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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三十二周,像一場漫長馬拉松的最後一段陡峭上坡路。潔世一的身體承受著接近極限的負荷。腹部高聳如山,低頭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圓潤的弧度和偶爾凸顯的小手小腳的輪廓。 每一次起身、翻身、甚至只是從沙發走到餐廳,都需要醞釀許久,伴隨著細微的喘息和腰骶部傳來的、持續不斷的酸脹痛楚。睡眠成了奢侈品,尿頻、抽筋、呼吸不暢輪番上陣,一種「永遠找不到一個舒服姿勢」的疲憊感浸透了他的每一根骨頭。 早期的劇烈孕反已成回憶,取而代之的是這種日復一日、細碎磨人、無聲消耗著所有耐心和精力的不適。 凱撒依然是那個盡忠職守的守護者,但他的守護方式,卻帶著Alpha固有的、直來直去的思維和難以完全共情的粗糙。他嚴格遵循營養師的配方,精准得像執行戰術,卻無法理解潔世一偶爾半夜裡突然湧起的、對某樣毫無營養的零食的瘋狂渴望;他時刻警惕著一切安全隱患,目光如炬,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潔世一日益笨拙動作的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那眼神像針一樣,細密地刺痛著潔世一敏感的心;他專注於解決問題,提供物質保障,卻常常忽略了,孕夫本身那無法用邏輯平復的、如同潮汐般起伏的情緒,才是最大的、最無解的難題。 不滿和委屈,像暗流一樣在潔世一心底默默堆積,如同乾燥的柴薪,只等待一個不經意的火星。 這天傍晚,凱撒結束了一整天的高強度訓練和戰術會議,帶著一身汗水和肌肉的酸乏回到家。推開門,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電視裡播放著低沉的紀錄片聲音。 潔世一正背對著他,艱難地、慢吞吞地試圖從柔軟的沙發深處站起來,一隻手撐著後腰,另一隻手費力地抵著沙發扶手,因為腹部的沉重而顯得動作遲緩又笨拙,像一隻擱淺的、努力想要回到海裡的鯨。 凱撒換著鞋,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客廳,最終落在那艱難掙扎的背影上。訓練後的疲憊和Alpha天生缺乏的耐心,讓那句本應充滿關心的話,在脫口而出時,完全變了個味道。他皺著眉,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被疲憊磨鈍了的直接:「喂,慢點行不行?笨手笨腳的,看著點旁邊,別撞到茶几。」 他的本意或許是提醒,是擔心他摔倒。但落在此時此刻、身心都處於崩潰邊緣的潔世一耳中,這句話無異於最尖銳的嘲諷和最無情的指責! 那個壓抑了太久、繃得太緊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潔世一猛地轉過頭,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委屈像岩漿一樣轟然沖上頭頂。他甚至顧不上還沒完全站穩的身體,就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吼了回去:「對!我就是笨手笨腳!我就是這麼麻煩!我礙著你的事了是不是?!讓你看著就心煩了是不是?!」 凱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愣,換鞋的動作頓住了,眉頭鎖得更緊:「你又怎麼了?我只是讓你小心點!」他被這沒由來的怒火搞得也有些惱火,訓練後的疲憊讓他的語氣也沖了起來。 「你只是讓我小心點?!」潔世一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混合著憤怒和巨大的痛苦,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眼裡就只有我笨!我慢!我礙事!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凱撒!你告訴我!誰願意天天挺著這麼個石頭一樣的肚子!連給自己倒杯水都像要跋山涉水?!誰願意晚上睡覺像受刑!左邊躺壓心臟右邊躺腰疼平躺喘不過氣!一夜醒七八次?!誰願意吃什麼都像完成任務!聞到一點點不對的味道就噁心得想把膽汁都吐出來?!你告訴我啊!」 他幾乎是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和淚,將他積壓了數周甚至數月的痛苦、憋悶、無助和身體失控的煩躁,毫無保留地、猛烈地傾瀉出來,像一場毫無預警的狂風暴雨,劈頭蓋臉地砸向凱撒。 他的海鹽資訊素也徹底失控,不再是平日裡的溫和,而是變得無比激烈、混亂、尖銳,充滿了痛苦的鋒芒和澎湃的怨憤,像一場發生在密閉空間裡的資訊素海嘯,瘋狂地衝擊著凱撒的感官。 凱撒被這鋪天蓋地的控訴和那充滿攻擊性的資訊素衝擊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Alpha的本能讓他立刻豎起了防禦壁壘,他的玫瑰資訊素也不受控制地驟然變得濃郁、強盛,帶著被冒犯的不悅和試圖壓制對方的強勢,猛地迎了上去。 「我什麼時候說你礙事了?!」凱撒的聲音也抬高了,藍金色的眼眸裡燃起了怒火,他覺得這簡直不可理喻,「營養師、醫生、最好的補品、最舒服的枕頭、連他媽的空氣淨化器都換了最貴的!我推掉了多少工作多少活動守在家裡!我哪點做得不夠好?!你到底還在不滿什麼?!難道要我替你懷替你生嗎?!」 他試圖講道理,列舉他的付出,但他的邏輯和列舉,在此刻情緒徹底決堤的潔世一聽來,冰冷得像是在做工作報告,更像是在用物質付出否定他所有的痛苦感受,是在指責他「不知好歹」! 「對!你做得太好了!完美無缺!是我不識抬舉!是我不配!是我不該懷這個孩子!我就不該讓它來折磨我!更不該來麻煩你!」潔世一歇斯底里地喊著,眼淚瘋狂流淌,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仿佛要離凱撒遠遠的,「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只知道用你的方式!你從來沒問過我到底需不需要!難不難受!你只覺得我無理取鬧!不可理喻!」 「難道你現在不是嗎?!」凱撒的火氣也被徹底點燃,口不擇言地吼了回去,「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除了亂發脾氣你還會什麼?!」 這句話像最終的判決,徹底擊碎了潔世一最後一絲理智。 「是!我就是只會亂發脾氣!我讓你厭煩了!」潔世一尖叫著,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那你滾啊!離我遠點!我不想看到你!不想聽到你的聲音!你的信息素更讓我噁心!像爛掉的玫瑰!令人作嘔!滾開!」 伴隨著這聲撕裂般的「滾開」,潔世一做了一個讓凱撒心臟驟停、血液幾乎瞬間冰涼的舉動——他猛地、幾乎是耗盡了全身力氣地、強行收斂了自己所有外泄的資訊素!那不是無意識的波動,而是有意識的、決絕的、近乎自殘般的徹底封鎖!他將自己那混亂痛苦的海鹽氣息死鎖死在體內,同時在自己周圍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卻又厚實無比的屏障,徹底、完全地隔絕了凱撒那試圖靠近、甚至試圖對抗的玫瑰資訊素! 這是一種Omega在感到極度危險、絕望和抗拒時才會出現的、近乎本能保護的行為。意味著徹底的切斷,徹底的拒絕,徹底的隔離。 瞬間,那原本那即使是在激烈爭吵,交織著的、充滿了憤怒和對抗的氣息場,消失了。潔世一周身變得如同絕對真空般「乾淨」,再也嗅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和信息。ㄡ只剩下他蒼白如紙、淚痕交錯的臉,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的胸膛,以及那雙看向凱撒的、充滿了極致傷痛、憤怒和一種冰冷徹骨的拒絕的眼睛。 凱撒徹底僵在了原地,所有沸騰的怒火像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雨兜頭澆滅,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恐慌。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仿佛前一秒還在驚濤駭浪中搏鬥,下一秒就被拋入了萬籟俱寂、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冰冷宇宙。 原本即使是通過爭吵也維持著的、脆弱的資訊素連接,被猛地、粗暴地、徹底地斬斷了。他感受不到潔世一的任何情緒,任何氣息,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白。 他的玫瑰資訊素茫然地、徒勞地在空中彌漫、探索,卻找不到任何可以連接、可以安撫、甚至可以繼續爭吵的物件,如同失去目標的幽靈,無助地飄蕩著,最終無力地消散,只留下他自己那突然顯得無比多餘和孤獨的氣息。 「世一……」凱撒的聲音乾澀得厲害,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慌亂。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試圖靠近。 「別過來!」潔世一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緊身體,雙手死死護住自己隆起的腹部,仿佛那是最後唯一的依靠。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驚懼、痛苦和一種深深的戒備,聲音嘶啞卻尖銳,「我說了別過來!不准靠近我!我不想聞到你的味道!一個字都不想聽!你走!出去!」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凱撒的心臟。所有爭吵的內容、所有的怒火,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他感受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徹底排斥在外的冰冷和無措,還有一種……深深的受傷。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著潔世一流著淚,眼神空洞又絕望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猛地轉過身,踉蹌著、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沖向了臥室,然後「砰」地一聲!重重摔上了門! 緊接著,傳來了一聲清晰的、冰冷的反鎖的「哢噠」聲! 那聲門響,如同最終的喪鐘,重重敲在凱撒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客廳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死寂得可怕。 只剩下凱撒一個人,僵硬地、孤立地站在客廳中央,周身還殘留著自己那無處安放、顯得格外突兀和可笑的玫瑰資訊素,慢慢地、苦澀地消散在空氣裡。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潔世一最後那句「令人作嘔」和「滾開」的餘音,以及那冰冷決絕的關門聲。 他第一次,真正地、徹底地,被他的Omega從裡到外、從物理到精神,完全地拒之門外。 一種混合著巨大挫敗、心疼、委屈、茫然和恐慌的無措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他做錯了什麼?他只是……說了一句在他看來完全是正常提醒的話……他明明付出了他能想到的一切……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他會用那種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看自己?為什麼……連資訊素都隔絕了? 他徒勞地走到臥室門口,抬起沉重的手,想要敲門,想要解釋,想要道歉,但手指觸及冰冷的門板,卻又無力地垂下。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任何靠近,可能都是往那傷口上撒鹽,都是更大的刺激。 他最終只是頹然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和支撐般,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地、沉重地滑坐到地上。手臂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手指插入有些淩亂的發間,緊緊攥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那總是囂張肆意、充滿存在感和掌控欲的玫瑰資訊素,此刻變得無比沉寂、黯淡,甚至帶上了一種痛苦的、灰敗的澀意,無聲地彌漫在空蕩而冰冷的客廳裡,卻再也無法穿透那扇緊閉的門,到達那個他渴望安撫、卻又被他深深傷害的人身邊。 門內,隱約傳來壓抑不住的、悶悶的、仿佛要將心肺都哭出來的啜泣聲,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凱撒的心上。 門外,凱撒低著頭,寬闊的肩膀垮塌下來,從未有過的無助和迷茫籠罩著他。 一場劇烈的、耗盡所有能量的風暴過後,留下的不是平靜,而是比爭吵更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絕望的沉默與隔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門內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疲憊的抽噎。 突然,門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帶著痛苦的低吟,緊接著是有些慌亂幹嘔的聲音。 凱撒猛地抬起頭,心臟瞬間揪緊!所有複雜的情緒被最本能的擔憂覆蓋! 「世一?!」他立刻拍門,聲音裡充滿了焦急,「你怎麼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門內沒有回答,只有更加明顯的、難受的幹嘔聲和急促的喘息聲。 凱撒急了,什麼冷戰什麼隔閡都拋到了腦後:「潔世一!開門!你聽到沒有!你怎麼樣了?!」 「……難受……」門內終於傳來潔世一極其微弱、帶著哭腔和痛苦的聲音,「胃……好難受……想吐……」 孕期的情緒劇烈波動很容易引發強烈的生理反應,尤其是嘔吐和胃痙攣。 凱撒的心疼瞬間達到了頂點。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可靠:「把門打開,世一,讓我進去幫你。或者我打電話叫醫生來?」 裡面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進行艱難的思想鬥爭。生理上的極度不適最終戰勝了心理上的隔閡和倔強。 門鎖傳來輕微的「哢噠」一聲。 凱撒立刻推開門沖了進去。 只見潔世一蜷縮在床邊地毯上,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按著胃部,身體因為幹嘔而輕微痙攣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看起來可憐又脆弱到了極點。 看到凱撒進來,他下意識地想躲閃,但身體的不適讓他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用一種混合著痛苦、委屈和一絲殘餘戒備的眼神看著他。 凱撒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他快步上前,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在潔世一面前,伸出手,不是強迫性的擁抱,而是極其輕柔地撫上他的後背,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安撫:「好了,好了,沒事了……我在這裡……」 他的資訊素也不再是之前的強勢或之後的沉寂,而是變得極其溫和、穩定、包容,如同最柔軟的羽毛,小心翼翼地、緩緩地釋放出來,試圖包裹住那因為生理不適而再次變得脆弱不堪的人。 或許是極度的不適瓦解了心防,或許是那熟悉而溫柔的資訊素終於起到了作用,潔世一的身體不再那麼緊繃,他無力地靠向凱撒,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凱撒的肩膀上,發出細微的、痛苦的嗚咽聲。 凱撒順勢將他小心地、徹底地摟進懷裡,讓他靠在自己胸前,一隻手穩穩地環住他,另一隻手繼續輕柔地拍著他的背,低聲在他耳邊安撫:「吐出來會不會好點?還是想喝點溫水?嗯?」 潔世一在他懷裡細微地搖頭,只是依賴地靠著他,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和那令人安心的、穩定下來的玫瑰氣息。激烈的嘔吐感似乎在那溫和的安撫下慢慢平息,只剩下脫力後的疲憊和委屈。 凱撒抱著他,感受著他漸漸平復的呼吸和不再痙攣的身體,下巴輕輕蹭著他汗濕的鬢角。他沒有再提剛才的爭吵,沒有一句指責或辯解。 過了好久,潔世一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說:「……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說你的資訊素……」 凱撒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聲音低沉而肯定:「該道歉的是我。是我話說得不對。」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以後會更注意。很難受的時候,要告訴我,不要自己忍著,嗯?」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手臂無力地環住了他的腰。 激烈的風暴終於徹底過去。冰冷的隔離被生理的需求和溫暖的懷抱打破。凱撒抱著依舊虛弱但情緒逐漸平穩的潔世一,心裡清楚地知道,孕期的情緒就像變幻莫測的天氣,而他需要學習的,是如何成為那個更能包容和安撫的港灣,而不是試圖去對抗風暴本身。 玫瑰依舊帶著刺,但學會了更溫柔地環繞。海鹽經歷了風暴,最終還是在熟悉的港灣裡找到了安寧。 爭吵的風暴雖然在那場突如其來的生理不適和凱撒笨拙卻及時的安撫中勉強平息,但消耗的巨大情緒能量和孕晚期本身固有的折磨,並不會因此就放過潔世一。白天的疲憊和情緒波動,仿佛只是漫長夜晚的序曲。 真正的考驗,隨著夜幕的徹底降臨,才剛剛開始。 洗漱後躺上床,潔世一就覺得不對勁。白天還能勉強忍受的腰背酸脹,在平躺下來後,仿佛被放大了數倍,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深入骨髓的酸痛,無論怎麼調整枕頭的位置,在腰下墊多少軟墊,都找不到一個能讓肌肉真正放鬆的姿勢。隆起的腹部沉甸甸地壓迫著內臟,讓他感覺呼吸有些費力,不得不微微張著嘴喘息。 凱撒察覺到他翻來覆去的動靜,放下手裡的平板電腦,他其實根本沒看進去,側過身問道:「還是不舒服?」 「嗯……」潔世一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和無力,「腰酸……背也疼……怎麼躺都不對……」 凱撒坐起身,打開床頭燈,暖黃的光線照亮了潔世一蹙緊的眉頭和額角細微的汗珠。他伸出手,寬大溫熱的手掌貼上潔世一的後腰,嘗試著用適中的力度揉按。 他的手法絕對算不上專業,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溫熱和穩定的力道,還是稍微緩解了一些肌肉的緊繃感。 「是這裡嗎?」凱撒低聲問,手指摸索著按壓酸痛的部位。 「再下面一點……嗯……對……」潔世一閉著眼,從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指示聲。 凱撒沉默地幫他按摩著,氣氛暫時回歸一種疲憊的寧靜。 然而,腰背的酸痛剛剛緩解少許,新的不適又接踵而至。潔世一忽然覺得小腿一陣熟悉的、令人驚恐的緊繃感襲來—— 「啊!」他短促地痛呼一聲,猛地蜷縮起來,手死死抓住小腿肌肉,「抽筋!凱撒!抽筋了!」 凱撒反應極快,立刻鬆開按腰的手,俯身過去,一把抓住他抽筋的那條腿的腳踝,沉穩而有力地將他的腳掌向著身體方向掰,拉伸緊繃的小腿肌肉。他的動作果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放鬆!別對抗!」凱撒的聲音低沉而帶著命令的口吻,另一隻手快速而用力地揉搓著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小腿肚。 潔世一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腳趾緊緊蜷縮著,咬著嘴唇忍受著那陣劇烈的痙攣在凱撒的力道下慢慢緩解。整個過程可能只持續了一兩分鐘,卻仿佛無比漫長。 當肌肉終於鬆弛下來,潔世一癱軟在床上,大口喘著氣,小腿肚還殘留著酸脹的餘痛和輕微的顫抖。 「好了嗎?」凱撒鬆開手,但手掌依舊覆在那片皮膚上,輕輕揉著,語氣緩和下來。 潔世一虛弱地點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凱撒下床,去客廳倒了一杯溫水,又拿了一小片醫生開的適合孕晚期服用的鈣鎂片。「把這個吃了。」他扶起潔世一,看著他喝下水,才重新讓他躺下。 經過這一番折騰,兩人都沒了睡意。凱撒重新躺下,關掉燈,臥室再次陷入黑暗。 但潔世一的苦難並未結束。沉重的腹部壓迫著膀胱,尿意來得頻繁而急迫。每隔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他就不得不艱難地爬起來,在凱撒的攙扶下,慢吞吞地挪向衛生間。每一次起身和躺下,對於腰背都是新一輪的折磨。 幾次之後,潔世一幾乎要崩潰了。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眼睛因為缺乏睡眠而乾澀酸痛,身體卻無處不在地叫囂著不適。一種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再次襲來。 「我不想生了……」他帶著哭腔,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脆弱,「太難受了……真的好難受……凱撒……我受不了了……」 這不是理性的抱怨,而是身體在極致疲憊和痛苦下的本能哀鳴。 凱撒在黑暗中沉默著,然後伸出手,不是按摩,也不是攙扶,而是將潔世一連人帶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攬進自己懷裡,讓他側躺著,背靠著自己的胸膛。他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支撐,分擔一部分腹部的重量,讓潔世一能靠得更舒服些。他的手臂環過他,大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手臂,像安撫一個哭鬧的嬰兒。 「我知道。」凱撒的聲音在黑暗中低沉地響起,貼著他的耳廓,沒有多餘的話,沒有空洞的安慰,只有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理解和接納,「就快結束了。」 他穩定而溫暖的玫瑰資訊素,不再帶有任何侵略性或情緒,只是如同最沉靜和暖的霧,緩緩地、持續地釋放出來,溫柔地包裹住潔世一,試圖安撫他那被不適折磨得焦躁不堪的神經。 潔世一靠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上,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沉穩心跳和那令人安心的氣息,身體的極度疲憊和情緒上的脆弱讓他無法再維持任何壁壘。他向後縮了縮,更深地埋進凱撒的懷裡,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手臂,無聲地傳遞著「我在」的信號。 長夜漫漫,不適依舊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襲來。潔世一依舊需要頻繁起身,腰背依舊酸痛,呼吸依舊不暢。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艱難地掙扎。 每一次他因不適而動彈,凱撒都會立刻醒來,扶他起身,陪他去衛生間,在他幹嘔或抽筋時提供支撐和幫助,然後再小心地護著他躺下,重新將他納入懷中。 他的動作始終帶著耐心,沒有絲毫抱怨或不耐。仿佛照顧他,就是他此刻最重要的比賽,而他必須贏。 後半夜,潔世一終於在極度的疲憊和那種被牢牢守護的安心感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雖然睡眠依舊淺薄,時不時還會因為不適而驚醒,但每次醒來,都能立刻感受到身後溫暖的懷抱和穩定的心跳,以及那始終縈繞不散的、令人安心的玫瑰氣息。 凱撒卻幾乎一夜未眠。他時刻留意著懷裡人的動靜,在他抽動時立刻警醒,在他因呼吸不暢而發出細微鼾聲時輕輕幫他調整頭部位置,在他每一次醒來時低聲道「我在」。 窗外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逐漸透出鴉青,再到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射進來時,潔世一終於陷入了稍微深沉一點的睡眠,呼吸變得均勻,眉頭也舒展開來。 凱撒低頭,看著懷裡人疲憊卻終於安寧的睡顏,眼底有著清晰的血絲,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環抱著潔世一的手臂卻沒有絲毫放鬆。 這一夜,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甜蜜的情話,只有無盡的折騰、細微的呻吟、耐心的扶持和沉默的守護。它瑣碎、磨人、甚至有些狼狽。 但或許,這就是孕晚期最真實的模樣。而守護,也並非總是轟轟烈烈,更多的時候,它就是這樣,體現在一次次起身的攙扶,一杯溫水,一片鈣片,一個持續整夜的、溫暖而穩定的擁抱,和一句沉沉的「我知道」。 玫瑰不再張揚,卻化作了暗夜裡最沉默而堅韌的依靠。海鹽歷經波折,終於在持續的守護中,覓得了片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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