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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因與聿案簿錄│室友組] 《白黑》(長篇完結,感謝相伴!)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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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1 10:5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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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與聿案簿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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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白黑》案簿錄室友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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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 X 嚴司 |雙命案開局
——當世界已經定義好黑暗,他們又該如何聯手,扭轉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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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篇已完稿,放心不坑。 記得的話日更,沒更的話可以敲我一下。 2025-12-21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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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1 11: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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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正當防衛

01|正當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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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凌晨四點匆匆接到電話時,顯示的是嚴司的手機號碼,但不是嚴司打來的。

枕邊的手機震了好一會兒,他才在混沌的意識裡摸到那一塊冰冷的金屬。

來電顯示帶著那人熟悉的專屬鈴聲,熟悉到讓他在按下接聽前,短暫地猶豫了一秒。

「......喂?」他捏著眉心,還是接了,聲音帶著剛從睡夢裡拎出來的乾啞,「幹嘛?」

電話那頭先是一小段空白,接著才擠出一個有些緊張的男聲:「您好,我這裡是刑事局的值班台……您是嚴司的……朋友嗎?他現在人跟我們在一起,需要向您確認幾件事。」

黎子泓大半的睡意當場被抽空。

「我是他的檢察官同事。」他順口說完,連自己也愣了一下,又緊接著問:「他怎麼了?」

那頭像終於逮到了一個可以負責的人,鬆了一口氣,「啊,是這樣的……嚴先生現在人在分局這邊,我們這邊有一個案件,他……牽涉其中,因此想請您過來一趟。」

「牽涉?」黎子泓一邊重複,一邊掀開被子起身,雙腳踩上冰得發涼的地板,「你說清楚一點。」

電話裡的人停了兩秒,轉回訓練過的說法:「目前看起來是正當防衛,但細節還需要進一步釐清,嚴先生手機裡的常用聯絡人只有您,所以我們才想先向您確認一下他的情況。」

正當防衛?

黎子泓聽著他的說法,心裡莫名往下一沉。

「我現在過去。」他只說了這句,指尖一收,把通話畫面按掉了。

凌晨四點半的分局冷得不像有人的地方。

走廊的燈管散著疲倦的白光,牆上的公文板整齊排著宣導的標語,空氣裡混著消毒水、冷掉的菸、還有夜班通宵的倦意,一路鋪到值班臺前。
迎上來的是個看起來還沒完全脫離學生樣的小警察,制服襯衫略顯寬大,領口一路扣到了最頂端的一顆。

「黎、黎檢?」對方認出他來,急忙上前,「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

「人呢?」黎子泓打斷他。

小警察一怔,立刻抬手指向走廊深處:「在三號偵訊室裡,剛剛做了初步筆錄,正在等值班檢察官……啊,就是您。」

黎子泓點點頭,走過值班臺時瞥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案件紀錄冊,「嚴司」的名字被列在最新一筆案件底下,性質草草添了幾個字:「疑似正當防衛」。

那行字橫在那裡,比凌晨的空氣還冷。

三號偵訊室的門掩著,他伸手推開,門軸發出一聲不太愉快的細響,吊燈垂得稍稍低了點,照得桌上的刮痕與水漬清清楚楚。

偵訊桌另一頭,嚴司就坐在那圈光裡,雙手銬在身前,帶著平時那一點漫不經心的味道。

他看起來其實不像不滿,比較像單純的睏了。

前幾天熬出來的黑眼圈還沒散去,這會兒混著雨水沾上他散亂的鬢角,更添幾分倦意。

黎子泓進門,第一眼不是看他,而是看著那副手銬。

他皺起了眉頭,回頭看向門邊那個小警察:「誰給他上的?」

小警察被問得一震,整個人下意識挺直:「是、是我,按照程序——」

「他是你們局裡的法醫。」黎子泓道:「不是街上隨便抓來的酒駕犯。」

小警察的臉一下子紅了,喉嚨動了動,又把那句辯解硬生生嚥了回去,低頭去摸腰間的鑰匙。

「別為難他,黎檢。」嚴司倒是先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凌晨四點看到帶血的人,先上銬也是正常反應。」

黎子泓沒理他那句「正常反應」,只是伸手接過小警察遞來的鑰匙,彎腰替他解銬。

「你怎麼不打給我。」他用的是陳述句。

嚴司摸了一下手腕,指節活動了幾下,才慢慢抬眼看他:「他們打,或我打,都差不多。」

黎子泓看著他。

那雙鏡片後的眼睛沒什麼情緒,但了解他的才會知道,那眼裡根本沒有平日的那種輕描淡寫。

疲倦與恍惚的後勁糊成一片,淡淡罩在那雙深棕色的瞳仁上,薄得像霧,又淺得幾乎無光。

「哪裡差不多。」他低聲說,「你打來,我會早一點到。」

嚴司沒接,只是側了下頭,不知是在躲開這句話,還是單純脖子有點酸了。

他收了視線,話題利落一轉,「說案子吧。」

「要不要喝水?」黎子泓補了一句,「或者吃點東西?」

「不用。」嚴司靠回椅背,眼神還是清的,「問吧,黎檢,趁我頭腦還清醒。」

黎子泓只好順著他打開了筆記本。

案情其實不複雜,至少表面上。

嚴司今天下班得晚,回到家樓下時已經凌晨三點多,他們公寓走廊的一盞燈壞了,整個角落陷在陰影裡。

而等他拎著包推開自家那層樓的防火門時,前面拐角處有個人影一晃而過。

「我以為是鄰居。」嚴司說,「結果他拿著刀朝我撲來。」

那把刀出現在現場的照片裡。黎子泓翻了翻檔案:一次性的廚房刀,便利商店就能買到的那種便宜貨,幾個帶血的指紋毫無辨識度。

「他怎麼攻擊你?」黎子泓問。

「迎面撲過來,想先伸手抓我衣領。」嚴司抬起左手,在胸前比出一個大概的位置,「另一隻手裡有刀,我看見了。」

「很清楚嗎?」

「嗯。」嚴司點頭,「有緊急出口的反光。」

他平時描述案情的時候其實很省形容詞,只有在提到動作、傷口、或現場時才會精細得挑剔。

黎子泓很清楚,他嘴裡這一句「有反光」,八成連刀刃的長度、角度都一併記得清清楚楚。

「然後你躲開了。」黎子泓說。

「不是。」嚴司糾正他,「我推開了他。」

他抬起右手,在空氣裡輕輕往外一推,做了個很淺的示意:「他撲過來的時候,被我一推,腳下一踉蹌,刀就偏了。我當時也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樓梯間,兩個人都沒站穩。」

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那時候我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是整個人摔上來,那把刀很有可能捅在我身上。」

「所以你抓住了他的手。」黎子泓接道。

嚴司「嗯」了一聲:「我抓住他的手腕,往牆上撞,那個地方牆角是水泥柱,我想把刀震掉。」

「結果?」黎子泓問。

「結果他手沒鬆,反而整個人貼上來。」嚴司停了一下,似乎正在回憶那時對方壓過來的重量,「他的體格比我壯,刀被擠在我們兩個中間,角度整個變了,我們在搶刀,他再往前一衝——」

黎子泓沒讓他講完,「刀就進到他自己身上了。」

「差不多。」嚴司沒有否認,「說實話,那一瞬間我也記得不太清楚,只記得一股力道撞了上來,手上一熱,然後他喘了一聲。」

偵訊室沉寂了好一會兒。

現場照片攤在桌上,燈光落在上頭,反出一層死白的輪廓。

黎子泓瞄了一眼,死者倒在樓梯平台邊,刀刃直插在心口。那道刀口深得驚人,殷紅的鮮血沿著階梯一階一階往下滲,觸目驚心。

他收回視線,「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嚴司簡短回道,「第一次見。」

「他有沒有說什麼?」黎子泓追問。

「什麼都沒說。」嚴司想了想,「我也沒機會聽他說。」

「為什麼?」

嚴司看了他一眼,「他活不過下一分鐘......我在第一秒就知道了。」

黎子泓沉默了一下,這才換了一個角度提問:「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人?收到威脅?案子上,有沒有人對你特別不滿?」

嚴司懶懶地回了一句:「大概沒有比平常更多、更怪。」

黎子泓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味道,「嚴司。」

嚴司嘖了一聲,還是讓了步:「我最近基本上都在忙醫療糾紛,沒有碰什麼兇殺案。」

黎子泓在筆記本上添上了醫療糾紛幾個字,「你一開始沒問他為什麼會在這一層樓?」

「一個人揮著刀朝你砍過來時,你怎麼可能還有心情聊天?」嚴司沒好氣地說,「先控制住比較實際。」

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其實不算抱怨,更像是在認真討論檢警現場的標準流程。

黎子泓也明白,對一個看過那麼多案子、跑過那麼多現場的法醫來說,這本來就是刻進他們骨髓裡的反射,不是什麼信口瞎掰的選項。

於是他改了口:「後來呢?刀停在那個位置以後,你做了什麼?」

「看了一眼他的狀態。」嚴司簡單道,「然後報警。」

「沒試著止血?」

「有想過。」嚴司難得露出一點很淺的苦笑,「但那個位置……你也看到照片了。」

心口,一刀,大動脈。他們心裡都有數。

哪怕沒有法醫室的報告,單憑黎子泓這些年看過的屍體和解剖圖,也知道那是一個幾乎沒有回旋餘地的位置。

黎子泓沒有再接著問下去,而是換了個方向:「現場刑警和鑑識有沒有問你,為什麼會這麼冷靜?」

「有。」嚴司點了點頭,「我說我是法醫,他們就不問了。」

「嗯。」黎子泓應了一聲,低下頭,筆尖在紙上滑過幾條乾淨的線,把整件事濃縮成短短幾行:時間、地點、對峙、推撞、致命傷。

那幾個句子被壓得很扁,幾乎只剩下骨架。但在凌晨四點的初步詢問裡,本來也只能先撐出這樣一個乾癟的框。

嚴司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看他寫字,沒有多嘴解釋什麼。

他看起來只是很累。

幾段筆錄寫完,黎子泓把紙翻了過去,又問:「還有沒有什麼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嚴司想了想,給出了一個看上去不那麼重要的答案:「燈壞了一盞。」

「嗯?」

「那層樓走廊。」嚴司補了一句,「三天前我就注意到了,一直沒人來修,那個人站的位置剛好在那盞壞掉的燈下面,我才沒有在上樓的第一眼就看到他。」

黎子泓於是把這句話也寫了進去。

該問的問完了,筆錄也簽了名,筆記本被他合上,他抬眼看著眼前的人:「真的不要喝點水?」

嚴司還靠在椅背上,眼神有那麼一刻空了點,似乎被剛才那一整串問題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你要強迫我?」

「可以考慮。」黎子泓說。

嚴司瞥了他一眼,嘴角輕輕一勾:「你倒我就喝。」

黎子泓沒多想,只是點了點頭:「你等一會兒。」

他起身出門。

偵訊室外頭,剛才那個小警察還守在門邊,一看他出來,整個人「蹭」地直了直:「黎檢!」

黎子泓瞥了他一眼,想起了手銬的事:「剛剛那個,下次注意。」

小警察臉更紅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我們局裡的法醫……我只是照程序——」

「程序沒有錯。」黎子泓淡淡道,「但下次可以先問清楚,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小警察用力點頭,兩隻手在身側不自在地搓了搓,過了幾秒,他好像才想起什麼,連忙抓起桌上的紙杯和熱水瓶:「那個,黎檢……這是我剛剛想送進去給你們的水,但我……剛剛那麼冒失,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黎子泓伸指碰了碰紙杯外壁,見還有一些溫度,便接了過來:「我替你拿進去吧。」

「是。」小警察又點了一次頭,不自覺地站直了些。

偵訊室的大門再次闔上,把走廊上的聲音都隔在外面。

黎子泓把水杯放回桌上,「喝點水,然後回家。」

嚴司斜睨了他一眼,「不用在這兒住一晚嗎?」

黎子泓搖搖頭,「夠了,你已經很配合調查了。」

嚴司似乎想反駁,但在對方的眼神下最終只是伸手接過紙杯,皺著眉頭喝了一口,「好吧。」

那水正好溫溫的,順著喉嚨落下,在他空著的胃裡翻出一點苦澀的暖意。

黎子泓看著他一口一口把水喝完,直到紙杯見底,才伸手收了回來,「等會兒我會先按自傷或正當防衛的方向寫,後面細節再請你回來補,你……」

他頓了一下,那半秒的空白被嚴司接了過去:「別離開居住地、別出國、別長距離移動,對吧?」

「對。」

嚴司點了點頭,微微垂下眼,似乎那杯水也把他眉目間的疲倦帶進了身體裡:「那就麻煩黎檢。」

「少說這種客套話。」黎子泓起身,拿起筆記和空杯,「你的手機我先幫你拿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事記得打給我,別總是留我當緊急聯絡人,結果永遠都不是你打的。」

嚴司輕笑了一聲,閉著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黎子泓把人送出分局時,已經接近早上五點,天邊浮出一層將亮未亮的灰白。

嚴司拒絕了警車順路,說自己叫車就好。

黎子泓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走到馬路對面,掏出手機點開叫車軟體。那一小塊螢幕亮在清晨的風裡,把他的側臉照得異樣安靜。

計程車駛來,停在了他面前,車門開合、尾燈遠去,街道很快重新歸於寂靜。

黎子泓也說不清是哪裡有問題,老是覺得心口發慌。

他又站了一會兒,這才摸出自己的手機送了一條訊息出去:到家說一聲。

他等了很久、很久,螢幕只亮過一次,是鑑識科傳來的訊息,很快又暗了下去,始終沒有嚴司的回覆。

黎子泓有種不好的預感。

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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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ya5477 謝謝喜歡,比心(心) 2025-12-23 09:25
@Janine 正文沒有喔!以查案、越獄的劇情為主^^~! 2025-12-22 13:10
催更~~~~~~~ 2025-12-21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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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2 08: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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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蓄意殺人

02|蓄意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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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早上,嚴司就出事了。


電話在八點鐘出頭響起,螢幕頂端跳出了分局的總機號碼,來電名稱乾巴巴一行:刑事組。


黎子泓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鐘,腦子還在咖啡機和幾條待查的法條之間搖擺,手已經自動把電話接起來了。


「喂,黎檢。」那頭值班刑警的語氣比凌晨那個新人成熟多了,卻也帶著昨晚如出一轍的緊張感,「不好意思,又是嚴法醫那邊出了點狀況。」
又是。


這兩個字在耳邊停了一下,有點刺耳。


「說。」黎子泓把手邊的筆夾進西裝外套口袋,順手捻起桌上的車鑰匙。


「……他家附近發現一具屍體。」對方吸了口氣,似乎正斟酌每一個用詞,「目前現場、監視器、時間線,都指向他有重大嫌疑,重案組這邊——」


「我知道了。」黎子泓打斷了他,「地址傳給我。」


他本來就是重案組的檢察官,就算不是嚴司,他也會被叫去現場。


只是這一次,偏偏又是嚴司。


案發現場在嚴司住家附近的一條巷子邊,靠近一棟老公寓的樓梯,黃色封鎖線層層疊疊,拉得密不透風,晨光自鐵窗和樓縫邊透了下來,七零八落地灑在潮濕未乾的水泥地上。


救護車已經駛離,只留下地上的白粉圈和被移走的血跡邊緣,鑑識科的人正蹲在牆邊拍照,鐵門半掩,樓梯邊那隻鏽蝕的門鎖在風裡咿呀咿呀地晃。


嚴司穿著平常的白襯衫,坐在巷口邊的長凳上,肩頭披著一件不知哪個員警的舊外套,外套的顏色發灰、發白,尺碼偏大,兩條袖子垂在他膝頭,堆成一團皺褶。


他視線安安靜靜地往前落,隔著封鎖線看著染滿血跡的現場,神色很平靜,更像是在旁觀一件與己無關的意外。


旁邊兩個員警筆直地立在他身側,臉上的戒備意味濃厚。


「黎檢。」值班刑警迎了上來,壓低聲音回報:「死者為男性,三十歲上下,喉頸有一刀致命傷,沒有明顯掙扎痕跡,初步推斷是專業人士下的手。」


黎子泓「嗯」了一聲,只問:「誰報的案?」


「附近居民晨跑時經過,才發現人倒在這裡。」刑警頓了頓,「監視器畫面還在調,但……」


他微微側了下肩,視線朝長凳那邊偏過去,「推估時間點跟目擊者供述,目前都指向嚴法醫。」


黎子泓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嚴司顯然也看到了他,那道視線迎著他回望,沒有鬆一口氣的意思,只當是看到一個本來就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先讓他進偵訊室。」黎子泓說,「這邊你們繼續做,監視器我待會兒看。」


「是。」刑警應了一聲,轉身吩咐身邊的那兩個警員。


嚴司被人從長凳上扶了起來,剛站直,肩上的外套就滑落在地,他只偏頭看了一眼,沒撿,手銬扣在身後的手腕上,反出一圈清冷的亮光。


黎子泓盯著那一圈金屬,心裡一時之間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身邊來來往往皆是重案組的熟面孔,彼此都熟識,但才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們已經第二次把嚴司當成「可能會傷人」的人了。

黎子泓跟著警車一併回了分局。


三號偵訊室的燈比昨天還白,光直直落在桌面,順著邊緣鋪到兩個人的肩上。


嚴司被反銬著帶進來,椅子被人從桌邊拉出一點,他順著那個角度坐下,姿勢明顯不太舒服,卻沒有多說什麼。


「鑰匙留下,你們先出去。」黎子泓道。


門口的兩個警察互相看了一眼,一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留在房間裡的樣子,其中一個試探著開口:「黎檢,要不要我們——」


黎子泓頭也沒抬:「站門口就好。」


「可是——」


「他昨天早上還在我們局裡寫驗屍報告。」黎子泓這才看了他們一眼,「現在不會比當時更危險。」


那兩個人被這一句話說得有些尷尬,又實在找不出反駁的點,只好退到門外。


其中一個臨出去前還回頭看了一眼,手下意識停在門把附近。


以他們的理解,接下來檢察官多半會替那個人解銬。他們誰都不覺得嚴司會突然撲上去,但在重案現場待久了,人會養成一種習慣性的緊張感:


萬一呢。


門沒被完全帶死,留了一道細細的門縫,走廊那頭偶爾會傳來一點零星的腳步聲。


黎子泓繞到嚴司身後,伸手去摸銬環,才發現嚴司的指尖冰得發涼,他順著邊緣摸到卡榫,低頭替他解銬。


嚴司安安靜靜地讓他動作,沒有回頭,也沒有多此一舉地道謝。銬環鬆開的那一刻,他把手抽了回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昨晚皮膚上那圈痕跡又被新的勒痕疊了一層,紅得更明顯了。


黎子泓回到桌子另一端坐下,把筆記本翻開,這才正正地看向他,「你有休息嗎?」


嚴司的氣色看起來像是根本沒睡,或是幾個小時前被反覆問得太久,那種消耗過頭的倦意還掛在眼底。


他也看著黎子泓,兩個人的視線在桌面上平平撞了一下。


半晌,嚴司先開了口,答的卻不是剛剛的那個問題:「如果我說不是我,你相信嗎?」


黎子泓抿了抿唇。昨晚那杯水的餘溫、凌晨那行「疑似正當防衛」、今早巷口的白粉圈與血痕,在腦子裡重疊在一起。


他只是很輕的吐出了一句:「我相信你。」


嚴司微微一愣,似乎沒有想過那個死板的前室友也能有這麼人性化的答案,睫毛幾乎看不出來地抖了一下。


牆角那顆錄影鏡頭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冷光,黎子泓的視線掠過那裡,又補上了一句:「但我得看證據。」


嚴司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解開的手腕,指尖摩挲過那圈淡紅的痕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終於聽見了自己預期裡的那個答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句話裡其實沒有真正的失望,更像是一種早有預期的理解;或者說,對一個從來沒變過的答案毫不意外。


他抬起頭,「那你問吧。」


黎子泓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接,只是把昨天的舊案翻過去,翻到新的空白頁。


「昨晚凌晨五點之後。」他說,「請你說一遍你的行程。」


嚴司視線落在黎子泓手上的手錶上,似乎正順著錶面把自己腦子的記憶往回撥,「回家,洗澡,看了一眼明天可能要用的解剖報告。」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兩個字:「睡覺。」


「中間有沒有出門?」黎子泓問。


「沒有。」


「有人來找你嗎?」


「沒有。」


「有沒有接到電話、訊息?」


「有幾封。」嚴司想了想,「都是公務群組。我沒回,手機丟在客廳充電,人躺床上。」


「為什麼沒有回?」黎子泓問,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黑著螢幕的手機。


如果他那時候隨手回一句「到家了」,至少通訊紀錄和 IP 登入點都能證明,他在那一刻確實待在家裡,清醒、手裡握著手機。


可嚴司只是說:「太累了。」


「你幾點睡著的?」


「不知道。」嚴司閉了閉眼,「躺著躺著就睡著了。」


黎子泓直接在紙上寫下「約 5:30 後入睡」,筆尖在「約」字上停了一會兒,才收回力道。


「中間還有沒有醒來?」


嚴司遲疑了一下,張了張口:「有,但我沒看時間。」


「醒來的原因?」


「不知道。」嚴司按了按額角,「心悸,忽然就醒了,過了一會兒又睡回去。」


黎子泓在「不知道」兩個字下劃了一條很細的線,這種回答,落在任何一個普通被告身上,都會被直接歸到同一個分類裡:在編。

可他不是「普通被告」。


他只是嚴司。


「你知道案發時間嗎?」黎子泓換了個角度問。


「剛剛聽他們說了,凌晨六點到七點之間。」嚴司說。


黎子泓抿了抿唇,還是把話問出口:「有沒有任何人能證明,當時你在家睡覺?」


他很清楚這問題有多糟糕,但他必須這麼問。


嚴司沉默了片刻,最後開口:「沒有。」


沒有。


這個答案在紙上只佔兩個字,落在證詞裡卻重得要命。


「那你早上有沒有印象聽到聲音?」黎子泓接著問,「送報紙的、包裹的、關門聲、腳步聲都好。」


嚴司搖搖頭,「員警來敲門的時候,我都還在床上。」


「真的沒有任何印象?」黎子泓追問,「哪怕是鄰居早上經過你門口的聲音,也可以。」


嚴司又安靜了幾秒鐘,似乎正努力替幾個小時前的自己找回一點零碎的記憶,但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我睡得太死。」他說。


黎子泓有些頭痛地合上筆記,手指在封皮邊攏了一下。


這樣問下去,沒有意義。不過是把對嚴司不利的細節補得更齊全而已。


沉默裡,他的視線落在嚴司蒼白的指節和手背上,心裡那團煩躁忽然有了落點。


「我需要你的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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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太長了,會稍微拆個章。 2025-12-22 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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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3 09:2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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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微量陽性

03|微量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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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嚴司愣了一下。

「嗯,越快越好。」黎子泓的語速有點快,「你剛才講了那麼多對自己不利的細節,驗血如果是乾淨的,反而能證明你說的都只是實話。」

嚴司並沒有反對,只是把袖口往上捲了一截,露出手臂內側那塊皮膚。他長年待在法醫室,又一貫穿著襯衫與白袍,皮膚看起來白有點過分了。

他們叫了醫護進來,抽完血,送去化驗。

等結果回來,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黎子泓被人叫出偵訊室,在走廊上接到那張報告。鑑識科的人揉著眼睛,把那份匆匆趕出的紙遞給他:「這是嚴法醫的血檢結果。」

檢驗數值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各項指標的欄內安分地排著一串串數字,只有最末端,有一列被系統自動用粗體標了出來。

【鎮定劑代謝產物:微量陽性】

黎子泓盯著那行字,眼皮不自覺地一跳,本能地把這一行往整張紙的上下文裡拉,酒精濃度、其他藥物反應,全都正常,只有那一個欄位像是被人用螢光筆狠狠畫了一道,宣告為「超標」。

他用力閉了閉眼,又慢慢睜開,把報告對摺,捏緊了紙邊,轉身走回偵訊室。

嚴司還坐在原位,姿勢幾乎沒變,眼神有點放空,正盯著牆上時鐘的秒針看。

聽到開門聲,他才抬起眼,「結果出來了?」

黎子泓沒有立刻回答,只把報告平放到桌上,手指按在紙角,頓了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讓紙面滑出去一小截,「你自己看吧。」

嚴司低頭掃了一眼,視線在那行粗體上停住。接著眨了一下眼,又重新看了一遍。

「你昨天為什麼要吃鎮定劑?」黎子泓開口。

嚴司皺起了眉頭:「我沒有吃。」

黎子泓指了指報告:「這上面寫得很清楚,微量陽性。」

「那就代表我身體裡有。」嚴司說,「並不代表是我吃的。」

「還有別人會替你吃嗎?」黎子泓的語氣冷了下來,「嚴司,你現在是殺人案的嫌疑人,不是來上班聊天。現在還在錄影,你這樣講,真的會被當成狡辯。」

他本想維持理性,話說出口卻連自己都聽得出裡頭帶了火。

「我沒有在開玩笑。」嚴司難得很認真。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報告,又抬眼看向黎子泓,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僵硬。

「這個禮拜沒有碰過任何藥品。」他特意強調了一遍,像是怕他聽不懂似的,「而且我很肯定,我家沒有任何鎮定藥物。」

「誤食呢?」黎子泓皺起眉,「比方說你拿了別人辦公桌上的外食?或者不知道來源的東西?」

「我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嚴司也皺著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很多外食都過敏。」

「那保健品呢?」黎子泓追問,「你最近有沒有在吃什麼可以在藥檢裡誤判的——」

「你現在是在懷疑我的專業?」嚴司反問,帶出一點不愉快的味道,「我天天在看毒物報告,你覺得我會不清楚嗎?」

黎子泓抿了抿唇。

他知道對方說得在理,可那一行藥檢的粗體報告就是橫在那裡,冷冰冰地卡在兩人中間。

「如果不是誤食,那你就得解釋一下這個。」他把那一行圈了圈,「你知道對一個案子來說,這代表什麼。」

紙下那幾個字紋絲不動。

嚴司定定地看著他,似乎對於這點追問也有些累了:「我不知道。」

那四個字刺了黎子泓一下。

從他們開始談到案發時間、到睡眠狀態,再到有沒有聽見樓梯間的動靜,「不知道」這幾個字一次一次出現,每一次都把關鍵往空白裡丟,也把嚴司本人的嫌疑往更深處推。

「你通篇都在說『不知道』。」黎子泓終於忍不住開口:「不知道幾點睡、不知道幾點醒、不知道有沒有聽見聲音,現在又不知道為什麼血裡會有鎮定劑——」

嚴司只說了一句:「我能說的就是這些。」

「可是你現在是第一順位嫌疑人。」黎子泓盯著他,說話不自覺快了一點,「你昨天才正當防衛殺了一個人,今天案發時間段你說你在家睡覺,現在驗出鎮定劑,你要誰相信你?」

他停了一下,似乎也被自己堆出來的證據牆壓得也有點喘不過氣,「你這樣連第一案都會被拉下水。」

「我沒有吃藥。」嚴司一字一頓,「也沒有殺人。」

黎子泓笑了一下,笑意有點冷:「化驗室不是我開的。」

「那你想要什麼?」嚴司立刻接了一句。

「我不是這個意思。」黎子泓皺著眉。

那句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說重了。話已經落地,也收不回來。

「那你是什麼意思?」嚴司似乎也被問得有點煩,「你要我說:『是,因為我昨天正當防衛,心情不好所以吃了鎮定劑,然後精神恍惚,什麼都記不清了』,這樣比較合理,是不是?」

黎子泓吸了一口氣:「那也比你現在的說法合理。」

「重點是我沒有。」嚴司答得很快,「要是連你也不信,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黎子泓捏緊了掌心,「那你昨天有沒有哪一刻覺得不舒服?水?食物?或者——」

「我很好。」嚴司打斷他,一直克制的語氣終於也有點提高,「我昨天連宵夜都沒買,冰箱也沒什麼好吃的,要不要我們現在一起去我家翻翻冰箱,看看到底有多空?」

「你昨天晚上難道沒吃東西?」黎子泓皺起眉。

「我昨天離開工作室以後就沒有空吃東西!」嚴司這一句,回得比前面都重。

那股不愉快的情緒衝了上來,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先退開視線。

黎子泓知道自己在幹嘛。

他在逼一個他本來應該信任的人,像逼任何一個嫌疑人一樣,把每一個證詞的空白補得毫無縫隙。

下一秒,嚴司突然伸手,一把勾住桌邊那副剛解下、還來不及收走的手銬。

「你——」黎子泓還沒來得及攔,眼前的人已經把手銬「喀」一聲按上了自己的手腕。

那聲金屬聲毫不留情的宣告了這場爭執的句點。

嚴司站了起來,金屬在桌邊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警官!」他朝門外喊,「可以進來了。」

門立刻被推開,外頭守著的兩個警察愣在原地:「嚴、嚴先生——?」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嚴司的語氣冷了下來,反而比剛剛吵架時更平靜,「該記怎麼記,該怎麼寫怎麼寫,反正現在看起來,當我是兇手最方便。」

他看都沒再看黎子泓一眼,把扣上的雙手往前一遞:「麻煩你們帶我回拘留室。」

黎子泓抿著唇,臉色難看,「阿司。」

嚴司沒有看他。

兩個員警下意識對看一眼,又同時望向黎子泓。

黎子泓揉了揉眉心,把剛才那整段吵架往額角裡按了下去:「就帶他去吧,冷靜一下也好。」

「是。」兩名員警齊聲應下。

就在嚴司即將被帶走的前一刻,黎子泓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朝著離去的背影匆忙開口:「你說你沒吃東西,那水呢?」

嚴司的腳步頓了頓,終於回過頭來,看了眼前這個十多年的好友一眼。

「水,不是你讓我喝的嗎?」他說。

門闔上了。

偵訊室裡只剩下一張椅子、一張桌子、發白的燈光,和一張攤開的血檢報告。

剛才的爭執在黎子泓腦子裡一段段回放,從嚴司的過敏、昨晚沒吃東西,一直到報告上那行「微量陽性」。

他只喝了水。

黎子泓盯著桌面那圈乾透的水痕,忽然意識了一個可能性——

鎮定劑在水裡。

在那杯他親手端給他的水裡。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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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4 09:5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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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公開調查

04|公開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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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把那個關於「水」的念頭按回了腦子深處。

現在不是去鑽牛角尖那杯水的時候,他更需要的是一條站得住腳的證據鏈,而不是一個憑直覺冒出來的懷疑。

午後的光從署裡的百葉窗縫裡斜斜落進來,在桌面上切出黑白分明的影子。

有人送來了現場報告,於是他拆開公文袋,把第二案的現場照片、鑑識報告,連同一張新鮮出爐的驗屍初稿一併攤在桌上。

他伸手抽出血跡鑑定,先從那一份看起。

照片裡,死者倒臥在靠巷口的一側,頭偏向牆,血漬噴濺出的顏色深淺不一,剩下的鮮血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藴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

鑑識科在報告裡是這麼寫的:

【噴濺點高度與方向顯示,兇器自左上往右下割開頸動脈,被害人身體略前傾。】

【大量血泊集中於現場,無明顯移動痕跡,推測致命傷發生後,被害人未再大幅度移動。】

一刀斃命。

確實是專業的人事動得手。

黎子泓的指尖順著照片上的血線滑過,停在牆邊鐵絲網被紅筆圈起的一點:

那是一個很小的點,照片上幾乎看不出來,旁邊鑑識手寫了一行:

【化驗結果:被害人+第三人混合血。】

第三人。

後面括號裡標著:【不明】。

他把報告放下,抽起下一份現場報告:【死者身邊毛髮 DNA 比對結果與嚴司一致。】

同樣白紙黑字,沒有商量的餘地。

樓梯底端扶手的指紋報告也躺在桌角,中間一欄簡單寫著:「左側扶手第二節:可辨識指紋 3 枚,其中 1 枚符合嚴司。」

那一節扶手的高度,大約在成年人手自然扶上的位置。

黎子泓抬了抬眼,腦子順著那些證據,已然拼起一個已經被寫進報告的畫面:死者自樓上或巷內往牆邊靠近,與兇手有過短暫肢體接觸;兇手接著一刀抹入頸側,幾乎沒有警覺、導致幾乎沒有抵抗。

手法專業。

這一切如果套回嚴司那句「我昨晚都在睡覺」,在卷宗上將顯得格外刺眼。

黎子泓把指紋報告疊回案卷,拿起最後一份,監視器的時間軸。

監視器裝在巷口小雜貨店的門簷下,技術組已經盡力把畫面調亮、放大、穩定,但在夜裡仍是糊成一團。

檔案開頭是一段空巷,只有一兩輛車經過時尾燈劃過,直到早上六點二十三分,一道身影出現在畫面邊緣。

那道身影的身高、體型,都和嚴司很像;畫質太差,看不清臉,只看得出他穿了一件嚴司常會穿的那種深色外套,似乎對於這一帶熟門熟路。

再往後,七點二十五分,救護車的燈光落進了畫面裡。

技術組在附註裡寫道:【時間軸與急救通報紀錄相符。】

黎子泓看著那個相似的人影走出巷口,又倒了回去,看了好幾遍。

他看得出來,那不是嚴司。至少,不是昨天的嚴司。

嚴司累了,走路會往稍微左偏一點,以昨天他的疲倦程度和今早的狀態來看,他幾乎不可能還有這樣的行動能力。

但他也很清楚,這種判斷寫不進證詞裡。

黎子泓叼出一支筆,在報告邊角寫了一行很小的字:需確認嚴司衣著。

「黎檢。」有人敲了敲門,「重案那邊的警官完成了詢問鄰居的筆錄,說要送來給你看看。」

他應了一聲,讓人把資料送進來,竟然是小伍。

黎子泓有點意外。

他記得外縣市有個兇殺大案正在跑,重案組這個最資淺的小警察,按理說應該也跟著虞夏他們一起出勤。

小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把資料放到桌上,咳了兩聲:「老大他們都被調去外縣市支援了,我這個感冒的,只好留在這裡幫忙送資料。」

黎子泓瞭然的點點頭,拿起資料翻看。

鄰居的供述一如預期——

「我只聽到了救護車。」

「早上出門晨跑的時候,有看到一個人經過,但沒看清楚是誰,應該是個男的,好可怕。」

「嚴先生?他平常都很安靜的耶……」

案發現場那一棟公寓沒長出什麼新東西,零零碎碎,加起來構不成一個新的故事,只把原本的嫌疑又往嚴司那邊推了一點。

「黎檢……」小伍抱著資料夾,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壓低聲音問:「阿司他……真的會被當成殺人犯嗎?」

黎子泓把最後一張筆錄翻完,蓋上資料夾,「你也覺得是他嗎?」

「我當然相信他。」小伍抿了抿唇,「但我說了,不算。」

黎子泓的指尖在卷宗邊緣停住,緩緩吐出一聲:「嗯,我得看證據,不看人。」

小伍輕輕地嘆了口氣。

黎子泓的指尖搭在那疊口供邊,忽然開口:「你幫我問嚴司,他最近有沒有去過隔壁那條巷子。」

他知道這樣不太正式,但此刻他不想見嚴司,嚴司多半也不想見他。

小伍點點頭,應了,說晚點打電話給他答覆。門闔上的一刻,房間又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響。

黎子泓把卷宗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死者身邊有嚴司的頭髮、鄰棟扶手上有他的指紋、監視器裡,還有一個幾乎可以被任意指認成他的人影。

……還有被害人的死亡時間,落在嚴司自己說「在睡覺」的那段空白裡。

無法突破的撞牆感浮了上來,黎子泓放下筆,深吸一口氣,把所有資料重新疊好,看著桌上的杯子陷入沉思。

不然,就去看看吧。看那杯水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決定先去找昨晚那個實習警察。

人其實不難找。

傍晚這個時間點,多數人正散在各個角落補眠、寫報告、或守著值班臺上的鐘等下班。黎子泓繞過幾間辦公室,最後在茶水間門口看見那個年輕的身影。

小警察正對著飲水機發呆,手裡拎著一個紙杯,水已經溢出一點,滴在接水盤上。

「水滿出來了。」黎子泓站在門口提醒。

那人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把紙杯端好,回頭看見是他,整個人站直:「黎、黎檢!」

「嗯。」黎子泓走進去,隨手拿了一個空紙杯,倒了半杯冷水。

他把水端在手裡,視線沿著桌邊那排紙杯、熱水機、牆上的值班表一路滑過,最後停在小警察的手上:「你昨天那個保溫壺呢?」

小警察愣了一下,很快答道:「那是公用的保溫壺,不是我的。」

「可惜了,我還以為它的保溫效果不錯。」黎子泓指了指飲水機,「你們有熱水,為什麼還要用保溫壺?」

「這台飲水機是今天中午有人來修的。壞掉的時候,大家一起買了個保溫壺,用隔壁借的水泡咖啡。」小警察有問必答。

「壞很久了嗎?」黎子泓隨口問。

「對啊。」小警察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些,但仍據實以告,「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人報修……怎麼了嗎?」

「下次可以早點修。」黎子泓點點頭,抬眼看向牆上的值班表,「你叫什麼名字?」

「黃一舟。」小警察立刻挺直肩膀報出自己的名字,「黃是黃金的黃,一是——」

「沒事,我知道怎麼寫。」黎子泓打斷他。

他把手裡那杯水放回桌上,瞥了一眼飲水機那個被捏得有點變形的防燙塑膠外殼,又看向黃一舟。

「昨晚你值班到幾點?」

「到早上六點。」黃一舟道,「之後才下班。」

黎子泓停了一下:「昨天是你這個新人第一次自己值夜班?沒有其他人了嗎?」

「呃……前輩生病沒來。」小警察縮了下脖子,努力回想,「昨天確實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值大夜,但鑑識那邊的學長也在加班,說咖啡包沒了,來借咖啡機用用,待了很久,所以也不怎麼可怕。」

黎子泓「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辛苦了。」

「不會、不會。」黃一舟連忙擺手,有點受寵若驚,「黎檢才辛苦。」

手機鈴聲正好響了,是小伍打來的電話。黎子泓順勢道了聲「等一下再聊」,走出茶水間,在走廊轉角按下接聽鍵。

「黎檢,那個……我照你說的問了。」那頭的小伍先開口,聲音有點低,「阿司說,他最近確實有去過隔壁棟。」

黎子泓「嗯」了一聲,腳步沒停:「什麼情況?」

小伍努力把話轉述清楚:「隔壁那個奶奶前幾天搬家啦,子女又不在。他說他剛好路過,看她拎不動,就順手幫忙扛了一袋東西下樓……但他只送到樓下門口,沒再往裡面走。」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的原話是:『那本來就是我家附近,我有什麼不能路過的理由?』」

黎子泓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頭更痛了。

這種話擺在別人身上可能有點牽強,落在嚴司身上卻合理得要命;合理到會逼同事按時吃飯、合理到會幫別人介紹女朋友、合理到會在路上順手扶老奶奶一把的那種——

多事。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一邊客氣地道:「他現在就只願意對你們這些熟人多說兩句了。」

電話那一頭的小伍急忙說:「不會啦,能幫上忙我也很開心。」

「嗯。謝謝。」黎子泓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筆記笨,才按下掛斷鍵。

走廊有點長,地上的日光燈被拉得長長的,他一路走回自己的門前,把剛才那幾句話,連同與黃一舟的閒談,一併藏進腦子裡,沒有寫在任何地方。

還不到能寫下來的時候。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桌上等著他簽發的搜索票聲請,又看了看旁邊那疊案件卷宗。

最後,他拎起公事包和卷宗,出門前順手從辦公桌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

只不過,那把鑰匙的形狀,和他平常用的那一串不太一樣。

那是嚴司家的鑰匙。

有些事情,在簽出搜索票之前,他想先親眼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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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5 08:09:38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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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私下潛入

05|私下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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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抵達嚴司家門前時不過傍晚六點。

按他們從大學室友一路到現在十幾年的交情,彼此家裡放著對方的衣服、各留一把鑰匙,都不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嚴司現在住的那棟公寓沒有管理員,樓梯裡只掛著一盞昏黃的感應燈。

他曾經問過,為什麼要搬到這一帶來,治安不算好,也不符合嚴司一向偏愛高樓管理社區的習慣。

可對方只是笑咪咪地說,大隱隱於市,你看這位置離工作室跟醫院多近啊,兩點中線,只好委屈一下囉。

當時他翻了個白眼,只當對方一時貪圖方便,沒想到這下竟會惹出這麼大的禍事。

每走上一節樓梯,那些感應燈就跟著亮起一盞,又隨著腳步在他身後一格一格地暗下去。

嚴司家是兩層鐵門,老舊的社區大多如此,沒什麼稀奇。

他插入鑰匙,轉動鎖芯,鐵門應聲而開。門縫裡透出了熟悉的氣味:一點嚴司身上的洗衣精、一點咖啡,還有悶了一整天的冷氣味。

客廳其實乾淨,除了桌上攤著幾張解剖報告,就只有角落壓著的一支筆,單人沙發的靠背上搭著一件家居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嚴司被帶走時,隨手丟在沙發上的。

黎子泓沒有動那些生活的痕跡。

他直接走向廚房,打開了冰箱。

裡面的景象比他想像中還要冷清。

上層只有兩罐密封優格、一盒快過期的蛋;下層幾個塑膠盒裡裝著切好的蔬菜。側門放著一排沒拆封的礦泉水,日期都在正常範圍內。

並沒有任何看起來值得「下藥」的東西。

他又拉開冷凍庫,看了一圈。冰塊、冷凍餃子、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冷凍肉,沒有多餘的瓶瓶罐罐。

他把門闔上,轉去浴室,按嚴司的習慣找到那個小小的藥箱。

藥箱裡的內容物相當簡單,他都認得出來:幾支外傷用的消毒藥水、紗布、繃帶,就是那種平常解剖刮到手、或被刮鬍刀劃到時用來處理一下的外傷藥品。

沒有鎮定劑。

他把那些瓶子一個個翻過來確認,標籤上沒有出現他特意背下來的化學成分,頂多只有半瓶無關痛癢的胃藥,他打開來聞了一下,是胃藥沒錯。

嚴司家裡確實沒有鎮定劑。

他把藥箱蓋好,放回原處,走進了嚴司的臥室。

嚴司的衣櫃一向井井有條:襯衫大多是藍的,外套按季節掛在另一側,而他偏愛的那幾件更靠近門邊。

黎子泓掃了一圈,目光落在第三格,發現那裡放著他自己的襯衫和其它衣服。他只瞥了一眼,沒有碰。

他要找的不是這個,而是嚴司的、其它的、更不對勁的地方。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個空檔——

那件監視器裡出現過的深色休閒外套不在。衣櫃裡唯獨那一件的位置空著,而下方的地板乾乾淨淨,也沒有掉在地上的衣物。

他在屋裡繞了一圈,在床頭櫃上發現一張小小的單子。

他伸手拿起來,是附近那家老式乾洗店的收據。明細紙有些皺,上頭手寫著衣物數量和日期。

名字那欄,潦草地寫了個「嚴」,一看就知道是嚴司放飛時的字跡。

黎子泓的指尖摩挲過紙邊。

他知道自己不該動。那會讓嫌疑人家裡不再那麼「乾淨」。

但這件衣服的原主人現在出事了。

他猶豫了片刻,視線在房間裡繞了一圈,最後還是把那張明細對折,塞進自己的皮夾,並迅速說服自己:作為朋友,替他把衣服領回來,天經地義。

更何況,如果局裡的人真的有能力、也有機會對嚴司下藥……那他真的還能毫無保留地信任局裡的每一個同事嗎?

他沒再多停留,確定自己沒有留下新的痕跡後,鎖好嚴司家的門,低著頭離開。

乾洗店在轉角的小巷裡,招牌有些舊,最後那個字的燈管偶爾會閃一下。

黎子泓一推開門,熱氣與洗衣精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頭的機器正轟隆隆的運轉著,蒸汽把玻璃糊上一層白花花的霧,老闆穿著一件褪色的背心,正把衣服從滾筒裡勾出來掛上衣架。

「你好。」黎子泓走向櫃檯,把明細放在玻璃檯面上,「請問這張的衣服還在嗎?」

老闆擦了擦手,拿起明細瞄了一眼:【外套一件】。

「啊,嚴先生那件啊。」老闆很快想起來,「早就被領走了。」

「領走了?」黎子泓的眉心皺了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吧,還是大前天。」老闆撓了撓頭,「反正就是最近的事。」

黎子泓把那張紙重新推過去:「可是,明細還在這裡。」

老闆低頭看著那張紙條:「嚴先生很好認啊。老客人嘛,偶爾還會來洗白袍,名字我都背起來了,哪還需要明細?」

他說到一半,又補了一句:「雖然那天他戴著口罩,聲音有點沙,但那個身形沒錯啊。」

「戴口罩?」黎子泓低聲重複了一遍。

「現在大家戴口罩也不稀奇嘛,流感不是很兇嗎?」老闆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點警惕的防備,「請問您是……?」

黎子泓收回視線,把那張明細重新折好,從容不迫的編了個理由。

「他朋友。」他隨口說:「他把明細放在我這兒,請我幫他領衣服,可能是我和他溝通出了點問題。」

老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點點頭:「喔,那大概是吧。不然你叫他下次再來,我可以幫他再注意一下。」

「不用了。」黎子泓退了一步,語氣恢復成那種不鹹不淡的客套,「打擾了。」

乾洗店的門被他帶上,帶著機器的轟鳴隔在玻璃後頭,街道上的風自街邊吹來,帶走了他臉上殘留的那點熱度。

黎子泓站在騎樓下,捏著掌心那張皺巴巴的紙。原本最尋常不過的一張生活收據,此刻在他指尖底下顯得格外單薄。

有人趁著嚴司不在的時候,穿過他的生活,把其中一塊剪走,再安安靜靜地原路放回,只留下一張理所當然的小紙片。

黎子泓把它收進了皮夾,轉身回家。



該來的還是來了。

隔天一早,搜索票申請就被人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中央。

最上面那一欄寫著【被搜查人:嚴司】,地址是他昨晚才踏進去過的那棟公寓,當然,也連帶了嚴司所有的工作場域。

黎子泓其實也明白,案件到了這個程度,不去搜嫌疑人的住所,反而說不過去。

只是那個名字,看久了還是有點礙眼。

「黎檢,這邊需要您簽一下搜索票的申請。」來收文件的是個重案組的熟面孔,眼裡那點微妙的尷尬藏不住,「上面的意思是,既然是我們自己的人,媒體都還盯著,程序上就更不能出錯。」

黎子泓拿起筆,視線在【嚴司】兩個字上停了半秒。

那刑警見他遲疑,其實也不太忍心:「如果您不想簽……也可以找其他人來簽沒有關係。」

黎子泓搖了搖頭手,示意無妨,「沒事。我從第一通電話開始,就是本案的檢察官了。」

他在底下「聲請人」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

沒有辦法,嚴司現在的嫌疑,實在太大了。

「等等你們幾點去?」黎子泓問。

「看法院那邊幾點核下來。」刑警想了想說:「可能中午吧。黎檢,要一起嗎?有您在現場比較——」

「不用。」黎子泓打斷了他,「你們照標準流程做,那些搜查項目、扣押清單寫清楚就可以了。」

刑警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拒絕:「可是……」

「嚴司家也有一些我的私人物品,也該稍稍迴避一下了。」黎子泓把文件翻回去,遞給對方,「反正現場有錄影,也有照片,有需要我看的我都會看。」

「好吧。」那刑警猶猶豫豫的應了,轉身離去。

房間又靜了下來,只剩窗外零星車聲。

黎子泓看著桌面,在腦子裡默默把時間往後推:等法院核准、等重案組的人集合完畢、等他們走進那棟公寓、打開那扇門——

會看到和他昨晚幾乎一模一樣的景象。

乾淨的客廳,規矩的衣櫃,空著的藥箱。

他看著窗外明亮的日光,閉上了眼。

但,這能還給嚴司公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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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6 08: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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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認罪協商

06|認罪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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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沒有先來。

先來的,是黎子泓意料之外的東西。

鎮定藥盒的照片出現在第二疊扣押清單裡。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白色分裝藥盒,和家門口書局賣的那種沒什麼兩樣,長方形、裡面一格一格的分開,每格上頭印著小小的星期縮寫,專門給那些頻繁吃藥卻又不想天天拆鋁箔的病患。

扣押照片也連帶著一起送了過來:

第一張是遠景,帶著醫院制式的桌面一起入了鏡;

第二張是特寫,上面還貼著一張小標籤:【扣押物件 07:分裝藥盒一只】;

第三張則是掀開蓋子之後的內部,所有格子都是空的,只有底部沾著薄薄的一層白粉。

鑑識報告只用了兩行字:

【盒內粉末殘餘反應:鎮靜劑類藥物,成分與嚴司血液檢出之鎮定劑一致。】

【外殼未檢出嚴司指紋。】

黎子泓把那兩句又看了一遍,扣押地點就在報告最上頭。

【醫療爭議專案室,嚴司臨時辦公桌左側抽屜內。】

不在他家、也不在他的法醫辦公室,而是在嚴司最近幫忙處理的那起醫療糾紛案裡,院方特地空出來的一間小房,給他當「臨時辦公室」用的——

嚴司的桌子。

黎子泓閉起眼,把那幾張照片按順序塞回透明檔案夾裡,壓在其他物品的扣押報告上。

他已經看過了前一份搜查清單,裡面沒有任何關於「藥物異常」的記載。

冰箱、藥箱、浴室、床頭櫃,全被翻過、拍過,報告上寥寥幾句【一般成藥若干】、【無中樞神經類處方用藥】、【廚房未見可疑容器】。

所有他昨晚親眼確認過的地方,今天全被警方再一次用報告蓋了章。

嚴司的日常生活裡,沒有鎮定劑;反倒是他沒有看見的地方:醫院那頭、醫療糾紛案的專案室裡,悄悄地長出了一只分裝藥盒。

電話恰好在此時響起,來電顯示的名字是小伍。

他順手接了起來,「怎麼了?」

「黎檢,你現在方便講話嗎?」小伍那頭把聲音壓低,「我剛從拘留室那邊出來。」

黎子泓的視線還停在鑑識報告那行【成分一致】上:「……嚴司出了什麼事?」

「阿,不是他、是別人。」小伍說:「剛剛檢方那邊有個前輩去找他,說想跟他談談。」

「前輩?」黎子泓皺起了眉頭,「談什麼?」

「認罪協商。」小伍說。

走廊的腳步聲忽然變得很遠,黎子泓不自覺抓緊了手上的筆,筆尖在紙邊輕輕碾了一下。

「講清楚。」他道。

「那位前輩的意思是……」小伍在那頭頓了頓,似乎正在斟酌用詞,「現在第二案的證據看起來都對嚴司很不利,加上第一案也還沒完全定調,如果他願意承認自己最近的精神狀況不好、有服用鎮定藥物,之後或許可以朝責任能力或減刑方向操作。」

黎子泓聽得出那些話背後那套完整的說法:

承認壓力太大。

承認有在吃藥。

承認記憶斷片。

「他怎麼回?」他問得飛快,「他有沒有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小伍說:「他連對方遞過去的水都沒碰。」

黎子泓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卻仍然不太放心:「他們還說了什麼?」

小伍回想了一下,「那位前輩一開始態度還算客氣,先跟他說『我們都是體系內的人,也知道你平常做事的樣子』之類的,後來就問他,要不要考慮承認你有吃過藥,至少可以讓案子有一個『比較好看的版本』。」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整個人坐在那邊,一臉『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小伍頓了頓,支支吾吾地又補了一句:「我其實一度懷疑他想直接回一句『放屁』。」

「他沒這樣說吧?」黎子泓問。

小伍那頭抓了抓頭,「他也知道不能這樣回吧,後來就只是簡單的講了一句:『我沒吃,就不會說我吃了。』」

黎子泓想了想,幾乎可以在腦子裡拼出那個畫面:拘留室裡,塑膠椅、金屬桌,嚴司被銬在那頭,對面坐著一個笑容溫和的司法「前輩」。

那人拿著一份早有成見的卷宗,說的全是「為你好」的話。

個屁。

「後來呢?」他問。

「後來那位前輩脾氣也很好,笑笑說:『你先想一想』,這事就算過了。」小伍回道:「可能看嚴司那樣,大概也知道說不動。」

黎子泓「嗯」了一聲,手指在藥盒報告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黎檢?」小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你還好嗎?」

「沒事。」黎子泓收回心神,「你辛苦了。」

「不會啦。」小伍急忙說:「我也只是剛好去送東西,順便看他一下。」

「下次有這種事,記得第一時間跟我說。」黎子泓想了想,補上了這句:「但不用在他面前提我。」

電話那頭最後只是輕輕應了聲:「好。」

掛斷電話後,黎子泓的辦公室裡只剩一點冷氣嗡嗡運轉的細響。

鎮定藥盒的那張照片還在桌上,相片裡那層白粉在近拍鏡頭裡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質地,黎子泓越看,越覺得像是被人隨手倒過藥粉,再隨便拍兩下。

報告最下面有一條小字:【未檢出明確掌紋,僅有模糊擦拭痕跡。】

沒有嚴司的指紋,當然,也沒有別人的。

他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說:說嚴司本來就習慣戴著手套;說藥盒上沒有指紋很正常;說他在遭遇搶劫的當晚防衛過當,藥效和壓力疊在一起,導致精神恍惚、行為脫序,於是迷迷糊糊間犯下第二起殺人案。

可黎子泓知道:嚴司吃東西有多講究。就憑一次性手套那點淡淡的塑膠味,他就不可能用來拿日常要入口的東西。

他把鎮定藥盒的照片翻到下面,指尖在皮夾裡摸到那張乾洗店的明細,刻意避開了天花板上的監視器,把它抽出來看一眼。

他究竟該相信那個證物鏈裡面的藥盒、消失不見的作案衣物,還是相信那杯無中生有的水?

黎子泓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落下自己的思緒:

【分裝藥盒:無指紋/粉末與血中成分一致/醫學中心專案室。】

【乾洗店明細:衣物由「戴口罩者」領走,老闆口述為阿司。】

【茶水間:更換濾芯/公共水壺/借咖啡機的鑑識科(?)】

他在「茶水間」那一行最後打了一個問號,又默默將那本筆記闔上,壓在那些層層疊疊的案卷底下。

這些根本算不得什麼證據,只是嵌在他心頭,一根無法丟棄的刺。

十幾年的職業操守早就刻在骨子裡,他太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相信證據,不相信人;證詞會說謊,證據不會;人會騙人,數字和指紋不會。

可現在,證據的另一端,連著的名字是嚴司。

嚴司不會騙他。

今天早上聽見「認罪協商」那四個字的時候,他這才發現,自己想的竟然是:他不願意讓阿司就這樣認罪。

哪怕那會讓整個流程運作得更流暢、會讓案子對外得到一個「比較好看的版本」。

黎子泓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打開案卷,把那幾張關於鎮定藥盒的照片翻回最上面。

所以從這一刻起,如果他還想相信嚴司,就得準備好——

和所有已經塵埃落定的證據,正面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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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7 18: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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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認罪協商

06|認罪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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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沒有先來。

先來的,是黎子泓意料之外的東西。

鎮定藥盒的照片出現在第二疊扣押清單裡。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白色分裝藥盒,和家門口書局賣的那種沒什麼兩樣,長方形、裡面一格一格的分開,每格上頭印著小小的星期縮寫,專門給那些頻繁吃藥卻又不想天天拆鋁箔的病患。

扣押照片也連帶著一起送了過來:

第一張是遠景,帶著醫院制式的桌面一起入了鏡;

第二張是特寫,上面還貼著一張小標籤:【扣押物件 07:分裝藥盒一只】;

第三張則是掀開蓋子之後的內部,所有格子都是空的,只有底部沾著薄薄的一層白粉。

鑑識報告只用了兩行字:

【盒內粉末殘餘反應:鎮靜劑類藥物,成分與嚴司血液檢出之鎮定劑一致。】

【外殼未檢出嚴司指紋。】

黎子泓把那兩句又看了一遍,扣押地點就在報告最上頭。

【醫療爭議專案室,嚴司臨時辦公桌左側抽屜內。】

不在他家、也不在他的法醫辦公室,而是在嚴司最近幫忙處理的那起醫療糾紛案裡,院方特地空出來的一間小房,給他當「臨時辦公室」用的——

嚴司的桌子。

黎子泓閉起眼,把那幾張照片按順序塞回透明檔案夾裡,壓在其他物品的扣押報告上。

他已經看過了前一份搜查清單,裡面沒有任何關於「藥物異常」的記載。

冰箱、藥箱、浴室、床頭櫃,全被翻過、拍過,報告上寥寥幾句【一般成藥若干】、【無中樞神經類處方用藥】、【廚房未見可疑容器】。

所有他昨晚親眼確認過的地方,今天全被警方再一次用報告蓋了章。

嚴司的日常生活裡,沒有鎮定劑;反倒是他沒有看見的地方:醫院那頭、醫療糾紛案的專案室裡,悄悄地長出了一只分裝藥盒。

電話恰好在此時響起,來電顯示的名字是小伍。

他順手接了起來,「怎麼了?」

「黎檢,你現在方便講話嗎?」小伍那頭把聲音壓低,「我剛從拘留室那邊出來。」

黎子泓的視線還停在鑑識報告那行【成分一致】上:「……嚴司出了什麼事?」

「阿,不是他、是別人。」小伍說:「剛剛檢方那邊有個前輩去找他,說想跟他談談。」

「前輩?」黎子泓皺起了眉頭,「談什麼?」

「認罪協商。」小伍說。

走廊的腳步聲忽然變得很遠,黎子泓不自覺抓緊了手上的筆,筆尖在紙邊輕輕碾了一下。

「講清楚。」他道。

「那位前輩的意思是……」小伍在那頭頓了頓,似乎正在斟酌用詞,「現在第二案的證據看起來都對嚴司很不利,加上第一案也還沒完全定調,如果他願意承認自己最近的精神狀況不好、有服用鎮定藥物,之後或許可以朝責任能力或減刑方向操作。」

黎子泓聽得出那些話背後那套完整的說法:

承認壓力太大。

承認有在吃藥。

承認記憶斷片。

「他怎麼回?」他問得飛快,「他有沒有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小伍說:「他連對方遞過去的水都沒碰。」

黎子泓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卻仍然不太放心:「他們還說了什麼?」

小伍回想了一下,「那位前輩一開始態度還算客氣,先跟他說『我們都是體系內的人,也知道你平常做事的樣子』之類的,後來就問他,要不要考慮承認你有吃過藥,至少可以讓案子有一個『比較好看的版本』。」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整個人坐在那邊,一臉『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小伍頓了頓,支支吾吾地又補了一句:「我其實一度懷疑他想直接回一句『放屁』。」

「他沒這樣說吧?」黎子泓問。

小伍那頭抓了抓頭,「他也知道不能這樣回吧,後來就只是簡單的講了一句:『我沒吃,就不會說我吃了。』」

黎子泓想了想,幾乎可以在腦子裡拼出那個畫面:拘留室裡,塑膠椅、金屬桌,嚴司被銬在那頭,對面坐著一個笑容溫和的司法「前輩」。

那人拿著一份早有成見的卷宗,說的全是「為你好」的話。

個屁。

「後來呢?」他問。

「後來那位前輩脾氣也很好,笑笑說:『你先想一想』,這事就算過了。」小伍回道:「可能看嚴司那樣,大概也知道說不動。」

黎子泓「嗯」了一聲,手指在藥盒報告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黎檢?」小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你還好嗎?」

「沒事。」黎子泓收回心神,「你辛苦了。」

「不會啦。」小伍急忙說:「我也只是剛好去送東西,順便看他一下。」

「下次有這種事,記得第一時間跟我說。」黎子泓想了想,補上了這句:「但不用在他面前提我。」

電話那頭最後只是輕輕應了聲:「好。」

掛斷電話後,黎子泓的辦公室裡只剩一點冷氣嗡嗡運轉的細響。

鎮定藥盒的那張照片還在桌上,相片裡那層白粉在近拍鏡頭裡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質地,黎子泓越看,越覺得像是被人隨手倒過藥粉,再隨便拍兩下。

報告最下面有一條小字:【未檢出明確掌紋,僅有模糊擦拭痕跡。】

沒有嚴司的指紋,當然,也沒有別人的。

他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說:說嚴司本來就習慣戴著手套;說藥盒上沒有指紋很正常;說他在遭遇搶劫的當晚防衛過當,藥效和壓力疊在一起,導致精神恍惚、行為脫序,於是迷迷糊糊間犯下第二起殺人案。

可黎子泓知道:嚴司吃東西有多講究。就憑一次性手套那點淡淡的塑膠味,他就不可能用來拿日常要入口的東西。

他把鎮定藥盒的照片翻到下面,指尖在皮夾裡摸到那張乾洗店的明細,刻意避開了天花板上的監視器,把它抽出來看一眼。

他究竟該相信那個證物鏈裡面的藥盒、消失不見的作案衣物,還是相信那杯無中生有的水?

黎子泓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落下自己的思緒:

【分裝藥盒:無指紋/粉末與血中成分一致/醫學中心專案室。】

【乾洗店明細:衣物由「戴口罩者」領走,老闆口述為阿司。】

【茶水間:更換濾芯/公共水壺/借咖啡機的鑑識科(?)】

他在「茶水間」那一行最後打了一個問號,又默默將那本筆記闔上,壓在那些層層疊疊的案卷底下。

這些根本算不得什麼證據,只是嵌在他心頭,一根無法丟棄的刺。

十幾年的職業操守早就刻在骨子裡,他太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相信證據,不相信人;證詞會說謊,證據不會;人會騙人,數字和指紋不會。

可現在,證據的另一端,連著的名字是嚴司。

嚴司不會騙他。

今天早上聽見「認罪協商」那四個字的時候,他這才發現,自己想的竟然是:他不願意讓阿司就這樣認罪。

哪怕那會讓整個流程運作得更流暢、會讓案子對外得到一個「比較好看的版本」。

黎子泓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打開案卷,把那幾張關於鎮定藥盒的照片翻回最上面。

所以從這一刻起,如果他還想相信嚴司,就得準備好——

和所有已經塵埃落定的證據,正面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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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8 01: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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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利害關係

07|利害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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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受害人的採集、送驗、信息收集,如火如荼地進行,案件偵查就這樣悄悄地過了一週。

黎子泓沒再去見嚴司,而是又去了現場一趟。

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樓梯間剩下若有若無的鐵鏽和消毒水味,鐵絲上的血點被剪下來送驗,只留下一截比別處略新一點的金屬色澤。

他站在死者倒臥的位置,低頭看著那塊平台,然後抬起手,虛虛搭扶在那節扶手上。

高度剛剛好。

如果有人真的站在這裡,扶著這根扶手往前傾,刀自左上往右下......報告上的推論、鑑識畫出的線、嚴司血液裡的藥,全都吻合。

「黎檢。」陪同一旁的刑警開口,「今天早上有媒體問這案子是不是連環,我們先說還在偵辦,但是上面那邊……又催了一次,應該是希望能快一點有個說法。」

「不過才一個禮拜。」黎子泓收回手,「要有什麼說法?」

「可能因為是法醫殺人的事件——」刑警張望了下四周,壓低聲音,「不知道哪個鄰居洩給了媒體,導致他們現在……」

黎子泓沉默了一下,媒體有多嗜血,他們都很清楚。

「你也覺得是這樣嗎?」他開口。

刑警微微移開了視線,「嚴法醫嗎?」

黎子泓看著這張也曾和嚴司一同搭檔過的臉,平靜地說:「對。」

「現在整體而言的證據鏈對嚴法醫來說……實在很不利。」那刑警頓了頓,還是將那梗在喉間的半句話說出口:「......如果是黎檢您去勸他認罪協商的話,也許……可以談出一個比較好的結果吧。」

黎子泓看著腳邊那塊平台,沉默了兩秒,「我想把所有證據看完,再下定論。」

那刑警終究沒有再勸。

等他們回到局裡時,已經瀕臨傍晚。走廊亮起了一盞一盞的燈,光線從暖慢慢轉向無機質的冷白。

黎子泓伸手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個新出爐的證物袋,裡面裝的是第二案死者的指甲刮取物。

【DNA 比對:嚴司(符合)】

那排字冷冰冰地戳在他眼裡,黎子泓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手心竟然微微出了汗。

他提著證物袋,踏出了司法大樓的長廊。

他要找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再跑一次 DNA 鑑定。


鑑識那一側還拖著一條冷白色的光。

黎子泓沿著走廊一路走到盡頭,停在那扇加班加點的玻璃門前。

毛玻璃後還有一個不太清楚的人影來回移動,抽風機嗡嗡作響,桌上隱隱約約堆著檢體盒和報告的輪廓。

他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裡面先是一聲小小的「哇啊——!」被硬生生壓住,椅子腳在地上滑了一聲,有人才手忙腳亂地推開椅子,把東西往裡挪了一點,前來開門。

「誰啊,這麼晚還......黎、黎檢?」玖琛探出半個頭,看清楚來人之後,明顯鬆了口氣,「真是嚇死人了。」

他還穿著實驗衣,袖子捲到手肘,頭髮亂得一看就是連著幾個加班沒好好休息的樣子。

「嚇到你了?」黎子泓低頭瞄了一眼錶,十點半,「怎麼還在忙?」

「最近外縣市不是有個兇殺大案,把老大他們都叫去支援了嗎?」玖琛虛虛往後一指,「第一批採樣的檢體都送回來了,我想說我就趁他們回來前,先把能做的都做一做……」

他話說到一半,眼角掃到黎子泓手上的證物袋,標籤上的名字被燈一照,清清楚楚得落進他眼底——

嚴司。

玖琛頓了一下,自然地壓低聲音:「這個難道是……阿司那邊的?」

「第二案死者的指甲刮取物。」黎子泓把證物袋放到不鏽鋼桌上,「原本那份報告,你應該看過。」

「有瞄到。」玖琛點點頭,「鑑識中心送來的結果,我這裡有收到一份副本。」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個袋子,只是看著那行被紅筆圈起來的名字,神情有點複雜。

「黎檢是想要……?」他試探著問。

「麻煩你再幫我跑一次複驗。」黎子泓開門見山,「我會補文書,今天就先算是我個人的確認。」

「……我這邊是可以做複驗啦。」玖琛揉了揉後頸,「不過依照我和阿司的關係,這東西我其實不應該——」

「我不知道還能相信誰。」黎子泓打斷他,「等正式程序重排,也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上面已經在催了,我現在就需要知道:有沒有做錯。」

玖琛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那好吧,我手上那台機器還空一輪,可以先插進去跑。」

他戴上一副新的手套,把證物袋小心拿起來,重新鑽進了操作區,切開封口、取樣、標記,每一步都做得比平常還慢一點。

「黎檢要在這裡等嗎?」他隔著玻璃問。

「我在這就好。」黎子泓看著半敞的玻璃門,在外面找了張椅子坐下。

PCR 機啟動時,室內的噪音多了一道低沉的嗡鳴。

螢幕上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推,帶著紅色的時間數字緩慢往上跳,冷氣太強、送風沿著天花板繞圈,偶爾翻起桌上幾張還沒夾好的報告。

中途空檔,玖琛換了一支筆,拿著寫字板走了出來。

「黎檢最近……被記者煩得很慘吧?」他靠在門框上,小聲說。

「還好。」黎子泓看著他,「你們鑑識應該也沒好過。」

「我們都是幕後,只要報告有出來就好,其他方面不太會被煩。」玖琛聳了聳肩,「倒是阿司那邊……」

他話說到一半頓了頓,更像是生怕自己多嘴,「……他還好嗎?」

「你覺得呢?」黎子泓反問。

玖琛沉默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以我對他的認識……他應該會指著屍檢報告說這刀下得太沒有美感了,血流得到處都是,要是他才不這麼砍。」

「他現在看不到。」黎子泓說:「能看的那幾份,大概也不會想看。」

他們互相對看了一眼,耳邊只剩機器在裡頭規律運轉的聲音。

「黎檢。」玖琛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又開口,「我不是要多嘴,可是……你送來給我複驗,是在擔心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嗎?」

黎子泓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好。」玖琛垂下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最後一輪跑完、電泳圖譜出來,已然是晚間十二點多。玖琛把最後一張圖放大,看了很久,才把口罩往下拉,長長吐了一口氣。

「黎檢。」他喚了一聲。

黎子泓起身,走上前去。

「結果呢?」他問。

「從純技術面來說……」玖琛把那張報告遞了過去,「這一份跟原本那一份是一樣的,型別完全重疊,沒有交叉汙染的痕跡,編號也對得上。」

那行【DNA 比對:嚴司(符合)】又一次躍然於紙面上,比下午那份還乾淨。

黎子泓盯著那幾個字,抿唇不語。

「所以如果只是要確認有沒有做錯......」玖琛說:「至少在鑑識科這一段,是乾淨的,你可以放心。」

話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可他最後還是把報告放回了桌上。

「黎檢。」玖琛又喊了一聲。

「嗯?」黎子泓抬眼。

「你……」玖琛咬了咬下唇,還是把那個梗在喉間的問題問出口:「還是相信他嗎?」

黎子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桌上的那張紙。那行【嚴司(匹配)】安安靜靜躺在中間,與他相顧無言。

「這個問題。」他過了片刻才承認道:「不是我相不相信,就能決定的。」

玖琛聽懂了,卻又像不太甘心只停在這裡。他點了點頭,續道:「我知道。只是……以我對阿司的認識,他不太像會幹這種事的人。」

黎子泓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看?」

玖琛支支吾吾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以我們這一行來說,DNA 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算難弄。」

「我們跟阿司這種人,每天戴著手套解剖、拆袋、封袋。」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一下,「皮膚碎屑本來就很容易因為摩擦卡在手套裡,只要有心,從垃圾桶翻幾隻用過的手套出來,一點都不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比對得上』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本人到場。」

「我知道。」黎子泓道。

「所以,實驗室能證明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就是這份檢體裡面有阿司的 DNA。」玖琛咬了咬牙,把話說完了,「至於那些細胞是怎麼出現在被害人指甲裡的,就不是我們能判斷的範圍了。」

說完這些,他像是終於鬆開悶在胸口的一口氣,嘟囔道:「我個人是覺得,他要是真心想玩這種血腥遊戲,我們這邊大概早就多出好多查不完的懸案了。」

黎子泓不置可否,只是搖搖頭:「辛苦你了。」

「我本來就該幫忙的。」玖琛小小聲的補了一句,「阿司那邊……有什麼進度,麻煩黎檢也……嗯,隨便丟個訊息給我就好。」

黎子泓點點頭,將那份新出爐的報告和證物袋一併收進公事包裡,「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玖琛問。

「你知道上週二晚上誰值的晚班嗎?」黎子泓狀似順口一提,「那天鑑識科,有誰過來去過樓下借咖啡機?」

「嗯?」玖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天是我,怎麼了?」

「你?」黎子泓有些意外。

「對啊,跑PCR跑到快睡著.....就看看有沒有熟人在值班台可以聊聊天,順便借一下你們這邊的咖啡機。」玖琛撓了撓臉,似乎有點心虛,「怎麼了?不會把機器用壞了吧?」

「沒有。」黎子泓搖頭,「咖啡機很好。」

「喔——」玖琛拖長了一點尾音,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你那天還有看見其他人嗎?」黎子泓問。

「沒有耶,都是值班表上的熟面孔,還有一個臉生的小警察。」玖琛想了想,又補充:「有個行政組的大哥來換濾芯,每兩個月固定會來一次那個,你應該也看過。」

「三十幾歲的那個?」黎子泓重複了一遍。

「嗯啊,就那個。」玖琛比了個大肚子的手勢,「每次來都笑嘻嘻那個,那天還叫我先讓他換完再煮,不然說怕水質不好什麼的。」

「好。」黎子泓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如果你需要茶水間那邊的監視器,我可以幫你問。」玖琛看了他一眼,「門口好像有一支,不過角度不太好……」

「不用。」黎子泓看了他手上的那疊報告,「你忙你現在手上那些案子吧,虞夏那邊應該還在等你的結果。」

「重案那邊是需要跑一些東西啦。」玖琛下意識想再說點什麼,「可是......」

「其他的,你不要知道比較好。」黎子泓說。

「我還是可以......」

「有鬼。」黎子泓補了一刀。

實驗室裡的風好像忽然靜了。

「為什麼阿司的這個案子也有鬼!」一向最怕鬼的玖琛不自覺往後貼住門板,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走廊那盞燈,不是老在你半夜加班的時候閃嗎?」黎子泓隨口掰了一句,「說不定就被害人想找你聊天。」

玖琛被他這麼一說,整個人更僵了,最後什麼都沒再多嘴,只是用力點了點頭:「……那、那黎檢小心。」

「嗯。」黎子泓提起了公事包,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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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29 21: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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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醫療糾紛

08|醫療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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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提著公事包踏出警局那一側的大門。

晚風有點涼,他一路走到停車場,腦子裡把那幾條線索慢慢捋了一遍。

「有鬼」那句話,他其實沒說全。

那只是用來搪塞玖琛的理由,好讓這個熱心的鑑識別再往裡頭踩。

是有「內鬼」,出現在他們看不見的源頭。

可是如果嚴司沒說謊——

那到底是誰,這麼處心積慮地要把他毀掉?

他開車回到家,連衣服都懶得換,只把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在沙發前坐下來,把一疊一疊卷宗重新攤在茶几上。

先從嚴司最近經手的案子看起。

沒有什麼高風險的兇殺案,也沒有看得出來會惹上尋仇的重案,翻來翻去,都是幾件乏味的醫療糾紛:心臟驟停、藥物濫用、器材爭議。

黎子泓揉了揉眉心,把那一疊合上,轉去看那兩個死者。

【張進宏,男,三十五歲。婚姻:已婚。職業:清潔工(外包)。】

【林季川,男,三十一歲。婚姻:未婚。職業:搬運工(臨時)。】

兩個名字安靜排在一起。出生年月日、身分證號碼、職業,看起來毫無交集,也看不出哪一條線會牽到嚴司身上,彷彿兩個本來不該和他有任何關聯的世界,被人硬生生塞進同一本案卷的夾子裡。

黎子泓照慣例,先把最基本的背景過了一遍。

家屬、同事、鄰居的訪談紀錄;兩個人過往的前科紀錄、社群帳號、常出沒場所。

紙上的字一列排開,乍看只是兩個普通而毫無交集的人生,兩個世界兜了一圈,也沒有任何重疊的名字。

黎子泓又翻回卷宗開頭,把兩人的基本資料並排對了一遍,年齡、學歷、服兵役紀錄、前科紀錄,全都對不上。

他在白紙上寫下兩個空蕩蕩的名字,底下暫時什麼都沒加。接著,他開了電腦,拉過鍵盤登入系統,先調出兩人的通聯紀錄。

通聯早就被員警整理成列表,畫面上跳出來的,多半是廉價的預付門號、路邊小吃店、臨時工頭的電話。

他把能想到的關鍵字都掃了一遍:貸款公司、地下匯兌、常見博弈平台專線,沒有一個重複的號碼。

毫無線索。

再來是資金帳戶。

張進宏的戶頭挺乾淨的,每月只有固定一筆薪資入帳。

備註寫著:【匯款人:弘川後勤股份有限公司】

除此之外,就是零星的生活支出:水電、房租、超商扣款。

而林季川的帳戶裡,則是斷斷續續的臨時薪水、朋友轉帳,偶爾夾著幾筆醫療掛號費。

有一欄備註,讓黎子泓稍稍停了一下。

【扣款單位:弘川醫院】

那筆金額其實不大,備註裡寫著「醫療」,看起來就是一般掛號、檢查的紀錄。

黎子泓的筆尖敲了敲桌面。

一個人的薪轉來源,是弘川後勤;另一個人的醫療支出,扣款單位是弘川醫院。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張白紙,拿起筆,在兩個名字底下寫了一行:【共同點:弘川體系(後勤薪轉/醫院醫療支出)。】

想了想,又在旁邊添了一句:【兩被害人,皆於近期與弘川醫院有醫療往來。】

黎子泓看了半晌,嘆了一口氣。

其實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種大型醫療體系本來就龐雜,兩個人都生活在這一帶,都去同一間醫院就診、另一個人剛好在同一個地方上班也不怎麼奇怪。

但在目前所有能調出來的資料裡,這已經是他勉強抓得出的唯一共同點。

不過說到醫療......

黎子泓把那疊嚴司最近處理的醫療糾紛卷宗拉了過來。他找到扣押清單,順著一條條往下看,直到找到熟悉的那一行:

【扣押物件 07:分裝藥盒一只】

【扣押位置:醫療爭議專案室,嚴司臨時辦公桌左側抽屜內。】

只有「醫療爭議專案室」,沒有寫醫院名稱。

他又皺了一下眉,往前往後翻了幾頁,去找會議通知、院方公文、收發章,任何一行有可能寫出「XX醫院」的字眼。

什麼都沒有。

這一疊資料似乎被人刻意處理過,只留下「專案室」這種籠統稱呼,把具體院名全部都磨掉了。

黎子泓盯著那幾個字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一個更原始的地方。

嚴司自己的嘴。

他先把卷宗放到一邊,打開電腦裡的通訊軟體,叫出自己和嚴司的對話紀錄,在搜尋欄裡輸入「醫學中心」幾個字。

畫面跳了一下,彈出幾則舊訊息。

有嚴司傳來的驗屍照片,有某次深夜抱怨值班的碎念,中間夾著一行半開玩笑的抱怨:

【今天又被丟去聖安醫學中心當苦力。】

【醫療爭議專案室真的超煩。】

後面還跟了一句嘴砲:

【誰愛開會誰去開,我只想回去和客戶喝茶,至少他們不會對我說話。】

他靜靜看著那行字,把畫面往上滑了一點,確認日期和案號,這才在白紙角落慢慢補上一行:

【嚴司:聖安醫學中心/醫療爭議專案室。】

黎子泓的筆尖停了一停,又移回先前寫的那幾行底下。

【共同點:弘川體系(後勤薪轉/醫院醫療支出)。】

【兩被害人,皆於近期與弘川醫院有醫療往來。】

兩個死者的醫療紀錄在弘川。

嚴司最近被丟去的是聖安。

不是同一家醫院。

黎子泓只覺得胸口那股剛剛好不容易抓出一點「共同點」的期待,馬上悶悶地被澆熄了一半。

他盯著紙上的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視線在「弘川」和「聖安」之間來回移動,總覺得哪裡卡著,卻一時說不上來。

一定有哪個地方被他漏掉了。

他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心煩意亂。



黎子泓隔天一早就調來了林季川的醫療紀錄。

刑案調閱病歷本來就是正當程序,他打開系統,輸入案號、被害人姓名,在申請理由那欄加上了詳細的備註:「與重大刑案具有高度關聯,需查明醫療背景與用藥紀錄。」

公文發出去不到半小時,電話先來了。

竟然是弘川醫院的總機直接轉接過來的,「檢察官您好,我是弘川醫院醫務部這邊,關於您送來的病歷調閱申請……」

黎子泓「嗯」了一聲,拿起筆。

「我們這邊初步看過內容,因為涉及本院內部的研究計畫,相關資料目前正在做內部審查。」對方的用字開始變得漂亮起來,「在尚未完成相關程序前,恐怕無法對外提供完整病歷。」

「你們有權利拒絕司法調閱?」黎子泓問。

「不是拒絕。」那頭連忙說:「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等我們內部審查結束,再統一提供。」

「審查多久?」黎子泓截斷了他,「給我一個具體時間。」

對方沉默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問得這麼直接:「這個……要看醫療委員會那邊的排程……」

「林季川現在是刑案被害人。」黎子泓毫不客氣的說道:「我調的是他的病史跟用藥紀錄,不是要你們交研究報告,你們可以把牽涉院方機密的部分遮掉,病程、檢驗數據、用藥史拆開給我。」

那頭停了一會兒,換了個說法:「檢察官您放心,我們絕對會配合司法調查。只是目前資料仍然在內部審核,無法立刻調出來,您申請的內容,我們會列為優先處理。」

「所以『優先』是多久?」黎子泓問。

電話那端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對方有點慌忙的翻起了擋箭牌:「依照規定,我們有十四天的回覆期限......」

「刑案偵查不等十四天。」黎子泓打斷,「你們可以拖到期限最後一天,我也可以照規定打一份『未配合偵查』的報告送去衛福部。」

那頭明顯一慌,「檢察官,我們當然願意配合,只是……」

黎子泓敲了敲話筒邊緣。

那話說到一半又縮回去,還是換成了那句最安全的:「資料在內部審查,真的暫時不能對外發送。」

黎子泓沒再繼續往下追。

「好。」他只道:「那就請你們先把『目前能提供的部分』整理一份給我,關於健保紀錄、急診、病歷,都在今天下班前傳過來。」

「今天……」對方的聲音明顯為難起來,「這個時間有點趕......」

「你們可以選擇今天先給一部分。」黎子泓說:「或者十天後,一次被約談。」

電話那頭終於徹底安靜了,似乎有人正在用眼神互相交換意見。

「……了解。」對方終於說:「我們會盡量。」

通話結束後,桌上的話筒還帶著一點殘留的體溫。

黎子泓看著自己的筆記,指尖在【醫療研究】四個字邊停了停,把旁邊的問號圈了一圈,又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新寫的一行:

【內部審查?】

這種說法他不是沒聽過。

通常出現在兩種狀況:真的有涉密資料;或者,有人不想讓某些東西太快被看到,正在清洗。

兩種都有可能。

從弘川那邊傳來的第一份回覆,是當天下午三點多的事。

螢幕上跳出一封公文回覆,潦草地附了幾張 PDF。黎子泓打開一看,給的都是最表層的東西,急診掛號紀錄、幾次短暫住院的日期、還有主治醫師姓名。

診治內容清一色都是些與案情無關的小傷小病,用藥欄位則留了一行:

【詳見完整病歷。】

黎子泓於是再把病歷往後翻,才發現完整病歷依舊安安穩穩躺在「內部審查」的行列裡,沒有跟著一起附上來。

他冷笑了一聲,把紙本扣押清單闔上,重新打開電腦瀏覽器,沒再試圖從醫療系統往裡摳線索,而是改登入公開的資訊平台與新聞資料庫。

既然內部資料擋得這麼嚴嚴實實,那他倒要先看看,這醫院都希望外人看到些什麼。

搜尋欄裡,他先輸入了「弘川醫院」。

跳出來的是一排官網資料:床數、科別、醫院評鑑等級,還有幾則剪貼起來毫無破綻的新聞稿,醫學中心聯合義診、年度捐血活動、院內研究獲獎。

他把那些漂亮的表面字眼掃過去,滑到頁面底部,直接看起了集團的組成:

【設立者:財團法人弘川醫療體系】

下面附著幾個他昨天看過的名字:

【附屬機構:弘川醫院、弘川後勤公司⋯⋯】

紙上的幾個零散字眼在記憶裡的機構一個個對齊,黎子泓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沒有立刻往下滑。

弘川醫院。

弘川後勤。

弘川保安。

他的呼吸在最後那行字上一滯。

……聖安醫學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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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30 11: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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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起訴建議

09|起訴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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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有那麼一瞬間,他連自己是什麼感覺都說不上來,室內的空調還維持在二十八度,他卻覺得指尖有點發涼。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來電顯示是一個熟悉的分機號碼,是隔壁組承辦醫療案件的檢察官。

他接了起來。

「下午好,黎檢,打擾一下。」電話那頭客客氣氣的,「之前嚴法醫手上的幾件醫療糾紛案......」

黎子泓「嗯」了一聲,示意他在聽。

「主要是這樣啦。」對方斟酌了一下字眼,「既然現在驗出嚴法醫血裡有鎮定成分,上面也在關心,他之前做的鑑定會不會有可能受藥物影響。」

那人接著往下說:「所以就想問問你這邊,有沒有扣到他替聖安寫的那幾份鑑定報告?方便的話,看能不能把正本或影本調給我們,交叉比對一下用藥時程。」

螢幕上的那行【國家級醫療旗艦】還亮著。

黎子泓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掃了一眼自己抽屜的方向,又翻了翻案卷裡的證物清單。

「本案的扣押物裡,沒有看到那幾份鑑定。」他說:「原件應該還在你們那邊,或者醫院自己那邊。」

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頓了一下:「那好吧,我再問問看院方是不是搞錯了。謝啦,黎檢。」

「不會。」他簡短回了一句,結束通話。

螢幕自動跳回法人登記那一頁。

他掛掉電話,目光停在那行【聖安醫學中心】上,沒有立刻移開。

聖安.......醫療糾紛......報告......

黎子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是某個好不容易排到休假的午後。

窗簾拉上了一半,家裡的光線有點昏暗,他整個人正窩在客廳沙發上打遊戲。

手上的角色剛打完一個副本,正要去接下一個任務,門鈴就響了。

「誰?」他沒抬頭,手指停在暫停鍵上。

「我。」門外那個聲音他化成灰都能認出來,「來借個東西。」

「你不是有鑰匙嗎?」他頭也沒抬,「按什麼門鈴?」

門鎖轉開的聲音傳來,過了一會兒,嚴司的身影才晃進客廳,「怎麼,大檢察官現在連開個門都不願意招待一下了嗎?」

他穿著白袍配牛仔褲,袖子捲到手肘,脖子上掛著工作證,似乎剛從哪間檢驗室晃過來,根本沒回家,直接來他這裡。

「說了幾次了,不要把工作室的白袍穿回來,去換衣服。」黎子泓說,眼睛沒離開畫面。

「這不是工作室的白袍。」嚴司在玄關換上自己那雙拖鞋,順口回答,「是醫院的。」

「都一樣,髒。」黎子泓道。

「好啦好啦,知道了。」嚴司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點,「醫學中心也沒跟病人打照面,哪裡髒。」

「醫學中心?」

「哎,就最近在搞的一個醫療糾紛案。」嚴司換了衣服,抱著黎子泓的電腦走出來,一路順手把茶几上堆著的卷宗往旁邊推了推,「跟你借一下電腦。」

「你自己的呢?」黎子泓終於抬眼瞄了他一眼,「你工作室那台不是專門拿來寫解剖報告的?裡面都有預設的格式。」

「電源線不知道為什麼壞了。」嚴司聳聳肩,「可能被老鼠啃了一口吧。」

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但他說得太隨便,像是在抱怨午餐沒吃到便當裡的雞腿。

「那你的筆電呢?」黎子泓問。

「哪有你的好?」嚴司回得理所當然,「而且我那台一跑大檔案就會當,你這台比較撐得住。」

黎子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掌機,心裡非常清楚他那台筆電為什麼「比較撐得住」。他偶爾剪個案情錄音、偶爾順手幫人改個卷宗、再偶爾玩個遊戲。

規格自然不會太差。

「好吧。」他隨口應了一聲,「檔案不要亂丟。」

「知——道。」嚴司已經把筆電打開,指尖熟門熟路地落在鍵盤上,按開了密碼。

「你不是也放假嗎?」黎子泓問得相當隨意,「怎麼還在趕報告?」

「我命苦啊。」嚴司頭也不抬,「誰知道最近的醫療案這麼麻煩,哎。」

「勞碌命。」黎子泓當時只說了一句,把視線收回遊戲畫面,讓角色往下一個任務點走,「嫌麻煩就別接。」

鍵盤敲擊聲在客廳裡慢慢鋪開,偶爾傳來嚴司幾句像是自言自語的碎念:「……這裡寫得太含糊了吧。」

「這個數值誰給的?」

「啊這樣寫他們又要不高興了。」

黎子泓聽見那幾句話,隨口回道:「那你就照你覺得對的寫。」

嚴司「哦」了一聲:「你什麼意思,我本來就只會照我覺得對的寫。」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劈哩啪拉地繼續按著鍵盤,把那堆醫療數據、檢驗結果和時間軸敲進某個黎子泓看不到的報告裡。

那個午後平淡得像是他們能擁有的每一個休息日。

就這麼在遊戲機叮叮噹噹的提示音、鍵帽規律的敲擊聲、外頭偶爾掠過一兩聲機車裡度過了。

後來嚴司要走時,順手幫他把筆電蓋回去,只問了一句「要不要順便吃飯」,然後在他的拒絕裡,什麼也沒留下。

黎子泓看著眼前這台筆記型電腦,目光停了幾秒。

真的什麼都沒留下嗎?

他知道嚴司會用哪一個資料夾;就跟嚴司的衣櫃裡有他的衣服一樣,他的電腦裡,也給嚴司分了一個槽。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

資料夾裡規規矩矩排著幾個檔名,前面是日期,後面是醫院簡寫,中間那串廢到不行的「爆肝醫療評鑑.docx」讓他的滑鼠停了一下。

他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不動聲色地把那份報告打開,往下滑。

那是一份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醫療鑑定報告。

尋常到嚴司大概已經寫過無數份:病史、檢查數值、用藥分析,用詞乾淨,敘述簡潔,沒有多餘的個人感想。

直到最下面那一段結語。

【綜合檢驗數據及病程紀錄,若於X時X分即依臨床表現給予適當處置,死亡結果應高度可避免。】

【本案死亡之主要原因,與院方決策延誤及用藥時機不當關聯性密切,與單純病程惡化之說明並不相符。】

沒有什麼粉飾太平的形容詞,嚴司把「誰該負責」這件事情寫得非常清楚。

黎子泓盯著那幾行字,若有所思。

說嚴司得罪人,也不盡然。

他們署裡的法醫,多半都是這種是非分明的性子,換了別人來也會這樣寫。

黎子泓順著段落往下看,視線往回掠,在幾個關鍵用藥的名詞上停了一停。

看到一半,他才意識到哪裡不太一樣。

法醫都「會」這樣寫,但每個法醫都「能」這樣寫嗎?

嚴司本來就是醫生世家,他本人也從不是那種只會站在解剖台後面的法醫。

他身上壓著好幾張專科執照,從臨床一路考上法醫,對這種用藥時機、病程變化的判讀,比多數鑑定人都硬上一截。

黎子泓又把報告從頭到尾慢慢看了一遍,確認嚴司確實把該寫的部分寫完,也把那些原本最容易推給死者的真相,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

他把頁面拉回最上方,關掉視窗,回到桌面。

一個外聘法醫做得到這件事,院方大概始料未及。

他大概也明白,為什麼會有人那麼著急地、想讓這份報告失效了。



又過了好幾天,醫院那邊的病歷和紀錄拖拖拉拉,沒有送來。

又是一個沒有案情進展的午後。

黎子泓一邊盤算著乾脆親自跑一趟醫院調卷,一邊拎著自己的杯子走向茶水間。

可半隻腳還沒踏進去,裡頭就先傳來了壓低的說話聲:

「你看到新聞了嗎?」

「什麼新聞?」

「就那個壓不住的啊。」

「你是說……我們棟的法醫?」

「他之前是不是就看起來很累?」那點聲音說:「黑眼圈好像一直都很重。」

「他一直戴著眼鏡哪看得出來。」另外一個人回道。

水流的聲音落沖進紙杯,又一個聲音接上去:「可是,聽說他抽屜裡有藥盒欸……他有申報嗎?」

「當然沒有。」

「這樣誰敢相信那些報告上的……」

話還沒說完,門就被人從外頭輕輕推開了,幾個正議論紛紛的人同時一愣。

那位提到「藥盒」的同事尷尬的張了張口,硬生生把後半句吞回去,乾咳了一聲:「啊,黎檢。」

他一隻手還停在熱水機的按鍵上,水嘩啦啦往下沖,泡得紙杯緣都滾了邊,濺在接水盤上也沒人去管。

「黎檢好。」另一個人也跟著打招呼,神情明顯有些不自然。

黎子泓「嗯」了一聲,只走到旁邊接水,看不出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在想什麼:「小心燙。」

他並沒有特別指什麼,但身後的竊竊私語徹底止住了。

可剛才那些支離破碎的字句並沒有散去,彷彿還黏在茶水間那一小塊牆壁上,撓得所有人心裡發癢。

黎子泓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他從茶水間回來時,辦公桌上已經多了一份新文件。

那封面的字樣他太熟了。

熟到閉著眼睛也知道該簽哪一個欄位。

他瞇起眼,看向站在桌邊的員警,心裡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開案不過十來天,這是什麼意思?」

「黎檢。」那員警客客氣氣的叫了一聲,「這次新聞越鬧越大……嚴法醫那邊知法犯法的印象,媒體已經壓不住了。」

「所以呢?」黎子泓冷聲問。

「上面的意思是,希望您可以……」那員警抿了抿唇,「……可以和他談談認罪協商,看能不能有一個比較好的、結果。」

黎子泓閉了閉眼,把那份文件拉過來,「起訴建議書」幾個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紙上,彷彿隔開了辦公桌兩端的立場。

他翻開封皮,第一行就躍進眼裡:

【被告:嚴司】

再往下,是重案組整理好的意見:【綜合現場跡證、證人陳述及被告供述,認被告涉有重大嫌疑,建請檢察官儘速偵結,從嚴起訴。】

他盯著那串【儘速偵結,從嚴起訴】看了幾秒。

證物還在不斷往下加細,醫院那邊也只肯先丟一層乾枯的表皮出來,完整病歷被卡在「內部審查」裡面;而嚴司從被帶回來到現在,還不到十三天。

黎子泓刷刷地把整份起訴意見書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最底下那一格留著給他的簽名欄。

【起訴】、【補充偵查後再議】兩個冰冰冷冷的格子等著他勾選。

桌面上的時鐘指針悄悄往前走,那個員警還站在桌邊等他答覆,傍晚的光線從百葉窗縫裡斜斜灑進來,慢慢移到文件的尾端,像一場默然的倒數。

那員警勸了一句,「我們也知道您心裡難受,但這種事情......沒辦法。」

黎子泓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

他低頭翻開通聯紀錄,找到看守所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喂,我是承辦嚴司案的檢察官黎子泓。」他看著站在眼前的員警,朝話筒另一端語調清晰地開口:「想預約一個所內訊問時間,今天傍晚或明天早上都可以。」

「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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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5-12-31 08:3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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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罪推定

10|有罪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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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嗎?」黎子泓抬起頭來問。

顯然覺得自己超額完成任務的員警連忙點頭:「黎檢這邊的動作真快。」

他猶豫了一下,又支支吾吾地開口:「不過還是提醒黎檢一件事……不管嚴先生那邊配不配合,這份起訴建議書,上面的意思,還是......越快越好。」

「多快?」黎子泓問。

「明天。」員警的聲音放低了點,似乎也有點為難,「再一天就要把人、跟案子一起移送了。」

「明天?」黎子泓又重複了一遍。

這時間也太快了,快到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後面把他們推進這暗潮洶湧的黑幕裡。

「是,上面的意思是,媒體那邊真的壓不住了。」員警的樣子像是也不太願意多說:「我……就先把話帶到這裡。」

辦公室的門合攏,腳步聲漸行漸遠。

黎子泓在桌邊閉上了眼。

牆上的指針慢慢往前走,滴答聲被空調單調的嗡鳴啃得乾乾淨淨。

他睜開眼,把那份起訴建議書重新拉回身前。

最底下留給他的那一欄還是空白的,他用筆尖在簽名欄邊輕輕點了一下,鋼筆的墨水滲進紙纖維裡,慢慢暈開一圈細痕。

這樣的文件他過去簽過太多次,從沒覺得困難;唯獨這一次,他說服不了自己。

他把鋼筆投回筆筒,起身走到洗手台邊,舀了一把水往臉上潑,冷意從眼窩一路滲下去,把剛才那一下幾乎要往上衝的煩躁壓了回去。

鏡子裡的自己和過去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他的領帶歪了一點,眼下帶著淡淡的黑眼圈,襯衫的袖口邊有一條幾乎看不出的折痕。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伸手把領帶扯正,又重新回到桌邊。

桌上的筆電還停在系統首頁,他插上隨身碟,調出那份嚴司留下的醫療鑑定,確認檔名與時間戳記都還停在第一次存檔的那一刻,這才把檔案複製進隨身碟。

進度條緩慢地跑到盡頭。

角落跳出「複製完成」的提示,他看了一眼,打開資料夾,把原檔拖進資源回收桶,順手清空。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顯示的時間還沒過六點,看守所那邊剛才已經回覆,晚上八點前,他可以進去做一次所內訊問。

留給他的時間其實不多。

他把先前那本小筆記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分裝藥盒:無指紋/成分與血中一致】

【乾洗店明細】

【茶水間:公用水壺/濾芯/鑑識科(確認可信)】

【聖安鑑定:死亡高度可避免】

最後一行被他用筆圈了兩道。

黎子泓把筆記本闔上,壓在起訴建議書上頭,又把公文夾、筆記、皮夾一樣樣收進公事包,走到門邊,伸手關掉辦公室的燈。

唯獨沒有帶走電腦。


看守所的會面室不大,牆面發灰,他們的頭頂上搖搖晃晃地掛著一盞日光燈。

「嚴法醫,你真的不請律師嗎?」黃一舟有點侷促地問。

「你還是叫我嚴先生吧,順一點。」嚴司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

黃一舟還是照著規定,又問了一遍:「嚴先生,你真的不需要我替你聯繫律師嗎?」

嚴司聽著門口那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只是道:「不需要。」

「黎、黎檢。」黃一舟趕緊站直。

「辛苦了。」黎子泓點了點頭,把公事包放到桌角,「我這邊要做問訊,你先出去吧。」

「是。」黃一舟應了一聲,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嚴司一眼,這才把門帶上。

房裡只剩下一張桌、一台錄影機,和兩個人。

黎子泓掃了一圈。

嚴司手上沒銬,卻仍然規矩地放在桌上,十指交扣,安安靜靜的,看起來更像是在等一場無聊的例行會議。

「這麼多天不見,還以為你不想見我。」嚴司先開口,嘴角勾著,「我的魅力難道就這麼低嗎?」

黎子泓拉開椅子坐下,搖了搖頭:「分明是你不想見我。」

「頭一兩天確實是。」嚴司環顧四周,「唔,畢竟在這種地方見到你,不是什麼好事。」

桌角那台錄影設備的紅燈亮著,安靜地對著他們,像第三個不說話的人。

黎子泓伸手,按下自己手邊的錄音筆,「照程序提醒你ㄝ今天是所內訊問,全程會錄音錄影,你有權保持緘默,也有權請律師在場。」

「我知道。」嚴司看了看錄影機,朝熟悉的友人眨了眨眼,「我有看新聞。」

「但你仍然選擇不請。」黎子泓說。

「請了也只是多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嚴司笑了笑,「還是省省吧。」

黎子泓沒否認。

他打開公文夾,把筆記翻到一頁新的空白上,問的卻不是卷宗上的第一個問題,而是:「看守所這邊,有沒有哪裡不當對待你?」

「習慣以後好多了。」嚴司說:「頂多燈有點亮。」

「身體呢?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律師都沒請,你現在倒先關心起我的人權?」嚴司歪了下頭,「我很好。」

「好。」黎子泓看著他一會兒,才他換了個話題:「是不是有人來找你談過?」

嚴司挑了挑眉,「你指的是哪一個?前天跟我聊天的室友,還是昨天被我拒絕的前輩?」

「認罪協商。」黎子泓單刀直入。

原本還活絡的氣氛霎時凝滯了下來。

「原來是那個。」嚴司哦了一聲,整個人往椅背一靠,視線往上飄了一下,「你都聽說了。」

「我更想聽你說。」黎子泓說。

嚴司看了看桌上的錄音筆,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所以你要我重述一遍嗎?還是你直接調所裡的錄音比較快?」

「那份談話不是偵訊程序。」黎子泓淡淡道:「錄音不在卷宗裡。」

嚴司想了想,笑了一下:「好吧,那我口述一版。」

他其實說得很隨便,「他一開始只跟我說:『大家都知道你平常做事、也理解你壓力很大』,然後就問我,要不要考慮承認最近有吃過鎮定藥,這樣案子比較好操作,結局會比較好看。」

「那你怎麼回?」黎子泓問。

嚴司反問了一句:「小伍難道沒跟你打小報告?」

黎子泓無可奈何的笑了一下,就知道這點小事躲不過前室友的這雙眼睛。

「小伍只說了大概。」他說:「詳細的,你自己說。」

嚴司瞥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復述了一遍:「我說:『我沒吃,就不會說我吃了。』」

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地亮著,他看了那顆燈一眼,又看向黎子泓,「既然你這麼想親口聽我說,這幾天人是躲去哪裡了?」

黎子泓沒有馬上接話,只是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筆尖。

過了兩秒,他才開口:「我在把能查的先查完之前,沒臉見你。」

「哦?」嚴司拖了一聲,聽起來倒也不太意外,「那現在呢?」

黎子泓定定的看著他,「現在,我沒有時間了。」

嚴司也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明白了這位好友要做什麼,聳了聳肩,「噢,好吧。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說得比他好聽一點。」

他頓了頓,又接了一句:「不過就算再難聽,我還是會聽你說完。」

兩個人對看了一會兒,他們映在桌上的影子短暫地連在一起,又被嚴司自己拉開一點距離。

「我得把話說清楚。」黎子泓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認罪協商不是強迫,它是一個選項。」

嚴司「嗯」了一聲。

「如果你承認在某個時間點之後,有服用鎮定藥物,承認案發當時你的精神狀況不穩定,案子可以往責任能力、量刑減輕的方向去談。」黎子泓慢慢說:「第一案的『防衛過當』也有空間一起處理,對方會願意在起訴書上寫得比較……溫和。」

「然後呢?」嚴司問。

「然後你會在卷宗上留下『長期服用鎮定劑』、『精神狀況不佳』那一串紀錄。」黎子泓說:「你寫過的鑑定報告,也會一件一件被拿出來,對照你的用藥紀錄。」

他沒有用「失去信用」這種字眼,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瞭。

嚴司又問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那些你想要還原的真相,你想要救的人,就會這麼沉下去。」黎子泓說。

嚴司一愣,似乎聽懂了一點他話裡的言外之意,眼睛微微眯起來:「我現在自己都救不了。」

黎子泓抬眼看他,視線在那張臉上停了好幾秒,才輕聲說:「那就我來。」

嚴司聽完,笑了一聲,「你比他們說得好多了。」

「我只說實話。」黎子泓說。

嚴司沉默了一會兒,視線落在他手邊的公事包上,似是正在用目光衡量那疊卷宗的重量:「那麼如果,我選擇認罪協商呢?」

黎子泓捏著筆的手指不自覺握緊了。

「程序會快很多。」他如實回答,「明天移送、之後排期,整件事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

嚴司聽得出那句話裡壓著的倦意,抿了抿唇:「聽起來對大家都皆大歡喜。」

「也許對你,也許對『大家』。」黎子泓說:「反正不是對我。」

「那你呢?」嚴司忽然開口,「你怎麼看?」

黎子泓沒有立刻回。他知道錄影機還在運轉,也知道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將來都有可能成為呈堂證供。

可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後將那句話問出口:

「是你幹的嗎?」

嚴司瞇起了眼。

他的眼睛有點紅,大概是看守所的燈太白,也大概是這幾天沒真正睡好。他難得認真地開口,語氣裡幾乎沒有玩笑:「你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完全不像平時的他。

黎子泓沒有躲開那個反問:「重要。」

偵訊室裡的空氣沈甸甸的,靜到黎子泓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而嚴司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雙手交扣,指節頂著唇線。

那是一個介於防禦與思考之間的動作,像是把話卡在那兒,不讓它往外衝。

黎子泓耐心地看著他,沒有催。

過了不知多久,嚴司的手慢慢往上移了一寸,合掌抵著唇的手,抵到了額頭上。

那個姿勢像某種不成形的祈禱,卻祈不到任何神,只是讓額頭暫時有個可以借力的依靠。他閉了閉眼, 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遮住了眼裡原本還看得見的那一點光。

「不是我幹的。」他終於輕聲開口。

「好。」黎子泓只說了一個字。

他伸手把筆記本翻過去,合上本子,讓那一頁空白連同剛才的對話一起被收進封皮底下。

他站了起來,走到門邊,打開門。

外頭兩個值班員警立刻站直:「黎檢?」

「我問完了。」黎子泓道:「交給你們帶回去吧。」

他側了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嚴司在椅子上稍微動了動,似乎要正起身,但又有點懶,只是順從地讓兩個人上前把手銬重新扣回手腕。

他們從黎子泓身側離去,與他擦身而過。

嚴司被押向舍房的方向,灰白的牆面很快把那個背影吃掉,只剩下一串鑰匙碰撞的聲音,在走廊裡響了一聲。

走廊的腳步聲漸遠,黎子泓站在原地,目送桌角錄影設備上的紅燈熄掉,這才低頭關掉自己手邊那支小小的錄音筆。

他熟門熟路地按了幾下鍵,清空記憶體,拆下電池,握在掌心走出門去。

茶水間的門半掩著,裡頭空無一人。

他順手一掀垃圾桶的蓋子,把那支失去記憶的錄音筆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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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2 00:2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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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毒物檢測

11|毒物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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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離開了看守所。

天色剛轉暗,天邊最後一點夕陽的顏色被雲層吞吃殆盡,剩下一大片不明所以的灰。

看守所外頭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圈落在圍牆邊那排機車上。

有人懶得立中柱,一輛推倒一輛,多米諾骨牌似的、東倒西歪躺了一地,遠處有人在罵,喇叭聲和破碎的髒話混在一起,被風吹得零零碎碎。

黎子泓拉開車門,上車,發動,引擎的震動沿著方向盤傳到掌心裡。他把車從陰影裡倒出來,往回家的方向一轉,接上主幹道。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是上面派人來追進度。

他把耳機接上,按成免持,視線仍盯著前方車流的尾燈,「喂。」

「……黎檢,嚴司那案子,長官問,起訴建議書您看過了嗎?」那頭的聲音有些小心翼翼,「檢察長說,上面希望能在明天移送之前,至少知道您的方向。」

「起訴建議書收到了。」黎子泓淡淡地回,「我會送出去。」

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那就——」

「認罪協商可以談。」黎子泓打斷了他,「但我需要補一份鑑定。」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鑑定?」

「精密毒物檢驗。」黎子泓順手打了方向燈,讓車子滑進外側車道:「請法醫室、或者合作醫院,幫我做鎮定劑濃度的時間曲線,能追到大致用藥時點的那種,越快越好。」

「……收、收到。」對方趕緊應下,「那起訴建議的部分......」

「先幫我登記『補充偵查後再議』。」黎子泓說:「等這份鑑定回來,我會給出最後的意見。」

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正在考慮,最後還是低聲道:「了解,我幫您跟檢察長報告。」

通話結束,車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誤觸廣播的沙沙底噪,和雨刷偶爾劃過擋風玻璃的一點乾擦聲。

街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去。黎子泓單手扣緊方向盤,把車一路開回家。

送文的流程走得出奇地快,等他把車停好、鑰匙插進自家門鎖時,手機就震了一下。是書記官發來的簡訊:鑑定聲請已收,建檔完成,正在往上簽發。

他在玄關換了鞋,外套都還沒脫,先回了通訊軟體一行「收到,謝謝」,又順手把鑑定聲請的文件檔翻出來看了一眼,確定內容沒什麼問題。

毒物學鑑定本來就不算少見,加一句「涉及重罪,急件」,公文碼一貼,整份東西就順著行政系統往上游去了。

真正要處理的,是看守所那邊。

黎子泓翻到通訊錄最後一頁,找到那串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喂,是看守所醫務室嗎?我是地檢署這邊,嚴司那案子的承辦檢察官。」

他報上名字、案號:「我這邊追加了一份毒物鑑定,需要再抽一次血,送去做精密毒物檢驗。」

對方顯然聽過這案子,「嚴先生那位啊,聽說……」

「是。」黎子泓快速的截斷了對方的好奇,「初次採血的檢體不夠做時間曲線分析,我這邊要正式申請再採一次。」

「了解。」醫務室那頭翻了翻排程,紙頁摩擦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最近醫務室的人手不太足,能配合的時間……最快也要後天下午。」

「明天下午他就會被移送。」黎子泓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鐘,「明天早上有沒有空檔先做抽血?」

「明天?」對方愣了一下,「這麼急啊……讓我問一下值班醫師和所長。」

話筒暫時被擱置在一邊,遠遠傳來翻紙、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像隔了一層牆。

黎子泓的耐心很夠,他把手機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隨手拉開書桌邊的椅子坐下。桌上那疊卷宗邊角翹著一角,他抬手在紙邊摩挲了一下,把它摁平。

過了幾分鐘,那頭終於回來了:「黎檢,值班醫師說可以先開簡單診斷,安排明天中午送去給合作醫院抽血,就不在所內做了,這樣可以嗎?」

「可以,麻煩你們。」黎子泓道:「申請單我這邊會再傳一份給醫院和你們。」

「沒問題。」對方滿口答應,「那就按照這個時間排。」

電話掛斷,黎子泓把空白的申請單翻出來填好,填上傳真號碼,塞進機器裡。

機器開始運轉,紙張一張一張被吞進去,幾串黑字被拆成訊號,沿著看不見的線路分送往兩個不同的地方,正式送了出去。

做完這些,他才發現自己有點渴。

桌角那杯水還放在原處,安安靜靜的,水面反著一點天花板的光。

黎子泓看了那杯水一眼,又移開視線,伸手把杯子推得更遠,推到自己碰不到的位置。

汽車鑰匙的金屬感還貼在掌心裡。

他握緊了那串冰冷的東西,起身關了燈,拉開大門走出去。

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



隔天中午,黎子泓到得比約定時間還早。

抽血區在內科門診後方,候診的塑膠椅沿著牆面一字排開,消毒水和藥物的味道攪在一起,令人有些反胃。

他很快在抽血室外見到了嚴司。

那傢伙雙手前銬,走路卻跟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模樣差不多,似乎只是被人臨時拉來做個例行體檢。

黎子泓站在抽血室門口,和他們打了招呼,「中午好。」

「午安。」警官連忙上前,「黎檢,人帶來了。」

「我會全程在場。」黎子泓點了點頭,視線在嚴司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圈,「這麼臨時,辛苦你們了。」

「哪裡哪裡,應該的。」

他們本就是插隊的檢驗,護理站早被交代過,實際上根本沒等多久。

抽血室裡頭傳來椅腳在地上滑動的聲音,一個穿著粉色制服的護理師探出頭來,手上拎著一盒棉球:「下一位,嚴先生?」

四個人同時動了下腳步,齊齊往前湊。

護理師下意識的退了一步,看著面前這一小隊人馬,顯然有點為難。

「空間有點小,要不然其中兩位先在外面等吧。」她說。

「我進去吧。」黎子泓抬眼打量了一下室內空間,伸手攔住兩名警官,「你們在門口看著就行。」

警官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嚴司的手銬、黎子泓掛在胸前的證件、門上的小玻璃窗之間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把腳步收住。

其中一人下意識摸了摸腰後那串鑰匙,確認那幾片冰冷的金屬安穩掛在原處,這才退後半步:「那……我們就在外面。」

「有狀況我會立刻叫你們。」黎子泓補了一句。

話一說完,他側身讓出位置,示意嚴司先進去,自己在後頭帶上門。

抽血室裡只有三張躺椅,其中兩張空著,鋪了一次性的消毒藍色墊子,嚴司在護理師的示意下坐下,袖子被簡單地捲到了手肘上。

「放鬆就好。」護理師說,手指熟練地順著靜脈摸了一圈,綁止血帶、消毒,然後把針頭推進皮膚底下。

玻璃小管一管換過一管,嚴司偏頭看了一眼,沒吭聲,也不知道在看試管的量,還是在看自己血液的顏色。

黎子泓站在一旁,盯得比嚴司本人還仔細,看試管有沒有標錯條碼、看抽完後她怎麼封管、看她怎麼把每一管放進印著醫院標誌的樣本袋裡。

最後一支試管被紅色填滿,護理師鬆開止血帶,用棉球按在針孔上,看了一眼嚴司手上的手銬,貼心地替他貼了條醫用膠帶。

黎子泓走上前,伸手接過來,替他按住那團棉球。

護理師低頭忙著在標本袋上貼條碼、核對單號,「我先把這批檢體送去樓下,請兩位在這邊休息一下,等一下可能還要再抽一管。」

「麻煩你了。」黎子泓道。

護理師踩著軟底鞋逐漸走遠,走廊裡零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顯得有些遙遠。

「所以呢?」嚴司抬起頭來,慢條斯理地問。

手銬雖然不是很緊,但角度著實尷尬,他自己按不到那團棉球,只好懶洋洋地任黎子泓幫他按著止血點。

「再抽一次血你想做什麼?在我看來——」

嚴司話沒說完,黎子泓的手指就往下一滑,扣住了他手銬中間那截短短的鐵鍊。

「走。」他低聲說。

嚴司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向前一帶。手銬讓他幾乎沒地方借力,硬生生被拽著從醫療椅上起身,往前踉蹌了兩步。

「你——」他下意識要往後拽,手腕一疼,鐵鏈在皮膚上勒出一圈發熱的痛。

黎子泓完全沒留給他抗議的時間,側身一扯把人拉近,另一手已經推開後面通往員工通道的小門。

裡面是另一條安靜得多的走廊,地板被擦得發亮,只有一兩盞慘澹的感應燈亮著。

嚴司被他拽進去,門在身後「喀噠」地闔上了,把外頭的腳步、對講機、病人叫號聲全都關在外面。

那一下撞門聲在窄窄的員工通道裡被放大了一圈。

嚴司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抵住腳步,整個人往後一沉,把那截短短的鐵鏈扯得繃直了。

「黎子泓。」他低聲咬字,氣息因為被硬拖著走而有點凌亂,「你他媽在幹嘛。」

他罵到一半,還是記得壓住了音量,像是生怕聲音沿著管線往外竄。

走廊盡頭那顆綠色的緊急出口燈安安靜靜地亮著,光從地板一路拖到他們腳邊。

「帶你走。」黎子泓低聲說。

嚴司又被他拽了個踉蹌,「對,我沒瞎。我問的不是這個。」

黎子泓沒有正面答,只是握緊了掌心的那截鐵鏈:「再吵就真吵出人來了。」

嚴司冷笑了一聲,剛要再頂一句,身後那扇門忽然「咿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了一道縫。

有人探頭進來,是剛才其中一個警官,「嚴先生?黎檢?你們——」

這話說到一半就收住了。

他看見了那個畫面。

員工通道太窄,兩個人幾乎是貼在一起:嚴司被黎子泓扣著鐵鏈拉在身側,重心往後,兩個人活像在拔河,來不及理清的混亂與狼狽糾結成一塊。

警官愣了一秒,眉頭皺了起來:「黎檢,這裡是員工通道:你們......」

嚴司下意識接話,嘴一張:「我剛剛前腳才想跑,你們大檢察官後腳就——」

「閉嘴。」黎子泓低聲罵了一句。

鐵鏈被他往上一扯,恰好勒在嚴司腕骨上,疼得他嘶了一聲,那半句玩笑卡在齒縫裡,沒能說完。

警官已經往門裡走了兩步,手下意識往腰後摸,摸到的是那支對講機。

「黎檢,有什麼要問的,程序上都可以跟所方說。」他皺眉,「不要私下——」

最後一個字還卡在喉嚨裡,眼前忽然一花。

黎子泓毫無預警地鬆開鐵鏈,整個人搶上前一步,撞在警官胸口,把人硬生生頂回門框上。

門板「砰」地一聲震了一下,那人後腦撞上金屬門板,手裡的對講機差點落地。

嚴司眼皮狠狠一跳。

「黎檢——」警官被撞得一時喘不上氣,話只吐出半截。

黎子泓沒給他任何調整節奏的機會,空著的那隻手掐住他握著對講機的手腕,往上一折,硬生生把東西剝了下來,另一手順勢把人按回門邊的牆上。

「——您這是什麼意思!」警官瞪大了眼,完全沒想到有一天會被檢察官動手偷襲,身體本能還想反抗,肩膀卻被黎子泓死死的壓住了。

黎子泓手指一探,就把他腰帶上的備用手銬擰了下來,轉手扣上警官的右腕。

那動作俐落得連他「等一下」三個字都還來不及說完,另一端已經「喀」地聲,反銬扣上了門邊的金屬把手。

鐵鏈一拉,金屬門被拖實,鎖芯隨著警官掙扎的動作猛地震了一下。

「黎檢,你這是,你不能這樣做……」那警官終於從那一刻的不可置信裡回過神,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麼玩笑,臉色有些難看。

他想反手去抓門把,又被手銬生生拉住,整個人卡在那個不上不下的角度,既推不開門,也退不了身。

黎子泓確認他掙扎不開,退開半步,呼吸略快了一些,眼神卻很冷靜。

「抱歉。」他說:「這是我的私事,跟所方無關。」

他把那只對講機的開關摁跳,關了電,利落地塞進西裝內袋。

嚴司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門邊那個被銬住的警官,又看了看鎮定自若的黎子泓。

「你瘋了。」他終於咬出這三個字,「黎子泓,你現在真的——」

「我清醒得很。」黎子泓回頭看了他一眼,「等會兒他們會在我身上寫一條妨害公務,至於你——」

他走回嚴司身邊,再度扣住他掌心那截短短的鐵鏈,往出口方向一拽。

「先出去再說。」他說:「現在輪不到你在這裡發揮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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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3 18:17:07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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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妨害公務

12|妨害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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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嚴司被他猛地一拽,整個人再次向前踉蹌了兩步,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道尖細的摩擦聲:「停停停停停——」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他終於忍不住,語氣顯然有點急,「你這樣連你自己也——」

「我知道。」黎子泓道:「所以要不要走,你自己決定。」

他們在通道轉角那扇灰色的安全門前停下。

綠色的 EXIT 燈掛斜斜打在黎子泓的側臉上,把眉眼那一點一點陰影勾得更深,眼神比平常還冷幾分。

「現在回去,當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他鬆開一點力道:讓那截鐵鏈在掌心裡留了一點空隙,「你等化驗結果、等起訴書,我等行政處分。」

嚴司瞪著他。

「或者——」黎子泓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門,「跟我走。」

嚴司乾乾地笑了一下:「你打算怎麼把這件事寫進卷宗?『嫌犯逃脫,檢察官奮勇追捕,途中不慎走錯門』?」

「你少講兩句,今天犯法的就只有我。」黎子泓道:「還有三秒。」

「……」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也不知道是叫號,還是有人在找人,員工通道的空間太狹窄了,那些聲音都顯得有些遙遠。

外頭那個被銬在門把上的警官終於回過神,開始用力撞門:「嫌疑人逃跑了——!」

他的聲音被門板和牆壁隔著,傳過轉角時只剩下一串亂糟糟的拍擊聲。

嚴司看了看黎子泓,又低頭看了一眼還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鐵鏈,還是覺得眼前這一切有點魔幻。

他其實可以反抗、也可以現在就大喊一聲,讓所有人衝過來,把所有脫軌的苗頭都按死這條走廊裡。

但最後,他只是咬緊牙,把那句話吞了回去:「——算了,你最好有計畫。」

現在誰都沒可能全身而退了。

話沒說完,黎子泓已經按下安全門的橫桿。

刺耳的警報自頭頂炸開,又被地板反彈回來,沿著樓梯井一圈圈往下滾,樓梯間的冷風迎面灌進來,帶著不流通的潮味。

黎子泓一手拉著門,一手扣著他手腕間那截鐵鏈,乾脆利落地把人拖到身邊來。

「靠近一點。」他低聲說。

嚴司難得聽話,把重心向他那邊挪了過去,嘴上還是不肯消停:「樓梯間也有監視器,你知道吧。」

「知道。」黎子泓說:「躲不掉,跑吧。」

他一路拖著人往下衝。

兩個人的腳步在水泥階梯上踩出了十萬火急的節奏,警報聲從上方追著他們往下灌。有幾層的人似乎覺得不太對,把安全門推開,又被那陣叮叮咚咚的腳步聲嚇得縮回去。

手銬讓嚴司幾乎抓不到重心,他有兩次踩空,膝蓋一軟,又被黎子泓扣著鐵鏈硬生生拽回來,被迫跟著節奏往下半跑半滑,鞋底在階面擦出幾聲發虛的摩擦。

「欸——」他終於受不了,氣得罵了一句,「你慢一點,我不是你的標本。」

「你是被告。」黎子泓道:「現在暫時還是我的。」

「聽起來真浪漫。」嚴司喘了一口氣,「你這樣拖,我真的會摔死在樓梯上,到時候你連屍檢都不用外包,直接在這裡做。」

跑到第二層時,樓梯旁那扇小窗勾住了嚴司的目光。

那扇窗恰好可以看見外頭停車場的一角:幾輛救護車的尾燈、隔著欄杆蹲著抽菸的護理師、還有再更遠一點處,把他送來的那輛看守所箱型車。

嚴司瞄了一眼,胸口忽然升起一股荒謬的真實感:他正在被人從看守所「拐」出去;而拐他的人,是辦他案子的檢察官。

「大檢察官。」他又喊了一聲:「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沒有時間想。」黎子泓說:「所以你少說幾句,多跑幾步。」

樓梯底是一扇刷成同樣灰色的安全門,門邊貼著一張「僅限醫院員工」的白色貼紙,護貝的邊角早被人摸得翹了起來,露出裡頭的灰紙芯。

黎子泓停了一會兒,側耳聽了一下外頭動靜,確認沒有近在身邊的腳步聲,這才帶著嚴司推開了門。

那些機油味、垃圾車的酸味、水泥地上的潮氣霎時沖了進來,把病房裡那層消毒水味沖得丁點不剩。

幾台拖板車被隨意丟在裝卸區外圍,一台小堆高機停在角落。這裡沒有病人、也沒有那些吵吵嚷嚷的家屬,冷清得過分,只有遠處垃圾壓縮車低低的運轉聲。

「往左。」黎子泓壓低聲音道。

嚴司被他半拉半拖著,走過兩個成人高的垃圾桶,再繞過一條窄窄的通道:迎面而來的是一道捲簾門,外頭就是側門的員工停車場。

他這才注意到——

黎子泓的車,就停在離出口最近的那一格。

黑色,普通牌子,沒什麼辨識度,車頭正對著斜坡口,輪胎剛好壓在白線邊上,只等著一腳油門就能衝出去。

「原來你從昨天就在排這個局。」嚴司喘著氣,打量了一圈,「收到通知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只是單純工作狂,想在報告裡面加點花樣。」

「我沒有這麼有興趣加班。」黎子泓拉開副駕駛座的門,「上車。」

嚴司沒忍住嘟囔了一聲:「胡說,你明明就很熱愛工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銬著的手,又看了一眼敞開的車門:「所以你打算讓看守所寫什麼?『檢察官於就醫途中誘拐嫌犯,警方窮追不及』?」

「他們會有自己的說法。」黎子泓話沒說完,就已經乾脆俐落地把人往座位上一按,「不需要你幫忙想新聞標題。」

嚴司肩胛撞上椅背,悶聲「欸」了一下:「至少讓我先把手——」

「閉嘴。」黎子泓替他拉下安全帶,把帶子從他雙腕上方繞過,扣進卡榫裡,「你現在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會讓我多坐一年。」

嚴司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來:「那我就不客氣的多講幾句好了。」

嘴上還在貧,他卻老實地往椅背裡面靠,蹭了一下安全帶,讓卡扣避開手銬的位置,勉強找出一個不那麼勒的角度。

門在他身側「砰」地闔上,黎子泓繞到駕駛座,伸手去拉門之前,抬眼看了一眼電線桿上高掛的那顆監視器。

圓圓的黑鏡頭掛在水泥樑下,紅燈穩穩亮著,正對著他們這一排車格。

他只給了那顆鏡頭半秒的視線,隨即收回目光。上車、關門、點火,一氣呵成,引擎的轟鳴瞬間壓過了遠處傳來的警報,車身順著斜坡往前溜了出去。

「坐好。」黎子泓低聲說。

醫院主棟的玻璃反光在後照鏡裡快速後退,紅色的「急診」兩個字在嚴司的視線邊緣晃了一下,被日光一沖,最後整個落進灰撲撲的天色裡。

他靠在椅背上,視線一路追著那兩個字,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慢吞吞地朝著身側握著方向盤的人開口:「從現在開始,我是逃犯了。」

「不是。」黎子泓說,目光沒離開前方車流。

「嗯?」嚴司挑眉,側過頭看他。

「從現在開始——」黎子泓把車駛上大馬路,輪胎壓過實線,看了一眼右線道的車流,「你只是暫時離開法制社會的那一邊。」

嚴司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淡得有點說不上來:「那你呢?」

「我?」黎子泓很自然地道:「襲警、妨害公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先把那幾個字過了一遍,才慢慢補完後半句:

「——我是你的綁架犯。」

嚴司愣了半秒,隨即笑了。



離開醫院那圈監視器的範圍,他們大概只花了三分鐘。

不得不說黎子泓車技很有一套,在這車水馬龍的午後,不過兩個變線的空檔,他已經擠在未切換的紅燈間進了主幹道。

只可憐了嚴司,被他一腳油門被甩進了椅背,安全帶卡在鎖骨上。

他扭了扭肩膀,才勉強找出一個不那麼難受的角度:「……你這樣開車真的會被客訴的,司機。」

「忍一忍。」黎子泓說。

「要忍多久?」嚴司問。

「忍到他們抓到我。」黎子泓答。

「是我們。」嚴司糾正了一句,心情很好。

前方路口的導航正引導他們上高架,黎子泓卻沒管那,而是轉著方向盤往外切,車身很快甩開主線道:鑽進了旁邊那條老省道。

大多數監視器都掛在主幹道與路口,這種邊線老路鏡頭零零落落,懶洋洋朝著地面,路邊老舊的鐵皮屋、拉下鐵門的小修車行,那些建築就這麼一家一家往後遠去。

嚴司往後瞥了一眼,暫時沒有看見任何追兵,大概是都還沒反應過來。

「所以你早就想好這條逃跑路線了?」他問。

「平常看多了,現在試用。」黎子泓說得很平靜,視線盯著前方路標,一路挑轉角最多、交流道最少的那條線,「理論派。」

「實戰得不錯嘛。」嚴司看著那幾次刻意的變線,啞然失笑:「這就是傳說中的:執法者犯法是最難抓的嗎?」

「閉嘴吧,你也差不多。」

「是這麼說沒錯啦。」嚴司懶洋洋晃了一下手銬,「我要是真想不開,真有一百種毀屍滅跡的方法。」

黎子泓在省道上繞出一個大圈,終於接上高速的舊匝道:夜風從窗縫裡滲了進來,高速公路的路燈映著外縣市的路標,飛速退遠了。

一路上,黎子泓開得不算快,卻從來不走內側車道。

每經過一支監視桿,他都提前換線,把車藏在貨車的車身陰影裡;遇到鏡頭角度太正的,他乾脆從服務區出口繞一小圈,再重新併回主線,把時間軸生生拗歪幾格。

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逃」,但他顯然替別人算過這種路線。

太多次。

天色逐漸往下落,雲層被夕光染成一片灰黃,最後整個收成暗藍色,他們在一個幾乎被人忘記的舊加油站停下。

加油島空空蕩蕩,招牌只亮了一半,玻璃屋裡,唯一的店員正趴在櫃檯後頭刷手機。

黎子泓把車開進最角落的車位,熄火,下車時順手把鑰匙擰下來,丟在引擎蓋邊緣。他繞去櫃檯,買了兩瓶水和一張預付電話卡,把發票和零錢隨手塞進皮夾。

「幫我看一下車。」他隨口說了一句,「等一下會有人來牽。」

店員抬頭往外瞄了一眼,見車沒擋到通行道路,便又低頭回去滑手機,顯然懶得管這種破事,「隨便停。」

黎子泓走回車側,把自己的手機收進早就準備好的透明證物袋裡,沿著邊緣壓緊封口。

加油島來了一輛補油的大客車,後車廂敞著,幾個紙箱歪斜堆在裡頭,司機正低頭看油表。

黎子泓繞到另一側,在對方視線落過來之前,抬手把那個不起眼的小袋子順手一丟。

透明袋在空氣裡劃過很小的一道弧度,落進箱子裡,埋在一堆貨物和舊報紙中間,安安靜靜地消失了。

回到車旁時,嚴司還靠在座椅上等他。

黎子泓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丟到他身上:「遮一下那身太醒目的制服,跟我來。」

嚴司倒是難得沒嘴貧,讓外套半遮住手銬,下了車,跟在他後頭往前走。

這種偏到快被人忘記的舊省道路口,監視器稀稀落落,兩人沒遇到什麼阻礙,走得異常順利。

加油站再往前一小段,露天停車格裡正停著另一輛灰色房車,顏色乏味、毫無辨識度,只有左後門上有一道很淡的刮痕。

那是他前一晚專程繞去郊區一間只收現金、不愛問來歷的中古車場,匆匆牽出來的舊車,車籍還掛在前車主名下,登記文件隨手塞在副駕腳邊的置物箱裡,連封套都還沒拆。

這筆交易對一般人來說麻煩又有風險,但對此刻的他們來說,正合適。

車再一次換了模樣,路線也跟著再轉了一道彎。

等他們重新離開高速、鑽進外環的支線時,天已經徹底黑透,只有遠遠一圈城市的光暈貼在天邊,像一道刻意被他們遺忘的光。

嚴司順著那道光看了很久,安靜地靠在副駕駛座的一邊,默不作聲地出了神。

沒問他們到底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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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5 02: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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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蘋果西打

13|蘋果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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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一小段路窄得過分,兩側都是荒廢的工地和半倒的鐵皮,路邊雜草叢生,積水裡倒著一點破碎的星光。

「差不多了。」黎子泓先開了口。

「你不會是要把我賣了吧?」嚴司終於忍不住,「就地分屍那種?」

黎子泓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不如留著換通緝懸賞。」

嚴司樂了:「那猜猜我們兩個誰身價比較高,大檢察官?」

「肯定是你。」黎子泓連想都沒想。

「不好說。」嚴司笑了一聲,倒像是真的有點期待看到獎金數字。

前面是一排早就停工的倉庫,招牌上的公司名褪光了,看不清楚,鐵捲門全都半拉著,任何一腳踢上去都能把整片門皮踹歪。

「下車。」黎子泓簡單道。

嚴司晃了晃還銬著的手,「方便幫忙開一下門嗎,大檢察官?」

「你還是換個稱呼吧。」黎子泓替他解開安全帶,又下車走去另一頭,替他拉開車門,「現在已經不是了。」

「好的,親愛的綁匪。」嚴司把他的外套往身上一裹,把手銬藏得更裡面一點,從容地下了車。

他抬頭張望了一圈,這一帶幾乎看不到監視器,只有路口那邊遠遠有一顆壞掉的攝影機,紅燈也早就不亮了。

他們從倉庫側邊的小門鑽了進去,門板推開的風帶出一股積塵與潮氣,灰塵在月光裡炸開一層薄霧。

「……喔,肺都要長菇了。」嚴司皺了皺鼻子,「你怎麼知道這種地方的?」

「以前辦過一件案子,屍體丟在這一帶。」黎子泓說得雲淡風輕。

「蛤?」嚴司腳步明顯一頓。

「怎麼,你難道還會怕?」

「當然不會。」嚴司答得理所當然,想了想,又很誠懇地補了一句,「只要那具屍不是我就行了。」

黎子泓實在懶得跟他多講,「趕緊往裡走。」

他走到工廠的正門前,把那扇半拉著的鐵捲門整個往下扯。

鐵皮拖過導軌,長長一串金屬摩擦聲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最後「砰」地一聲,重重扣在地上。外頭的世界被乾脆利落地關在外面。

工廠裡頭一下子伸手不見五指。

嚴司停在原地,這下不敢瞎走了,只怕一個不小心摔個四腳朝天,吃了一嘴玻璃渣,他們現在也沒本事再去藥局報到。

他眨了幾下眼,等瞳孔慢慢適應黑暗,「你至少該準備一盞燈。」

「有。」黎子泓從公事包裡摸出一支早就備好的手電筒,按下開關,冷白的光柱把一面斑駁牆皮和一地碎酒瓶照了出來。

「哇,設備真齊全。」嚴司由衷感嘆。

「你先在這裡待一會兒,我去買吃的,順便補點東西。」黎子泓說。

嚴司晃了晃手腕上那圈金屬,「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就銬著吧。」黎子泓面無表情,「要是有人闖進來,你還可以繼續當那個被綁架的被告。」

「蛤?」嚴司今晚第二次發出那個單音節。

黎子泓沉默幾秒,抬眼看向他。

「幹嘛那副表情?」嚴司問。

黎子泓頓了頓,像是終於承認了一件比綁架還難啟齒的事:「……我沒有鑰匙。」

嚴司本能地抬手想扶額,結果因為手銬的關係,那動作更像掩面:「我收回設備齊全這句評價。」

黎子泓脫掉自己那身顯眼的西裝外套,把識別證摘下來塞進公事包,領帶一抽,襯衫領口鬆了兩格,又從包底拎出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套上,頓時成了一個剛下班的狼狽上班族,「總之,我去附近的買點東西,不要亂跑。」

嚴司看了看滿地玻璃渣,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金屬,聲音懶懶的:「放心,親愛的綁匪,我現在想亂跑實在很有難度。」

黎子泓抬手把手電筒立在一個木箱上,光圈穩穩對準嚴司腳邊那一小塊相對乾淨的水泥地,給他圈了一個臨時的安全區。

「我兩小時以內會回來。」他交代了一句。

「我要蘋果西打。」嚴司順口也交代了一句。

「人質沒有挑三揀四的權利。」

「唉,品味真差。」

黎子泓沒回,只是出門前,又確認了一遍鐵捲門底下的門縫,確定從外頭看進來只會覺得這間倉庫跟隔壁一樣廢,這才轉身離去。



嚴司其實也沒有覺得等多久。

他無事可做,只能靠數東西打發時間,先數頭頂那些歪斜的鐵皮孔,又數牆角那條裂縫裡長出來的青苔,再慢慢挑剔哪一片玻璃的邊緣比較像某種器官切片,正研究到一半,鐵捲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震動。

黎子泓回來了。

他手上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印著超商的標誌、另一個顏色比較素,看起來像藥局的袋子。

他隨手帶上側門,快步走回了嚴司所在的光圈裡。塑膠袋被他擱置在一旁的水泥地上,裡頭叮叮當當碰了兩聲,鋁罐和紙盒撞出幾聲輕響。

接著,一個塑膠小盒忽然被他丟了過來。

嚴司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用前臂勉強接住,裡頭的東西不重,落在掌心還是砸出一聲的「啪啦」。

「這什麼?」他一把翻過那個透明塑膠盒,銀色的迴紋針在裡面整整齊齊躺成一排,「文具補給?」

嚴司挑眉,「你這個工作狂,要在棄屍地開卷宗整理派對?」

「別鬧。」黎子泓瞥了他一眼,替他把塑膠封膜撕開,指尖一勾,倒出一支迴紋針,放進嚴司掌心。

過了半晌,又不確定的追問了一句:「你會吧?」

嚴司嘴角一抽,「你真當我在拍電影啊?」

「試試。」黎子泓說:「拆了再喝,可能比較不會嗆死。」

他回身從塑膠袋裡摸出一瓶蘋果西打,順手在水泥地上往一放,那鋁罐便沿著高地不平的地板咕嚕嚕地滾出去一小段,在嚴司腳邊停了下來。

嚴司唇角一勾,「好吧,看蘋果西打的份上。」

黎子泓拿給他迴紋針並不是無憑無據的。

他確實曾因為過勞被醫院的學長惡整,銬在醫院的病床上吊點滴瓶,當時逃院靠的就是黎子泓口袋裡掏出的那只迴紋針。

嚴司把迴紋針一節一節掰直,歪著頭研究了一下銬鎖的構造,手腕來回活動了幾下,摸索角度。

只不過時隔多年,他並沒什麼把握能重現這種小把戲。

「不行就算了。」黎子泓提醒,「別把自己弄傷。」

「哎,了不起破點皮。」

黎子泓白了他一眼:「今天犯法的項目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追加一條傷害。」

嚴司懶懶回了一句:「反正綁架這條都成立了,傷不傷害應該差不多。」

他低著頭,手指在金屬邊緣摸了幾下,迴紋針在鎖孔裡繞了一小圈,滑脫出來,又被他耐著性子調整角度重新塞回去。

「你確定你還記得?」黎子泓問。

「——嘖,別吵。」嚴司打斷他,把迴紋針重新捅回鎖眼裡,「你干擾到我操作了。」

話音未落,鎖芯裡忽然傳來很小的「喀」一聲,手銬的扣環鬆了一分,嚴司順勢把手往外一抽,冰冷的金屬圈就從腕骨間滑了下來,露出底下那圈鮮紅的痕跡。

一路被黎子泓這樣拽著越獄,他手腕上的紅色已經開始瘀血,邊緣有點腫。但他沒抱怨,只是活動了一下手指,悄悄吐了口氣。

有了第一個成功的案例,第二隻手就簡單多了,嚴司只花了幾下就把它撬開,順手扔進黎子泓懷裡。

他正要去撈那瓶蘋果西打,卻見黎子泓朝他伸出手:「手伸出來。」

嚴司聽著那句很沒好感的話,又看了看那只被他沒收的手銬,最後還是把右手往前送:「我好不容易才弄開的,你想幹嘛?綁匪先生。」

結果黎子泓只是打開藥盒,擠出一點藥膏,在指腹上搓開,然後按在那圈紅腫的皮膚上,一圈一圈推勻。

「另一隻。」黎子泓道。

嚴司嘆了一口氣,把左手也遞了出去,幾乎有點自暴自棄。

冷涼的一層一點點滲進皮下,疼倒是不怎麼疼,只是有點癢,藥味緩緩散開,壓住了空氣裡那點鐵鏽和陳灰的味道。

黎子泓抬眼看了一圈這個空蕩蕩的倉庫,最後把手銬掛在旁邊一根廢機台伸出的鉤子上。鏈子自然垂下,晃了晃,位置剛好在嚴司伸手可及的高度。

他隨口交代:「要是真有人闖進來,你就自己戴回去。」

嚴司瞇起了眼:「還敢要求人質自助上銬,親愛的綁匪你真的很創新。」

「我只是想確保,最後寫在判決書上的只有我。」黎子泓說。

嚴司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黎子泓看了他一眼,把藥膏收回公事包裡,拉上拉鍊,又從塑膠袋裡掏出剛買回來的東西:幾片隨手抓的袋裝吐司、兩三個飯糰,還有一疊折得扁扁的列印資料。

「吃點東西。」他說。

嚴司沒管他,先把蘋果西打抓過來,拉環一扯,灌了一口,氣泡在喉間炸開,又酸又甜,嗆得他輕咳了一下。

他抬手晃了晃鋁罐:「不吃,我喝這個就夠了。」

「總要吃點東西。」黎子泓在塑膠袋裡翻了翻,又拋出一杯優格、一盒切好的水果,外加一小盒沒附醬的沙拉。

嚴司瞇起眼,看著那些東西在地板上排成毫無食慾的一排。

他把視線收回去:「不吃。」

黎子泓沉默了一下,又從袋底摸出一盒巧克力蛋糕。

嚴司的手自然地伸了出去。

巧克力蛋糕在半空中被收了回來。

嚴司沉默一秒,很誠懇地給出評價:「……切,小氣。」

「把你那身顯眼的換了再吃。」黎子泓懶得理他,從公事包裡抽出另一個壓得方方正正的塑膠袋。

裡面是一件洗得有點舊的深色 T 恤和一條長運動褲,被塞在最底下,拿出來時還帶著一點折痕。

「你怎麼有這套?」嚴司挑眉,「我以為我丟在你家的都是正裝。」

「我從沙發底下把它掏出來的時候也想知道。」黎子泓說。

嚴司這才慢半拍想起來,大概是某個洗好澡、卻又被這個大檢察官拐去看家庭電影的晚上,他自己隔天換了正裝,卻懶得把衣服帶走,順手往沙發底下一塞,之後就再也沒想起這回事。

「可能你家沙發底下有小精靈吧。」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黎子泓懶得回,只把那一袋往他懷裡一塞。

嚴司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 T 恤和運動褲,嘖了一聲,還是站起來,提著那包往陰影深一點的角落走過去。

等他走回手電筒那一圈光裡,身上看守所制式的衣服已經換回了簡單的T 恤和運動褲,整個人看起來順眼了不少,又和黎子泓共進了一頓不太浪漫的燭光晚餐。

肚子裡有了東西,一路衝刺留下來的那點腎上腺素終於退了下去,睏意像被人悄悄推上來的潮水,從脊椎一路悄悄往上爬。

短暫地,他們擁有了一小段不被追著跑的安寧。

嚴司用叉子把最後一點蛋糕屑刮乾淨,這才把空盒往垃圾袋裡一丟,那副手銬被他手賤勾了過來,在食指上轉了兩圈。

「好了,人跑了、東西也吃了。」他懶洋洋地開口,抬眼看向對面的人,「大費周章,總不會只是想約我出來吃宵夜吧,大檢察官。」

黎子泓的眼神掃了過來。

嚴司頓了頓,笑意收了幾分,「現在,也該講點正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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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6 00: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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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鑑定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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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沒有馬上回答他。

只是站起身,把旁邊一張歪在牆邊的木板翻過來,拍掉上頭的灰,用力在邊緣踩了兩腳,確認還撐得住,才拖到手電筒那圈光底下;接著又從堆成山的紙箱裡挑了兩個高度差不多的,擺成支點搭上木板。

塑膠袋、列印資料、公事包一樣樣被他擺上去,這間廢棄的工廠中央忽然有了一張辦公桌的輪廓。

黎子泓拎著資料開口:「第一案是正當防衛。」

「嗯哼?」嚴司靠回木箱邊,發出一聲含糊的應答,單手百無聊賴的支在頰邊,明顯看得出在等後面那句。

「真的是正當防衛嗎?」黎子泓抬了抬眉。

「這問題不是討論過了嗎?」嚴司沒好氣的接過話:「我要嘛是正當防衛,要嘛就是連環殺手,你看要選哪一個比較好寫新聞。」

黎子泓看著他,搖搖頭:「你不是殺手,他是。」

嚴司「噢」了一聲,嘴角勾了一下,「那你繼續。」

黎子泓把第一疊卷宗闔上,換了一疊放到木板中央,「第二案,死者倒在你家附近的巷子,正好落在你在睡覺的時間點。」

他把其中一張照片抽出來,翻過來給嚴司看:這張是巷口的現場照,塑膠布上覆著一截被打碼的身影,白布的角落還露出一點鞋尖。

「屍斑、胃內容物、死亡時間,全都剛好卡在你不在場證明最薄的那個時間。」

「所以呢?」嚴司懶懶地答了一聲。

「你是真的完全沒想過,為什麼是你?」黎子泓抬眼看他,「為什麼偏偏是你被牽扯進來?」

嚴司想了想,給出的答案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因為方便。」

「我這個名字你不覺得很順嗎?」他把手銬的圓圈繞手指間轉了兩圈,「會驗血、會寫報告,外加長期加班,精神狀況看起來也不怎麼健康,嘴還賤。」

「嚴司。」黎子泓叫了他一聲。

「嗯?」

「我不是在問你怎麼吐槽自己。」黎子泓伸手,把那副手銬從他指間抽走,丟回一邊,「我是問:你,真的,哪怕一點點的猜測都沒有?」

嚴司的視線掠過木板上的那幾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有。」他慢慢說:「但我不是很想承認。」

黎子泓沒催,只是把其中一張法人登記表拉近,攤在兩人之間:

【設立者:財團法人弘川醫療體系】

下面一串附屬機構的名稱排成整齊的一列,弘川醫院、弘川後勤、弘川保安……聖安醫學中心安安靜靜掛在中間,看起來和其他任何一行都一樣無害。

「聖安。」黎子泓說。

嚴司的嘴角勾了一下,笑意卻沒真正上來:「你看到了。」

「說。」黎子泓道:「我電腦裡面的那份報告,是怎麼回事?」

嚴司這才伸手,把那份鑑定報告的影本從另一疊紙底下抽出來,準確地翻到最後一頁,手電筒的光圈打在紙上,新印出來的字體反著油墨的亮光:

【死亡結果高度可避免。】

【本案死亡之主要原因,與院方決策延誤及用藥時機不當關聯性密切。】

嚴司點了點那兩行,笑了一聲:「我要是承認了——不就承認,我寫這行字,真的有用?」

「有誰跟你談過嗎?」黎子泓問。

「沒有白紙黑字。」嚴司道:「頂多打過幾通電話。」

他往後靠了一點,眼神往上看著天花板鐵皮的破洞,似乎正在回想那幾通打進他分機裡的電話。

「第一次打來的是病歷室那邊,說院內開會,有人覺得我結語寫得太重,希望我把『高度可避免』改成『部分可避免』,這樣比較符合......」他挑了一下眉,學著記憶裡的那個口吻,「『整體病情的複雜度』。」

「你怎麼回?」黎子泓問。

「我說:『那你們再多寄幾份資料來給我看,如果真有那麼複雜,我可以考慮。』」嚴司說得很隨便,「然後我就掛電話了。後來換成醫務部的秘書打來,說法漂亮一點,但意思差不多。」

「意思是——」黎子泓替他接口,「請你幫忙。」

「嗯,請我理解他們有多難做事。」嚴司補了一句,「我當然很理解,所以我也誠心誠意地回覆他們了。」

黎子泓挑眉:「你誠心誠意怎麼回的?」

「我說——」嚴司學著當時拿電話的姿勢:「『你們已經有得是自由心證了,現在還要我幫忙寫假證詞嗎?』」

黎子泓沉默了一下。

這回覆實在非常、非常嚴司。

「然後?」

「然後就是你看到的那份最終版本。」嚴司用手肘點了點那疊影本,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顯而易見,我沒改。」

黎子泓看著他,隔了半秒才問:「那之後……你沒防著嗎?」

「有啊。」嚴司答得很快,「不然那個殺手撲出來的時候,我哪來時間反應?」

那句話實在太平,彷彿那不是一場差點要命的襲擊,只是某個被迫加班的插曲。

「還好現在躺在解剖床的是他。」他補了一句,一片雲淡風輕。

黎子泓喉結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找不到一個能安放的句子。

嚴司卻先抬手摸了摸下巴,「但是.......」

「但是?」黎子泓追問。

嚴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卻比剛才的漫不經心要清楚得多:「我確實沒防到鎮定劑。」

黎子泓垂下眼,喉間像卡了一下,才很輕地擠出一句:「……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嚴司挑了下眉,似乎真的沒聽懂。

黎子泓抬起眼,目光直直扣住他,沒有讓他把那句裝傻帶過去。

「你真的沒想到嗎?」他說:「鎮定劑在那杯水裡。」

見嚴司還是沒有反應,他索性重複了一遍:「在我逼你喝的那杯水裡。」

嚴司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虛虛笑了一聲,笑意淡得幾乎摸不著,「怎麼可能會沒想到。」

「那你那時候……在想什麼?」黎子泓問。

嚴司的神色看起來有點懶,跟平常的吊兒啷噹勁兒沒什麼分別,「可能是......栽在你手裡,也不算太虧?」

黎子泓瞪著他。

嚴司雙手一攤,這才有點無辜地補了一句:「開玩笑的,我從沒懷疑過你,親愛的前室友。」

黎子泓根本不想理他,把另一份檢驗報告抽過來,翻到先前那一頁:

【盒內粉末殘餘反應:鎮靜劑類藥物,成分與嚴司血液檢出之鎮定劑一致。】

【外殼無嚴司指紋。】

「你有看過這一份嗎?」他問。

「公設律師有來過一次,拿著影本給我看。」嚴司說:「他有問我,那是不是我的藥盒。」

「你怎麼說?」

「我當然說我不吃藥。」嚴司說得無比自然,「所以那不可能是我的。」

他頓了一下,又很誠懇地補了一句:「就算是我的,也不會放在抽屜裡讓你們那麼好找。」

「......然後呢?」

「然後律師被我氣跑了。」嚴司道:「再也沒來過。」

黎子泓:「……」

這句話說得荒謬至極,但仔細一想,又真他媽有說服力,以嚴司那張嘴來說,那位被指派來「勸他認罪」的律師能撐到影本拿出來,已經算敬業。

嚴司本人倒是一派輕鬆:「反正它怎麼出現的我不知道,說不定是自己長腳爬進抽屜。」

黎子泓終於忍不住按了一下額角,「隨它去吧。」

他把那頁藥盒的檢驗結果翻過去,落到下一張,「我更在意的是,那個監視器裡很像你的人。」

嚴司笑了一聲:「我也很在意,他鞋子買得比我好看。」

「嚴司。」黎子泓的聲音壓下去一點。

「幹嘛,我說實話。」嚴司嘖了一聲,還是把那點漫不經心收斂了一些,「那個人不是我,你看得出來吧。」

「我知道。」黎子泓說:「所以他是誰,暫時不重要。」

「哦?」

「重點是——」他抬眼看向嚴司,「有人有能力在你家附近,安排一個身形像你、走路也像你的人,把屍體安排在你家附近的動線上。」

「嗯,那個人知道:我會被當成第一優先嫌疑人。」嚴司接過話:「也知道你們會先查我。」

黎子泓把剛才那幾句分析拆開,一條一條寫進紙上:

【熟悉監視器路線】

【熟悉嚴司生活動線】

【預期警方辦案邏輯】

黎子泓一邊寫,一邊說:「他很清楚我們的辦案邏輯。」

嚴司替他做了結論:「內鬼。」

「而且還不小。」黎子泓抬眼,視線和他撞了一下,又在筆記本旁邊添了一個箭頭:

【法醫室/警/檢方高層?】

嚴司看著那行字,緩緩開口:「所以你才會想到要把我拎出來?」

「嗯。」黎子泓說:「只要你還在制度裡,就會一路被推到最高法院的判決書上。」

嚴司忽然問:「你不後悔?」

那句話落下來,黎子泓沙沙的寫字聲忽然停了。

倉庫裡很安靜,只剩外頭不知道哪條巷子傳進來的一聲機車聲,遠得發虛。

「現在先不要講這種問題。」他看了過來,說把那張寫滿註記的紙往旁邊一推,把另一張乾淨的放到他們中間,「換你。」

「就算真的翻案好了。」嚴司卻沒有照他想要的節奏走,「我回去當法醫,你還能當檢察官嗎?」

黎子泓喉嚨動了一下:「要是真的翻案了,我肯定——」

「少騙我。」嚴司打斷他,「你宿舍時期桌上那些法律的書,我又不是沒看過。」

黎子泓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很誠實地吐出一句:「不行。」

嚴司張了張嘴,正想追問,黎子泓卻搶先一步把路堵死了,「不許問我『為什麼』,這種問題,你問了我也不會回答。」

嚴司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只是嘖了一聲,把話吞回去:「好啦。」

黎子泓見他不再追問,悄悄舒了一口氣,提筆在紙上橫著畫了一條線,左右各寫了兩個小字。

左邊:【不合】

右邊:【嫌疑】

「你把你能想到的人全部講出來。」他接著說:「不管是打過電話來的、在走廊多看你兩眼的、跟你借過鑑定原始資料的。」

「我來幫你排,誰只是單純看你不順眼,誰有動機讓你整個鑑定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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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6 20:3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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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非法病例

15|非法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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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司看著那條被畫在紙上的直線思考。

「一個一個列,恐怕列不完。」他皺起眉。

黎子泓抬起頭:「怎麼說?」

「這幾個月,光醫療糾紛案,我經手的大概就有三十幾件。」嚴司思考了一會兒,慢慢說:「有些只是幫忙看資料,有些是真的動刀去解剖。你要我現在回想誰皺眉、誰翻白眼、誰開會時不看我一眼,我記性實在沒那麼好。」

「三十幾件?」黎子泓也跟著皺起了眉,「醫療案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現在才知道我每天加班到三點不是在吹。」嚴司懶洋洋地靠在木箱邊,抬手比了比那疊紙,「不是你們檢察官體系經常嫌醫療案麻煩、病歷又很難看懂嗎?」

「大概半年前吧,上面就想了個好聽的名目,什麼『跨部會醫療爭議合作專案』。」他繼續往下說:「講白了,就是把屍體跟卷宗一口氣捆好,往法醫室這邊丟,看法醫們能不能寫出一份大家都說得過去的說法。」

「然後呢?」

「然後很多人嫌麻煩,甩得甩、跑得跑,最後挑挑揀揀就只剩我在做了唄。」嚴司說。

「所以你現在除了本業的命案鑑定......」黎子泓慢慢道:「還順便兼了一份醫療諮詢小組?」

「差不多。」嚴司說:「只要有病人死在大醫院、家屬鬧得不太開心,又不至於吵到媒體那種程度,他們就會問我要不要『幫忙看看』,有些是你們自己案子的延伸,有的是醫療調解委員會那邊轉過來的。」

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語氣輕飄飄地落回先前那句話:「你看,『方便』吧。」

黎子泓沒笑。

他盯著木板上那幾行剛剛寫的字,停了一會兒,乾脆把整張紙連同那條橫線一起撕下來,對摺兩次,塞進公事包裡。

「人我一個一個幫你排,會排到明年。」他說:「但你剛剛講的那三十幾件,比名單有用。」

嚴司揚了揚眉:「喔?」

「你手上還有沒有那些鑑定?」黎子泓問。

嚴司想了一下,很誠懇地回答:「照規定是沒有。」

黎子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明白:你少跟我打太極。

嚴司於是慢吞吞地又補了一句:「其實大部分我都有請秘書幫忙掃描起來寄給我,方便之後如果家屬打電話來吵,我不用每次都去檔案室重翻紙本。」

「寄到哪裡?」黎子泓問。

「我的私人信箱。」嚴司說。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你現在登入。」黎子泓道:「三分鐘之內就會有一組專案小組在門外等你。」

嚴司嘴角勾了一下:「大概吧。不過現在網路匿蹤技術那麼發達,不要拖太久,應該沒事?」

「你有什麼好想法?」黎子泓問。

「……十年前很常去的地方算嗎?」嚴司反問。

黎子泓皺著眉,有些狐疑:「網咖?」

「Bingo,你答對了。」嚴司打了個響指。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已經退紅的手腕,像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慢悠悠地甩了一句:「不過先講好,我的私人信箱裡有一些不太體面的東西。」

「除了鑑定,還能有什麼?」黎子泓問。

「還有你大學時期的報告。」嚴司促狹道:「要是被人翻出來,變成證明我們『早有私交』的呈堂證供,你大概會比我更想殺人。」

黎子泓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暫時不跟這個人計較:「給你一個機會,等下自己刪掉。」

「好啦好啦,走。」



半夜的老網咖開在二樓,二十四小時開著。

牆上貼著早就褪色的遊戲海報,角色臉上的色彩糊成一團,冷氣出風口間歇滴著水,砸在塑膠桶裡發出一滴一滴的響。到處都是泡麵、二手菸,還有潮濕地毯混在一起的味道。

嚴司走在前面,熟門熟路的摸進了這間網咖,似乎從以前就沒少跑這種地方。

櫃檯的小弟戴著耳機打排位,整個人幾乎黏在螢幕上,只在餘光瞥到有人上來時,勉強把耳機掀到一邊:「兩位?」

「開兩台。」嚴司說:「三小時,現付。」

黎子泓瞥了他一眼,沒插嘴,只是從皮夾裡抽出兩張鈔票按在櫃檯上。

「要會員嗎?」小弟笑嘻嘻地問。

「不用。」嚴司隨口一說:「非尖峰時段不要會員。」

小弟「嘿」了一聲,懶得跟他多聊,收了錢,報了兩個機台號碼。

那兩台電腦在最角落邊,隔板不高不低,剛好能擋住螢幕,卻又看得見身邊人的輪廓。椅子的皮面有點老、有點軟,嚴司一屁股坐下就陷了進去。

他呼出一口氣:「還是一樣的味道。」

「什麼味道?」黎子泓把公事包放到腳邊,拉開椅子坐下,「冷氣、泡麵,還是菸?」

「加班。」嚴司嫌棄地說:「這種地方永遠是熬夜加班的味道。」

「只有你這種人才會在網咖寫報告。」黎子泓不客氣地回嘴。

嚴司聳聳肩。螢幕亮起,登入畫面彈出來,冷光映上了他的面容。

他一邊敲鍵盤,一邊嘴巴也沒閒著:「安全上網,不被追蹤;SurfShark VPN,你值得擁有。」

「什麼時間了你還在這邊業配。」黎子泓扶了扶額,「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一毛沒有。」嚴司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順手把 VPN 裝好,連上遠端伺服器,「但如果他們現在願意給我,應該也還來得及。」

做完這些,他才打開信箱登入頁面,指尖停在帳號那一欄前,側頭看了黎子泓一眼,「從現在開始,任何一個點錯,都有可能讓我們兩個一起上新聞。」

「你已經上了。」黎子泓說:「差我這一點,不會差多少。」

嚴司哼了一聲,知道他說得對。他輸入帳號密碼,按下登入,螢幕一閃,收信匣立刻就跳了出來。

頁面上滿滿都是信件標題,一行行往下延伸:

【XX醫療爭議案 鑑定意見初稿】

【XX醫院中風死亡案 補充說明】

【聖安醫學中心案件:用藥時程量表】

【聖安醫學中心案件:鑑定參考意見表】

……

黎子泓從旁邊望了過去,只覺得那些日期、病名、醫院名稱擠成一整片,從螢幕頂端一路淹到下方卷軸,看起來密不透風。

「這就是你說的『三十份』?」

嚴司想了想,很誠懇地補充了一句:「嚴格來說,可能是幾......十份。」

「……難怪他們想要處理你。」黎子泓說。

嚴司顯然沒在聽,行雲流水地點開搜尋欄,勾上【附件含 PDF】的選項:「反正有檔案的先抓一遍。」

幾十封信飛快地被篩了出來,縮成一列相對短一點的清單,仍然堆滿整個螢幕。

「怎麼還是這麼多?」黎子泓問。

「這些全都跟死亡有關。」嚴司順手全選,「醫院偶爾有些覺得有必要把原始檔寄給我的就都寄給我了。大概是怕我沒看完,就寫太難看的東西。」

「你照看?」黎子泓問。

「照看。」嚴司說:「有時候加班看。」

他點開附件,一封一封按下載,進度條在螢幕角落一個一個跑完,綠色格子逐漸往右填滿。

「印。」黎子泓開口。

「你們法界的人對於白紙黑字真是有種非必要的執著。」嚴司嘴裡碎念,手倒是很老實,把所有 PDF 一股腦丟進影印佇列,看著螢幕跳出預估時間,四分三十六秒。

「好,現在我們要在這裡坐滿五分鐘,給門外特勤小組多一個破門而入的理由。」

「有經過遠端伺服器,沒那麼快。」黎子泓瞄了一眼手錶,錶面上那個計時器正快速倒數,「網路偵查小組反追蹤過來,再怎麼省步驟也得十五分鐘。」

嚴司沒再反駁,只是往椅背一靠,跟他一起盯著數字歸零。

他們中途客氣地拒絕了櫃檯小弟問要不要來一碗泡麵,等印表機終於停止呻吟,兩人起身去櫃檯付錢領紙。

一回來,嚴司手上已經多了一疊厚厚的白色文件山,劣質墨水味乾乾地撲了上來,帶著溫暖的觸感。

「走吧。」嚴司把那疊紙往黎子泓懷裡一塞,「你要的證據,大檢察官。」

黎子泓穩住那一摞厚重的紙,差點踉蹌了一下,「現在呢?」

「現在……」嚴司眨了眨眼,順勢挽住他的手,「我覺得我們需要一點私人空間。」

黎子泓本能的感覺沒好事,卻沒能抽開手,只能任他拽著往樓梯口走,「你要去哪裡?」

嚴司笑得又賤又欠扁,「走,汽車旅館。」

「當然是約你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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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7 20:4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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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汽車旅館

16|汽車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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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價的汽車旅館總有一種固定的味道。

新換的床單、冷氣口莫名其妙的濕氣、和一點太認真打掃的便宜漂白水味。

前台是個小姑娘,眼神在他們挽著的手上停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根本不在乎他們拿不出什麼像不像樣的證件,只把鑰匙卡往前一推:「兩位,三樓,左邊第二間。」

嚴司衝黎子泓挑了挑眉。

黎子泓:「……」

房門「嗶」一聲彈開,很淡的霉味就先一步撲了出來。

房間不大,床也小得過分,附贈一盆塑膠做得太認真的假花,唯一的好處是,前面牆壁上附贈了一台方方正正的壁掛電視。

嚴司吹了口口哨:「這正是我們現在需要的。」

黎子泓把門鎖上,反鎖也扣上,順手把窗簾整個拉死,檢查了一眼窗縫。

公事包被他放到床尾,整疊紙往床上一丟,在廉價棉被上攤開了一疊扇子。

嚴司直接一屁股坐到床邊,靠著床頭櫃,把遙控器摸了過來:「看看我們現在值多少懸賞金。」

「不要太大聲。」黎子泓說。

電視亮了一下,先是跳出購物台,主持人正在賣菜刀五件套;嚴司「嘖」了一聲按下一台,畫面一轉,換成了今天的晚間新聞重播。

底下標題相當醒目。

【嚴姓法醫就醫途中脫逃/檢警成立專案小組追緝】

記者站在醫院門口念念有詞,背後那圈紅色「急診」招牌還亮著,接著畫面又切到一段監視器的回放:黑色小轎車從醫院側門駛出,畫質糊得不行,只能勉強看出車型和大概時間。

「目前看守所表示,嚴姓法醫是在戒護就醫過程中,於抽血檢查後突然失聯,疑似從醫院後棟脫逃——」

下一行的標題滾了上來:

【檢方:不排除有人協助/有無內鬼成調查焦點】

主播念出那句「檢方表示」,又開始照稿分析「制度有漏洞」、「人權與醫療濫用」,說了半天,實際消息沒幾句。

黎子泓安安靜靜地盯著畫面底下那行跑馬燈:

【地檢署強調,本案承辦檢察官將全力查明真相……】

「現在看來,你表面上還是『全力查明真相』的那一方。」嚴司笑了一下:「媒體大概還不知道是你綁走了嫌疑犯。」

「只是司法體系自己壓下了醜聞罷了。」黎子泓臉上沒什麼表情,伸手把音量再調低幾格。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還是太大聲,於是把遙控器從嚴司手裡整個抽走,直接轉到了靜音。

畫面還在跑,只是少了聲音,紅藍的警燈在光裡一閃一閃,嚴司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新聞等一下再看。」黎子泓坐到床邊,把那疊紙拉到兩人中間,「先看這個。」

他把最上面那一摞拉過來,「你的加班成果。」

嚴司按了按額角:「如果可以,我實在不想再看一次。」

「有點多。」黎子泓的評價很公道。

「所以大家才會說我需要鎮定劑。」嚴司聳了聳肩,「可惜我不吃。」

黎子泓從最上頭抽起一疊,開始按日期和醫院名粗略分堆。嚴司坐在他對面,拿起筆,在右上角補註關鍵字,醫院、死亡原因。

他們低頭各自忙碌,房間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響和冷氣低低的風。

不知過了多久,床面上這些紙頁被整理出幾條大致的線索:

一疊是外傷、意外跌落、車禍;一疊是嚴重感染、敗血症;另一疊,則被他們慢慢挑出來,單獨擺在正中間。

幾份報告漸漸疊出相同的輪廓。

主訴大多繞著心臟打轉:心律不整、急性心肌梗塞、高危險群胸痛,死亡時間集中在急診或病房轉換前後的幾個小時,院方說明裡,幾乎都躺著那幾個字:「病程複雜」、「病情變化快速,難以預期。」

「……等等。」嚴司忽然出聲。

黎子泓抬頭:「嗯?」

嚴司把其中三、四份報告抽出來攤平,並排按在床單上,指尖在不同頁面之間來回比對。

這一份的用藥時程、另一份的心電圖時間、那一份的急救紀錄。

「這幾個病程。」他歪著頭想了想,「我覺得有一點不太對。」

黎子泓往前傾身:「哪裡不對?」

嚴司用筆尖點了點病歷上的摘要註記:「這個,寫『因病人疑似對A藥過敏,未給予』。」

他又換了一份:「這裡,寫『既往疑有B藥不良反應,改以其他藥物替代』。」

第三份,他指在一行小字上:「這個則是『綜合評估病人狀況,認為不適合使用C藥』。」

他把三份紙橫著排在一起,看起來有點凌亂,但還是被他排出了一條關聯性,「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只覺得每一案的負責醫師都有點保守,覺得這個不行、那個怕過敏,所以少給一兩樣藥,病人撐不過去,也還勉強說得過去。」

「現在呢?」黎子泓問。

嚴司用手指在三份病歷之間來回畫了一圈,「現在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實在有點……太保守了。」

他頓了一下,把旁邊那份自己寫的鑑定報告抽過來,翻到用藥說明那一頁:「但如果把這些『沒給』的藥,都照教科書補回去,這幾個病程會被排成一條很完整的心臟用藥鏈,該上的階段、該換的藥,都有位置。」

黎子泓一愣:「完整到不該死?」

「沒有任何一個醫生能保證『不該死』。」嚴司倒是說得很坦然,「但是我們會說:『也許可以再撐一下。』」

「你以前難道沒有覺得很奇怪嗎?」黎子泓問。

嚴司摸了摸下巴:「這些案子散在不同月份,偶爾桌上出現一、兩件,都算正常,我以前只覺得醫師們有點保守,但大致上也還好。」

「但現在把它們擺在一起看……」黎子泓頓了頓,沒再往下說。

嚴司無比篤定地開口:「有東西替換掉了那些藥。」

黎子泓聞言忍不住皺起了眉:「你的意思是,這些單看都是個案,但放在一起看,變成——」

嚴司替他接上那後半句:「變成有人在整個心臟病的池子裡挑人,試藥。」

那句話太重了,重到黎子泓覺得喉嚨有點發乾:「你如何確定?」

嚴司看著那幾條被空出來的用藥線,低聲道:「直覺。」

「直覺不能當證據。」黎子泓反駁:「你必須要證明,病人不是對那些藥真的過敏。」

「那我們就回醫院,把東西翻出來。」嚴司說得簡單暴力,「調出完整病歷,就知道誰在說謊。」

「可是你要怎麼確保,查到的東西不是『整理過』後的版本?」黎子泓問。

「病歷當然可以整理,用藥時程也可以造假。」嚴司笑了聲:「但健保上的過敏紀錄不會。」

黎子泓看著他,慢慢地說:「所以這就是他們需要內鬼的理由?」

嚴司打了個響指,「猜對一半。」

「另一半呢?」黎子泓追問。

嚴司點了點下巴,「另一半是,我本來就跟他們要過一次病歷。」

「結果呢?」

「卡在病歷室,無疾而終。」

黎子泓搖了搖頭:「跟我一樣。」

「那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嚴司聳聳肩,「要是那些東西都被整理乾淨、挑不出問題了,你覺得他們還會那麼懼怕司法調閱?」

黎子泓思考了一會兒,低聲「嗯」了一聲,把床上那幾份影本重新疊好:「行吧,明天再想辦法。」

嚴司挑了挑眉:「那現在呢?」

「現在,給我睡覺。」黎子泓把那疊紙塞回公事包,一手按在他肩上,直接把人按回床邊,「今天一整天你還嫌不夠累嗎?」

嚴司沒好氣地從床緣撐起半個身子:「至少先讓我去洗澡。」

「快去。」黎子泓把旅館備品往他懷裡一塞,「你身上還是看守所的味道。」



便宜旅館的牆其實很薄。

薄到隔壁翻身時床板很輕地「吱呀」一聲、走廊盡頭忘記關掉電視裡的罐頭笑聲、有人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聲,都黏膩地沾在天花板上不肯散。

黎子泓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嚴司正背對著他,似乎已經睡著了,棉被被他整條卷到自己那側,留給黎子泓一截勉強算是邊角的布料。

他在床邊坐下,小心地去扯那角被子,嚴司動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縮,才看出他根本沒睡,只是在閉目養神。

「你搶太多。」黎子泓說。

嚴司沒睜眼:「你去跟櫃台要第二條。」

「得了吧,一對男同志情侶還蓋兩條被子?」黎子泓看了他一眼,「剛才那個櫃檯小姊姊眼睛都快亮出星星,你別以為我沒看見。」

嚴司被逗樂了,睜開一隻眼:「男同志情侶也會冷。」

「你這人設玩得挺順溜。」黎子泓道。

「你綁架我在先。」嚴司理直氣壯,「我總得配合一下你的劇本。」

黎子泓懶得跟他繞,只問了一句:「所以是誰先挽著誰的手,一路走過大廳?」

嚴司嘖了一聲,妥協的把棉被往中間推了一點:「我只是不想讓她問太多。」

黎子泓熄了燈,拉過那角被子,冷氣是老式掛壁機,運轉時整面牆都在發抖,吹出來的風斷斷續續,一陣冷、一陣不太冷,似乎隨時會罷工。

兩個人背對背躺著,床不大,他們兩個儘管瘦,中間還是免不了會貼到一點體溫。

黎子泓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某一晚。

大學出去打辯論比賽,最後一天的行程實在拖太晚,火車誤點,他們跟隊伍錯走散,身上現金又不多,只能在車站附近挑一間最便宜的小旅館。

那間房比現在這裡還窄,床單有種廉價的洗衣粉味,冷氣荒謬的只有一檔,風口死死對著床頭吹。嚴司嫌冷,把棉被往自己那邊扯,黎子泓半夜被凍醒,伸手去搶,被他一腳踹了回來。

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下樓退房,老闆娘笑瞇瞇地送上兩杯熱豆漿,說了一句:「年輕人感情真好。」

當時他只覺得頭痛得好笑。

現在回想起來,那晚的細節反而一個一個浮現上來,帶著床板翻身時的咿呀聲、嚴司習慣用腳勾棉被的動作、還有窗簾縫隙裡滲進來的一小塊路燈光,和現在這個房間一樣吵、一樣冷、也一樣窄。

只是這一次,他們是從偵訊室、看守所、醫院一路奔逃出來,才又擠回到同一張床上。

「你其實根本沒有愧疚感吧。」黑暗裡,他忽然開口,「或者說,罪惡感。」

背後的人笑了一下:「人又不是我殺的。」

「我說第一個。」黎子泓糾正,「正當防衛那一個。」

嚴司沉默了好一會兒,呼吸一起一落,穩定而緩慢,聽不出深藏其中的心緒。

「……總得看起來像那麼一回事。」他終於開口,「要不然大家會很困擾。」

「嗯。」黎子泓應了一聲。

那點呼吸聲又慢慢貼回黑暗,嚴司整個人鑽進了棉被底下,似乎沉沉地睡著了。

黎子泓正要閉上眼,身後的人忽然又開了口:「不過你說錯了一件事,愧疚還是有的。」

「嗯?」黎子泓問。

被子那頭的人沒有立刻回答。

冷氣的嗡鳴在牆裡打轉,走廊有人小心翼翼地經過,拖鞋擦過地板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過了幾秒,嚴司才慢慢補完了那半句話:

「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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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1 03:2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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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黑帽駭客

17|黑帽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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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沒有睡到自然醒,而是在七點、早班交接前就退房走人了。

旅館門口還亮著昨晚那盞昏黃的燈,櫃台小姑娘打著哈欠,還沒換人。他們把房卡扔回小籃子裡,啪地一聲碰在其他房卡上,低調自助退了房。

走到街角時,他們順手在附近雜牌通訊行買了兩支最便宜的預付手機,又換了一組免洗門號。

「下一步。」黎子泓開口:「你要怎麼拿到那些藏起來的病歷?」

嚴司歪著頭想了想,伸手一根一根掰著指節:「第一條,我們人肉去醫院偷。」

「不可能。」黎子泓幾乎是下意識否決,「我們只要出現在醫院附近的任何一個鏡頭裡,就會被盯死,更不可能花時間下載那些檔案。」

嚴司也不意外,只是換了根手指:「所以我想的是第二條,大科技時代,總能找個有經驗的人幫我們把東西偷出來。」

「誰?」黎子泓抬眉。

嚴司笑了一下,吐出了一個早有預謀的名字:「當然是小東仔。」



他們的會面點選在一間小巷裡的咖啡廳裡。

玻璃窗上貼著期間限定的拉花活動海報,牛奶泡沫畫成的熊貓笑得憨厚老實,店裡放著輕音樂,三三兩兩的坐著幾桌學生,桌上攤著講義和筆電,沒什麼上班族。

黎子泓坐在靠窗的位置,領口遮住了臉,身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嚴司坐在他對面,把那副眼鏡摘了,同樣帶著帽子和口罩,時不時咳兩聲,裝成了一個非常稱職的病號。

「如何?」嚴司問。

「你再多咳幾聲店員就要請你出去了。」黎子泓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注意著有沒有人盯上他們。

門上的風鈴輕輕晃了一下,東風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兩個顯眼的人影。

「你們真是瘋了,你們知道我這一路上甩掉了幾個便衣嗎?」第一句話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就被他這麼甩到了桌面上。

嚴司把口罩往下扯,笑咪咪地揮了揮手:「早安,小東仔。」

「別叫我這個。」東風瞪了他一眼,轉向黎子泓,滿肚子火顯然還沒壓下去,「你們現在連新聞都懶得看了嗎?昨天晚上開始,地檢署的人就來瘋狂按我門鈴,問我知不知道你這個學長的『最近情緒狀況』怎麼樣?」

「那你怎麼回答?」嚴司問。

「我他媽怎麼會知道。」東風沒好氣地說。

黎子泓「對不起」幾個字還沒出口,東風已經把包往旁邊一丟,整個人往椅背一靠,「行啦,你們現在坐在這裡,代表事情已經爛到不能再爛了。」

他看了看他們兩個,又嘆了一口氣:「說吧,約我出來幹嘛?」

「我們需要一批醫院的東西。」黎子泓開門見山,「一些病人的完整病歷、病程摘要、實際給藥時間。」

「你們要這些東西幹嘛?」東風皺起了眉,「這些都是病患隱私。」

嚴司插了一句進來:「我們懷疑有人利用醫院內部的漏洞在進行人體試藥。」

東風的眉頭這下皺得更深了,「試藥?」

「嗯。」黎子泓點了點頭,「我試圖透過公程序索要過一次,但是院內的版本顯然被內鬼卡死了,所以我們得自己想辦法取得內部系統的資料。」

「醫院內部系統?」東風冷笑了一下,「不可能。」

「你之前不是駭進學校主機過嗎?」黎子泓問道。

「你們當我是什麼?」東風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去了,「國際知名大黑帽?醫院那種資安層級,能跟學校主機一樣?」

嚴司很誠懇地點頭:「我們相信你可以。」

東風扶了扶額,強迫自己略過那句毫無理由的話:「就算我真的是那個級別的黑帽,也得有進場工具,你以為駭客是打電話跟防火牆感情溝通?要有木馬程式、漏洞帳號,隨便一樣都可以。」

黎子泓安靜地看著他:「說具體一點。」

「簡單講。」東風深吸一口氣,勉強把這些術語收斂成可以給外行聽的版本,「你得先有個小程式,偽裝成普通檔案,丟到院內的電腦裡,讓它在裡面『住下來』,幫你開一扇後門,之後才有可能從外面鑽進去,看裡面的東西。」

黎子泓只問:「怎麼丟?」

「隨身碟。」東風比了一下,「找個機會,把隨身碟插上去,插著十幾秒到幾十秒,至少要讓程式跑完、登記好自己的位置,不能立刻被拔掉。」

嚴司若有所思:「所以你需要隨身碟,跟一台連著醫院內網的電腦。」

「還有一個願意冒生命危險,站在那台電腦旁邊假裝在處理文書、實際上在等那十幾秒的人。」東風冷冷補完,「你們這種劇本,在我這邊叫『手牽手一起進看守所』。」

黎子泓很平靜:「那你能寫嗎?」

「你們真的是——」東風幾乎要氣笑了,簡直快要被這兩個不講道理的通緝犯搞到快抓狂,「現在嗎?」

嚴司回得理直氣壯:「不然呢?」

「當我沒來過。」東風一把抓起背包,站起來就要走。

他們兩個都沒有挽留他。

黎子泓只是端起咖啡杯,朝他那個方向微微一點:「謝謝你今天願意出門。」

東風聽著那句話,腳步還是頓了一下。

他並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門邊,手指虛虛搭在那塊玻璃門的扶手上。

咖啡機的蒸汽在吧台那頭嘶嘶作響,有人報名字、有人在結帳,紙杯輕聲相碰。大約半分鐘後,他把手從門把上拿開,又轉身走了回來,整個人比剛才看起來還暴躁。

他繞到旁邊幾桌,跟一個學生說了兩句話,借來一台筆電,又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然後瞪了嚴司一眼,直接在桌面開了個純文字檔開始敲程式。

過了一會兒,又伸手朝他們一攤:「隨身碟,拿來。」

黎子泓把早就準備好的那一支從公事包裡推過去,視線時不時掃一眼窗外,留意有沒有不熟悉的身影停留太久。

「放心吧。」東風頭也不抬,「我甩人的技術一流。」

黎子泓搖了搖頭,「你以前是真沒少甩我派過去的人。」

東風只是涼涼的哼了一聲,沒答,只是把注意力按回鍵盤上。他的十指在鍵盤上翻飛,幾乎沒怎麼猶豫,似乎早就對於怎麼寫這種程式滾瓜爛熟。

程式幾行幾行地往下長,他從頭又掃了一遍,檢查參數和錯字,最後用指令視窗試跑一次,確定能在內網環境啟動,這才把檔案匯進隨身碟。

進度條跑完,他順手把測試殘留刪掉,清掉系統 log,登出帳號,又把瀏覽紀錄整串抹乾淨。

「呼——」東風長長吐了口氣,抬手揉了揉額角。

嚴司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美式推到他手邊:「小心中風。」

「我中風前會先把今天所有對話紀錄全寄去地檢署。」東風頭也不抬,「到時候你們兩個可以手牽手一起進去關。」

他把那只黑色的隨身碟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似乎正在確認自己真的做了這件事,「這裡面是簡化版的東西,插上去,等它跑完,你們再離開。」

黎子泓點頭:「我們會找機會。」

東風抬眼看著他:「這種法外取得的資料基本上有不採用原則,你們還要試?」

「總得試試。」黎子泓說。

東風抿了抿唇,還是多說了一句:「你應該很清楚,這東西一插,你們就真的是站在法律外面了。」

嚴司「嘖」了他一聲:「你以為我們現在站哪裡?裡面嗎?」

東風正要回嘴,黎子泓就替嚴司緩頰了一句:「形式上有問題,但情節重大,法官要怎麼酌,還是有空間。」

他頓了頓,「畢竟這種案子實在不能算是一般案子。」

東風終究沒再再說多什麼,只是低頭看了看掌心那一小塊重量,把隨身碟往前一遞。

嚴司伸手去接。

東風手腕一翻,又把東西抽了回來:「上次紅蘿蔔的帳,我還沒跟你算。」

嚴司愣了一下,立刻露出一臉「終於發現了呀」的表情:「那不是為你好嘛,多吃蔬菜——」

「我吃不吃紅蘿蔔關你屁事。」東風冷冷打斷他:「我現在唯一後悔的,就是當初沒順手在你電腦裡塞點病毒,讓你每次開機都自動跑胡蘿蔔廣告。」

「下次有機會。」嚴司從容不迫地雙手一攤,一臉無可奈何,「你看,我現在沒電腦。」

「你們現在的狀態根本沒有『下次』。」東風沒好氣地把手上那顆隨身碟往前一塞。

這一次,隨身碟確實落進嚴司手裡。他用指尖收好,塞進外套內側口袋。

東風把背包拉上拉鍊,去隔壁桌把筆電還了,再次轉身走向門口,玻璃門被推開,門鈴叮一聲,很輕地晃了一下。

他忽然回過頭來,咬著下唇,深深的看了兩人一眼:「喂。」

「怎麼?」兩個人齊齊抬眼望來。

東風的視線落在嚴司那張討人厭的臉上,沉默了兩秒,只留下一句很短的話:

「小心點,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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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原作者| 秋示刀 發表於 2026-1-11 16:55:33
只看該作者

番外更新《綁架犯》

劇情太沉重了,來更新獨立番外。


室友組 CP向 -《綁架犯》[G]:https://waterfall.slashtw.space/thread/90601

站內可以自己搜尋同名[R]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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