要尋找的屍體更恐怖——而想像力會將恐懼放大好幾倍。

不確定七海是否能承受,他順勢將他擋在身後,確保最可怕的瞬間是由他目睹。然而微弱的光線繞了一圈,沒發現任何可疑之物,他們接著又爬上三樓,一樣也全無所獲。

『太奇怪了,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正當他們納悶時,從樓梯底下傳來灰原的聲音。

『學長——有發現什麼嗎?』

『上面什麼也沒有。』
猜到夏油大概壓制不住聞到氣味的犬科動物,五條這才洩氣的回應,接著便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衝上樓後,灰原像隻不滿主人偷偷藏起零食的小狗,一進來便四處尋找。

『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

『真的什麼都沒有。』
五條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撒謊,還把手電筒交給灰原,讓他徹底清查個夠,他能體會灰原的感受,他現在也在周遭看到不少靈體,狀態不一,也有幾個的色調跟加藤成美相似,但就是什麼也沒發現,相信灰原的能力應該也是如此。

在其他人擔心的目光中,灰原仔細的檢查了一圈,最後停在壁櫥旁,櫥櫃門都在上一輪被五條跟七海打開了,裡面沒有任何異狀,零散地放著旅館備品覆滿灰塵,那種骯髒的東西,他們沒特別翻找。

但灰原看著那疊積滿髒污而呈現灰色的毛巾,屏住氣息,凝重的表情也牽動了其他人的情緒,不是平整一條一條折疊鋪好,髒污也不是純然的灰塵,幾處顏色較深顯得不自然。

在五條開口阻止之前,灰原捏起毛巾的一角掀開,一條、兩條⋯⋯掀開第三條毛巾時,發現底下藏了令眾人作嘔的東西。

黑糊糊的一團,味道濃烈,隨著毛巾掀開揚起紛飛的蟲子,但更刺眼的是在無法判定是什麼的東西底下,壓著一隻手,手心朝上,像捧著什麼一樣。

五條預期應該是屍體,因此根本沒仔細看容不下人體的櫥櫃空間,沒料到發現的是殘缺的屍塊,而錯愕的不止如此,灰原更大膽的以毛巾阻隔,試圖輕輕撥開手上那坨爛肉。

『別亂動!』
五條出聲制止,但七海動作比他更快,已經一步向前直接扣住灰原的肩膀將他扯離。

『不要阻止我!要確定才行——』
確定什麼?壓住好友時,七海被這反應搞得糊塗,但下一秒便發現這可能跟灰原整天的反常有關,這已經不是對怪談狂熱,或是正義感使然,灰原的情緒帶給他既視感,處於緊繃、焦慮、無處宣洩的狀態,心裡產生不好的預感。

感覺灰原還奮力掙扎,七海毫不遲疑的將他扯進懷裡,與激動的情緒相反,他發現灰原在發抖,然後手指掐住他的肩,即使隔著厚重的連帽外套,力道依舊大得足以留下指印,但七海沒鬆手,最後只聽到灰原在他懷裡發出悶悶的哭音,『有菫* 的味道——』

陌生的名字撞進心裡,壓在滿腔疑問之上的是心被撕扯開的疼痛,是至親⋯⋯七海這麼確信著,因為他也曾這樣,只是那時沒人安撫他、給他擁抱,為了追著佔滿思緒的幻影,他沒日沒夜地在街上走了好久,大腦不願接受現實,直到身體撐不住才停下來。

隨著聲嘶力竭的哭音陷入谷底,他們沒人更進一步的探問,無論是誰,肯定是很重要的人,難怪灰原一整天都顯得坐立不安,七海深吸了口氣,將他摟得更緊,明知毫無意義,仍想靠力氣撐住些什麼。

『⋯⋯我們一起想辦法。』
這句話,七海由衷地希望當初有人這麼跟他說,但他卻經歷了鄰居的冷言冷語、警察的漠視、親戚把他當成麻煩。所以他只希望自己還稍嫌單薄的肩膀,能幫灰原擔下只會不斷累積的焦慮。

等待灰原恢復穩定的時間過得很慢,這時五條很識相的沒講出風涼話,夏油更是不斷地用掌心輕撫他抽動的背,最後終於穩定下來後,他們決定先離開這處,至少他們經過昨晚學到的教訓,等到安全離開現場後才打電話報警。

再度發現新的事證大概會讓警方忙一整夜,而這時他們早已安然地開上國道,繞著城市的邊緣半圈,回到熟悉的學校附近,這回五條連問都沒問,又跑進便利商店買了冰棒跟零食出來。

『⋯⋯唔、好酸!』
五條手上那支是其他人挑剩的檸檬口味,也正巧是他不喜歡的口味,他咬了一口後皺著眉發出感想。

『那跟我換?』
夏油深知好友怕酸,便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草莓冰棒,結果五條不領情的拒絕,『草莓也是酸的。』接著視線移向七海手上那根鮮豔的紅色冰棒。

『我要吃你的——』
不等七海回應,直接低頭朝他手上的冰棒咬了一口,西瓜口味,甜得讓他感覺心被融化了一塊,再偷偷抬眼看向一臉訝異的七海,五條覺得心裡平衡了一些。

『給你吧。』
既然喜歡甜的幹嘛不自己先挑?七海無奈地想將冰棒遞給他,反正他沒有在只剩十幾度的戶外吃冰的癖好,五條反而饜足般坐回長椅另一側,『我吃一口就夠了。』對比著他刻意營造輕鬆的氣氛,灰原空洞的狀態更令人擔心。

『菫⋯⋯是誰?』
隨著五條的探問,聽到關鍵名字後,灰原才終於像被打開開關般回神。

『我妹妹,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
像是踩空般,心臟傳來虛浮的恐慌,大家一同沉默了,七海的感受更複雜,他的預感沒錯,但糟透了的結果令他厭惡起自己的敏銳。

失衡家庭、無故失蹤、再也回不了家——最後的結論連結到昨晚及今晚看見的屍體,而最令人絕望的是灰原的嗅覺,已經準確命中兩次,自己親人的味道,更不可能誤判。

腦袋裡浮現恐怖的假想,五條花了很多力氣才抓回紛亂的思緒,極力表現得鎮定,緩緩的開口,『都沒聯絡嗎?』

灰原沮喪地搖頭否認。

『該死、應該要留下來的,再度被抓去警局訊問也無所謂,至少能從警方口中套出更多死者的資訊——』
心裡忍不住祈求,今天發現的屍塊與昨晚的屍體其實是同一人,這樣連續殺人的可能性至少能降低一些⋯⋯但五條心裡很清楚這只是癡心妄想,光從靈體的數量便能判斷死者並非單一個體。

昨晚的屍體有手嗎?努力回想那令人作嘔的景象,五條無法肯定這件事,當他沉默的鑽進無解的謎團中時,七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你妹妹的照片嗎?』

理所當然的問題,像光束般劈開黑暗,領出一條至少稱得上是方向的路。

『對——我可以確認!』
除了加藤成美,其他靈體都是他沒見過的人,如果有灰原妹妹的照片能比對,至少能排除或⋯⋯思緒在這裡急煞,五條突然覺得自己多事,想像親人失蹤後收到警察來通知認屍,結果不管是哪一邊,都令人難受。

如果確認了靈體其中之一是灰原的妹妹,那他能若無其事的說出事實嗎?他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根本沒辦法成熟應對最後的結果——五條為自己回得太快而懊惱。

『我手機裡有。』
灰原毫不遲疑的拿出手機,將一口都沒吃的冰棒放在一旁,手指飛快地壓著按鍵,沒幾秒便找出一張跟妹妹一起笑得開懷的合照,遞給五條。

五條遲疑了一下,再度深吸了口氣,接過手之後他屏息看著那張照片,眼睛很大,笑起來跟灰原一樣眼尾有笑紋,想起七海的形容——為了生存而在水面下拚命的划著水——而感到些許心酸。

『學長?』
灰原等待五條的答案,逼得他認真看著照片,因為靈體沒有跟著他們離開廢墟,只能憑印象比對,五條先剔除了幾個容貌無法辨認的怨靈,再回想印象比較深刻的⋯⋯依照性別、年紀、外型明顯不同的剔除,最後皺著眉思索著那幾個比較模糊的。

有一個感覺很相似,但他無法肯定,手機上的照片顯然是一兩年前拍的,無法確定失蹤時的衣著,就這麼盯著手機螢幕好一會兒,五條緩緩地搖了搖頭,說他偽善也好,他決定不要說出令人絕望的答案。

『沒有。』
他跟灰原的能力都無法被客觀驗證,除非再發現新的屍體、或是以 DNA 進一步確認,所以他這不算說謊,「沒有」的意思代表著「沒有符合的」;但對灰原而言,則等同於「沒有發現妹妹的靈體」,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下來。

一喜一憂,心情有如洗三溫暖般又再度陷進無法得知親人下落的苦悶中。

『但確實有菫的味道⋯⋯』
昨晚就隱約聞到了,只是之後發現屍體的衝擊讓他暫時忘記擔憂,而回家後仍沒見到妹妹的身影,加上聯絡不上,他才會急著想要再回到原地確認。

『自從我爸幾年前被裁員之後,我們家就分崩離析了,最先受不了的是我媽,第三次挨揍了之後,隔天就躲回老家了,我不怨恨她沒帶著我們離開,因為父母的婚姻本來就不被祝福;要不是我跟菫都還未成年,應該也會各自逃離,妹妹有幾個要好的朋友,偶爾能借住個一兩天,但這半年好像沒有跟那些朋友往來,雖然有跟菫約好至少三天聯絡一次,也不是每次都遵守約定⋯⋯但還是會在焦慮被拉到最高點的時候接到聯繫⋯⋯』
然而這次如果再加上今晚,已經是第五天了。所以他才慌張得快要失控。

『——她有提過常待的地方嗎?或是有接觸的團體?任何線索都好。』
七海靠著椅背,提出問題,試圖幫混亂的思緒理出頭緒,發現灰原完全沒心思理會那根不被眷顧的冰棒,七海便直接拆了包裝,縮著肩膀解決那根再不吃會浪費掉的冰棒,但天氣很冷,他也只能慢慢啃食。

在灰原斷斷續續地回答中,獲得了一些線索,包括了幾家 LIVE HOUSE 、遊樂場、喫茶店等地,七海試著從這些場景想像從未見過的女孩,感覺活潑中帶點叛逆,又與灰原一樣擁有生動的表情,但無論怎麼想,最後都很難不與屍體的慘況連結在一起,下意識的搖頭甩開那些畫面,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現在沒消息,也許是一種好消息。』
夏油沒刻意說好聽的安慰話,同時溫柔的伸出手,像安撫小動物般摸摸灰原低垂的頭,好不容易穩下來的情緒,被夏油這動作一刺激,又再度潰堤,而七海也反應很快的接住這些情緒,關不住的嗚咽,落進他還未乾的衣襟裡。

只有五條默不作聲,因為他覺得自己幼稚到了極點,說不出安慰的話就算了,竟然還莫名羨慕起灰原獲得的擁抱。

明明他也努力的在水面底下划水——假裝自己跟他人沒什麼不同——他也希望被溫柔的安撫,不、就算敷衍摸摸他的頭也行。

喉嚨底下酸酸澀澀的,彷彿被魚刺哽住般難受,他一直到一段時間之後才摸清楚真正的感受,卻也因此錯失了主動追求的時機。


* 灰原菫,私設灰原妹妹的名字,曾經出現在《とどめを刺して》裡面,因為懶得想名字,所以重複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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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2

一如往常的,室內一片黑暗,七海放輕動作,慢慢地推開大門,避免發出任何聲響。

——多餘的存在。

他像未喝完的寶特瓶被遺落在候車室長椅上,既惹眼又佔位置,不知道是被丟掉還是暫時遺忘,丟也不是,留著也不是——自從母親消失後,每次看到舅舅家裡的人的眼神,總會想起寶特瓶的處境。

如果年紀小一點,跟親戚的關係可能還不會這麼隔閡,偏偏他已經大到可以立刻理解自己被「拋棄」的年紀,卻因未成年不能徹底不管,大人肯定這麼想著。舅舅家跟原本母親租的簡陋公寓不同,位於阿佐谷住宅區,第一次住進獨棟住宅,感到稀奇的同時,更多的是格格不入的感受深入骨髓——我不屬於這裡——這個念頭在他看到那間勉強清出來給他住的房間時,便從未消失。

「你舅舅跟媽媽不同,很聰明,書讀得好,靠獎學金完成學業,進了知名企業工作,相當了不起。」
母親說起舅舅時,總是一臉驕傲,那是母親少數與一般人無異的時刻。在七海記憶中,舅舅一家人就像空中的浮雲,窮極一生也觸碰不到,也顯得他跟母親的處境像穢物般令人鄙棄。

自有記憶以來,父親始終是缺席的,母親從沒提過父親,小時候不懂事時他無法理解,等長大後才逐漸明瞭自身的家庭並不符合社會常態,至少一般人眼中看來很畸形,七海也萌生過憤恨命運不公平的心態,但久了發現那不過是白費力氣,與其將憤怒到處宣洩,不如想方設法改變困境,尤其是第一眼見到舅舅那所謂「普通家庭」的狀態時,他發現只要取得一般人認知的身分跟地位,便能掩蓋出身。

外婆年輕時在品川一帶討生活,戰後那段連下一餐都不知在哪的艱困時期,外婆是當時所謂的潘潘女郎* ,生下母親及舅舅——父不詳,但對方顯然不是日本人,血緣騙不了人,突出的外貌讓七海更多時候痛恨自己無法隱藏的血緣。

所謂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母親偶爾會振作從事一些領時薪的工作,但大部分的金錢還是靠性交易得手,在七海的世界中,不僅不知道父親是誰,連家裡總是有陌生男人進出也成為常態,在這種環境下,他直接跳過「理解」進入到「習慣」,說好聽是隨遇而安,說難聽點就是逃避現實,既然無法改變階級結構,更無法對抗殘酷的目光,他只好儘早學會在底層呼吸,沒有想過有一天要翻轉結構,因為光是在生存的夾縫中喘息,已精疲力盡。

母親消失時,他也沒有及時察覺,想著八成不知道跟哪個客人廝混了,他從初中就開始打工,微薄的收入讓他至少能撐一段時間,發現冰箱裡的牛奶已經發酸發臭,他才意識到至少兩週以上沒見到母親了。

以前從沒消失那麼久,他去派出所申請協尋,但警察對這種案子也顯得意興闌珊,只是形式上讓他留下資料,根本沒往上報,也沒派人搜尋,七海知道那是因為他的身分及外貌的關係,他是街訪鄰居口中不檢點女人的孩子。

不檢點還算好聽,還有更多露骨的評價令人難堪,而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母親失蹤後,他還是每天往返家裡與學校,多出來的時間,他拿著母親的照片在街上逢人就問,一個月後,房東來趕人,因為房租已經半年以上沒繳,社會機構介入了他的生活,兩個月後,舅舅出現在他面前,表情顯得很不情願。

舅舅接濟了七海,本來打算讓他繼續留在原處,僅供給最基本的金錢援助就好,但社會機構不允許這種事,他便被暫時接回家住,離七海原本的住處有一段距離,他只好轉學,雖然舅舅沒明說,但他很清楚這類似「義務」的舉動,只會持續到他成年為止。

舅舅家有兩個小孩,年紀跟他相仿,都是就讀知名的私立高中,一看就明白跟他完全不同,沒有人對他口出惡言或譏諷,但從藏在眼底的鄙視,七海也知道自己成了麻煩,因此在這個家裡,他盡可能的不與舅舅一家人接觸——從不一起用餐,他用少許的零用錢填飽肚子,飢餓沒什麼,他早就習慣了;盡量挑非附近居民活動時間進出,因為左鄰右舍的耳語還是會造成舅舅他們的困擾;他想維持靠打工賺取最低限度的生活費,但舅舅不同意,似乎也是因為在意他人的目光。

重視社會地位與他人評價的家庭,讓七海覺得好像被關在隱形的牢籠裡,他沒有實質的被限制自由,卻不管做什麼都不對,偶爾情緒低潮時,他甚至產生了自己是否連活著都不被允許的念頭。

所以,他才會在學校找到一處能打發到天黑的空間,一直混到學校的警衛來趕人,才轉移陣地,在速食餐廳點一杯灌飽氣體的飲料跟最便宜的漢堡,吞下肚還可以欺騙自己好像有點飽,只要桌上的食物沒吃完,便能待到餐廳打烊為止,他每天的生活大概就是這樣,直到某一天灰原出現在理科教室,再來是五條、夏油。

七海一眼就迷上灰原愛笑的眼睛,也一眼就看穿他們有某些相似之處,但他們誰都沒揭露自己的處境,而是理所當然的混在一起,接受一切。

原本連呼吸都聽得到的安靜空間,突然變得吵鬧,也變得擁擠,最初確實因被打擾而不悅,但過了一陣子,他開始有點期待放學,因為不知道灰原又準備了什麼怪談,其實聽五條跟夏油拌嘴也很有趣。

即使早看透了這世事無常、對人情感到無奈,聽到灰原說起他的原生家庭時,還是燃起了一股憤怒,當灰原說起妹妹失聯的情況,他想起冰箱裡發酸牛奶的味道。

小心翼翼地踩著樓梯往上,仔細數過每一階,他知道在第十一階時需要往左靠一些,木板才不會發出嘎吱聲,經過二樓起居空間時得更加謹慎,直到踏上三樓的地板他才能鬆一口氣,三樓只有兩間房跟一套簡易衛浴,一間作為倉庫使用,一間是七海暫居的狹小空間,沒有對外窗,終年陰暗,雖然能感受到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差別待遇,姑且還算自由的空間。

除了簡易的床鋪,地板上大多是書籍,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七海都花在書本上,因為他從舅舅的身上學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知識是翻轉階級的捷徑。舅舅從不提起外婆跟母親,因為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她們不過是世代複製,並非社會悲劇,所以舅舅依靠學歷翻身,同時也將原生家庭的一切捨棄,理解這扭曲的心態後,七海再也不為自己被冷漠對待感到委屈,相反的,他也會盡一切的努力抓住翻身機會。

他的睡眠時間很短,不止晚歸,他也比其他人早出門,畢竟需要避開打照面的場合。天花板的燈泡已經壞了一邊,光線變得昏暗,對眼睛有害,但他不以為意的繼續埋首在書堆中,因為跟打零工養活自己比起來,唸書輕鬆多了。

然而這晚在半夜回到家,他絲毫沒心思在課業上,滿腦子都是過多的資訊,翻出塞在櫥櫃深處的鐵盒,裡面裝著一些從舊家帶來的雜物——牛奶瓶蓋、鈕扣、印有店名的火柴盒、過期的超市集點卡、早就沒電的卡帶隨身聽跟耳機、用一半的口紅,盡是留著沒有意義,對他而言卻是少數能充當回憶的依據。七海最後拿起底下約文庫** 大小的筆記本,裡面雜亂的紀錄著「交易對象」的電話號碼。

並非有系統的紀錄,而是像隨手拿起筆,隨便寫下號碼與對象的姓氏、暱稱等,七海認為那是假名居多,因此他從未查證,更沒交給警方,反正警察也不會認真查。聽到五條說出的線索時,心頭有種被昆蟲爬過的悚然感,仔細一頁一頁翻著,最後他找到那組令人介意的資訊,凌亂的筆跡寫著「小說家」加上問號,後面是一串號碼,七海慶幸那是無法說換的室內電話,不像手機號碼可以隨意丟棄,他猜想著這組號碼可能還在使用中。

目光落在小說家那幾個字上,巧合嗎?應該是巧合吧。

理智跳出來提醒他不要妄自解讀,但感情上卻很難忽視這件事,最初聽到時便覺得「小說家」這自稱很不對勁,加上加藤的背景與生活方式,某程度上也跟母親相似,同學說加藤只是把援交對象當戀愛在幻想,不難想像加藤與嫌疑犯最初的接觸,應該是透過援交認識的,不想曝光的黑暗交易,隨便想個假名就好,但刻意自稱小說家,給人一種神經質又傲慢的印象,與其說是隨口交代的職業,更接近某種自我詮釋。

回想加藤成美的屍體,雖然生物腐爛讓她看起來十分混亂,但仔細一想,無論是姿勢、表情、狀態都給人相當大的壓力,是特別擺弄出來的模樣,毫無來由的直覺,讓他認定這與凶手本身的氣質一致。

同一頁除了那組電話號碼,還記錄了一串地址,上面寫著「 OutSider 」,也許是一家店的地址與電話,也許根本毫無相干,需要等白天進一步確認後才能擬定計畫,想起灰原崩潰的模樣,他決定先私下調查避免造成恐慌。

暫時定好方向後,七海將筆記本收進背包裡,一邊在腦中規劃基本路線,一邊走進浴室洗澡,等他將毛巾掛在脖子上擦乾滴著水珠的頭髮回到房內時,他注意到手機閃著紅色的燈,是有未接電話的顯示。

拿起手機翻開螢幕,他有些意外,五條打電話給他做什麼?而信箱裡還增加了一則未讀訊息,讓他更困惑。

「睡了嗎?」*
理所當然的態度,五條那張猖狂的表情立刻浮在心頭,於是他也不管時間多晚,隨便回了一句:「睡了。」

正要把手機蓋起來時,傳來震動,彰顯坐立不安枯等著訊息的焦躁感。

『怎麼了?』
接起來,他毫不掩飾的先嘆了口氣。

「想跟你商量一下。」
連普通的招呼都沒打,五條直接進入重點,雖然有些失禮,但七海並不厭煩。

『嗯?』

「你對品川熟嗎?」
品川?心頭無預警的下沉,七海想起他剛剛才翻過的筆記本,那家店也位於品川——他以前居住的區域、外婆與母親階級複製的陰暗街頭。

『算熟,為什麼這麼問?』
為了掩飾心驚,他盡量以平穩的語氣回問。

「我問了跟加藤有往來的人,他們聲稱那間旅館,曾經是他們的聚集地之一。」
聽著五條的說明,七海不禁佩服他切入的角度很正確,那種荒廢的地方最容易引來無所事事的學生,但為什麼不再以那裡為據點了呢?七海茫然地抓住腦中像絲線般的線索,安靜的聽著五條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又再追問了幾個他們常待的的地方,發現有一些跟灰原的妹妹重疊的部分。」
當五條說到這裡,他頓時明白他三更半夜急著打這通電話的理由。

『然後都在品川區?』
他從五條不怎麼有系統的說明找到脈絡,這問句換來五條停頓了幾秒,表示他猜對了。

「⋯⋯但現階段我們最好不要集體行動,一方面太顯眼,另一方面是擔心灰原承受不住太多事證,我們先去查清楚,過濾掉一些不必要的資訊再跟他說。」
他會想要查跟加藤有關的活動區域,警察當然也會,若不想每天都被抓去警局泡茶,他們得低調行事,五條說出他的打算。

『為什麼找我?』
這種事找夏油更方便吧?

「我開車總得需要有個人幫我看地圖啊,而且我記得你以前住品川那一帶。」
最後的理由聽來有些牽強,七海回想起不久之前才壓下的暈眩感,他沒把握能做好導航的工作——但他確實想找時間去查那家名為 OutSider 的店,有人能開車當然更有效率。

「灰原我請傑幫忙照顧,表面上是分頭行動,事實上是讓灰原轉移注意力。」
始終沒聽到七海的首肯,五條又趕緊解釋計畫內容,把灰原分配給夏油處理,部分理由是夏油有事不會瞞著他,而七海可能會,至今還摸不透七海對這案子的看法,才決定這麼做。

而另一部分更主要的理由,他還沒釐清,也說不出口。

『是什麼依據讓你判斷凶手不在這附近?』
沒有回答五條的提議,七海又將問題帶回案件上,像是難纏的刑警。

「沒有為什麼,單純的直覺吧。」
五條停頓了一下,發現給不出合理的說法,於是有些自暴自棄的開口,反正他又不是警察,憑直覺做事也無所謂,再退一萬步,光他本身的能力就跟「科學」及「客觀」扯不上關係。

——直覺啊。

七海細細玩味這個理由,感覺五條似乎怕被嘲笑而語氣有些急躁,理智也清楚這聽來真的像個笑話,但他沒抗拒五條的直覺,因為他也是在模模糊糊中產生既視感,才回來翻找母親遺留的筆記本。

要說牽強,他將母親曾接觸過的人視為嫌疑犯,還比較荒謬。

『那明天早上九點,我在巷口的自動販賣機前等你。』
說完,七海便掛掉電話,撥弄著半乾的頭髮,沒吹乾便直接關了燈倒進床鋪裡,心裡對今日沒讀半點書產生些許不安,但塞滿腦袋裡的各種推測讓他暫時沒心思管課業的事。

至少,得先靠證據否定無謂的臆測。意識慢慢抽離,他在陷入睡眠之前,仍不斷祈禱能儘早找到灰原菫,證明是他想太多。


* 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日本戰敗,美軍進佔日本。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八日,日本中央政府在美國佔領當局同意下,允許開設妓院,成立了「特殊慰安設施協會」( Recreation Amusement Association—RAA )。原本酒吧及街頭個體戶被稱為「潘潘女」( Pan-Pan girls ),後來潘潘女成為個體戶與合法妓女的通稱。被稱為「潘潘」,有兩個說法,一說美國士兵要求服務時,擊掌發出「潘潘」( pan-pan )聲音;一說婦女為為了兩個麵包而賣身( pan 在日文中有麵包之意)。資料來源: https://vocus.cc/article/61669465fd897800011369b2
** 文庫:日本書籍的出版形式,尺寸以 A6 ( W105 x H148mm )居多。
* 行文對話以「」表示為現在式或當下,『』表示為過去式或區別非面對面的對話形式。此處的時間線為過去,因此表示方式與上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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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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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3

【灰色地帶】—13

住宅區的假日早晨少了上班族通勤的腳步顯得特別悠閒,冬日的陽光只是徒具形式的存在,雖然刺眼卻對氣溫幫助不大,七海瞇著眼從樹梢間隙窺望天空,耳尖被冷空氣凍得發疼,他又將圍巾拉高一些,摸摸口袋裡那少少的零錢及空蕩蕩的肚子,他決定還是先買罐熱咖啡,正在猶豫要不要幫五條買一罐玉米濃湯時,眼角瞥見那輛鮮紅的車子駛進巷子,過彎時距離電線桿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差距,七海頓時無法評論他開車技術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了。

『早安!』
手動搖下車窗,五條從小車裡探出頭來,用比陽光還燦爛的笑臉打了聲招呼,七海失神片刻才被突然傳進耳裡的哐啷聲拉回現實,低頭一看原來他在慌亂中無意識按了按鍵,一罐玉米濃湯躺在取貨口,他直接拿出來丟給五條。

——對五條真的不能掉以輕心。

『從哪開始查?』
像是篤定了七海會先安排好路線般,五條理所當然的問。

翻開母親遺留下來的小筆記本,他已經在後面的空白頁處加上灰原菫的活動地點紀錄,其中幾個特別用紅筆圈起來表示位於品川區的範圍。

『大部分都是中午過後或是傍晚才開始營業,現在只能先查這間網咖。』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路咖啡是最不抱希望的場所,七海很清楚經濟狀況不好的情況下,有時候寧可在街頭遊蕩到天亮也捨不得這筆消費,加上網咖的客人流動頻繁,若不是常客,店員可能沒印象。

五條一副游刃有餘的打著方向盤迴轉,但車子像是不受控般,車尾差點撞上後面住宅的圍牆,他只好重複拉正、後退、調整方向的步驟才脫離那條巷子。

從網路咖啡開始,再來是大型遊樂場、家庭餐廳、速食店等等,僅憑著存在手機裡那張不是很清晰的照片,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結果,不是聲稱沒看過,就是印象模糊難以成為下一步的關鍵。

每劃掉一個地點,焦慮又多上升了幾分。

『都沒有呢⋯⋯』
回到車上討論下一站的時候,五條的語氣跟校外教學遇到雨天一樣失望。

『你——什麼也沒看到嗎?』
遲疑了一下,七海其實還不怎麼相信他的特殊能力,但在什麼都線索都撲空的情況,就算是旁門左道也得試試。

先是點頭,停了一下後又搖頭,讓人猜不透答案到底是什麼,察覺七海懷疑的視線,五條這才嘆了口氣說明,『沒有地方是完全沒死過人的,當然多多少少能看到一些,但沒有菫——如果相隔時間太久,靈體變淡,也很難分辨。』

『時間太久會變淡?』
跟任何痕跡一樣,久了會逐漸淡去,只是七海沒想過這種能力依據竟意外的也符合物理法則。

『嗯⋯⋯還有這也跟死法有關,自然死亡的靈體通常很淡,也許是因為沒什麼憾念,沒多久便能順利成佛吧。』
但他也不是很肯定,純粹是他個人的感受,沒有威脅感或強烈的情感,是五條最早適應的類型,不能選擇看或不看,他只能與之共處,而那種感覺會惹上麻煩的靈體,他也會本能避開。

『加藤成美看起來怎樣?』

『濃厚、抑鬱、強烈——存在感很重。』
似乎不確定自己的形容對不對,五條皺著眉撇撇嘴,表情看起來十分不爽。

七海無法想像,畢竟加藤的屍體已在記憶裡留下無法抹滅的印象,他甚至想不起曾在學校與加藤偶然擦肩而過、還活著的模樣。但屍體的狀態倒也符合五條的形容,死法不止表現在屍體上,也反映在靈體上,死前遭受強烈惡意及虐待,急需被察覺的意念,彷彿無聲電影,僅能從演員的表情感受恐懼。

——但沒有發現類似的靈體,也算是一種安慰。

『所以假設是連續凶殺案的狀況,應該也會發現跟加藤成美相似的靈體⋯⋯』
語末,七海並不是很肯定,但不藉由話語,很難將沒方向的調查聚焦,同時他也猶豫著是否該從他手上的線索展開調查,那只是他的直覺,跟五條的特殊能力一樣非常不可靠。

『什麼都沒發現,某方面來說是好事吧。』
聽到自己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五條這才驚覺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那罐玉米濃湯,正想說出肚子好餓之類撒嬌的話時,發現七海正翻著記滿了地點的筆記,神色凝重。

『接下來要去哪?』
打消了覓食的念頭,他再度笨拙的將車駛離停車場,歪歪扭扭地上路。

『沿著環狀六號線,朝五反田的方向前進,遊樂街道左轉。』
聽從七海的指示,車上的音樂沒將氣氛提升多少,但兩人之間依舊沒太多對話,窗外的景色一下由商業氣息濃厚轉換成彷彿被時光凍結的市容,縮窄的道路彎彎曲曲,夕陽餘暉將老舊的建築染上鮮豔的色彩。

駛出巷弄後,在不遠處找到停車場,下了車之後七海一邊確認著路線一邊往回走,約莫五分鐘的路程,停在一間不起眼的店前面,昭和感十足的招牌標示著英文及片假名,是一家喫茶店,奇妙的是門上掛著營業時間為下午五點至隔天清晨五點,位於這充滿下町氣氛的街區,令人猜不透客群在哪。

推開略顯斑駁的木門,昏暗的室內只有一兩組客人,顯然不是此店的熱門時段,兩人隨意找個靠窗的位置入座,因為肚子餓,五條迫不及待地翻起桌上的菜單本,是一般常見的咖啡跟簡餐,毫無新意。

見七海不為所動,五條自作主張的招來服務生,直接幫他點了一份咖哩套餐。

『我先不用——』
心思全在搜尋線索上,他完全沒留意價目,但無論如何都是他難以負擔的額外支出,正想阻止五條的衝動行事,卻被他反手擋住。

『我快餓死了!』
邊說著,五條的肚子非常配合的發出咕嚕一聲,聽起來所言不假、絕非誇張。

『那我隨便點杯⋯⋯』
瞄到被壓在手掌底下的菜單價目,七海猶豫了起來,但自己實際的情況並沒讓五條知道,而正值敏感又彆扭的時期,加上沒料到有這種情況,他頓時不知怎麼開口。

放在菜單上的手突然鬆開,朝他的頭頂一壓,五條像是安撫小孩般揉亂他的頭髮,手勁有些大,『就當陪我吃吧?』語氣放得很軟,甚至有些刻意討好,七海抗拒般抬眼,五條好看的臉無預警撞進心裡,原本塞滿混亂思緒的腦袋瞬間被按下消除鍵,一片空白。

『什麼都不用擔心。』
沒戳破任何事,停在他頭頂上的手掌又揉了兩下,才有些依依不捨的縮回去。

『不過啊——我還以為七海很貼心呢,發現我肚子餓才帶我來這裡。』
很明顯的台階,畢竟這裡不在搜尋清單上。五條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自顧自的說下去,手指邊敲著桌面顯示出一點不耐煩,看來他真的很餓。

『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推論⋯⋯或說是妄想也不為過。』
為了掩飾慌張般悄悄地喝了口水,七海對兩人面對面坐著感到有些無所適從,視線不知道該往哪放,他發現自己沒辦法盯著五條的臉看太久。

聽他緩緩的開口,五條敏銳的察覺即將觸及核心而收起笑容,認真的聽著。

『你認為誰會自稱「小說家」?』
這問題乍聽之下很多餘。

『小說家的範圍很小吧,就是寫作的人,如果要定義更精確一點,書寫的類型得限定在小說?』
就算五條不怎麼喜歡看書,也很清楚寫作文體有很多種,只是他小看了小說家的數量,世界上流通最廣的娛樂文體,便是小說,但七海沒有糾正他,繼續爬梳思緒。

『不是的,這裡應該不是指普遍認知的職業別,而是自稱,從屍體跟屍塊的狀態可以感受到凶手有極度自我展現的企圖,讓人不得不認為「小說家」藏著傲慢的心態,來強調自己光是運用筆桿就能決定被害人的命運,甚至生死。』
這是最初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從警方口中獲得少數線索只有這個時,他並沒馬上想起那本遺留的筆記,七海順著他花時間理出的思路依序說明。

『這推論蠻有趣的。』
他倒是沒想過從這個角度切入,光是屍體的模樣,便能感受到凶手赤裸的惡意,如果第二天發現的屍塊也是同一人所為的話。

『再說,真正的作家不會到處吹噓自己的職業,除非他有把握說出來大家都認識,人盡皆知的作家已經是文豪等級,而這類型的人也會直接揭示筆名,而非職業。』

『有道理。』
像他這種讀最多字的文本只停在漫畫的人所在多有,除非是教科書上那些已經作古的文豪,當代的小說家他確實一個都不認識。

『然後同時有兩個自稱小說家的人,你覺得機率是多少?』
繞了一大圈推論到最後得到的不是解答,而是更難解的疑問,七海不認為五條答得出來,同時將手中的筆記本翻開,打開讓他產生疑心的那一頁。

『這是⋯⋯』

『這是我母親的筆記本,當成便條使用,隨手記下一些怕忘記的事,像是電話、地址之類的,其中有一頁寫著這家店的資訊。』
指著上面以潦草字跡寫著「小說家」,五條的視線落在頁面上久久無法移開,他懂七海為什麼說是妄想了,這種不舒服的巧合像手指被紙劃破,刺痛得難以忽視。

『我母親失蹤了。』
七海平穩的聲線激起了更多胃酸,五條訝異的抬頭,努力說服自己只是餓了太久胃不舒服罷了。

小說家、品川、失蹤,巧合未免太多?別開玩笑了!

『那——』
難受的嚥下一口口水,他被過多的訊息轟得一團混亂,盯著七海看起來毫無變化的臉開口,但七海沒讓他提問,反而主動把所有事說出來,明明不想說的,說是青少年無謂的好勝心也好——自揭瘡疤本來就不好受,但既然已經查到這裡,他自認不該對夥伴隱瞞。

七海是第一次對外人說起自身的過往,發現自尋煩惱再久,只要開口說出第一句,後面便能自然的傾吐。

『但我不認為她遇害了。她接觸的客人本來就多,現在大概也只是賴在不知道哪個男人的住處,思考著明日的落腳處、或下一頓在哪這種小事吧。』
他把五條滿腹的疑問都化為簡單的幾句話結束這段說明,精簡的內容卻包含了家庭關係、生長背景、不得不面對的困境,任何有想像力的人都能勾勒出一幅相當寫實的畫面。

——在水面底下拚命划水的艱辛。

五條想起他這樣形容那些表面看不出異狀的同儕,原來不是因為觀察入微,而是自身的體會。

『五條さん不必勉強說什麼,我早就習慣這樣,也早料到有一天會被拋下,能把我養這麼大其實也不容易。』
這時,五條胡亂點的餐點送過來,打斷兩人之間沉重的氣氛,餓得快發瘋的肚子在鼻腔吸入食物香味時又咕嚕叫了一聲,但五條拿著湯匙卻遲疑了。

『有照片嗎?或許我可以找找看。』
再度抬起頭,至少還有他能幫上忙的地方,比起昨天不太情願幫灰原確認,他現在表現得非常積極。

『目前我能接受她失蹤的現實,僅此而已。』
七海搖搖頭,拒絕五條的好意,認定母親是失蹤,對他來說比較好。

——說的也是,真的讓他看見什麼,他又有勇氣說出實話嗎?

察覺自己的問法太觸霉頭,五條失落的垂下頭,『好⋯⋯』挖了一匙咖哩飯,不再勉強七海接受好意,隨著熱騰騰的食物一口又一口吞下肚,熱量瞬間將他低迷的心拉起,重新抬頭時,已經換上坦率的表情,也催促七海趕快吃。

『那至少,以後不要拒絕我。』
這不是施捨,而是他的心意。五條這時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在意七海輕描淡寫的家境,一方面又為自己幻想彼此距離遙遠感到可笑。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七海只是低下頭吃飯,擔心過長的瀏海沾到醬汁,他順手將之勾至耳後,這個不經意的動作讓五條看直了眼,心臟好像亂了規律,他感到很不舒服,卻又產生異常的愉悅,這個瞬間與剛才留在手心上軟髮的觸感互相呼應,他忍不住拿起白開水喝,以掩飾他的失控。

兩人安靜的用完餐,七海趁著結帳時藉口向櫃台深處一臉睡意的老闆探問,聽到詢問是否聽過「小說家」這號人物時,老闆反而笑了,看他們的樣子,顯然不了解這裡是什麼場所。

『我們這裡不是什麼風雅的地方。』

『那這個人呢?半年多前她應該曾來過。』
刻意不讓五條看的遞出一張照片,老闆拿起老花眼鏡戴上,看得很仔細。

儘管五條很好奇,但他答應了七海不再追究,只好別過頭瀏覽一旁冰櫃裡的甜點。

『有呢,我對美女通常過目不忘,但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見過了。』
得到老闆肯定答案的同時,五條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同時響起,令他有些慌亂的接起,聽到夏油的聲音後,更驚訝得合不上嘴。

——問到菫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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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還是需要談一點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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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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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4

【灰色地帶】—14

世界上沒有比人類更殘忍的生物了。

即便是毫無知性的動物,撇除習性及生物本能,幾乎找不到殘殺同類的物種。只有人類會殘害人類,而且理由千奇百怪,多到必須明確的以法律規範。

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標準,卻沒有任何一條法律直接揭示「不能殺人」,而是以殺人將面臨何種懲處來恫嚇殺人行為。

夏油已經失眠兩天了,每次閉上眼,那驚悚的畫面便像夢靨般不斷重複播放,自認對恐怖片的耐受度還蠻高的,怎知無論電影拍得多寫實,都遠不及現實的一半,他逼自己不要再想,然而大腦不受控的像對恐怖上癮,以手遮住雙眼,卻仍睜大眼從縫隙中窺視,他甚至開始懷疑,追求刺激的極限是不是人類的本能?

然而真正恐怖的是創造出這種景象的人,意識到背後凶手的存在、殺人的事實,這深層的意義讓存在腦裡的景象變得鮮明,被挖掉一邊眼睛形成的窟窿,彷彿深不見底,控訴著旁觀者的冷血與無作為,明明跟自己無關,卻阻止不了被罪惡感吞噬。

半夢半醒間,他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吞下肚的麵包是什麼味道他都不記得了,為了滿足生理需求進食、飲水,以為自己還活著,剛走過的街道,都沒在腦中留下印象,除了關心周遭的夥伴,夏油這幾天過得渾渾噩噩。

『⋯⋯真的會順利嗎?』
灰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他不記得之前的話題聊到哪了,只記得兩人在速食店簡單討論今天的對策,儘管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還是不能放棄希望,於是灰原在他的勸說下,決定先報警,將妹妹的失聯以失蹤處理。

『嗯?』
是指尋人會順利嗎?還是指報案會不會順利?夏油歪著頭,試圖從灰原焦慮的表情讀出語意。

『不知道會不會被認為是大驚小怪⋯⋯』
加上菫之前也有失聯好幾天又突然聯絡上的狀況,灰原像是很怕造成麻煩的吐出憂慮。

『勞師動眾搜尋失蹤者是必然的,身為失蹤者的家人當然也該被體諒,若是因為怕造成困擾而錯過了搜尋的黃金時間,鑄成悲劇,那才是不可原諒的事。』
拍拍灰原的肩,夏油覺得寫滿擔憂的表情並不適合灰原,於是又從口袋裡翻出糖果丟給他,『吃點糖,能讓心情穩定哦。』因為五條的關係,他身上總是帶著糖果,看著灰原拆開透明包裝將葡萄口味的糖果含進口中後揚起淺淺的笑容,他才放心的又揉揉他的頭髮,『一切都交給我吧。』

兩人站在警署前,與門口站崗的員警乾瞪眼了好一陣子,才整理好情緒跨進門去。

其實通報失蹤隨便一間派出所都能受理,但夏油認為既然要跟警方接觸,直接找上處理這起凶殺案的承辦刑警比較好,一來是確保菫的失蹤不被輕率對待,二來是他需要從刑警的口中探出些線索。

在接待處簡單說明了來意,因為他們是現場的第一發現者,搜查小組當然特別重視,立刻被帶到警署三樓的搜查一課,亂糟糟的辦公室角落是一組破舊的沙發,承辦警員在他們坐下後,拿來兩杯茶,動作有些粗魯,看著漂浮在熱水裡還沒暈開的茶包,顯得匆促隨便,再看一眼對方,襯衫皺巴巴的,胸前的扣子解開一顆,不修邊幅的模樣與印象中警察嚴謹的形象相去甚遠。

『敝姓立川。』
簡短的自我介紹,立川將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向前,接著便直勾勾的盯著兩人,一副希望趕快進入主題的模樣。

『關於加藤成美,在同學之間打聽到一些情報,基於配合調查的理由特別過來一趟,同時也希望進一步了解警方目前的搜查方向。』
如先前商量好的,主要對話由夏油主導,他流暢且妥善地說明事先想好的說詞,而關於菫的部分則先保留,目光銳利的觀察對面警察的反應,再做判斷。

『關於搜查的詳情,警方目前無法透露。』
立川板起本來就不算和善的臉孔,有如膝反射般,想都沒想直接拒絕回答。

『這我當然知道,但這案子可能發展成連續凶殺案,我想警方應該一點線索都不能放過,畢竟這是會引起民眾恐慌的重大案件。』
夏油手肘放在膝上向前傾,擺出和善的笑容,熟悉他性格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假面具,而不認識的人卻容易被他和善的態度鬆動,灰原在一旁感到佩服。

『你怎麼會⋯⋯原來如此,昨晚匿名報案的也是你們?我勸你們還是把重心放在課業上,學警察搜查這些事,對升學沒有幫助。』
被夏油戳中警方的要害,立川沒發現早已一腳踩進陷阱裡,急忙以大人的姿態斥責。

『是不同人吧?昨晚的屍塊與加藤成美是分別兩個人,也就是說,至少有兩名被害者,差一個就是連續凶殺案了。』
三名被害者視為連續凶殺案,這點是從犯罪心理影集、小說等都能獲取的小常識,夏油賣弄知識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欠揍,但面對主動來提供線索的熱心民眾,立川也只能吞忍不甘。

『你想知道什麼?』
嘆了口氣妥協,立川往後靠向椅背,雙手盤胸,以防備的姿態盯著眼前的高中生,口條清晰的論述令他對此感到意外,現在的高中生都這麼超齡成熟嗎?

『那個小說家——有線索了嗎?』
這案子最怪異的就是屍體呈現的方式跟這號人物,每次想起背後都有種毛骨悚然的感受,像有人刻意隱藏在暗處享受這齣好戲,存在感強烈。

『或許根本沒有那個人。』

『那還有誰可能是凶手?』
揚起眉,夏油有些意外警方竟然這麼判斷。

『喂——不要以為你問什麼我都會回答,小說家不過是加藤成美聲稱的男朋友,但沒人見過這個人,可能是謊言、也可能只是隨口炫耀,誰知道。』
幻想的男朋友?夏油從立川口中讀出這層意思,差點笑出來,又不是小學生——但隨即想起女同學之間無聊的競爭,他只是沒遇過,不代表不可能。

『那加藤的蹤跡也調查過了?』
拿起終於被茶包染成淺黃色的熱茶輕啜一口,一點味道也沒有,難喝。

『當然有,該查的都查過了,但你們這年紀,知道要逃離學校、知道要隱瞞家長、更知道要躲避警察的追查,生前的蹤跡要全盤摸透沒那麼容易。』
感覺夏油相當看輕警方,卻也點出警察面臨的困境,一想到這立川的態度也變得很煩躁,面對一個小鬼打著握有線索的幌子來換取情報,讓他更顏面盡失。

『確實,對警察的盤問我們也不會說實話。』
不過同儕就不一樣了,雖然每個圈子都有界線,但跟師長或警方比起來,同學之間還是存在著同舟共濟的情感,無論彼此之間有多少嫌隙,當對抗的是另一個群體時,還是會放下成見,加藤成美的案子雖然仍被警方壓著沒在媒體上曝光,但在學校裡已經不是秘密,不需要刻意打聽,都能聽到一些耳語傳來,每個人都小聲地討論著,要從這些碎語中找出蛛絲馬跡,一點也不難。

夏油從口袋裡翻出一張摺好的紙,隨便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記著他昨晚跟五條商討出來的搜查清單,推到立川面前。

看到夏油真的拿出線索,立川恨不得立刻伸手搶過來看個仔細,是名為大人的面子勉強控制住衝動,裝模作樣的露出鄙夷的表情。

『做這種事對你有什麼好處?』
視線掃過上面寫著至少十處地點,立川明白這份資訊很值得深入追查,有幾個地點在昨晚緊急搜查會議上已經討論過,也派員前往調查了,而夏油這份清單來源可信度非常高,畢竟是同校同學,證詞與足跡都對搜查很有幫助。

但看夏油的態度,壓在紙張上的手沒有移開,顯然不是免費提供這份資料,因此他也速戰速決的進入談判模式。

『好處?大人總是把人想得那麼卑劣啊⋯⋯就是因為這樣才連第二個被害者的身分都沒辦法確認吧。』
瞇起眼笑了出來,那雙不大卻銳利的眼神這時變得和善,就像街坊鄰居的好青年,令人鬆懈心防。

『嘖、警察辦事,不需要外行人來說嘴!』
又被戳到一次痛處,立川馬上像維護地盤的小狗,虛張聲勢的守著警方的顏面。

『那一般善良百姓的請求至少好好查一下吧。』

『不用你說我們也會查個水落石出,一根頭髮都不會放過。』
咬牙瞪了一眼還是維持和善笑容的夏油,莫名有被看輕的感覺。

『立川先生說得那麼有自信,我也放心了,那請務必把這個人找出來。』
聽到立川如此打包票,夏油這才進入真正的主題,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照片,是拜託灰原今天特別帶來的,那是兩年前為了慶祝灰原升上高中,菫拉著他去讀賣樂園玩的照片。

『這是?』
發現又有新事證,立川傾身向前,盯著照片中的人看。

『旁邊這位灰原雄的妹妹,灰原菫。失蹤至少五天了。』
終於拉了拉一直呈現焦躁不安的灰原,一手拍在他的背上,透過小動作鼓勵他,也逼警方正視潛在被害家屬就在眼前的事實。

『這種事跟派出所報案就好。』
跟這案子比,失蹤這種事一點都不急迫。

『哦?搜查本部不查失蹤案嗎?』

『每天都有上百個人失蹤,況且這跟——』
關係太薄弱,如果要每件失蹤案都調查,再加幾百個人力都不夠,立川皺著眉表達困境,話還沒說完就被夏油打斷。

『你是想吃案嗎?還是警方想掩蓋什麼?加藤成美死前家屬有通報失蹤嗎?立川先生。』
連發的問題雖不到咄咄逼人的程度,也對陷入迷霧亂成一團的警方造成壓力,他再次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收起笑容的夏油,這傢伙相當不簡單。

『不、沒那回事。』
立川本能的加以否認,反而顯得更慌亂。

『這位少女,足跡可能跟我剛才給你的地點吻合,不加快腳步,難保不會發現第三具、第四具屍體。』
察覺立川的態度動搖了,他又再加上一擊,心裡卻埋怨著警方實在有夠愚蠢,非得要把線索提示得那麼明顯才有用嗎?但看著立川雖保有個性,一提到警察這個大群體,也是一副護主心切的模樣,這令他不禁聯想到笨重又遲緩的大象,要驅動這麼大的身軀前進,需要花費不少力氣。

龐大的組織,雖然資源充足,卻因體制而變得非常不靈活且不知變通。

在夏油執拗的態度下,立川終於挫敗的收下照片,請來負責事務性工作的警員仔細詢問菫的失蹤情況,並且留下詳細資料,在離開警署之前,隱約聽到身後吵雜的辦公空間傳來立川的聲音,『⋯⋯把這張照片印五十份,地點分析完後,請各線探員去尋找。』

夏油為這個結果感到滿意,早就耳聞警方對失蹤者搜尋意興闌珊,甚至偶爾爆發出基層警員受理報案後沒往上呈報的醜聞,會說是醜聞事實上是之後發生了更嚴重的案子,追本溯源才發現是管理層面的問題。

耗費心力走這一遭,至少確保了灰原菫的失蹤被認真看待。

『學長好強!可惜好像沒有更多跟加藤學姊有關的線索⋯⋯』
兩人走出警署後,灰原立刻投來仰慕的眼神,緊抓著夏油的外套說出憋得很辛苦的話。

前面不能理解夏油為什麼繞在加藤成美的案子上而感到不安,沒想到是一場漂亮的談判,同時也給警方施加足夠的壓力,讓菫的失蹤案獲得重視,試想如果是他愣頭愣腦的直接去派出所報案,警方八成也只會做做樣子而已。

『沒那回事哦,至少肯定了一件事,現在被害者確定是兩名,甚至可能還有未被發現的被害者,警方以連續凶殺案為前提搜查中。』
夏油笑著在灰原面前豎起兩根手指,既是表示兩名被害者,也表示策略成功。

『咦?他完全沒提到這件事啊?』

『但他也沒否定吧。』
慌亂之中的否定代表切中真相,而對問題轉移焦點也是同樣的意思。

『夏油學長真的太厲害了!』
自從發現加藤成美的屍體之後,這是灰原首次恢復精神,看著他崇拜的眼神,讓夏油獲得莫大的成就感,小狗型的人類太可愛了。

一邊笑著一邊朝車站的方向走,這區的車站是快速列車不會停的小站,地緣關係也比較緊密,欲逃脫學校及家人的少年,通常會搭車到下兩站,比較靠近市中心,能玩樂的地點也多,夏油在前往車站的路上說明接下來的行程。

『不是都交給警方了?』

『我才沒那麼蠢,交出去的只有一半,那一半悟也在查,不過到現在都沒接到電話通知,八成進展得不順利吧⋯⋯』
如果跟這傢伙玩牌,肯定老早就把底牌翻開了,幸好去找警察前有交代他閉嘴,夏油心底這麼想著,但灰原的單純是最大的優點。

『那另一半是?』

『悟那邊查的是加藤成美跟菫足跡重疊的地點,也就是我剛才交給警方的那部分,這裡還有最後的另一半——這區域學生秘而不宣的群聚地點,可能是旅館廢墟之後轉移的新地點。』
大舉搜索會驚動到學生,因此不可能交給警方查,夏油像變魔術般又從另一邊口袋拿出紙條,這是真正的底牌。

『好,那我們走吧!』
灰原一邊佩服學長的設想周到,一邊精神奕奕的點頭,彷彿那張紙條又變成一根骨頭。

『不過沒關係嗎?或許會偏離尋找菫的路線。』
見灰原兩眼發直的拉著他朝剪票口走去,夏油趕緊將他拉回,細膩的顧慮到灰原的心情,希望他先停下想清楚。

『下一個被害者就算不是菫,也是某人的家人吧?人不會憑空來到世界,若遭受惡意殘殺也一定會有人替他流淚,無論如何,得阻止凶手繼續狩獵才行。』
沒有絲毫的猶豫,灰原振作的速度比預期快得多,這也是令夏油佩服且心疼的一點,在見識過人類的殘忍之後,像灰原這種人的存在成了救贖,讓他還能說服自己世界上確實有「善」的存在,明明在這之前他對人性早已失望透頂。

『灰原真是好孩子。』
沒有顯露出憂慮,夏油又笑著揉亂了灰原的黑髮,這回沒任何猶豫地走進剪票口。

——狩獵。

形容得真好。等車的空檔他不禁這麼感嘆,面對素未謀面的凶手,會忍不住想像對方是什麼模樣,然而無論他怎麼想,都沒有特定的形象,任何一個擦身而過的臉孔,都可能是凶手。

無意識揉揉發疼的額角,夏油覺得自己似乎太負面,把人想得太邪惡,抬眼看向灰原的側臉,至少,真的有人善良得像奇蹟般存在。

從同學口中歸納出來的清單上有三處地點,第一處是某個老舊商業大樓的遊樂場,早已廢棄,從後頭的小門謹慎進入後,沿著逃生梯往上爬到六樓,留在室內是再也無法帶來笑聲的遊戲機台,沒有電,但至少是個遮風避雨的場所,他們在角落發現一些人為的痕跡,過期的週刊漫畫丟在一旁,還有不少吃完的零食包裝袋跟飲料空瓶,不過這時間當然不會有人來,他們很快的前往下一個地點。

又隔了一站,是半荒廢的集合住宅,看建築的外觀大約是七〇年代的風格,為了因應團塊世代* 湧入都市,市郊紛紛蓋起這種毫無特色徒具實用功能的住宅,然後一個世代過去,人口再度轉移,只留下少數長者還住在這裡慢慢凋零,房地產業者也放棄仲介這類住宅給新的租客,空屋率極高,而像老鼠般無縫不鑽的無家可歸者,很容易在這裡找到棲身之處。

循著樓梯往上,在四樓深處找到那一戶被遺棄又被佔領的空間,大門緊閉,但夏油因為有明確的情報,所以毫不懷疑的扭開生鏽的門把,鐵門發出嘎吱一聲,打開後立即聽到裡面傳來人的聲音,心跳不自覺加速了。

兩人進入之後,待了約半小時後離開,走下樓梯時夏油打了通電話給五條,『悟、晚點過來集合吧,準備埋伏囉。』語氣顯得無比輕鬆。


* 團塊世代:是指日本戰後(約一九四六年至一九五四年)出生的第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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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パロ,所以可以盡情的寫可靠又穩重的夏油學長。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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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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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5

【灰色地帶】—15

再度相隔二十四小時,一樣的便利商店,一樣的組合,但今晚多了壓抑不住的情緒,像是變成例行公事般,五條照樣率先走進便利商店,以最快的速度搜刮了冰櫃裡的冰棒。

『為什麼是兩支?』
這種天氣,一支就受不了了還兩支?夏油一邊吐嘈一邊慢吞吞的撕開包裝,像貓舌遇到熱湯一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角,即使這樣牙齒還是酸疼得令他皺眉。

『因為等一下要幹大事啊。』
這次他學聰明了,自己先拿了兩支蘇打口味的,微酸偏甜,是幻想時光還留在夏天的味道。

一想到過不了多久即將畢業,五條更希望時間如果不能倒轉至少停在此刻,這是他人生至今最充實的日子,車子每個位置都被填滿,沒有空隙,然後想去哪就去哪。

『說是大事,應該沒有比發現屍體更大的事了。』
七海似乎也學會吐嘈了,但說完他立刻感到後悔,這句話的尺度沒抓好,難道他是期望再發現屍體嗎?而且是以尋找菫為前提,他到底在想什麼?帶著些許懊惱的眼神瞟向身旁的灰原,在心裡說了聲抱歉。

『學長是在覆蓋記憶吧。』
有時候真不知道該說灰原是遲鈍還是敏銳,一邊舔著被凍得硬邦邦的冰棒,絲毫不對七海話語背後的意思感到不悅,卻能稀鬆平常的察覺五條行動的真義。

『蛤?』
連最了解他的夏油都無法對上頻率,有些誇張的應了一聲,繼續以敏感的牙齒對付兩根令他吃不消的冰棒。

『如果今晚能順利找到菫,這樣就能覆蓋之前兩晚的記憶了,前兩晚各吃了一根,所以今天才要一次吃兩根。』

『灰原啊——你不只鼻子好,腦袋也轉得很快呢!』
笑著揉亂灰原的頭髮,觸碰他的頭髮時五條想起不久前留在這隻手上的觸感,灰原的髮質稍微硬一點,還有他會一臉開心享受被摸頭的過程,跟七海不同。

低頭看著灰原簡直像小狗般令人融化的表情,他竟分神在意起七海的反應,相較之下很不給他面子,五條發現自己被虐的喜歡他倔強的表情——好想再摸一次。但瞥見七海依舊是那副被欠了八百萬的臉,他只好暫且打消捉弄他的念頭。

在冷得不斷呼出白煙的戶外啃食冰棒稱不上享受,但藉由這種日常的行為,緩解了大部分的焦慮,更交換了分組行動的情報。

據夏油的觀察,下午進入那棟集合住宅時,裡面有四五個人群聚,跟他們不同校,所以半個人都不認識,從他們口中探聽到這裡確實是大家的聚會地點,有水有電,晚上就算開著燈也不會引起居民注意,因為這裡還留有零星幾家住戶,彼此過著漠不關心的生活,也沒有礙事的管理員,他們愛怎麼待就怎麼待,兩週前,一個叫「瑠衣」的人帶他們來的。

「瑠衣?姓什麼?哪間學校的?」
不同校,甚至不同年級,這個地區少說有三所高中跟七所初中,互不相識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夏油還是姑且追問,至少方便之後持續打聽。

「瑠衣就是瑠衣。」
回答他的是一名約十五歲的少女,蹲坐在殘破的沙發上,表情陰沉。

既然問不出來,他們只好繞回原點,不抱希望地詢問是否認識灰原菫,是否知道下落等等,結果希望總是挑在不期不待的時機出現,竟在這時獲得了菫的消息。

「眼睛很大,中長髮?」
另一名少女問,灰原一聽馬上拿出手機,翻出菫的照片讓她確認,「哦——你們找她做什麼?」盯著他們的眼神變得警戒,夏油趕緊在灰原開口前捏了他手臂一下。

「之前在車站附近的速食店認識的,那時她藉口有困難跟我們借了五千元,然後就找不到人了。」
夏油隨口編出一套故事,聽起來合情合理,換來對方嘲諷的笑容,「就算你們找到這也不見得能討到錢啦。」言下之意就是,他們連拿出五千元的餘裕都沒有。

「這樣我很困擾啊。」

「反正也不干我的事,或許晚點瑠衣來,你可以問問她,她跟菫走蠻近的。」
聽到這三天以來最大的線索,夏油滿足的在這裡打住,拉著還想多問些什麼的灰原撤退,現階段不宜打草驚蛇,看那幾個人的眼神就知道,他們防備心很重。

所以,他們今晚的目標是堵到瑠衣,便能順藤摸瓜追出菫的下落,如果順利的話。

『會那麼順利嗎?』
並非不想找到菫,而是他很清楚人如果失聯超過三天以上,要嘛是遭逢意外,要嘛就是主動消失,後者的機率更高,讓人很難不悲觀。

也許是點出了現實的困境,其他人沒有回任何話,各自沉默的坐上車,浩浩蕩蕩的抵達市郊的集合住宅。

這種七〇年代的建築最大的特色就是毫無美感,佔地廣闊,整個團地範圍內等距建設了六棟,依序編號,離家少年們群聚的位置在第五棟,建築橫向兩側便是連外道路,由於不確定少年歸巢的方向,他們決定分別守在大樓的兩側,總能成功撫平焦躁情緒的夏油與灰原一組,五條則與七海一組。

『你剛才那句是什麼意思?』
因為身為家屬的灰原不在,五條這才能無顧忌的提出問題。

『沒什麼意思,純粹作最壞的打算而已。』
靠在牆邊,兩人的身影藏匿於陰影中,在夜色包圍下不容易被發現。

『你是悲觀主義者?』
五條不覺得意外,七海總是一副冷漠的態度,絕對跟「樂觀」扯不上關係,又想起他說了母親失蹤的事⋯⋯是因為親身經歷過,所以不再懷抱希望了嗎?

無視五條愧疚的眼神,他認為每個人要怎麼消化「失去至親」是一回事,沒必要一副只有自己受傷難過的樣子,況且——他已經接受了,接受母親「失蹤」這個事實。

『要這麼說也行,只是人沒有表面呈現的簡單,失蹤的理由往往難以啟齒。』
反過來說,若能說出理由,人就不會「無故」失縱了。

『菫可能是主動的?』
如果是這樣,他們強行介入或許會留下後患。

『我只是認為沒那麼單純,尤其是瑠衣這個人。』
透過夏油的轉述從旁了解,或許沒那麼客觀,他不怎麼有把握的把感想說出來。

『嗯?』

『八成是團體的首腦,至少擁有話語權。』
在夜色中看著五條的眼睛,少了光線而顯得不那麼侵略,七海在收到他探究的眼神後又繼續說下去。

『瑠衣就是瑠衣這句話——包含了崇拜、敬畏的意味,類似的句型結構常見於宗教信仰,或是歌迷對偶像的憧憬,也就是說,瑠衣在群體裡地位不同,而從瑠衣帶他們來到此處這事實也能窺知一二。』
不過這也只是純屬臆測,真實的情況還是得等找到人才能確定,他也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

『真不能小看你耶!只從一句話就能推測出這麼多?那菫跟瑠衣的關係是?』
五條毫不隱藏欽佩的神情,喫茶店見識過一次,他還是訝異七海的觀察力很強,或許這就是他讓人有距離感的優勢,拉開距離,反而能將人看得清晰。

『很多種可能,機率最高的是主從關係,但也可能是互相利用,所以我才認為事情沒那麼簡單。』

『就算找到菫將她強制帶走,同樣的事可能還會再上演⋯⋯』

『不謹慎處理不行。』
是他把人想得太糟了嗎?七海不止一次這麼自我懷疑,但與其懷抱期望到最後失望,一開始把心放在最低的位置,摔落時比較不疼。

『我先傳訊息跟傑說,讓他先穩住灰原。』
言下之意就是要他照顧好灰原。就在五條傳訊息的時候,外側人行道出現了動靜,七海趕緊用手擋住手機螢幕發出來的光,五條則飛快地按下傳送鍵,接著不動聲色的將手機收回口袋裡。

黑暗中能見到幾個人,三三兩兩,有男有女,從身形判斷確實跟他們同齡,這距離理當無法分辨臉孔,但裡面沒有菫的身影,這兩天看過無數次的照片,早已烙印在心裡。

『這次應該沒問題吧?』
走在後面一個高瘦的少年問。

『上次讓她逃過一劫算是好運吧,但今天可就沒那麼容易了,這次的客戶出手大方,付了雙倍的價錢,翔跟雲會好好盯著,也沒辦法用生理期當藉口,呵。』
另一名少年跟著訕笑,說出口的話讓人不寒而慄,五條忍不住以眼神詢問七海,只見他在唇邊豎起食指,要他安靜先不要衝動行事。

走在前方的另一名少女回頭,整齊漂亮的長髮看起來十分乖巧,但精緻的五官卻充滿刻薄的印象,面無表情掃過那名少年,對方立刻收起惡劣的態度默不作聲,『上次讓菫的手機遺留在旅館的帳,還沒跟你算呢。』甜美的嗓音吐出殘酷的話語,微弱的路燈下,少女的臉只閃過一絲冷笑,兩個囂張的少年便乖得像小狗一樣。

他們沒在原處多停留,便繼續朝著大樓中段的樓梯方向走,確定至少距離十公尺以上,五條這才瞪大眼睛的回頭,顯然也從對話中得到難以消化的答案。

七海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同時小聲的扔下一句,『通知夏油學長。』身影隨即沒入黑暗中,五條趕緊又傳了一則簡短的訊息,才悄悄地跟上七海的腳步。

從剛才的對話中已經明確知道這行人的犯行,比預期的還糟,不是主從結構,也不是互相利用的關係,而是更殘酷的——弱肉強食。七海有些懊惱忘了在學生群體裡這是最基礎的關係,既然有領袖,當然會有從犯,層層關係底下是遭受霸凌或被剝削的人物,顯然菫是最下層。

才剛要踏上樓梯,夏油跟灰原已經收到訊息迅速趕過來,分秒必爭下他們沒時間商討對策,也沒辦法顧及灰原的心情,『剛才上去的人之一,應該就是瑠衣,他們知道菫的所在地。』壓下作嘔的感受,光是忍住不說出菫現在可能遭受的惡行已經耗盡五條的精神。

『但她應該不會輕易吐實,瑠衣是群體的首領。』
七海簡短補充了必要的資訊。

『我先試探他們一下。』
夏油從他們凝重的神情讀出一些端倪,一步跨過兩階踩上樓梯。

爬上四樓,夏油領著他們找到深處鐵門緊閉的一戶,傍晚來過他很清楚,他們不是不鎖門,而是門把早就鏽到鎖不了,一手轉動門把並用力拉開,日光燈閃爍的室內見到剛回來的幾人,而最初那名陰沉的女孩已經移到角落,每個人對他們的出現都感到訝異。

『瑠衣,是你吧?』
視線掃過眾人,夏油從中找出那張驕傲的臉孔,並不困難,因為除了瑠衣以外,每個人都像被捅的蜂窩般慌亂,特別鎮定的人反而顯得異常。

『找我有什麼事?』
在充足光線下的少女看起來特別亮眼,但從平穩回話的態度也讓人感到厭惡,夏油想起加藤成美那副殘破的皮囊,加藤也是特別出眾的女孩,但死後成了不忍卒睹的模樣,加深了他對瑠衣不好的印象。

『你的同伴沒傳話給你嗎?我在找灰原菫,她欠我五千元。』
故意裝出輕浮的態度、搬出同樣的藉口讓對方降低警戒,夏油刻意往前跨出一步,順便把灰原擋在後頭,感覺得出來後面有股快壓不住的躁動,猜想他應該聞到菫的味道了。

沒想到瑠衣對這上門討債的行為無動於衷,從外套裡翻出一疊鈔票,隨便抽了兩張扔在地上,『拿了錢就快滾吧,當我幫她還了。』

夏油看著兩張萬元鈔票飄落,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反感,就在他逼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該怎麼套出話的時候,換成五條按耐不住了。

『借五千還兩萬,出手很大方呢,因為不是自己努力賺來的所以也不心疼吧?』
手腳特別修長的五條跨出一步,光是站出來就讓那幾名身高明顯矮多了的中學生感到害怕,見他用流氓的姿勢岔開兩腿蹲下,撿起那兩張印有福澤諭吉的鈔票,挑釁意味很重。

這時已經有一兩個人嗅到來者不善的企圖,而偷偷從旁逃離。

『只是大人給的零用錢又怎麼了嗎?』
瑠衣故意虛張聲勢的回嘴,理所當然的言詞搭上像人偶般的臉孔讓人看了心寒。

『不怎麼樣,但這應該不是父母給的零用錢吧,還要餵養這麼多奴隸,不想點辦法不行。』
沒想到五條會在這時戳破真相,七海聽了心頭一緊,趕緊握住灰原的手腕防止他失控,冰冷的指尖立刻察覺灰原的手在抖,他著急地看向他緊繃的側臉,這幾天都沒睡好的眼睛泛著血絲,但最令人心疼的是積蓄在眼眶邊緣的濕痕。

——焦慮到想哭、憤怒到想哭、無能為力到想哭。

心很痛,七海覺得那表情不應該留在灰原臉上,他無法原諒奪走灰原笑容的凶手。

『悟。』
但也別講的那麼難聽啊,夏油在心裡抱怨。刻意選用「奴隸」這麼尖銳的詞彙,瞬間打開了所有的盲點——先不論瑠衣是什麼背景,在群體裡稱首,必然需要一些手段,他想起其他人提起瑠衣時的眼神,大多是迴避或是閃躲,那是被壓迫的證明,他居然到現在才終於想通。

『但也太卑鄙了——沒錢了就找父母討、沒錢了就向同學恐嚇勒索、沒錢了就教唆他人偷竊,但這種一邊剝削一邊施予恩惠的兩面手法最好別再演了,這些人聽你的話不是因為恐懼,只是無處可去罷了。』
沒理會夏油的警告,五條仍自顧自的說下去,對方是女性,年紀可能還比他們都小,現在僅靠理智壓制衝動的生物本能,忍耐著沒動手,只剩言語能攻擊。

『悟——別再說了。』
都說到這地步,任誰也能想像更殘酷的現實,尤其是他們要找的人不在現場。夏油阻止五條繼續說,卻阻止不了灰原將線索連成線。

『菫在哪裡?你把她怎麼了?』
擔憂、焦慮、恐慌在這時被糟糕的想像引爆,一不注意差點讓他衝上前,幸好七海攔著他,但他攔不住灰原湧出的淚水。

『你在胡扯什麼?這些廢物本來就沒有價值,我是好心讓他們活得更有意義罷了。』
好強的扯開笑容,如果能把聲音消除,那是一張好看的臉,但吐出的話惡毒得讓人難以接受,原本圍在一起的幾個人開始慢慢退開,看準了這鬆動的狀態,五條伺機起身向前,怎知視線角落一道身影閃過,誰也沒料到是七海先有動作。

一直以冷靜態度面對的七海這時抓起瑠衣的手,纖細的手腕被拉高,大概沒想到有人敢動手,瑠衣激動的掙扎。

五條擔心他動用暴力,夏油還得分神攔住灰原,但七海除了扣住瑠衣的手,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不也靠著你口中的廢物掙錢不是嗎?這就證明了廢物比你還有價值。』
與五條挑釁的語調不同,平穩的聲線極力壓抑著情緒,但表情很恐怖,點出的事實更令人難以接受,從容從瑠衣臉上褪去,換上一張猙獰的表情。

『住口!』
這才是瑠衣真實的模樣,七海俯視著她,眼神冰冷,五條被他駭人的表情嚇到,趕緊趁機抓住瑠衣放在外套口袋裡、掛滿吊飾的手機,『灰原菫在哪?不說的話,我就把這支手機交給警察,裡面應該有不少「客戶」的電話。』

五條的心臟跳得很快,他怕晚一秒七海會折斷少女的手腕——那是充滿殺意的表情。

『客戶?什麼意思?』
沒人敢回答灰原的問題,瑠衣倔強的表情寫滿不甘願,但僵持沒有持續太久,知道利用他人獲取金錢的聰明腦袋,一下子便理解情勢的不利,進而吐出一間廉價旅館的名字跟房號。

一聽到重要的線索,七海立刻鬆手,快速與五條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五條扔下手機便拉著七海往外跑去,離開前短暫瞥見灰原紅紅的眼眶,輕輕拍了他的肩一下,『我們會把菫帶回來,你在這裡待著,傑,灰原拜託你了!』

他們用最快的速度衝向停在路旁的車子,五條沒意識到這段路他一直握著七海的手,像要逃出牢籠般奔跑,到了汽車旁掏鑰匙時他才發現,手心緊張得又濕又熱,頓時像初次理解戀愛是怎麼一回事般紅了臉。

『五條さん——』
七海沒發現他怪異的反應,已經拉著車門催促他快點,五條甩甩頭,暫時把一頭熱的感情拋到腦後,打開車門。

之後他們用暴力的手段脅迫旅館的房務人員開門,趕在猥瑣的男人下手之前將菫帶離。而最噁心的是怕菫逃走,門口還派了兩個人盯著,但那兩個人也只是拿錢辦事,在沒有革命情感的團體中,這種關係一下就潰散,更證明了人性的醜陋。

找到灰原菫之後,他們累積的焦慮終於獲得紓解,事情告一段落並沒有阻礙他們追尋真相的腳步,尤其是五條還興致勃勃的每天看著新聞的追蹤報導,但他們終究是門外漢,當警方的搜查觸礁、媒體不再報導後,關於這個案子的謎團也隨著時間淡去。

五條一直忘不了那晚的所有細節,那是七海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動怒且衝動行事,意識到感情的同時也發現,灰原佔據了七海心中最柔軟的一處——灰原是七海在乎的人。

既羨慕又嫉妒。

在那之後,五條的態度變得有些微妙,七海並不遲鈍,卻從未深究,如今再提起當年的事,將他搞得心煩意亂,如果青春無法隨著時間逝去而翻頁,那意味著什麼?

想到這,七海有些煩躁的走進不遠處的便利商店,買了包菸,彷彿要透過行為證明自己早已遠去,對那個還留在原處不曾離開的人視而不見。

濃嗆的菸味吸入胸腔,不適應的咳了起來,閉上眼全是五條那張寂寞得難以忽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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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長的過去篇終於到這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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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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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6

【灰色地帶】—16

一早出現在警署的五條相當不尋常,家入不禁多看一眼外面的天氣,確定沒有什麼異象發生,才一臉狐疑地盯著自己的搭檔。

「你該不會都沒睡吧?」

「有睡一下,但沒睡好。」
他整夜都在思考該怎麼處理井村春的自白,只要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份自白無效,就可以往正確方向調查,但這樣就會將井村亮平定罪,五條第一次這麼希望這個案子進入 Gray Zone 。

「這案子很單純,不至於會害你失眠吧。」
身為搭檔的家入相當了解自己的夥伴,又無視禁菸規定的公然在辦公室點菸,看著那份被翻了無數次的自白,猜想著五條煩惱的原因。

「是沒錯,所以最後我放棄了。可以幫我問一下鑑識課報告出來了嗎?」
沒有提他放棄了什麼,家入也隨他去,簡短的應了一聲便拿起電話,去跟鑑識課要資料,而五條則是坐不住似的,匆匆離開辦公室。

生活安全課的早晨跟刑事課比起來有精神多了,五條趁著大家都還在打招呼閒聊的時候一手拉住灰原往外走。

「怎麼了?一臉嚴肅。」
能驅動五條的腳移駕到這裡,八成跟昨天的案子有關。

「之前井村亮平為什麼會進少年課?」
這很重要,如果是個需要被矯正行為的孩子,他不會這麼猶豫,但他也很清楚——偏離軌道的孩子,往往不是出於自願,而是生活、環境、家庭等多重影響,不知不覺便走歪了,而從灰原的言談中察覺井村亮平本質並不壞,所以他想進一步確認。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只是偷竊、逃課跟未成年喝酒這種小事,這年紀的孩子都有這些問題,尤其是單親家庭的環境,更容易出現一些偏差行為,但不嚴重。」
灰原感覺得出五條似乎介意著他的家庭背景,刻意不把話說死或妄下定論,那是他熟悉的笨拙體貼。

灰原沒有幫井村辯護,單純以經手過的案子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亮平知道自己犯錯,也有反省;每個悲劇的成因都不單純,初期接觸警察工作時,灰原也曾將自己的工作看得太重,認為導正每個迷失的少年是他的責任,但後來發現他太天真了,如果每個案子都責怪自己不夠盡責,只會陷入惡性循環——他只能把握每一次握住對方手的機會。

「我的看法還是跟昨天一樣,所以可能要請你幫忙聯絡井村亮平,請他到警署來一趟,由你出面,他會比較安心吧。」
深吸一口氣,五條說出了他煩惱了一整晚的結論。

「好。」

「你不在意嗎?這樣井村亮平會被起訴哦。」
沒想到灰原一口答應,五條感到有些錯愕,他不是很在意這個孩子嗎?

「當然在意啊,就算亮平本身不是作惡多端的孩子,好好的跟他溝通,他會認錯也會改過,但這可是殺人哦,不能因為是孩子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這不是偷偷東西或腳踏車雙載這種可以原諒的小事,怎麼了?你一臉沮喪⋯⋯」
當昨天五條跟他說出凶手推測是井村亮平時他也一時無法接受,但他相信五條的直覺,如果真相是如此,那他的任務就是該怎麼修正這個錯誤,而不是掩蓋。

「你變得好成熟。」
聽到灰原的話,五條一臉欣慰地勾著他的脖子,用力地揉亂他的頭髮。

「我早就是大人了啊,你在說什麼啊?」
不能因為他一張娃娃臉就把他看扁了吧?灰原露出些許抗議的表情,不過還是任由他這麼把頭髮弄亂。

「嗯,我顧慮太多了。」

「竟然會顧慮別人?五條前輩你怪怪的。」
灰原跟家入的反應一樣,抬頭望向窗外,天氣很好,連一滴雨都沒有。

——戀愛的時候會變笨吧。

五條最後只是笑著,沒有把對自己的吐嘈說出口,便鬆開灰原的肩膀轉身離開,獲得灰原的諒解,彷彿被暗中推了一把,連走路都變得輕鬆起來了。

收到家入拿回來的鑑識報告,趁著等待井村亮平的時間他反覆的看了很多次,回想昨天在案件現場見過的少年,他擁有一雙執著又清澈的眼睛,這令五條想起少年時期的七海,擅長觀察他人,也擅長保護自己,還有更關鍵的,擁有為了「重要的人」自我犧牲的特質,或許因為有點相似,他才會在這一刻遲疑了。

「還有這個哦,鑑識課對這堆垃圾的報告很生氣。」
丟出一疊針對垃圾桶裡的內容物的鑑識報告,鑑識課人員在家入面前毫不留情地數落了她的搭檔一番,又給人造成麻煩了。

「啊,他們好認真哦。」
竟然連塑膠袋的材質都分析了。

「認真到恨不得想殺了你。」
不過她也清楚五條在這方面的直覺很準,只能先代替夥伴道歉,並且暗自祈禱這些資料希望都能派上用場。

「跟我猜想的差不多,好吧,去偵訊囉!」
沒有多加討論案情,家入知道這次他又想自由發揮,反正她也習慣這個失控又不按牌理出牌的夥伴了。

兩人前後走進偵訊室,灰原將已經帶到的井村亮平交給他們便離開,簡單的交代完基本的權利義務,五條很快地直接切入重點。

「你母親昨天來自首了。」
因為無逃亡嫌疑,所以昨天結束後就直接放井村春回去,但五條猜測井村春回去也不會跟兒子說什麼,果然也從井村亮平驚訝的表情中得到證實。

「原則上,那是毫無疑問的自白,沒意外的話應該會直接起訴——你母親,井村春將以殺害自己母親的罪嫌被逮捕。」
今天在看到鑑識報告之前,五條煩惱了一整晚,就是在思考怎麼破解這份無懈可擊的自白,當然還有蠻大一部分的時間在糾結要不要偵訊未成年少年就是了,會直接把最嚴重的後果拉到這時說,某程度也是為了讓井村亮平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你母親準備替你頂罪。

五條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仔細觀察著井村亮平的臉,少年太容易看穿,一下就露出訝異且懊惱交雜的表情,明顯被這結果動搖了。

「不過警察辦案還是得講求證據,所以才會等到今天鑑識報告出來,再進行約談。」
故意把厚厚一疊鑑識報告放在一旁,這份心理壓力比不上一開場的突襲。

「你有抽菸嗎?」
從口袋裡拿出一盒菸跟打火機,旁邊的家入一愣,驚覺自己的菸竟然不知不覺被五條摸走了,見他像演戲一樣的抽出一根菸,在少年面前點燃,一副老菸槍刑警的姿態,事實上五條根本不會抽菸,只是假動作。

「沒有⋯⋯」
遲疑片刻後,井村亮平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關於你外婆的遺體,鑑識報告指出,血液中驗出了含量頗高的尼古丁,但你外婆本身沒有抽菸,倒是你母親承認她有抽菸,這部分也算合理。」
假裝吸一口就把菸放在一旁讓它自燃,家入很想拿起來抽,但努力忍住,內心詛咒夥伴上廁所沒有衛生紙之外,只能全神貫注地將怒氣發洩在筆電上。

「不過這個數字,不是單純吸到二手菸的含量,濃度太高了。」

「我本來是推測尼古丁的濃縮液中毒,一般人抽菸所吸收的尼古丁量不足以中毒,但若是將菸草溶進水中,再以加熱蒸餾的方式,就可以萃取出高濃度的尼古丁,再經由靜脈注射的方式注入被害者體內,井村好子因為長期臥病在床,手上的針孔痕跡本來就多,垃圾桶裡也找到菸蒂跟菸盒,但沒有吸食的痕跡,綜合以上幾點,如果不驗屍的話,極有可能達到完全犯罪。」
用這種方式殺人意外挺老派的,他猜測少年是從推理小說裡得到的靈感,進而實行,只是要萃取出高濃度的尼古丁並不容易,而且也那跟香菸的牌子有關係,井村亮平只是從母親抽的菸逐步偷一根兩根出來,集中到一定的量後才溶進水裡,但井村春只抽涼菸,尼古丁的成分本身就不高,所以才會失敗。

「事實也證明,井村好子遺體內的尼古丁濃度過高,卻不足以達到致死的劑量,所以這不是致命的主因。」

「不是主因就不用講了吧?」
家入忍不住吐嘈自己的夥伴,今天故意放了一根不能抽的菸在那更輕易地點燃她的怒火。

「凶手大概是發現失敗了,改採取其他手段,驗屍報告說明直接死因是窒息,但屍體的脖子上並沒有殘留勒斃的痕跡,因此推論是用枕頭或棉被等物直接將井村好子悶死,長期臥榻病床的老人,可能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五條無視家入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這些一直打自己臉的論述都要全部紀錄嗎?」
家入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暴躁。

「哎呦——等我講完嘛。」
隨便安撫一下家入,順手把那根快燒完的菸捻熄,感覺再繼續這樣下去家入會暴走。

「你母親承認昨晚的夜班中途,有回家一趟,這時間也與死者推定的死亡時間相符,而詢問工作的地方,無法證明井村春沒離開過,所以井村春的自白沒有問題,殺人手法可以再加以偵訊細節,至於動機,因為母親長期臥病在床,生活負擔很大,必須兼兩份工,造成她最後決定下手,聽起來很合理。」
翻著那份快要翻爛的自白,五條恨不得把它丟入碎紙機絞爛。

「不過,這就不符合凶手的期待了,凶手希望的是井村好子看起來像自然死亡一樣,如果是自然死亡,辦完後事之後,井村春肩上的負擔馬上就能卸下來,而跟新交往對象的發展也不會被生病的母親給絆住,跟這份自白的論述相近,但結果卻完全相反——凶手沒料到井村春會自首。」
五條從頭到尾都沒有直接指稱井村亮平是凶手,刻意用不特定的代稱來敘述凶手的行動與動機。

「你不是說死因是窒息嗎?」
井村亮平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穩定,更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安,要突破少年的心防很容易,尤其是本質並不壞的孩子。

「對。」

「外婆也有可能是自己半夜嗆到,沒有任何物質殘留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他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最後死因可以回歸到自然死亡或意外,而非人為。

「井村春並不知道事件過程,她的說法是用枕頭悶死井村好子,也不巧一語中的,但這是她的自白中,唯一的漏洞,手法、動機、機會一應俱全,可惜就是太完美了。」
這一步走得太險惡,連五條都嫌惡自己起來,他面對的不是陰險狡猾的嫌疑犯,而是單純想改變困境的少年。

「你沒證據吧⋯⋯」
井村亮平還試圖掙扎,但被五條抓住尾巴,表情變得不太自然,而這在偵訊室另一頭的灰原眼裡更顯得狼狽。

「你說的沒錯,如果是悶死的狀態,被害者在劇烈掙扎的過程中可能會吸入枕頭的棉絮或纖維,但從被害者的鼻腔與口腔之內沒有查到這些物質。」
五條故意嘆了一口氣,表示對這份報告所載明的資料感到可惜。

「你怎麼會知道沒有物質殘留?沒有物質殘留這件事,如果沒驗屍,只會有凶手一個人知道。」
話題一轉,直接逮住井村亮平的失誤。

「關鍵在於塑膠袋吧?多一層塑膠袋,不僅可以確保被害者絕對不會吸到空氣,當然被害者的口鼻腔內也不會吸入棉絮,就可以達到窒息死亡的目的又不留痕跡,這招很聰明,但亮平——沒有證據也是一種證據哦。」
井村亮平沒料到是這種陷阱,那也是當然的,聽到沒證據自然會鬆懈,事實上他早在一開始聽到母親自首的事就慌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對警察說什麼。』你母親昨天晚上大概是這麼跟你說的吧?她沒跟你說她來自首,也是因為察覺凶手是你,才採取的保護手段,其實從第一句話開始,我就從你的表情中讀到真相了。」
更正確地說,是一踏進命案現場、見到亮平的眼神時,他便確定動機了。臥躺在家的老人年紀不大,病情相對穩定,單親家庭環境,家計負擔都壓在一個人身上,成為累贅的孩子除了自責之外,也嘗試解決累贅。

——亮平身上,有燒焦的味道。

昨天現場搜查結束時,灰原皺著眉形容那股味道像燃燒垃圾的臭味,五條聽了本來不太能理解,隨著案情分析到最後,他頓時理解為什麼會是燒焦味。

或許在自我了結的前一刻,他也曾猶豫過是否該對自己下手,衡量得失,他的消逝能暫時減輕母親的負擔,但外婆只要多存在一天,便無法解決問題,井村亮平的自毀傾向,將他推向界線的另一邊。如果這次是以事故結案,接下來井村亮平便會對自己下手,這股意念轉化成味道,便是焚燒味,這是五條得到的結論,臆測到此為止,他不再逼問,因為他不想聽到絕望的答案。

「要是外婆死掉就好了——這樣媽媽就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展開新的人生,反正醫生也說外婆的狀況不太可能好轉,累贅就是累贅,早點除掉對大家都好!」
夾雜著懊悔與憤怒的聲音從指縫中流出,那是責備自己自毀速度不夠快的語氣。

「但——」
正當五條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灰原已經按耐不住的從另一邊開門進來,拉開井村亮平的手,一臉認真的看著還稚嫩的臉龐。

「人不能決定某人的生死,這個『某人』也包含你自己。」
灰原蹲在少年面前,仔細地盯著他,像是想將他後悔的表情印在心裡。

「灰原先生⋯⋯」
如果這話是別人說,或許還會抗拒,少年沒想到是一直幫著他的灰原進來跟他說,他緊緊的握住灰原的手,突然鬆懈下來的情緒一湧而出,不甘心的哭了起來。

「外婆不會回來了,即使道歉或認錯都無法再回到事發之前的悔恨,很難受吧?你要好好記住這種感覺,往後的人生,這份悔恨會一直跟著你,千萬不要再讓你身邊重要的人嚐到這種感受,知道嗎?」
灰原將少年擁入懷中,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想給少年一點活下去的力量。

「自殺」是不能說詛咒,五條很佩服灰原能用簡單的話語鼓勵少年,只見被壓在肩上發出悶悶哭音的頭輕點了一下,他確信灰原也收到少年的承諾了。

因為凶手是未成年少年,灰原負責後續繁雜的手續,五條將灰原抱著少年的畫面留在腦海裡,即使面對的是弒親的凶手,灰原從未放棄,跟冷酷的分析利弊得失,尋找直通真相捷徑的自己相反,他始終學不會溫柔地揭開瘡疤。

——還是既羨慕又嫉妒。

將筆錄及相關證據都交上去,他走到警署的樓梯間打了通電話給七海。

「抱歉,接下來麻煩你了。」
電話一接通,沒頭沒腦的先道歉再說。

『為什麼道歉?』
遲疑了三秒,七海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不帶感情,這令五條有些焦躁地皺眉,看不到對方的表情,竟然讓他莫名恐慌。

「井村亮平認罪了。」
五條靠在牆邊,懊惱地蹲下身,總是在他人面前擺出從容態度的臉龐落入手掌中,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甚至差點忘記自己原有的模樣——以為是這份工作讓他變得冷漠,事實上是他早將自我捨棄。

因為七海的出現,令他無法控制的陷入自我厭惡中。

『五條さん希望聽我說安慰的話嗎?』
似乎聽出他未說出口的求助,這種時候也那麼一針見血,壓在手掌下的臉扭曲的苦笑。

「不⋯⋯」
其實只是希望有個人來肯定他,而本能地撥了電話,他渴望被認同,即使知道這跟糖分一樣只能帶來短暫的滿足。

『既然做了應該做的事,就沒必要道歉。』

「七海——」
結果他連隨便個藉口約吃飯、見個面的能力都喪失了,茫然地盯著自透氣窗斜灑下來的光影,鼻子一陣酸楚讓聲音中斷。

『怎麼了?』

「沒事,打擾你了。」
明明什麼也沒聽見,他還是忍不住想像七海對著電話嘆了口氣,而他卻像鬧彆扭的小孩尋求關注,意識到這行為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倉促地掛了電話。

整個人脫力的靠向牆角,低聲咒罵了自己,「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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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稿時發現,人物的性格有點差距,尤其是五條。
四年前寫的時候,五條給人感覺就很屁,當然還是有不成熟戀愛的成分,但相對比較少。
這次下筆,自覺幼稚的感覺降低許多,而忍不住思考,這些年來,人物是不是越來越偏離原作了?(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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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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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7

【灰色地帶】—17

比起一課常常接到半夜電話,二課的生活相對正常多了,大多配合調查對象的生活作息,也不常有突發狀況,除了偶爾需要徹夜檢討之外,夏油睡眠算是充足,但一個案子要查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累積的疲憊更是肉眼可見。

手機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若是平常調查的步調,這時他應該差不多準備要睡了,夏油一邊走進那棟早已熟記在心裡的公寓時,一邊努力憋住了打呵欠的衝動,拉開封鎖線,他的臉色很糟,收到一課的通報,搜查的對象出事了。

他遇過連夜捲款逃跑、徹底破壞巢穴甚至直接放火湮滅證據等爛事,但從沒遇過命案現場,他經手的案子大多是金融犯罪、詐欺、賄賂等對人性失望的地獄——他打從心底的認為,地獄只存在於現實中,由活生生的人所創造,死亡反而是一種解脫。

然而,眼前的景象是另一層地獄,無情的撬開他埋在記憶深處的暗門,那段令他很長一段時間失眠的惡夢再度甦醒,而見到五條時,更有種被拖回十年前的錯位感,五條隨口跟他打了聲招呼,完全沒有久未見面的生疏。

「沒想到跟二課的案子有關啊。」
五條一臉無奈地看著鑑識人員忙進忙出,蹲在客廳一角避免妨礙動線,客廳中央被移開的矮桌旁,留下大片血跡,但屍體已經被運走。

「⋯⋯這是怎麼回事?」
夏油回想這個案子,高利貸業者的成員,但約在一年半前消聲匿跡,似乎沒再從事相關業務,直到三個月前才查到,他牽涉進一連串詐欺案當中。

「死者高木慎一,是你鎖定的對象之一吧?」

「對,他牽涉了幾宗虛擬貨幣投資詐騙案,因為掌握的線索不夠多,所以遲遲無法收網。」

「這樣看來更難收了。」
五條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在夏油抵達之前拍下的現場照片,遞給夏油看。

「兩三週前陸續有鄰居抱怨這戶傳出惡臭,但此戶仍有人出入,所以管理員沒有介入處理,直到兩天前隔壁住戶再度抗議,嘗試多次都聯絡不上,只好請轄區員警陪同入內。就如你看到的——高木陳屍在這,死亡約一週。」
趁著夏油仔細翻閱那些混亂至極的現場照時,五條繼續說明前因後果,夏季天氣炎熱屍體腐敗的速度更快,當轄區員警與管理員一同進入時,整個室內呈現惡臭熏天的狀態,接著警方迅速封鎖現場、初步勘驗屍體,即使打開窗戶換氣,現在屋內還是有股令人難以忍受的味道。

「時間對不上。」
既然三週前就有異味,那就不是高木的屍體了。夏油立刻聽出事件的疑點。

翻著照片,高木慎一的死狀並不算太慘,脖子上被纏了電線,似乎是被勒死的,這種死法不會讓現場變得如此恐怖,關鍵在於死後屍體被惡意破壞,品味極差的襯衫被扯開,腹部也被剖開,照片裡腐爛的肉塊讓他忍不住快速滑過,沒想到下一張還是、再下一張也是,五條執拗的拍了各個角度至少二三十張照片。

「沒錯,根據管理員的證詞,這戶出入的成員混雜,疑似高木同居人的三十多歲的女子,還有另一個約高中年紀的女孩,跟另一對疑似父母的五十代男女,這四個人都消失了,對了,高木的內臟被掏出來扔在浴室的浴缸裡。」
抬眼發現夏油臉色很差的盯著手機裡的照片,五條又補充了另一頭更殘酷的現場,浴室那邊還有另一組鑑識人員正在忙碌著,要一一分出爛掉的內臟,比客廳這邊還難上好幾倍,「應該還沒完全清完,你想看可以過去看看。」指出味道更濃厚的來源,夏油聽了皺眉,將手機丟還給五條。

自從高中涉及廢墟旅館的恐怖命案現場後,夏油深刻地明白自己不適合血腥的案件,因此在分發單位的意向上,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與這類凶殺案較不相干的二課。

不自覺的深吸了口氣,難聞的氣味灌進鼻腔讓他險些反胃,看著夏油的表情像被強迫摀上擦過嘔吐物的抹布般痛苦,五條也乾脆地站起身,無視擠在屋內的鑑識人員,打開陽台的門,將夥伴一起拉到戶外透氣。

「抱歉,我忘了你不太喜歡這種現場。」
環視屋內,陽台看起來狹小且髒亂,卻是相較之下比較不噁心的地方,五條靠在圍牆邊,表情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

「沒人會『喜歡』命案現場,還有、你怎麼突然這麼客套?」
他們認識超過二十年了,夏油很清楚五條的個性,即使面對的是警視廳首長,大概也不會改變目中無人的態度,而就算是隨口的道歉,他也很多年沒聽過了。

「唔、你還真敏銳⋯⋯」
被夏油提醒,五條有些懊惱的搔搔亂髮,沒有任何解釋便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將討論拉回案件上,「對了,雖然你沒看到屍體,但我需要你客觀的評論,這種現場——你有想起什麼嗎?」

夏油瞇起眼盯著說不上哪裡不對勁的夥伴,最後將視線移向外頭的夜空,雲層很厚,看不到半點星子,他拿出菸草加熱器,藉由塞入菸彈的慣性行為撫平剛才一時被挑起的恐懼,在好友面前,他不需要武裝自己。

他知道五條為什麼這麼問,因為他確實也感覺似曾相識。

深吸了一口菸,吐出比平常更多的煙霧,平常他不怎麼抽菸,他想起一課幾乎每個人都是菸鬼,而自己所處的二課反而顯得很官僚,除了幾個年紀稍長的改不了習慣之外,他們這一輩的沒這習慣,他也只有煩躁時才會抽,因此他選擇了不容易留下味道的加熱菸草。

「加藤成美的案子,你要說的是這個吧?」
一副五條肚子裡的蛔蟲般,夏油說出意料中的答案。

「嗯。」
獲得相同的答案,五條感覺心臟被緊緊掐住,他看過太多凶殺案的現場,始終忘不了最初,他不禁恥笑自己連這種事也有初戀情結。

「有什麼根據嗎?」
雖然能捕捉到五條的想法,但他還是想知道理由,現在案子才剛開始,需要搜集更多客觀線索。

「高木慎一的模樣,跟當時的加藤很類似。」
因為只有兩人,五條不怕被笑的說出他真正的感受,他的能力不曾讓警察的同僚知道,除了當年經歷過那段日子的幾個人之外,因為現在是夏油在身旁,他才能坦白,「這屋子裡的死者,也不止高木一個人。」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聽到這,夏油忍不住再度將視線投向室內,裡面還是一團忙碌的狀態。

「但只有高木的屍體?」
難怪他說時間對不上的時候,五條露出只有他懂的嘲弄表情。

「浴缸裡那堆臟器,還沒辦法判定是否出自同一個人,屋內還能看到其他幾個靈體,顏色跟高木一樣濃郁。」
五條拉開眼罩,像貓一樣的慢慢掃過屋內每一處,旁人不容易察覺他行為的意圖,但夏油一看就懂。

「死於殘殺的靈體,應該分不出差異吧。」
意思是,無法判斷凶手是否為同一個,也無法判定是否為相關案件,彷彿拒絕接受現實般,夏油提出無力的辯駁。

「高木的屍體,少了右耳。」
說著的同時,五條又翻出手機,這次點開的是另一個相簿,每當他遇到類似感受的命案現場時,他都會先記錄下來,有些案子很幸運的破案了,至少排除了同一凶手作案的可能性,這是他唯一慶幸的事。

「這個案子的屍體少了左掌,再往前一點,這具屍體少了頭顱——順帶一提,加藤成美的屍體少了右眼,很巧吧。」
但進入警界工作以來,經手的凶殺案少說百件,他沒每個案子都破案的才能,仍有數十件始終未破,而其中有幾宗味道跟加藤的案子相似——用味道形容其實不太精確,畢竟他沒找擅長分辨味道的灰原來確認過。

然而這些未解決的案件中,除了他提到靈體的感覺相似之外,還有更明確的共通點,屍體均缺少某部位,不見得每個都像加藤或高木一樣被破壞得亂七八糟,但無論怎麼搜索現場,都缺少身體的某一部分,他將這視為凶手的簽名。

「未免太異想天開?加藤的案子距今已經十年有了吧?範圍有這麼廣?」
再說,如果真有關聯,警方不會蠢到現在還沒將這些案件連成線,過去曾看輕警方辦案的草率,而進入這體制後,夏油才懂警察的辛苦。

「殺人只有『零』和『無數』的差別,一旦跨越殺人的那條線,在被逮到之前,是不會停止的。」
而凶手中斷殺人,通常是身陷無法作案的環境裡,國內外都有不少這樣的案例,但五條對這個未知的凶手不那麼樂觀,他確實很執著這個案子,高中畢業後到正式加入警界這段空白,他也追溯了那段時間的資料,並高度懷疑凶手從未停止犯案。

未解決且形式雷同的案件,至今總共十三起,若再加上今天發現的高木,便是十四起,被害者人數超過二十人,這還是只算屍體的情況。

「總覺得⋯⋯好像被凶手看扁了。」
夏油忍不住嘆了口氣,將抽完的菸彈收進隨身的熄菸袋裡,室內還在忙碌蒐證中,心想一時半刻也無法完成,今晚特地跑一趟純粹為了初步了解案情,二課應該會等一課送來完整資料才會啟動應變會議,疲憊頓時襲來,他打了個呵欠,決定別把時間浪費在等待。

「對了,新來的檢察官,你聽說了吧?」
就算長達兩個月不在署裡,五條相信二課那邊應該也聽到消息了。

「嗯,有聽說,世界真小呢。」
記得收到信件通知時,他還盯著手機愣了很久,不過當時他沒時間追問詳情,接著被案子追著跑之後,他把這件事拋到腦後,這樣一想,才發現五條現在這異常安分的模樣,應該跟七海有關。

「要不要去夜襲?」
反正再等下去也只是在浪費時間,講起熟悉的後輩,五條一掃前一刻陰鬱的神情,顯得特別興奮。

「別了吧,都幾點了。」
怎麼想都是會擾人清夢的時間,但夏油也清楚好友只要興致一來,就會像失控的火車頭怎麼攔都攔不住。

五條直接將他的話當耳邊風,勾住夏油的肩膀迅速穿越亂成一團的命案現場,心情愉悅的還邊哼著輕快的歌,讓夏油不禁佩服他切換情緒的速度未免太快。

「夜襲* 這用詞別亂用,在以前是指男人夜晚強行入侵女性的房間進行性交的意思,你這種話在現代已經構成性騷擾了。」
在電梯裡,夏油提醒了五條的用詞,雖然知道這傢伙本意並非如此,好友之間開玩笑是無妨,但對象是正經八百的七海,太幼稚只會吃癟。

「唔⋯⋯」
輕快的小調戛然而止,五條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一臉苦惱地瞪著數字不斷減少的樓層顯示,而這皺眉的表情看在夏油眼裡,簡直就像青春期初嚐戀愛滋味的毛躁小鬼。

雖然好友對他什麼也沒說,但他們認識那麼久,他當然很清楚五條的想法——七海是特別的。總是故作姿態、樣態百變,能適應任何綻放花叢的蝴蝶,只有遇到七海時會變回一條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毛毛蟲,啊、自尋煩惱而蠕動的樣子也跟毛毛蟲一模一樣。

「都兩個月了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抵達一樓,電梯門打開,夏油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順便將他推出去,不意外五條這種反應,同時也意外這傢伙在他不在的時間裡,進度緩慢。

「⋯⋯我酒量不好。」
五條撇嘴隨便推了一個藉口,卻換來夏油在馬路上誇張的抱著肚子笑了很久,連眼淚都擠出來。

「酒量⋯⋯你這傢伙⋯⋯」
酒量不好跟沒進展一點關係也沒有好嗎?是在純情什麼?都幾歲了就不會用正常普通的方式進攻嗎?腦袋裡塞滿理所當然的質疑,欽佩五條這種比小學生還不如的社交能力。

「你笑太大聲了啦!」
他之前也試著努力過,結果只喝兩口便睡得不醒人事,他當然再也不相信酒精能催化關係啦!不滿的踢了一下夏油的小腿肚,五條彆扭的將手插進褲袋裡,逕自朝停在不遠處的車輛走去。

「好吧,你要我怎麼助攻?」
跟著上車之後,夏油抽了張衛生紙擦眼淚,似乎還是憋不住笑意。

「我才沒那麼卑鄙——就只是想來一場遲來的歡迎會而已。」

「哦,那要約灰原嗎?我們會適時的喝醉、適時的昏睡或適時的離開。」
說著,夏油拿出手機,久違的傳了訊息給灰原,完全不在意灰原是否有空。

「不需要你多事!」
扭著鑰匙,發動車子,五條不爽的踩下油門,車子毫無緩衝的餘地直接衝上馬路。


* 日文「夜這い」,這裡使用中文「夜襲」表現。夜這い是指一方以性交為目的,在夜間半強制性地進入他人睡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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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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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8

【灰色地帶】—18

打開門先看到夏油的臉時,驚訝壓過半夜被吵醒的怒氣;緊接著灰原抱著整箱啤酒的模樣擠進窄小的視野裡,這時才隱約察覺事不單純;最後看到五條一臉打算今晚徹夜不歸的表情,七海終於找回生氣的感受,但一切都來不及,因為他身體早已本能的拉開大門,讓他們魚貫進入對四個人來說稍嫌狹窄的客廳。

「太好了、擇日不如撞日——剛好灰原也休假,今晚一起喝個夠!」
五條協助灰原把啤酒箱拆開,一一放進略顯空蕩的冰箱裡時這麼說著。

「今天是星期一。」
不想吐嘈他刻意裝出一副酒量很好的樣子,七海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已經超過十二點,是星期二了,但不管是星期幾,都不是開派對狂歡的時間。

「有什麼關係!傑也很久沒見到你囉,難得傑不用陪女人睡覺,所以就決定是今晚辦歡迎會啦!」

——第一次聽到辦歡迎會沒有事先取得主角同意的。

「女朋友?」
由於五條的話每一句都是滿滿的吐嘈點,被牽著走會沒完沒了,七海目光終於回到久未見面的前輩身上,還是一身幹練,總是帶著淺笑的表情依舊令人感到安心。

「才沒有,是搜查所需。」
二課大部分的任務,都是暗中搜集犯罪證據,逐步收網將各犯罪集團的首腦一網打盡,所以收證的過程顯得特別重要,混入周遭人員的生活裡也是必要手段。

「真是辛苦您了。」
檢察官的宿舍並不寬敞,七海只在客廳放了兩人座的沙發,他把位置留給夏油跟五條,拿來坐墊給灰原。

「不、現在是你比較辛苦哦。」
不等五條還在手忙腳亂地從另一個塑膠袋裡翻出就算三天三夜也吃不完的下酒菜,夏油直接「啵」的一聲打開啤酒,意有所指的對七海說。

「寫不完的訴狀本來就是檢察官的宿命。」
大概是半夜被挖醒,腦袋無法順暢運轉,七海並沒有聽出夏油話語的本義,拿來幾個小碟子跟筷子放在桌上後,才跟著開了啤酒,但這時間他很克制,就怕過度放縱隔天上班會墜入地獄。

「無論如何,歡迎七海歸隊!」
灰原根本像還沒喝就醉的狀態,一臉開心的拿起啤酒便往七海那邊碰,整個人也像沒有骨頭般靠向七海,咕嚕兩聲喝掉三分之一。

七海謹慎的喝了一小口啤酒,心裡不自覺思索著「歸隊」的說法,他始終認為自己是社會的落隊者——職業、工作只是讓自己活下去的途徑,除此之外,他完全沒有餘力融入群體,更遑論社交。

高中畢業後認定不過是一段關係的結束,不再主動聯繫,或許不是真心接受自己孑然一身,而是對人類自然的習性進行控訴——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像是混入別幅拼圖裡的一片,無論怎麼努力都找不到屬於自身的位置。

但看著三對眼睛帶著高昂的情緒盯著自己時,他覺得心中某處被一股熱流融化了,尤其是五條熱切的眼神,他掩飾般隨口應了一聲低頭再啜飲一口啤酒,被擅自安放在群體裡,竟然是如此的踏實。

「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有別於五條的無禮及灰原的熱絡,夏油的話顯得正常許多,但這也讓七海意識到,五條與灰原兩人在見到他第一眼時便自然的接受,對他失聯的幾年不曾多問,彷彿他沒離開過、也沒斷過聯繫一般。

灰原偶爾還會聯絡,但五條則是完全沒有——「歸隊」意思是他的位置始終保留著,且隨時等待他回來的說法。

「馬馬虎虎。」
七海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隨口塘塞。一抬眼發現夏油眼裡帶著笑意,他本能的別開眼逃避接受善意,但並非是真心抗拒。

「為什麼今天突然有空?」
刻意將話題帶離自己,七海問起夏油的狀況,赴任已經兩個月,他知道夏油在二課忙著調查,卻從沒見過他的影子,想必是重要且複雜的案子。

「我的調查對象變成屍體了,現在是一課的案子囉。」
說著,便用力拍了一下五條的肩,害他差點被口中的毛豆噎著,咳了幾聲趕緊拿起可樂喝。

五條喝第一口就驚覺拿錯了,他應該喝安全的可樂才對,卻不小心拿到夏油的啤酒,但為了裝出大人穩重的模樣,還是當水一樣喝了幾口。

「講得那麼輕鬆,這案子變得很麻煩⋯⋯」
而且還是燙手山芋,不用多強的想像力,他也能料到明日鑑識課的人臉有多臭。

「金錢糾紛?」
或是組織內訌,若是二課的案子大概脫離不了這兩類。七海盯著五條好看的手一邊剝著毛豆一邊自然的拿起啤酒喝,分析凶殺案的同時不合時宜的冒出了「那瓶真的是啤酒嗎?」的荒謬念頭,大腦否定了五條酒量變好的可能,上次才在他的辦公室上演三秒入睡的絕技,但沒人注意到這個小細節,他只能壓下疑惑不多問。

「看起來不像。」
這也是無法在正常搜查場合說出來的話,跟直覺、第六感一樣,說了只會被當笑話,但在場的每個人立刻能理解五條的意思。

四人久別重逢,卻諷刺的被同樣的回憶牽扯在一起,短暫的沉默後,灰原急急忙忙從塑膠袋裡翻出其他下酒菜,藉著動作將籠罩在眾人心上的陰影揮去,「對了!最近參加了一個很有趣的活動。」為了將氣氛拉回來,灰原打開了第二罐啤酒,刻意說起參加廢墟探險團的趣事。

在少年課相對安穩和平的業務範圍,灰原較少碰上凶殺案,跟兩位前輩比起來,他的改變也僅止於心境,除了更加努力地握住每一雙求助的手,他仍維持著以前的興趣,絲毫不受現實負面影響的追著怪談跑,令人聽了安心不少。

彷彿回到高中那段總是在理科教室度過的時光,些許的酒精伴隨著富有節奏且吸引人的怪談,他們不自覺的聽了一則又一則,誰也沒留意彼此起身從冰箱裡拿出啤酒的動作、矮桌上堆積的包裝垃圾及空酒瓶也越來越多。

若沒有酒精催眠,灰原的精神應該能更好,怪談能說上一整夜,而五條不意外的,第一個就倒了,連一個故事都還沒聽完,他已經滿臉通紅的趴在夏油的腿上昏死過去,證實了剛才喝下肚的是貨真價實的啤酒。

「廢墟探險跟一般的試膽不同哦,大家都非常認真謹慎⋯⋯雖然大部分的廢墟怪談都誇大其詞了,但偶爾還是會遇到不得了的地方⋯⋯發生過命案的地方不管過幾年味道還是不怎麼好聞⋯⋯」
相較於沙發上的前輩,這邊也沒差多少,不知何時灰原已經當自己家般躺在地板上,他喝的比五條多太多,是正常人的酒量,中間有段時間開始醉的時候還同樣的故事講了三次,最後他抱著夏油從沙發上丟過來的抱枕,也迷迷糊糊的睡著,這時牆上的指針已指向三點。

七海看著夏油一臉無奈地推開壓在他腿上的人,趁他舒展發麻的腳時起身走進臥室拿來毛毯,「前輩如果累了,可以去臥房睡。」至於兩個直接昏迷的人,晾在客廳應該不會怎樣,就算他沒多醉,也不想浪費力氣搬動兩個成年人。

「你想害我被殺嗎?」
竟然一開口就約他去臥室,夏油邊笑著邊盯著學弟思索他到底是遲鈍還是粗神經——再回想起不久之前五條煩惱的神色,似乎能理解毫無進展的原因了。

「這時間睡著很危險。」
七海一時沒意會過來夏油的言下之意,他只是單純想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安頓好每個人,他自己則是不打算睡了,床讓給撐到最後還清醒的夏油也無所謂。

「這裡應該沒這麼熱鬧過吧?」
發現七海完全沒把他的調侃聽進去,甚至還擔心抱枕跟毛毯不夠,又走進臥室在櫥櫃前東翻西找。

「是沒料想到需要這麼多人份的寢具。」
還有,單身宿舍太壅擠。在這異常狀態下,依舊實事求是。

七海一本正經的打開收好的冬季被子,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都拿出來,交給身後的夏油,跟學弟的細心比,夏油幫兩個醉鬼蓋被子的動作顯得很草率。

「喝完酒反而很想喝點湯。」
不過這時間再上街尋找深夜的拉麵就太過分了,明明肚子已經被酒精填滿,為什麼喝完酒總會想喝熱湯呢?夏油好奇了多年,始終無法解開這個謎團。

「泡麵倒是還有⋯⋯」
見七海聽到他的需求又往廚房移動,夏油趕緊將他拉回來,硬把他推進那座已被五條佔據三分之二、還隨便蓋著整團厚被子的沙發裡,同時很有良心的動手收拾起桌面的垃圾。

「半夜來打擾你才是不應該,不過那傢伙堅持起來便任性得跟三歲小孩沒兩樣。」

「確實挺困擾的。」
嘴巴上抱怨,其實很開心,被七海踢至角落的情緒霎時又翻騰了起來,感覺腦袋有點熱、手心跟臉頰也是——不是酒精的關係,他很清楚。

「但想到那傢伙在乎的人不多,也就無法生氣了。」
清完桌面,夏油一副既然都這時間了那不如繼續聊下去的姿態撐坐在地板上,一臉興味盎然的盯著七海,很好奇他究竟有沒有察覺。

——可是我在乎的事本來就不多。

不久前五條帶著落寞表情說的話彷彿又在耳畔響起,夏油這明顯的針對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臉色有些狼狽地避開他直視的目光,他覺得這種話說一半的方式很不舒服,很難不胡思亂想。

「高中畢業後——」
見七海雖然刻意控制表情的變化,他還是能從中觀察到差異,感覺自己像在偵訊嫌犯般,夏油思索了一下似乎玩心大起的又繼續補充,他喜歡這種難以攻陷的對手。

「別說了。」
敏銳察覺夏油將要說出更多無法當作不知情的事實,他毫不猶豫的打斷,看桌面被收拾得一乾二凈,七海覺得這話題比先前更需要酒精,但這時間不能再喝,他只好起身打開冰箱,從門櫃中拿出兩瓶氣泡水,一瓶丟給夏油。

他這一站一坐的動作非但沒有驚擾昏睡中的五條,反而讓沙發的空間變得更狹小,遲疑了一會兒,他最後仍在夏油觀察的視線中坐回原位,順便動手推了一下五條的肩,結果那傢伙卻像睡得不舒服一樣,感覺到他大腿的溫度與安定感,竟小小的挪動身軀,直接將頭枕在他的大腿上,仔細一看還一臉滿足。

當然這一切也都收進夏油眼裡,他玩味的露出笑容,順著七海的意不再吐出逼人的話語,「好,反正你懂就好。」暫且收兵。

但七海像是被戳到痛處般皺眉。懂?對夏油的用詞感到彆扭,他懂什麼?就算他們是世界上最在意他人目光、最擅長解讀話語背後真義的民族,他反而認為在感情上不需要這種技能,「⋯⋯懂又能怎樣?」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就跟剛洗完澡在身體還沒完全乾燥前穿上衣服,不舒服得令人難以忍受。

「至少我不需要再解釋一堆吧,都成年人了做事需要講求效率。」
既然七海懂他要說什麼、也懂五條的意思,那就簡單多了,現在只需要搞清楚七海的意向就夠了。

「不用解釋一堆?老是用這種擦邊球的方式叫效率?」
像是吃到酸梅般,七海扭曲著臉吐出怨言,想起那堆過於曖昧越界的行為,沒來由的感到煩躁,清楚透過言語表達心意,才是身為大人應盡的責任吧。

「不然呢?」

「如果可以假裝什麼都聽不懂就算了,偏偏不是,聽懂了又怎樣,我又不能回應什麼。」
這是最基本的邏輯問題,沒有提問或要求,何來的回應。

「啊?等等——該不會那傢伙還在調情階段吧?」
終於理解七海一臉不爽的原因,夏油恍然的睜大眼睛,直盯著壓在七海腿上睡得香甜的人,毫無進展竟然是因為連表達感情都還沒?這什麼小學生程度的戀愛模式?難怪七海對他刻意試探性的問句表現得很厭煩。

「連調情都稱不上,以成年人的角度看的話。」
發現自己好像被夏油牽著走而開始吐出抱怨,七海在心中譴責自己,他這句話說得好像等得不耐煩一樣?不是那個意思——伸手抵住額頭將垂落的瀏海往後梳,他其實也搞不太懂自己希望什麼,五條那種前進一步後退兩步的進度,加上他慣性逃避與閃躲,造就了這個困境。

「哈哈、什麼啊,那真的很令人擔心耶!我改天再好好地教訓他。」
他無法控制的大笑,犧牲睡眠時間換來一晚的笑話看,他覺得非常值得。

「前輩不需要連這種事都處理吧。」

「不不、如果他之後失戀需要找我取暖或買醉,我得先留下時間,我喜歡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又故意拋出魚餌,能勾上多少算多少。

「這點我也有同感。」
七海也不是笨蛋,完美避開夏油的陷阱,只針對「掌控」的觀念回應,五條就是太失控,無論是距離感還是感情方面,都讓他疲於配合跟臆測。

「所以我能幫忙哦,不用客氣。」

——只要你開口,我隨時能推他一把。

夏油不放棄的繼續釣魚,只要七海表現出一絲動搖或給予肯定的答案,他今天都算滿載而歸了,執拗的繞著圈子想取得他的自白般,只差沒拿起檯燈直照著他的臉逼問而已。

「⋯⋯現在不是偵訊的時間。」
看穿夏油的意圖,七海拒絕作答,無論五條表現得多幼稚,他都認為需要慎重對待這份心意,而事先讓他人知道意向,也是極不尊重的行為。

「真不好對付。」
雖沒獲得任有意義的答案,夏油不以為意,因為他早就猜到真相——在法律上,自白並不是最有力的證據,只能歸類為間接證據;而一般日常的人與人之間,非黑即白更佔極少的比例,絕大部分是需要揣測、猜想、探究的灰色地帶。

況且人會說謊,再有經驗的刑警,也不見得能看穿每個謊言。

夏油滿意的露出笑容,感覺酒精退掉後被飢餓感入侵,肚子也回應般的咕嚕了一聲,「還是有點想吃熱食呢⋯⋯」

「我隨便煮點什麼吧。」
輕輕的移動身體,在他作勢想起身時被夏油推回原位。

「我來就好,還是來煮泡麵好了。」
低頭看著熟睡的五條,只有睡著才顯得天真的睡臉,看起來是陷入片刻的美夢中,夏油不再替好友操心,既然可以毫無進展的拖沓那麼多年,到現在彼此的人生又糾纏在一起,也許是上天賜予的機會。

夏油將兩人留在沙發上,自顧自地在廚房翻找泡麵,邊哼著歌邊在心裡恥笑著感情方面行動力比烏龜還慢的好友,可能要過很久才會知道自己在睡夢中錯過了如此貼近且安詳的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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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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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19

【灰色地帶】—19

惱人的電話鈴聲在夢裡成了火警警報,急促的警報聲從未間斷,五條急著尋找逃生口,無奈每一扇門都開不了,隨著火勢蔓延,周遭的空氣溫度驟升,他被鎖在不知何處的室內,四處亂竄尋找生路,最後終於有一扇顯得特別殘破的門能開。

開門前他有不好的預感,但迫於現實,他只能硬著頭皮打開,門後不是逃亡的出路,而是另一個地獄,是過去成為惡夢場景的旅館廢墟,卻不似記憶中開闊,前方是無數的房門,但真正限制他的是眼前爬滿靈體,雖然不是實體,但數量這麼多還是令人頭皮發麻、理智無法承受。

用力閉上眼,他一口氣穿過那條充滿惡意的走廊,隨便摸到一扇門便用力打開,急著衝脫困境——五條撞上一堵牆,痛得叫出聲,身後的警鈴持續著。

——鈴鈴。

五條痛苦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地板上,滿身是汗,身上還蓋著不合季節的冬被,左肩很痛,牙關也很酸很緊,他愣了一會兒才從夢境中回到現實,伸手撈來擾人的手機,就是因為這鈴聲才會令他做恐慌的惡夢。

「喂⋯⋯」
按下通話鍵,一開口,發現喉嚨乾得發疼,他將冬被踢到腳邊,忍著腰背的酸痛坐起身。

『你到底失蹤到哪去了?』
是家入,口氣很糟,想起家入生氣的臉,比先前的夢境還恐怖,五條將電話拿離耳朵,按了擴音鍵,順便看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半⋯⋯難怪家入會氣炸。

環顧自己的四周,五條想起前一晚突然接到通知趕往命案現場,遇到許久不見的夏油,然後心血來潮拉著夏油又把灰原叫來,三人一起突襲了七海的單身宿舍,美其名是歡迎會,事實上只是藉口。

——想再多看一眼,看了一眼又貪心的想再多看一眼,永遠都不夠。

五條發現自己毛躁得像剛進入青春期的小鬼,明明之前那麼多年的空白他都熬過來了,現在卻一秒都捨不得移開視線,目光都停在放任灰原亂蹭的七海身上,他沒留意到拿錯飲料,不小心喝到夏油的啤酒,為了面子逞強,他逼自己一口一口的喝下,之後怎麼了?

他只記得那時坐在地板上的七海安靜聽他們胡言亂語,灰原理所當然的倚在他肩上,他將那張只有在灰原面前會顯得縱容的神色收進心裡,喉嚨底下酸酸的,但他仍貪婪得不願閉上眼。

像是被睡魔侵襲硬撐著不睡的小孩,他跟睡意對抗了好幾次,最後失敗,思緒像被抽掉般斷線。

所以他睡了那麼久嗎?但這厚重的冬被是怎麼回事?望著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室內,是七海過度簡潔乾淨的宿舍沒錯,桌上的毛豆殼跟酒瓶早就被收拾乾淨,只有電視遙控器放在桌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喂——你死了嗎!』
家入遲遲等不到五條的回應,又不爽的大罵,這才終於將五條扯回現實。

「唔,我睡過頭了。」
至於在哪、為什麼睡過頭,他提都不敢提,說出來家入絕對會氣死。

『真是的!每次出事時都找不到人!』

「對不起,我馬上出門。」

『昨晚的案子,初步的驗屍報告出來了,除了高木慎一,還有其他人——』
家入的聲音在說起案情時下沉了幾分,而最終聽到的訊息,也讓五條的情緒降到谷底,他無奈的嘆了口氣,他這雙被詛咒的眼睛從未看錯過。

『包含高木慎一的屍體,還有其他人的屍塊,目前所知至少有三人,搜查本部成立。』
說到這裡,五條才終於意會過來她急著打電話找人的原因,跟普通的凶殺案不同,死者三者以上,可不是只有分署的事,警視廳全部動員都有可能。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匆匆掛了電話,五條身上的汗水乾了大半,明明室內還開著冷氣,他卻睡到滿頭大汗,肯定是那件冬被害的,他爬起身走向浴室,找出乾淨的毛巾跟新的牙刷——畢竟一回生二回熟,他不是第一次在七海的住處醒來,早就知道他嚴謹的個性總會為意外做準備。

隨意沖了個冷水澡出來,這回他又走進臥室,在衣櫃前翻找可替換的衣物,襯衫、襯衫、西裝外套、襯衫、西裝外套、襯衫——而且顏色還單調得令人厭倦,就在五條索然無味的準備隨便拿一件襯衫穿時,他發現掛著衣物的下方有幾個布面收納盒,終於找到比較輕鬆的 T-Shirt ,但他拿起來看了很久,這品味⋯⋯

顯然是樂團的周邊商品,還不止一件,每一件都是陰沉的設計,跟七海的菁英形象有點不搭,五條皺著眉想像七海以完美到可媲美自衛官的站姿觀看台上樂團表演的景象,忍不住噗哧的笑出來,「好可愛⋯⋯」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傻,他又翻了幾件,都是差不多風格,但想到搜查本部的氣氛,他最後還是選了襯衫。

終於打理完,準備離開時,他為了尋找車鑰匙跟手機又回到客廳,這才有時間仔細看那張紙條。

——離開時請記得鎖門。

字跡很工整,稍微往右下角偏斜,然後旁邊放著孤零零的一把鑰匙,盯著那把鑰匙五條不自覺的心跳加快,他花了很多秒才克制住自己沒打電話給七海,興奮地問他真的能收下鑰匙嗎?

「⋯⋯笨蛋,只是逼不得已吧。」
冷靜下來後,他忍不住自言自語,檢察官的宿舍雖然比警察的好很多,但也不是多高級的公寓,沒有自動鎖,當然得留一把鑰匙讓他鎖門。搔搔亂髮,五條將紙條跟鑰匙都收進口袋裡,這回才匆匆忙忙的走出門,當然有記得上鎖。

瞥見大門旁的信箱,依照一般常識與社交禮節,鎖好大門後,再將備份鑰匙丟進信箱裡就行了,但他握著那把鑰匙,猶豫了很久,直到鑰匙染上了手心的溫度,最後他決定偶爾任性一下,將鑰匙再度放回口袋裡,接著便走出宿舍,前往停車場取車。

▶▶▶

忘記問家入搜查會議什麼時候開,一走進位於第四方面本部三樓的大會議室,門口已掛著警察的傳統,手寫的書法字體——高圓寺一家殺人事件,推開門便感受到室內一股凝重的氣氛,五條深吸了口氣才走進去,果不其然換來所有同仁嚴厲的目光。

案件負責人竟然敢在第一場會議就遲到——八成每個人心裡都這麼譴責他。

硬著頭皮頂著驟降的溫度尋找自己的搭檔時,瞥見坐在中段位置的夏油氣定神閒地對他招手,臉上還掛著笑,對了、這案子也跟二課有關,但下一秒五條卻瞬間惱火,既然要聯合搜查,為什麼不把他叫醒啊?

氣急敗壞地走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之後,不顧會議進行中,立刻靠近夏油耳邊低聲地問,「為什麼不叫醒我?」若是前一晚沒碰面就算了,明明他們還一起喝到半夜,壓低的語氣不足以表示憤怒,他又伸腳用力踩了夏油一下,顯得很孩子氣。

「我怎麼知道你會睡過頭?」
撐著下巴,夏油對五條的行為不以為忤,看起來比五條還要清爽,甚至有種容光煥發的感覺——讓人懷疑昨晚一起喝酒的人是雙胞胎之類的替身。

「少在那裡推卸責任!」
不管昨晚聊到多晚,明明兩個人的案子最後牽扯在一塊,照理來說應該即使用扛的也要把他扛走吧?竟然拍拍屁股就走,害他被家入叫醒後手忙腳亂的整理,真沒想到幾乎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摯友這麼絕情。

「我也沒待到最後啊,灰原沒叫你嗎?」
夏油轉著筆,無辜的睜大那雙即使用牙籤撐開也僅是兩條縫的眼睛,故意說一些聽似合理卻引起更多疑問的話愚弄他。

他確實是等到清晨始發電車的時間才離開,那時五條跟灰原兩個人還很有默契地一起演奏了鼾聲奏鳴曲,而七海則是一臉快陣亡的送他出門。

——我沒說謊,只是也沒說實話罷了。

「蛤?」
再度湊近,五條反應有點大,依灰原的個性不可能不叫他,但他今天確實一個人被丟在檢察官宿舍裡,還睡到從沙發上摔下去,他如果是獨居老人大概只能躺在原地等死了。

「最早睡著的人,不要把錯怪到別人身上,我們想說留著灰原跟你應該能互相有個照應才對。」
看五條一臉像看嫌疑犯的表情瞪他時,他拉開完美的笑容,夏油再次在心裡發誓自己沒說謊,當警察那麼久,當然很清楚證詞與事實的差距有如海溝般遙遠——只是沒想到應用在這裡也有用。

「你們?」
「我們」這個複數型讓五條非常在意,腦袋像過度運轉的馬達開始嗡嗡作響。

「⋯⋯喝完酒之後的拉麵最好吃了。」
這回終於是謊言了,夏油只是將泡麵改成拉麵,發現好友立刻像被嫉妒吞噬般扭曲著臉,讓夏油笑得更滿足,原來這就是愉快犯的心情。

陷入妄想狀態的五條腦中瞬間出現俗爛連續劇的情節——撐到最後沒睡的兩人,留下鑰匙跟便條給熟睡的夥伴,一起散步到街上,填飽酒後空虛的肚皮,距離天亮還有一點時間,但家裡被兩個醉鬼佔據,「隨便找間旅館休息一下吧?」夏油用好聽的聲音溫柔提議著,聽在七海耳裡找不到推聚的理由。

想像起這莫名具體的畫面讓五條焦躁得想逼問清楚而揪住他的衣領。

「喂!你們!」
動作太大,引來了管理官的斥責,所有人的視線又投到他們兩人身上,五條才洩氣的鬆開手坐回原位。

本案的管理官由本部長禪院直毘人擔任,警階為警視長,跟年紀輕輕就擔任上警視長、警視正的國考組菁英不同,禪院是穩紮穩打從基層爬上來的,也因此了花比別人多的時間,以現場經驗豐富著稱,這也是四部與其他分部最大的不同,專收戰力強的刑警——換句話說,除了實力以外其他都不重要,所以四部才會淪為異類聚集地。

五條撇嘴逼自己靜下心來面對會議,他不確定自己錯過多少,聽著鑑識課人員的說明,平緩無波的語調與投影幕上的照片形成對比,一張又一張的臟器照,看來案件背景已經說明過了。

「我們在浴缸裡發現大量的小腸、兩顆肝臟、一顆心臟、三點個胃、兩顆腎臟,小腸跟胃裡面都沒有食物殘留,顯示死者生前處於極度飢餓的狀態——另外這些臟器還在分類比對中,無法判斷究竟有多少人,保守估計約有三人死亡。」
螢幕上的照片快速翻過,五條瞥見幾個人的表情似乎不太舒服,顯然是午餐之後緊接著會議又看到大量血腥照片,產生反胃效果了。

「預計多久能分析完?」

「可能還要三——不、我們盡量在兩天內提交詳細報告。」
鑑識官皺著眉遲疑了一會兒,在禪院銳利的目光下給出期限,但腐爛的程度不一,這也是鑑識課最頭痛的地方。

鑑識官終於結束沉長的說明,接著換家入代替五條報告早上至今先了解到的人物關係說明。

高木慎一,三十二歲,無業,未婚,與原生家庭關係疏離,已多年未聯絡。之前曾是高利貸業者,從事非法放款及討債,一年半前洗手不幹,直到三個月前因二課搜查一起虛擬貨幣詐騙案才現蹤,高木為集團一員,屬於低階幹部,由夏油負責追查。

根據二課提供資料及公寓管理員的證詞,有一位與高木年紀相仿的女性竹內邦子,兩人應該是同居關係,另外還有一對疑似女子父母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女,及一位十代的女高中生,推測是邦子的妹妹。

會說是推測,是因為竹內邦子的老家位於秋田,十年前獨自來到東京工作,家人理應都還留在秋田,目前正請秋田縣警了解竹內一家人在當地的狀況。

「⋯⋯以上是目前比較明確的資訊,但根據管理員的證詞,似乎還有另一名男子出入那一戶,然而竹內邦子沒有兄弟,不排除是高木的友人或同夥,查證需要再花一點時間。」
家入一臉倦怠的唸完手中的文稿,總是幫五條處理後勤工作整理資訊相當得心應手。

「二課那邊有資料嗎?」
禪院將視線轉向二課這邊,尤其是負責追蹤高木的夏油。

「我們這邊會就目前掌握的集團成員,請管理員確認容貌,再進一步鎖定可疑對象。」
事實上夏油思索了跟監這段時間的記憶,他不曾見過出入公寓的可疑男子,因此得到這份證詞,讓他有點困擾,如果是跟詐騙集團有關的人,他不可能沒察覺。

「一課首要任務先釐清數名死者之間的關係,二課協助提供情報,分組方面,二課能支援多少人力?」
迅速且果斷地下達指令,禪院問了二課課長。

「八人,跟高木犯罪有關的組員能全數支援。」

「那就跟一課互相搭檔,今晚八點再召開一次搜查會議,解散。」
說完,原本呈現緊繃狀態的會議室霎時鬆了開來,眾人開始對這案件做相關的討論,正當五條用手肘頂著夏油的側腹,要他把詐騙集團的資料拿來時,一課的課長走了過來。

「這案子,由你們兩個主要負責。」
一課的課長是夜蛾正道,雖然一臉凶悍,事實上是對老婆跟小孩完全沒轍的愛家中年男子。

「咦?硝子呢?」
五條指了指坐在兩張長桌之後的家入。

「鑑識課那邊人手不足,家入過去也有鑑識的經驗,我要派她過去支援。」
說完,便招手要家入過來,沉著臉色將家入帶去會議室外的吸菸室。

「哎——看來我得多準備一些暈車藥才行了。」
夏油看了好友一眼,故意吐出抱怨,而五條聽了又踩他一腳,但與言詞動作相反,兩人的表情都顯得很愉快。

畢竟,分發單位之後,再也沒機會一起工作了。

「夥伴可別扯我後腿哦!」

「是是是——夥伴的開車技術還是一樣爛吧?」
兩人並著肩,一邊拌嘴的一邊走向辦公室,稍微轉換一下情緒後,便進入沒日沒夜的調查中,好久沒有遇上這麼大的案子,讓五條感到很興奮。

對案件真相的渴望,取代了自尋煩惱的私人感情,他甚至忘記追問昨晚夏油跟七海喝酒閒聊吃拉麵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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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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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0

【灰色地帶】—20

根據鑑識報告,高木慎一的直接死因正如事發現場的初步判斷為窒息,而殘破的軀體則是死後才被破壞,被扔在浴室裡的臟器,一部分的腸子及一對腎臟屬於高木,其餘分別來自三人所有,也因此,這起凶殺案牽涉了四條人命。

然而其餘三人各自的身分,鑑識課仍日夜加緊腳步的分析中,但只憑遺留現場的臟器,比對出生前身分困難重重,加上整間公寓裡留下無數指紋,拖垮了鑑識課的工作進度。

「這樣人數就不對了——」
一邊吃下第三個可麗餅的五條,一邊聽著夏油大致翻過熱騰騰剛出爐的鑑識報告,就字面上的意思,該公寓內的臟器分別出自四人,其中之一是高木。

數著目前所知的關係人,高木、竹內、竹內的父母及妹妹共五人,順帶一提,秋田縣警很有效率的查出竹內一家人的狀況,未必到一夜消失的程度,但根據鄰居記憶,兩年前突然失去他們一家人的聯繫,竹內邦子在東京工作是眾所皆知的事,竹內家一直過著低調的生活,父親為一般公司職員,母親主理家務,邦子的妹妹優子則還在當地高中就讀,普通得沒太多記憶點,意識過來時才發現已經好一陣子沒見過他們家的人,沒多久住處玻璃被破壞、牆上出現「還錢來」之類字眼的噴漆,鄰居才猜測可能因欠債夜逃了。

但向來安分守己的竹內家,會有債務問題,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還有一個身分不明的男子。」
以目前手上的線索,那名身分不明的男子涉嫌重大,前提是真有這個人的話。

夏油仰起頭,嘆了口氣,瞇著眼盯著斜陽穿透枝葉的縫隙,接近傍晚六點的時間,天還很亮,溫度也沒降低多少,彷彿與無語對抗的夏蟬正大放厥詞,高頻與高溫讓人呈現昏昏欲睡的狀態,尤其是兩個人這兩天的睡眠加起來不超過八小時更耗弱精神。

「撇開所有狀況證據,你怎麼想?」
舔舔沾到指尖的鮮奶油,五條毫無形象的張開腿,整個人幾乎癱在公園長椅上,只剩背部支撐著身體才不至於滑落。

「要問警察的直覺嗎?」
直覺、先入為主、感情用事——是現代警察偵查最忌諱的三件事,他在二課常這麼暗自提醒自己,但現在成為他夥伴的五條似乎不管這一套。

「反正毫無頭緒,隨便猜猜尋找靈感吧。」

「靈感?你當作在寫小說嗎?不過——竹內一家欠債是事實,遍及信用卡、個人信貸、地下金融業者,因為毫無還款能力,已經借到無錢可借的地步,在暴力討債集團眼裡,這些人沒有任何利益可圖。」
說來諷刺,在黑道眼中,唯有留下活口,才有可能物盡其用。

「殺了也沒意義。」
還會弄髒自己的手。

「沒錯,所以與其殺了他們,不如將最後一丁點的價值榨乾。」
例如強迫賣淫之類的手段,而高木慎一的情況,也有可能是被脅迫加入詐騙集團,經手一些無關緊要的末端工作,夏油很氣餒自己浪費了三個月跟蹤這傢伙,竟然只是尾雜魚。

「但連器官都像垃圾一樣丟在浴缸裡。」
黑道不會這麼——神經質——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個詞彙,令五條有些不舒服的皺起眉,回想起雜亂的現場,凶手給人的感覺很不穩定,再三咀嚼,他肯定那一切建構出一幅接近理智邊緣的畫面,緊靠著少數現實維持平衡,例如與死因相符的電線,想到這,五條不禁失笑,明確的死因竟然讓人感到踏實,「所以我不認為是黑道所為。」至少黑道更乾淨俐落,雖然這麼說,他們這兩天也先對當地的黑道集團展開調查,當然,毫無斬獲。

「我有同感。」
嘆了口氣,夏油盯著隨身手冊上記著的事項,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

兩人難得的陷入沉默,突然,五條再度提起過往。

「⋯⋯你還記得高中那個案子嗎?」

「你對那案子真的很執著耶。」
夏油愣了一下,熱昏頭的腦袋困難的運轉起來,殘留在鼻腔裡的屍臭味,不會隨著日子淡去,走進各個命案現場,又會鮮明的憶起,這點他無法數落五條忘不了那個案子,人只要聞過屍體的味道,一輩子也忘不了。

「刑案追訴期已經取消年限,我執著也沒什麼不對吧。」
他知道這世界不是每件事都會有答案,對案件也不強求偵破,破案率高純粹只是他運氣好,但唯獨高中那起案件,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真相。

「如果說凶案現場的感覺,確實很類似,非單一死者、分不清的臟器、強烈的展示意味,以及不知是否存在的關係者。」
順著五條的話回想,輕輕一翻便能找到散落的細節,夏油發現他不是淡忘、而是刻意不願想起,閉上眼,那陰暗的旅館與高木的公寓重疊了。

「還有,現場留下大量證跡,全部查完發現大多是無用證據,不管是指紋、毛髮都是,其中一定有直指凶手的物證,但警方無法判定。」
五條繼續補充令他感到不舒服的點,對話題已經進入臆測的狀態毫不知覺。

「如果沒有前科,我們的資料庫是查不到的,還有,警察自二〇〇五年之後才開始對嫌疑犯加以採集 DNA ,若凶手在這之後都沒驚動到警方,也不會出現在資料庫裡,但——日本真有這類型的凶手嗎?」
多年來,刑事或偵探類型的戲劇深受大眾歡迎,尤其是警察相關題材更一年到頭都是電視台的賣點,在一般民眾心裡建立起警察嚴謹、細膩的形象,殊不知日本警察的腳步,還是遠落後歐美十年以上,說起 DNA 建檔,更是他們常掛在嘴邊的自嘲。

「就民族性格來看,是很罕見沒錯,但也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日本人是善於解讀氣氛、擁有強烈團體意識的民族,很難想像凶手單獨犯案而不引起旁人注意,因此五條心中對凶手的描繪,有一副能融入群體的外殼。

——因為他也是這種人。

想起自己為了融入群體而做的改變,為貼近凶手的心思感到憤怒。

「如果還是個毛都還沒長齊的高中生,我不會阻止你這麼想,然而我們現在身上的包袱已經太多了。」
重點是,他們沒時間在這邊天馬行空的幻想,雖這麼說,夏油依舊沒有將自己的屁股從長椅上拉開的力氣。

「⋯⋯就算想驅動組織改變調查方向,還是太勉強了吧?」
歪著頭倒向夥伴的肩,五條這時的表情顯得有些孩子氣。

「簡直比登天還難。」
夏油回給他一個「饒了我吧」的表情。

「——肯定還有什麼關聯⋯⋯對了、倖存者⋯⋯」
但五條不想放棄,透過話語整理思緒。

「嗯?」

「我沒查過那幾宗未解案件的倖存者。」
高木的案子也有倖存者,竹內家的某人,消失無蹤的家族成員,多出來的第五人。

「其他案子有倖存者嗎?」

「不、說倖存者可能不是那麼精確,而是死者生前關係密切的人物,因為與凶案沒有直接關聯,警方單純視為關係者,沒有進一步追蹤更沒留下紀錄,我判斷是連找出這個人加以詢問的程序都沒有。」
腦袋加速的運轉起來,五條拿出手機,點開平常用來紀錄案件的軟體,看起來雜亂無章,他卻能迅速找出每一宗案件的資料。

「例如?」

「半年前,神田川撈起一具屍體,死者欠債三千萬,缺少手掌,疑似黑道所為,曾鎖定特定組織,卻因缺乏直接證據而懸著,疑似死者的同居女友,在案發後下落不明;再往前推兩年,井之頭公園發生一起分屍案,情況跟平成初期轟動一時的分屍案類似,肢解手法也相近,在社會造成一股討論熱潮,死者是一名三十多歲男子,是附近食品加工廠的貨運司機,四肢被切開丟棄在公園內各處垃圾桶,身軀被丟棄在廁所的工具間,唯獨頭顱找不到,經濟狀況不穩,在銀行有積欠多筆卡債的紀錄,生前跟附近小酒館的女侍走得很近,該女侍在命案前一個月失蹤,順帶一提,垃圾桶內還有發現其他人的屍塊,但身分不明;還有二〇一五年——」
配合加快的語速,五條同時打開他提到的幾個案件給夏油看。

「等等、先暫停!」
不先打斷他,五條會沒完沒了地繼續背誦下去,夏油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逼得他只能停下來,張口換氣。

「你手上這些案子從什麼時候開始算?」

「最早的紀錄是二〇〇三年。」

「包含了加藤那一起?」
未解決且形式雷同的案件,至今總共十三起,被害者人數超過二十人。夏油想起五條之前就說過類似的言論,可見他幾乎一有空就在鑽研這些懸案。

「對,不過如果是同一個人,某段時間開始,作案的對象改變了,分水嶺差不多在二〇一〇年左右,之前的死者都是女性,在那之後,死者變成男性,而且多為社會邊緣人,殺人模式改變了。」

「那也許就不是同一人所為。」
莫名感到鬆一口氣——不、是不這麼想難以接受。

「顏色是一樣的。」
五條板著一張像是說出所見之物卻被當成謊言的倔強表情,令夏油內心抽痛了一下,唯有這點他必須全盤的相信。

「⋯⋯感覺你對凶手有具體的想像。」
深吸了口氣,夏油像安撫小孩般從口袋裡變出糖果,放到五條的手心裡。

「容貌倒是沒有概念,但形象差不多完整了——擁有正當職業,或是至少不需要為生活煩惱,普通到周遭的人不會產生懷疑,自傲,覺得別人都是笨蛋,擅長用言語操弄人心,尤其是女性。」
俐落的拆開包裝紙,粉紅色桃子口味的糖果像拋球般準確掉進口中,含著糖果的五條說起話來有點含糊。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不然你覺得自稱『小說家』會是什麼樣的人?」
夏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於是五條說出多年前七海的分析,這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提起當年的細節,畢竟現在他們迫於現實得直接面對懸案所遺留下來的問題。

「小說家這暱稱包含了對自我形象的期許啊⋯⋯挺有道理的,看來你在一課被訓練出敏銳的直覺了。」
但直覺是大忌,不過夏油沒再提醒夥伴,他們能兩人三腳的走這麼久,多少歸功於他的理智及五條的感性。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最先察覺這點的人是七海,他——」
五條突然閉口不語,他突然發現自己漏掉了重要的線索,而焦慮的搔抓亂得像鳥窩的頭髮。

——倖存者?

這時,兩人在公園裡枯等了半小時以上的人終於穿過馬路而來,打斷了五條的思緒。

即使目前案件仍在搜查的階段,與檢察官的工作協調暫時沒那麼緊密,但為了應付隨時可能需要發出搜索票等手續,承辦警察有義務定期對檢察官報告進度,這是案發以來他們第一次以工作的身分碰面,因為彼此實在抽不出時間,只能勉強約個下班後的時間。

「文書資料四部有先送過來,我大致知道狀況了。」
不等夏油跟五條開口,七海先發制人,看一下錶,六點半,晚餐時間,但七海猶豫著是否該用這起殘忍的凶殺案配晚餐。

「這附近有很有名的聖代,這時間應該不會排隊!」
猜到七海在意的事,五條提議能加速腦袋運轉的甜點,他早已習慣一邊吃飯一邊邊談論血腥的命案現場,但考慮到他人的感受,甜點應該比較容易吞下肚。

「沒人晚餐吃聖代的吧?」
夏油皺著眉苦笑,完全能預料五條會說出甜點不算晚餐之類的鬼話。

「甜點不算晚餐哦!」
果然。

「那我不奉陪了,隨便買便利商店的便當回宿舍補眠比較實際。」
這時夏油終於將自己的屁股從長椅上拔起,故意拍拍夥伴的肩,裝出一臉疲憊說出彆腳的藉口,像深怕下一秒會被拆穿似的揮揮手趕緊離開。

他太懂五條的表情跟習慣,八成在他們天馬行空編小說時被啟發了什麼,而那個「什麼」跟七海有關,從剛剛五條提起小說家支吾其詞的語氣察覺異狀,因此他判斷如果自己不在場可能會更順利。

「那——」
被晾在原地的五條看到好友離去時偷偷在身後比了一個手勢,立刻理解夏油的心思,對這突如其來的獨處顯得有些緊張。

「兩條街外有間串燒店,先墊點鹹食再吃甜點吧。」
不等五條開口,七海已經直接排好行程,理由很單純,那間串燒店出餐特別快,他心裡盤算著用三十分鐘打發晚餐、再用三十分鐘打發五條。

因為跟夏油一樣,他能從五條藏在墨鏡底下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出疲勞,速戰速決早點回去休息比較好。

「好啊。」
一聽到七海沒有否決聖代提議,他無意識的露出這兩天以來最真誠的笑容,七海則為了掩飾意外被擾亂的心,朝著他伸出手,一把將他拉起。

確定他站穩後,七海倏地鬆開手,沒事般的朝公園出口走,不自覺將公事包換了手提。

——這樣才能忽視手心獲得力量又瞬間失去依賴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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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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