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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利害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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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受害人的採集、送驗、信息收集,如火如荼地進行,案件偵查就這樣悄悄地過了一週。
黎子泓沒再去見嚴司,而是又去了現場一趟。
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樓梯間剩下若有若無的鐵鏽和消毒水味,鐵絲上的血點被剪下來送驗,只留下一截比別處略新一點的金屬色澤。
他站在死者倒臥的位置,低頭看著那塊平台,然後抬起手,虛虛搭扶在那節扶手上。
高度剛剛好。
如果有人真的站在這裡,扶著這根扶手往前傾,刀自左上往右下......報告上的推論、鑑識畫出的線、嚴司血液裡的藥,全都吻合。
「黎檢。」陪同一旁的刑警開口,「今天早上有媒體問這案子是不是連環,我們先說還在偵辦,但是上面那邊……又催了一次,應該是希望能快一點有個說法。」
「不過才一個禮拜。」黎子泓收回手,「要有什麼說法?」
「可能因為是法醫殺人的事件——」刑警張望了下四周,壓低聲音,「不知道哪個鄰居洩給了媒體,導致他們現在……」
黎子泓沉默了一下,媒體有多嗜血,他們都很清楚。
「你也覺得是這樣嗎?」他開口。
刑警微微移開了視線,「嚴法醫嗎?」
黎子泓看著這張也曾和嚴司一同搭檔過的臉,平靜地說:「對。」
「現在整體而言的證據鏈對嚴法醫來說……實在很不利。」那刑警頓了頓,還是將那梗在喉間的半句話說出口:「......如果是黎檢您去勸他認罪協商的話,也許……可以談出一個比較好的結果吧。」
黎子泓看著腳邊那塊平台,沉默了兩秒,「我想把所有證據看完,再下定論。」
那刑警終究沒有再勸。
等他們回到局裡時,已經瀕臨傍晚。走廊亮起了一盞一盞的燈,光線從暖慢慢轉向無機質的冷白。
黎子泓伸手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個新出爐的證物袋,裡面裝的是第二案死者的指甲刮取物。
【DNA 比對:嚴司(符合)】
那排字冷冰冰地戳在他眼裡,黎子泓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手心竟然微微出了汗。
他提著證物袋,踏出了司法大樓的長廊。
他要找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再跑一次 DNA 鑑定。
*
鑑識那一側還拖著一條冷白色的光。
黎子泓沿著走廊一路走到盡頭,停在那扇加班加點的玻璃門前。
毛玻璃後還有一個不太清楚的人影來回移動,抽風機嗡嗡作響,桌上隱隱約約堆著檢體盒和報告的輪廓。
他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裡面先是一聲小小的「哇啊——!」被硬生生壓住,椅子腳在地上滑了一聲,有人才手忙腳亂地推開椅子,把東西往裡挪了一點,前來開門。
「誰啊,這麼晚還......黎、黎檢?」玖琛探出半個頭,看清楚來人之後,明顯鬆了口氣,「真是嚇死人了。」
他還穿著實驗衣,袖子捲到手肘,頭髮亂得一看就是連著幾個加班沒好好休息的樣子。
「嚇到你了?」黎子泓低頭瞄了一眼錶,十點半,「怎麼還在忙?」
「最近外縣市不是有個兇殺大案,把老大他們都叫去支援了嗎?」玖琛虛虛往後一指,「第一批採樣的檢體都送回來了,我想說我就趁他們回來前,先把能做的都做一做……」
他話說到一半,眼角掃到黎子泓手上的證物袋,標籤上的名字被燈一照,清清楚楚得落進他眼底——
嚴司。
玖琛頓了一下,自然地壓低聲音:「這個難道是……阿司那邊的?」
「第二案死者的指甲刮取物。」黎子泓把證物袋放到不鏽鋼桌上,「原本那份報告,你應該看過。」
「有瞄到。」玖琛點點頭,「鑑識中心送來的結果,我這裡有收到一份副本。」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個袋子,只是看著那行被紅筆圈起來的名字,神情有點複雜。
「黎檢是想要……?」他試探著問。
「麻煩你再幫我跑一次複驗。」黎子泓開門見山,「我會補文書,今天就先算是我個人的確認。」
「……我這邊是可以做複驗啦。」玖琛揉了揉後頸,「不過依照我和阿司的關係,這東西我其實不應該——」
「我不知道還能相信誰。」黎子泓打斷他,「等正式程序重排,也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上面已經在催了,我現在就需要知道:有沒有做錯。」
玖琛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那好吧,我手上那台機器還空一輪,可以先插進去跑。」
他戴上一副新的手套,把證物袋小心拿起來,重新鑽進了操作區,切開封口、取樣、標記,每一步都做得比平常還慢一點。
「黎檢要在這裡等嗎?」他隔著玻璃問。
「我在這就好。」黎子泓看著半敞的玻璃門,在外面找了張椅子坐下。
PCR 機啟動時,室內的噪音多了一道低沉的嗡鳴。
螢幕上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推,帶著紅色的時間數字緩慢往上跳,冷氣太強、送風沿著天花板繞圈,偶爾翻起桌上幾張還沒夾好的報告。
中途空檔,玖琛換了一支筆,拿著寫字板走了出來。
「黎檢最近……被記者煩得很慘吧?」他靠在門框上,小聲說。
「還好。」黎子泓看著他,「你們鑑識應該也沒好過。」
「我們都是幕後,只要報告有出來就好,其他方面不太會被煩。」玖琛聳了聳肩,「倒是阿司那邊……」
他話說到一半頓了頓,更像是生怕自己多嘴,「……他還好嗎?」
「你覺得呢?」黎子泓反問。
玖琛沉默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以我對他的認識……他應該會指著屍檢報告說這刀下得太沒有美感了,血流得到處都是,要是他才不這麼砍。」
「他現在看不到。」黎子泓說:「能看的那幾份,大概也不會想看。」
他們互相對看了一眼,耳邊只剩機器在裡頭規律運轉的聲音。
「黎檢。」玖琛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又開口,「我不是要多嘴,可是……你送來給我複驗,是在擔心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嗎?」
黎子泓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好。」玖琛垂下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最後一輪跑完、電泳圖譜出來,已然是晚間十二點多。玖琛把最後一張圖放大,看了很久,才把口罩往下拉,長長吐了一口氣。
「黎檢。」他喚了一聲。
黎子泓起身,走上前去。
「結果呢?」他問。
「從純技術面來說……」玖琛把那張報告遞了過去,「這一份跟原本那一份是一樣的,型別完全重疊,沒有交叉汙染的痕跡,編號也對得上。」
那行【DNA 比對:嚴司(符合)】又一次躍然於紙面上,比下午那份還乾淨。
黎子泓盯著那幾個字,抿唇不語。
「所以如果只是要確認有沒有做錯......」玖琛說:「至少在鑑識科這一段,是乾淨的,你可以放心。」
話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可他最後還是把報告放回了桌上。
「黎檢。」玖琛又喊了一聲。
「嗯?」黎子泓抬眼。
「你……」玖琛咬了咬下唇,還是把那個梗在喉間的問題問出口:「還是相信他嗎?」
黎子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桌上的那張紙。那行【嚴司(匹配)】安安靜靜躺在中間,與他相顧無言。
「這個問題。」他過了片刻才承認道:「不是我相不相信,就能決定的。」
玖琛聽懂了,卻又像不太甘心只停在這裡。他點了點頭,續道:「我知道。只是……以我對阿司的認識,他不太像會幹這種事的人。」
黎子泓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看?」
玖琛支支吾吾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以我們這一行來說,DNA 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算難弄。」
「我們跟阿司這種人,每天戴著手套解剖、拆袋、封袋。」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一下,「皮膚碎屑本來就很容易因為摩擦卡在手套裡,只要有心,從垃圾桶翻幾隻用過的手套出來,一點都不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比對得上』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本人到場。」
「我知道。」黎子泓道。
「所以,實驗室能證明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就是這份檢體裡面有阿司的 DNA。」玖琛咬了咬牙,把話說完了,「至於那些細胞是怎麼出現在被害人指甲裡的,就不是我們能判斷的範圍了。」
說完這些,他像是終於鬆開悶在胸口的一口氣,嘟囔道:「我個人是覺得,他要是真心想玩這種血腥遊戲,我們這邊大概早就多出好多查不完的懸案了。」
黎子泓不置可否,只是搖搖頭:「辛苦你了。」
「我本來就該幫忙的。」玖琛小小聲的補了一句,「阿司那邊……有什麼進度,麻煩黎檢也……嗯,隨便丟個訊息給我就好。」
黎子泓點點頭,將那份新出爐的報告和證物袋一併收進公事包裡,「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玖琛問。
「你知道上週二晚上誰值的晚班嗎?」黎子泓狀似順口一提,「那天鑑識科,有誰過來去過樓下借咖啡機?」
「嗯?」玖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天是我,怎麼了?」
「你?」黎子泓有些意外。
「對啊,跑PCR跑到快睡著.....就看看有沒有熟人在值班台可以聊聊天,順便借一下你們這邊的咖啡機。」玖琛撓了撓臉,似乎有點心虛,「怎麼了?不會把機器用壞了吧?」
「沒有。」黎子泓搖頭,「咖啡機很好。」
「喔——」玖琛拖長了一點尾音,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你那天還有看見其他人嗎?」黎子泓問。
「沒有耶,都是值班表上的熟面孔,還有一個臉生的小警察。」玖琛想了想,又補充:「有個行政組的大哥來換濾芯,每兩個月固定會來一次那個,你應該也看過。」
「三十幾歲的那個?」黎子泓重複了一遍。
「嗯啊,就那個。」玖琛比了個大肚子的手勢,「每次來都笑嘻嘻那個,那天還叫我先讓他換完再煮,不然說怕水質不好什麼的。」
「好。」黎子泓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如果你需要茶水間那邊的監視器,我可以幫你問。」玖琛看了他一眼,「門口好像有一支,不過角度不太好……」
「不用。」黎子泓看了他手上的那疊報告,「你忙你現在手上那些案子吧,虞夏那邊應該還在等你的結果。」
「重案那邊是需要跑一些東西啦。」玖琛下意識想再說點什麼,「可是......」
「其他的,你不要知道比較好。」黎子泓說。
「我還是可以......」
「有鬼。」黎子泓補了一刀。
實驗室裡的風好像忽然靜了。
「為什麼阿司的這個案子也有鬼!」一向最怕鬼的玖琛不自覺往後貼住門板,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走廊那盞燈,不是老在你半夜加班的時候閃嗎?」黎子泓隨口掰了一句,「說不定就被害人想找你聊天。」
玖琛被他這麼一說,整個人更僵了,最後什麼都沒再多嘴,只是用力點了點頭:「……那、那黎檢小心。」
「嗯。」黎子泓提起了公事包,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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