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監獄│奧利佛·愛空x原創] Not Meant To Be [PG-13]（後期可能轉R)

　　✦

　　7歲的奧利佛·愛空，喜歡班上所有的女孩子，每一個都很可愛。

　　9歲的奧利佛·愛空，親了在操場跑到快昏倒、卻說自己沒事的女孩子。認真的樣子，超級可愛的。

　　17歲的奧利佛·愛空，遇上史上最難搞的女孩子，連笑都要看是誰。

　　從此奧利佛有了全新的感情觀——難搞的女孩有夠讚，但是分手起來超麻煩。

　　7歲的神谷美咲，在超市裡緊握媽媽的手，被星探發掘。

　　9歲的神谷美咲，鏡頭前的氣勢超乎想像，正式出道成為雜誌童模。

　　17歲的神谷美咲，活得有紀律、不畏艱辛，就沒想過在18歲的片場闖入一個比她小一歲的程咬金——話太多、靠太近。最麻煩的是，她沒能把他趕走。

　　後來？

　　後來他們沒有再見過彼此一面。

　　他流連各種無法預測的人際關係；她踏過自己的屍骨走上時尚神壇。

　　沒人問過，為什麼變成這樣；連他們自己也是。

　　✦

　　※ 時間設定於《藍色監獄》本篇劇情開始前兩年。

　　17歲的愛空，還沒加入國家隊，還不是U-20隊長。

　　雖然天性花(?)，但還有點真、有點直、有點衝、有點勇，有點點傻氣。

　　幾乎沒有藍色監獄本篇相關劇情，可把這篇當作《少年愛空的戀愛外傳》(?)。

　　世界觀擴寫與私設極多。不喜者可點叉叉✘

　　※BE。呵呵。

　　（不是甜文。若你想要的是圓滿與光明，這裡不會有wwww ）
　　
　　※《卡在這裡也可以》姐妹作。（cp糸師冴）

　　※ 不定時更新。

　　（ 現在看到的是：「還沒來得及全部寫完，但不寫會有點不對勁」的那種作品。

　　如果是有追過《卡在這裡也可以》的讀者，目前存稿還沒那麼多，所以不太可能是那種更新速度🥲）

　　※ 之後可能開車。（愛空欸怎麼可能不。）屆時會再調整標題跟分級。

　　※ 裡頭偶有髒話，斟酌觀看。

　　※ 沒想到自己真的發了。

　　（不讓它走出去的話，自己會卡住。

　　目前進度並不多，但如果不公開，我會一直反覆從頭修，反而寫不下去🥲）

　　※ 封面是我讓它誕生的理由之一。（很簡單，但喜歡，拜託看它一下🥹）

　　以上。

登入/註冊後可看大圖

　　「同學、同學——我記得你！你這張臉現在是能拍照的狀態嗎？」

　　這週日沒有訓練。奧利佛·愛空本來只想買完便當就回宿舍，結果才剛踏出店門口，就被一個穿著品牌工服、掛著識別證的大叔攔了下來。

　　他嘴裡還咬著便當附的紅茶吸管，腳步一停，側頭看了對方一眼。還沒搞清楚狀況，但那雙異色瞳已經開始有點興味地打量對方。

　　喔——是青訓合作品牌的經理。一個老喊預算不足，卻全身上下都穿限量款的大叔。

　　「我這樣怎麼了？」奧利佛·愛空含著吸管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懶懶的，一邊吸了一口紅茶。

　　「今天這組是贊助青訓的品牌廣告。職業選手昨晚臨時飛不了，剛好缺人撐鏡頭。我原本要去球場找幾個小子來當備案，結果遠遠一看——」對方上下打量他幾秒，嘖了一聲：

　　「你這臉——」

　　對方停頓一下，語氣誠懇得過分：

　　「——是我目前在青訓隊裡看過最有社會歷練的一張！」

　　奧利佛·愛空咬著吸管，眨了一下眼：「大叔，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虧我？」

　　「誇啊！絕對是誇！這年頭哪個十七歲有你這種滄桑感？你這臉觀眾一定會信你是踢過兩季聯賽的球員。」

　　「⋯⋯」

　　「而且你知道我們主視覺最怕什麼嗎？怕拍起來中二啊！你完全不會！你這是什麼——中場指揮官臉、品牌親善大使臉！」

　　「我是中後衛。」奧利佛·愛空淡淡補了一句提醒。還沒拔掉吸管。

　　「更好啊！」大叔眼睛發亮，要不是礙於身高差，幾乎要直接伸手拎走他，「身高夠、肩線挺、重心穩，拍出來完全不會像過動兒——這場形象照拍完，晚餐我請！便當要不要加大？」

　　奧利佛·愛空咬著吸管想了想。

　　——便當加大聽起來不錯耶。但洗衣機裡的衣服還沒脫水⋯⋯要是放著泡太久，又要臭掉重洗了。

　　「拜託，就十五分鐘，全身、側臉、互動畫面不用講話，動作帥就行。不要笑得像要勾人就好。」

　　「但我本來就沒在笑？」他神情無辜，又吸了一口紅茶。

　　「對對對，這樣剛剛好，走走走！」

　　「可是我的衣服還⋯⋯」

　　「——晚餐再幫你加一隻雞腿、兩隻！第二隻給你當宵夜！」

　　哦哦？

　　奧利佛·愛空吸完最後一口紅茶，確定自己這刻眼神有亮了一下，被大叔半推著往前走。腳步是慢了半拍，但沒真的停下。

　　嗯——主要是大叔雞腿講得滿誠懇的。有點傷腦筋。

　　＊＊＊

　　拍攝地點在一棟大樓六樓的空場，燈架、反光板、攝影團隊都到齊了。場地中間站著個模特，穿著會隨風飛起的黑色長風衣，站姿漂亮得像是場地裡唯一有重力的人。

　　她沒看任何人。

　　不是沒看到，是沒打算理。

　　攝影燈一打在她側臉，眼下的陰影利得像刀。整個空間像是為她暫時消了音，連原本還在調機位的攝影師都收了聲。

　　奧利佛·愛空被拎到現場時，原本還在想晚點要不要順便買奶茶，但視線一掃，剛好停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沒講話，什麼都沒做，全場卻都默認她是主角——怪了。

　　「我的鏡頭，沒空留給不重要的人。」

　　——然後她就動了。轉身、對鏡頭勾一下嘴角、風衣一甩。

　　注意力被一根細線悄悄勾住，不重，但精準。奧利佛·愛空原本是隨便看一眼，視線卻輕輕跟著她的背影走了一點點。

　　她挺高的，鞋跟一加，可能跟他差不多高？腿很長，肩窄、腰身明顯，整個人像是從鏡頭裡走出來那樣精緻。在日本見到身高可以跟他拼比的女生不多，感覺挺新奇的。

　　雖然那雙腿長得很性感，但奧利佛·愛空還是更偏好迷人可愛的嬌小女，那種能把人整個抱起來的感受特別溫馨——喔、或是溫柔可人的姊姊也行。不過她不看人，又不笑，連眼神都沒給過別人的姿態⋯⋯肯定不是什麼溫柔姊姊。

　　她站在強風裡，頭髮飛揚還能整整齊齊，不疾不徐地說完台詞、站穩場面。

　　好像有點什麼。

　　挑高一邊眉毛，奧利佛·愛空嘴角彎了彎。

　　他轉頭問站在旁邊的小助理：「她是誰？」

　　「你不知道？最近那支爆紅香水廣告的模特啊！超多人剪她側臉片段當開頭的！」

　　奧利佛·愛空笑了一下：「我宿舍電視壞了一個月——但如果妳能幫我介紹她，我明天就去買新的。」

　　小助理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妳還沒跟我說，她叫什麼名字？」

　　「——神谷美咲，這一季最火的模特。」

　　他「哦」了一聲，眼睛沒從她身上移開。

　　神谷美咲——嗯，記住了。

　　她下場休息的時候，奧利佛·愛空剛補完水，腳步自然地往場邊走了一步。

　　她坐在休息區的陰影裡，沒看人，也不說話。

　　而這場拍攝顯然策劃得不夠，到處都有人瞎竄，他隨便站著休息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場邊，桌上連水都沒有。

　　其他人顯然沒注意到，她自己也沒說。

　　奧利佛·愛空沒多想，順手從補給桌拿了一瓶沒開的水，走過去放在她旁邊。

　　「吶。」

　　動作自然得像在對隊友傳水壺。她沒接，只是瞥了他一眼，像在判斷他是不是來亂的。

　　「我不需要特別待遇。」

　　她說。

　　「嗯？我剛好看到妳沒水。」

　　他說完，手插進口袋，站得鬆鬆的。

　　「一瓶水而已，是應該有的待遇。還不算『特別』。」

　　她看了那瓶水一下，沒再說什麼。奧利佛·愛空把雙手都插進口袋，退了一步，看著她。

　　就像——觀察對方攻擊球員會先動哪隻腳；也像，單純地給她一點自在的空間。

　　此時，她終於抬起頭，總算正眼看向他。

　　一秒、兩秒，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沒有笑，沒有皺眉，眼神很淡。可與其說是看，她更像在審視他——但不是驚訝，也沒有好奇。

　　奧利佛·愛空被瞪過、被炙熱的眼神看過，也被射出箭的視線攻擊過。

　　但她這種，看似打量，卻又沒那種輕挑；彷彿在認真估量，卻又冷絕得不近人情——搞不太懂。

　　尤其，她那種「你不是我世界裡的一部分」的氣場太明顯了。

　　那是種⋯⋯怎麼說？

　　像極了球場上不看你、不喊你，不小心瞥到你都嫌浪費時間的球員。

　　「你不是模特兒。」

　　 她語氣平穩，一句話乾脆地把他劃出她的領域。

　　 「不是，我是今天突然被叫來站場的替補。聽說妳一張合約抵我半年生活費，請多指教。」

　　她又瞥了他一眼，沒什麼反應。只是肩膀微微往後靠，把距離收回到她熟悉的節奏裡。一樣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像在評估說話的人值不值得浪費表情。

　　奧利佛·愛空揚起眉頭，嘴角笑了笑——

　　「接下來這場是主視覺重點，拜託你們都專注點——」

　　旁邊導演對周圍幾個看起來也是被抓來救場的工讀生說。

　　突然造型師衝過來，把奧利佛·愛空往另一側推：「——等等要拍互動畫面。你先記站位，跟模特靠近，有肢體感，但別碰。」

　　「要多近？」他一邊接過造型師慌亂中塞來的衣服。

　　「差個呼吸的距離可以，但你別笑得像要親她。」

　　「我有嗎？」

　　奧利佛·愛空笑著轉頭，看到她早就走進場景裡。

　　攝影師指著畫面示意：「妳走過去，回頭看他。他站在場邊，眼神盯著妳，像剛錯身而過。然後——站定，靠近。距離不要超過一公尺。」

　　助理拿著標記膠帶比畫：「你們站這兩個點，記好。然後自然一點就好。」

　　嗯？自然一點是什麼意思？他本來就很自然呀。

　　他走到定位站定，下意識壓低重心——腳步站得像場上準備防守時那樣。明明是在拍廣告，身體卻像在球場一樣，準備守住某個試圖過人的對手。

　　眼角偷瞄了一下對面，她也正看著他——眼神冷淡，完全沒有任何起伏。

　　鏡頭前，她的表情乾淨得像一盞聚光燈打出的剪影，一點都看不出在想什麼。

　　「預備！三、二——」

　　她動了。

　　步伐輕、節奏穩。她走近時，風衣下擺沒有晃得太大，連移動也在控光——眼神在走近的最後一秒才抬起來，視線直直對上他的。

　　奧利佛·愛空心裡某個地方輕輕一動。不是退，而是——意外地，興奮了起來。

　　——像是等了一整場比賽，終於要碰到球了。

　　「卡、卡、卡！」

　　攝影師大喊，嫌棄他的站姿：「太像足球員了——放鬆點，像剛跟她擦肩過、覺得這女生不錯那種感覺。」

　　啥？他本來就是足球員啊。

　　奧利佛·愛空轉頭看身旁的神谷美咲，她正盯著鏡頭，眼神壓根沒停在他臉上過。

　　「妳都不笑的嗎？」

　　他脫口問，很是輕鬆，彷彿剛才被喊卡的不是他。

　　她沒轉頭，只輕輕開口：「笑這種東西，要看對象。」

　　⋯⋯哇——這麼冷？

　　原本想說剛才那句話，可以讓他們這組「合作夥伴」的氛圍放鬆一些。沒想到不只完全沒效，她還真的，連笑也不笑。

　　挺有意思的。還不太知道是哪種有意思——大概就是想多看兩眼的意思。他嘴角一彎，沒再說話，站回定位。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奧利佛·愛空歪頭，嘴角勾得更高，接著像接收到什麼訊號般，點點頭。

　　他讓自己站得更穩了一點，微微低頭，故意比原本設定的角度更貼近她半步——她的肩幾乎碰到他的上手臂。他感覺到，她的呼吸，擦過頸側。

　　她沒說話，但那雙仰起的眼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於是更從容地站著、微抬下巴。

　　她是在給鏡頭做動作，實際上卻是對他下戰帖——

　　這女生，果然不只是漂亮而已。

　　奧利佛·愛空剛想開口說點什麼，攝影師就激動地喊停。

　　「這個！這張有感覺！剛才那個角度完美——美咲，妳那眼神超殺，對方整個被妳壓住了——」

　　現場一陣躁動，他下意識看她一眼——那雙眼已經收回火光，什麼都沒發生。

　　「哪有？是那小鬼自己貼太近吧，臉都快貼上了。」

　　奧利佛·愛空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補了一句。他沒轉頭，只挑了下眉。

　　神谷美咲也沒有回應，低頭撫平衣服上的細微皺摺，轉身走出拍攝位置。

　　奧利佛·愛空仍站在原地，還沒從剛剛那幾秒的交手裡退場。

　　——擺這麼滿？

　　她眼神根本沒留在他臉上，但卻像極了在對著他動作。

　　像在説——不是針對你。但自己就是被她一舉一動影響了。而且她完全沒有要負責的意思。

　　他嘴角上揚。

　　神谷美咲。

　　他記住了。

　　一週後，奧利佛·愛空又被叫去那個品牌的攝影棚。

　　聽說是那天照片效果太好，高層臨時追加小廣告，點名要「同一組搭檔」。當他收到通知時，正好收完操。聽完後，他只回了一句：

　　「是喔，那她還記得我嗎？」

　　品牌經理沒理他，只當他在嘴砲，直接丟了拍攝時間和地點過來，跟處理物流一樣。

　　——大人都這樣，完全不懂青春的浪漫。

　　奧利佛·愛空撓著頭準時抵達的時候，現場人員正忙著調燈。神谷美咲已經到了，坐在一旁椅子上低頭看腳本，身上穿著外套。周圍一圈人各忙各的，像是刻意給她留下空間。

　　上次沒人跟他介紹她，這次也沒有。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稍稍站了一下，故作漫不經心地開口：

　　「嗨。」

　　她抬頭看他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奧利佛·愛空不死心：「妳上次拍完有截圖嗎？」

　　神谷美咲挑眉，視線終於稍微停在他身上：「截圖？」

　　「我們那張封面照，妳表情超殺，評論區都在講妳眼神像能殺人。我朋友還問我是不是被妳壓制得不敢動。」

　　她沒說話，但唇角抬了一點——不笑，也不是不屑，就是⋯⋯單純聽完了。

　　奧利佛·愛空見狀，往前湊了一點，語氣明目張膽起來：

　　「不過我跟他們說，那是我讓妳贏的。妳看得出來吧？我演得很配合。」

　　她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輕，像是聽見一隻狗在叫。

　　「是嗎？你還真能說。」

　　奧利佛·愛空坐下，靠在她椅子邊那張空椅背上，抬頭看天花板。攝影棚裡有人注意到這邊，也沒來阻止。

　　「不是我會說，是妳那張臉太好演對手戲——怎麼說呢，妳不覺得，我們這組合的化學反應還挺有看頭的？」

　　她微微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化學反應？是你想像力太豐富。」

　　「怎麼會，妳每次表情都那麼認真，我還擔心妳會把假戲當真呢——上次還有人說，是我故意靠妳太近了？」

　　奧利佛·愛空偏頭看她，上身更湊近她一些；眨了一下右眼，眼神裡帶著打定主意要惹她一點反應的輕挑：

　　「但——如果我真的想撩人，應該不只站那麼近吧？」

　　神谷美咲沒有回答，只抬起一隻手，把耳機戴回一邊，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你現在就已經太近了。」

　　他嘴角更彎了一點。

　　——她沒閃。

　　她說的是距離；

　　他聽的是進度。

　　上次回去後，奧利佛·愛空查過「神谷美咲」這四個字。

　　「高冷」、「冷豔」、「氣場強大」。這些是最常伴隨她名字出現的標記。

　　她不是流行雜誌那種甜美可愛的女孩子，也不走氣質溫柔的主播姊姊風。她更常出現在高端品牌中、在時尚藝術照裡；照片要嘛乾淨得過頭，要嘛超出普通人能駕馭的視覺——她的照片，總是帶著距離，美得獨一無二。

　　好像天生就這樣獨樹一幟。

　　神谷美咲在鏡頭前的眼神總是冷淡，不迎合。

　　有一組白色影棚、沒有背景，什麼都沒有，全靠她臉部線條與肢體撐起畫面的照片。身材線條漂亮有力。那張幾乎沒表情的臉，眼神卻填滿了整個空間——讓奧利佛·愛空記得最深。

　　翻閱她近幾季的作品，無論是高反差的藝術系列，還是由玻璃、線條與重力構成的實驗性廣告——神谷美咲的臉，從不討好任何角度。

　　她的照片幾乎都這樣，看似不費力，卻都極有張力——

　　【神谷美咲：敲不破的冰山美人】

　　【足以讓十艘鐵達尼號沈沒。】

　　【寒冷，晶瑩，美麗。】

　　網路上大多數的留言都是這種類型。說她好看、無堅不摧的同時，又冷酷難親近。

　　也有幾個自稱曾跟她合作的工作人員說：她專業得無可挑剃，也說她冰冷、難搞、不喜歡任何人——

　　最有趣的是這個，不知是褒是貶的粉絲留言：

　　「沒人能靠近她，因為『神谷美咲』四個字，是眾人都碰不了的東西。」

　　當時奧利佛·愛空看到這則留言時，忍不住噗哧一笑——

　　他看到的，倒不是什麼碰也碰不得的「東西」，而是極高的控制力——不管是那些照片，還是「神谷美咲」。

　　就像現在，他人明明就坐在旁邊，她卻如入無人之境，戴著耳機專心讀腳本，再也沒轉頭。

　　也不是冰冷到什麼都毫無反應——這兩次跟她說話，她都還是有回應嘛。

　　連拍照也是，稍微換個角度⋯⋯她都有感。

　　所以啊，哪裡什麼「碰不了的東西」——她只是挑人碰而已。

　　她不是不會笑，他篤定。

　　她只是還沒遇到讓她想笑的人。

　　「好啦，不吵妳。」

　　奧利佛·愛空起身，走了幾步，又想到什麼似的轉回頭。

　　「——對了，妳可能會有點想知道，我這個配合度極高的夥伴名字⋯⋯」

　　他從後口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翻過背面，用一支奇怪的藍筆寫下兩個字母：

　　O. A.

　　他寫完，順手把那張紙壓在她旁邊桌上的水瓶下，動作跟在自己家一樣自然。

　　「？」

　　神谷美咲微微側了下頭，眼中不是困惑，是看見什麼莫名其妙、又蠢得有點意思的東西。

　　——你怎麼會覺得我想知道？

　　她如果有開口，大概會說這句吧。奧利佛·愛空歪著頭，再次對她眨了下眼：

　　「青訓唯一一個姓奧利佛的。十七歲，看起來像三十。」

　　她沒說話，不過眼神稍微挑了一下，是一種「你還挺自覺」的表情。

　　他笑了笑，看吧，還是有反應的。

　　「以防妳哪天會懷念我這個——配合起來最順的。」

　　奧利佛·愛空用平常那種講垃圾話的語氣：

　　「名字這種東西嘛，知道了總是比較好找人。」

　　＊＊＊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奧利佛·愛空剛洗完澡，坐在床邊拉著頭髮滑手機。

　　原本想看看最近又出什麼亂七八糟的聯名鞋，結果滑著滑著，滑到贊助球隊合作方的公開頁面。裡面有三週後的代言試鏡名單。

　　神谷美咲的名字在第一行，第一個。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低笑一聲，自言自語：

　　「我說妳怎麼還在我面前晃呀⋯⋯」

　　不知道她有沒有記得自己的名字？搞不好，她也上網查過自己⋯⋯

　　可能嗎？

　　他手指在手機邊框敲了兩下，想了想，搖頭。

　　——她應該不記得。那種眼神、那種人，不太會去記住誰。

　　奧利佛·愛空把手機翻過來扔在床上，手靠在額頭上，整個人後倒進枕頭堆裡。頭髮半乾，水珠滲進棉布，涼得發癢。

　　他在球場上也遇過她這種對手。

　　不會嗆你、不會對你犯規、不會做出任何張牙舞爪的舉動。就是踢得乾淨又準。彷彿你不存在。不用看你，就能準確避開你的位置。根本不把你當一回事。

　　那種時候，你就會知道，你不是被壓制——是被忽略。

　　這種無聲的輸，是他最討厭的輸法。

　　她的眼神讓他想起那種感覺——不是敵意，是不屑你夠格進入她的視野。

　　而這種人，還特別容易在你面前晃來晃去。不是故意，但會讓人感覺很刻意。

　　奧利佛·愛空的嘴角弧度，被挑戰到極高的位置。

　　——至少，要讓她記得名字吧？

　　記得第一次被臨時抓去拍照時，她稍微仰頭看著自己的表情⋯⋯挑釁得要命。

　　他想讓她再看一次他。不能拒絕的那種。

　　不是自戀——好啦，一點點而已。

　　硬衝的那種接近，No、No。也不能低聲下氣以退為進，他知道那些都沒用。大手大腳、說話大聲的，她只會覺得無聊；唯唯諾諾的，不過是她眼中的「普通人」，不值一看。連破冰的方式都得要與眾不同。

　　異色的雙眼微瞇，上揚的笑容是蓄勢待發的信心。

　　他知道這種人。

　　看起來無懈可擊，但總會有一個破口：會怕癢、會在睡前看蠢片笑得要命、也可能會因為一句話突然失速⋯⋯

　　被叫回去補拍時，她經過他身邊，冷氣風剛好捲起她的頭髮，擦過他臉頰——一點氣味、一點溫度，某種神經反射。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只記得那瞬間，她沒看他。

　　就像——根本沒認出他，也沒打算停下來。好像他們從沒搭擋過。

　　「哈！」

　　既然一次不記得，那就兩次。兩次也不夠——那就當個難忘的麻煩好了。

　　他閉上眼，帶著一股不太甘心的氣。嘴角還沒掉下來。

　　嗯，還笑得出來。代表即使現階段有點輸，但他還有很多球能踢。

　　神谷美咲現在就像在球場上那些自以為能穿越他的人。

　　他們會繞路、試圖閃躲、尋找不同途徑突破⋯⋯但只要穩穩站對地方，讓他們繞一圈發現——

　　「怎麼又是你？」

　　奧利佛·愛空嘴角越拉越高。

　　他就想成為那個「又是你」。

　　棚裡人聲嘈雜。

　　神谷美咲剛走出更衣區，穿著米白色外套、剪裁俐落的貼身長褲，站在牆邊翻著分鏡表，化妝師在一旁整理道具，她正準備走向休息區，聽見有人在一旁說：

　　「我記得這組不是只有兩個人嗎？」

　　是服裝師的聲音，語氣帶點驚訝。

　　另一個人回答：「是品牌那邊臨時要求的，要維持前一場的視覺感，還特別指定他進組⋯⋯」

　　「喔，好像是跟他們贊助商有關，前幾天才打過招呼。」

　　但誰也沒搞清楚他是哪個單位派來的，只知道這人出現在名單上時，已經來現場了——

　　神谷美咲轉過頭，一眼就看見奧利佛·愛空。

　　他還穿著沒換的運動鞋，短袖皺著，像剛從球場衝來，身上還帶著草皮和陽光的味道。

　　跟上次一樣，完全沒人事先通知她。

　　她沒說話，只微微挑了下眉。

　　——他又來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

　　但奧利佛·愛空不會放過這個開場。

　　他從劇組拉起的隔線跨過來，語氣輕到像風：

　　「唷，又見面啦。」

　　她掃了他一眼，沒停。

　　「別走那麼快，」奧利佛·愛空邊跟上邊說，口吻一貫地賤賤的，「我今天特地換了新造型哦，妳就不打算多看我兩眼？」

　　「你怎麼又來了？」

　　「想再被妳電一次？」

　　——這種爛話講得出口。

　　神谷美咲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一眼，表情冷得像沒溫度的鏡子，眼神就地處決了他。

　　奧利佛·愛空笑得更明目張膽了：「開玩笑的，我是被邀請來『配合妳的氣場』。」

　　「⋯⋯」

　　「他們說今天要是沒有我，妳氣場會太壓人。」

　　她冷冷地回：「你來會有什麼幫助？」

　　「嗯⋯⋯讓妳比較有反應一點？」

　　奧利佛·愛空大方接收神谷美咲寒箭飛來的冷眼，嘴角大大咧開：

　　「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別擔心，我最會攔阻攻勢了。」

　　她沒回答，轉身走進棚。奧利佛·愛空自然又跟上一步，走到她斜側邊，一張椅子的距離。

　　「這次有記得我名字嗎？」

　　她沒轉頭，完全不回答他，反丟問題回去：「這次你有報備嗎？」

　　「有啊，我報給那些人。」

　　他非常自在，手指朝一旁幾個他壓根兒不認識的劇組人員隨便比了一下。

　　她再次轉頭看他，眼神一樣冷靜。他歪頭笑了一下，語氣熟悉又輕浮：

　　「怎麼？妳看起來不太驚喜。」

　　「你想我反應什麼？」

　　「嗯⋯⋯」他抬起頭，好像在思考，眼角壞壞地一勾，「歡迎我再次闖進來？」

　　她沒說話，這次是真的沒打算接。

　　＊＊＊

　　燈光、音樂、氛圍已準備好。導演拍了兩組後喊到他們。

　　神谷美咲還站在原地，才剛跟兩組人對完，額角在燈光下冒出隱隱水珠，助理連忙跑來小心替她擦掉額邊的汗。

　　奧利佛·愛空走到她身邊站位。

　　今天第一場鏡頭，沒有碰觸，只有靠近與對位。

　　奧利佛·愛空站位乾淨，神谷美咲轉身的時機跟動作都精準——就像第一次拍攝那樣，誰都沒打算給誰台階。

　　在神谷美咲轉過頭時，異色的瞳孔中，再次倒映那組純白的照片，神谷美咲填滿整個畫面的眼神。

　　現場看到，比看照片，震撼好幾百倍。

　　——太好看了。

　　「妳剛那個轉身⋯⋯有點太殺了吧？」

　　奧利佛·愛空輕輕開口，嘴角彎著：

　　「要不要留一點空氣給人呼吸？」

　　神谷美咲連視線都沒施捨給他，完全不接他言語底下的調侃，聲音冷得像清晨的金屬：

　　「運動員的肺這麼差，可以就地退役了。」

　　「哈哈哈哈哈——」

　　奧利佛·愛空大笑，笑得一點也不惱火，甚至像聽到什麼讚美，聲音爽朗帶勁：

　　「那也得看對面站的是誰啊。」

　　他低下頭，視線掃過她側臉，語氣一轉，像真心話不小心洩了底：

　　「——怎麼每次看到妳，都比我想得還要強一點？」

　　神谷美咲沒有回應。只是將耳邊的碎髮撥到一側，手指的動作平穩乾脆，把他的話也一併撥開。

　　奧利佛·愛空盯著她那個小小的動作，伴隨一股非常淡的女人香味縈繞而來。他的眼神忽然一亮，嘴角微微勾起——

　　——他竟然忘了該接什麼話。

　　攝影師喊了一聲「還有五分鐘」，一瞬間把他拉回現場。

　　「妳每次都這樣嗎？」

　　他突然問。她側了下頭，像是不解。

　　「就那種——『我不是來交朋友』的氣場，從頭冷到尾那種。」

　　神谷美咲不疾不徐：「我本來就不是。」

　　奧利佛·愛空點點頭贊同，語氣又帶點刻意的不經意：

　　「可是——妳很像在跟我交朋友。」

　　神谷美咲用一種「請你自重」的眼神，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可能得分辨一下，禮貌回應跟朋友之間的差距。」

　　「慘了，我還真沒感覺到妳對我的禮貌回應。」奧利佛·愛空口氣賤，還順勢往她那邊傾了一點：

　　「——目前為止，妳還沒對我客氣過吧？那，依照妳的說法，我們就是『朋友』囉？」

　　⋯⋯哪來這死不要臉的傢伙。

　　神谷美咲幾不可察的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回嘴時。攝影師突然大喊：

　　「來——這一場，我們要拍你們擦身而過的瞬間，然後神谷回頭。她站定，再看你。」

　　她往前走。腳步穩得像踩在無聲的界線上，隔開後面那個笑得死皮賴臉的人。

　　但那種感覺又來了——像那天一樣，視線直接壓上來。沒有人喊神谷美咲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

　　「三、二——Action！」

　　她依舊走得穩，可身體某處像是被什麼壓住了。

　　不是情緒，是空氣的變化。她知道他站在她身後，不需要回頭，就能感受到那種目光。

　　她回頭的瞬間，角度剛好對上他。攝影師興奮地喊：

　　「對、對——再往左一點——很好！定住！」

　　攝影燈閃下來的那一秒，他的眼神裡沒有表情，卻亮得驚人。像是什麼東西在瞬間被點燃了——

　　那一秒，她站在聚光燈下，卻只看見他眼底的光比燈還亮。

　　他嘴角動了一下，說了什麼。

　　她看不清楚嘴型，但直覺告訴她——那不是台詞。

　　＊＊＊

　　拍攝結束後，燈光還沒完全轉暗，工作人員開始收器材，神谷美咲走回後方的休息區。

　　化妝師本來想幫她補妝，她抬手輕輕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拎起私人物件，然後自己走進更衣室。

　　幾分鐘後，現場仍喧囂如常，神谷美咲重新走了出來——氣場依然強悍。

　　助理一見狀，立刻把拍攝服裝送回棚區，深怕再慢一步就會耽誤這位主角的節奏。神谷則走向自己的私人物品，準備收拾離場。

　　就在她準備拿起自己的外套時，一個聲音從牆角傳來——

　　「『這不是在演戲吧？』」

　　她回頭。是他。在工作人員用來堆水的紙箱前，身體有點前傾，嘴角一樣還掛著笑。

　　「妳剛剛有聽見吧？」奧利佛·愛空像在賣關子，又有點得意，「妳回頭那一瞬間，我其實講得很清楚哦。」

　　神谷美咲實在沒想理解眼前這人又想幹嘛。

　　「妳不是說妳都不給反應嗎？但妳剛才回頭的那一眼——可不像是演出來的。」

　　奧利佛·愛空走近一步，沒有逼人，但很靠近。神谷美咲勾了一下唇角，語氣有點硬：

　　「看來把假戲當真的人，是你。」

　　「妳這樣說不對——我可沒有演過哦。」奧利佛·愛空厚顏無恥笑著。

　　神谷美咲沒動，連視線都沒移開，只是很輕地回：「你很煩人。」

　　「可是妳還站著沒走。」

　　奧利佛·愛空低下頭笑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接話。只是靜了一秒，再抬起眼看她。

　　神谷美咲同樣沒說話，也沒有閃躲。不過那一瞬間的沉默，默許他可以繼續站在她面前。

　　「我認真覺得，妳走進來那一刻，」

　　奧利佛·愛空嘴角微微一勾。自然、乾淨，難得不帶任何挑釁意味：

　　「全場音量自動靜音，只有妳還有畫面⋯⋯好看極了。」

　　他沒說更多。任憑空氣發酵。

　　不是什麼刻意的告白。只是——他剛好發現了什麼事實，然後誠實地說出來了。

　　她沒有動，也沒有接話。眼神沒那麼冷，但也跟平常差不了多少。

　　最後，神谷美咲拎起外套，踏步離開，背對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對人説話都這樣？」

　　奧利佛·愛空又跟著走在後頭，語氣一貫帶笑：

　　「哪樣？」

　　「像是⋯⋯」她頓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不該回、卻又來不及收回。

　　「像是沒在撩，其實撩得要命？」他補上。

　　她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馬上恢復，回過身。

　　「你以為每次都會有人接招嗎？」

　　「沒有啊，我只是想確認——妳會記得我這張臉，還是記得我這張嘴。」

　　「⋯⋯」

　　「雖然我私心希望都記得。」

　　嘴上雖輕挑，但下一秒，奧利佛·愛空退開一步，雙手插口袋，語氣又回到那種欠揍的輕浮：

　　「不過剛才那句話，妳記住了吧？我可是很認真的——如果忘了，我只好再找機會講第二次？」

　　她沒再回應，只是拉開距離，走向出口。

　　奧利佛·愛空嘴角彎得很高。

　　——果然，這不是在演戲。

　　＊＊＊

　　五分鐘後，神谷美咲坐進保母車的副駕，窗外燈光還殘留著剛才拍攝的餘溫。

　　她靠著窗，一手抓著膝上的包，沒說話。

　　後座工作人員還在聊剛才那場拍攝：

　　「——欸欸，那位是誰帶來的啊？我手上原始名單根本沒看到他欸。」

　　「啊，他不是簽正式藝人的那種啦，是青訓那邊推薦的。聽說他這種算什麼⋯⋯合作窗口？」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簽全約的啦。青訓那邊只是負責媒合，其他⋯⋯反正他想去哪就去哪，不要太相信那些行程表。」

　　「欸？這麼自由的嗎？」

　　神谷美咲沒有回頭，只是把帽子往下壓了壓。

　　那瞬間，有什麼聲音在她腦裡「啪」地連了起來——

　　那句話，那些動作，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人。腦中的片段倒帶播放——光影、語氣、他的站位，全都重新對上了焦。

　　他不是剛好順道來工作。

　　什麼品牌安排、贊助商插入、「視覺一致性」，都不是。

　　她想起他剛才那句：『妳剛才回頭的那一眼——可不像是演出來的。』

　　——那不是隨口撩人的句子，是一個預謀。

　　他選了那樣的場子、那樣的站位，連那句話，都挑了一個全世界都靜音的時機點。

　　他說得太輕，好像只是玩笑；但他又說得太準，好像根本早就排好要給她聽見。

　　——『全場音量自動靜音，只有妳還有畫面⋯⋯好看極了。』

　　她忽然不確定自己該怎麼看待這場「偶遇」。

　　不是命運的巧合，而是——

　　那個人自己決定要來、要說、要讓她記得。

　　他已經在行動，沒有等她同意。

　　不是無聊嘴賤，也不是一時興起，是某種預謀好的戰術。

　　她有點想罵他太多餘，但更多的是——

　　想罵自己，居然記住了？

　　這幾天神谷美咲工作時，總會下意識地掃一眼場地角落。

　　不是在找誰，也沒有在等誰。

　　但每當場上突然安靜、燈光一暗、工作人員低聲討論某個「臨時追加」的人時，她的神經就會莫名繃緊一瞬。

　　又會不會，像那天那樣——

　　他再一次用什麼理由，突然竄在她面前。

　　幸好，今天，也沒有這種「驚喜」。只是比平常晚收工了一點。

　　現場人員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從後門離開。攝影棚的外牆被城市的霓虹燈映出一層色調，卻靜得異常，只剩幾家還沒打烊的小餐館和一排排鐵皮屋簷上的雨聲。

　　手機快速訊息，請保母車晚點來接。神谷美咲走進巷口一家還開的小麵店，店裡只有四五個人，燈光偏黃，椅子有點舊，湯氣混著筷子碰碗的聲音，莫名有股安全的假象。

　　這家麵店她偶爾收工會來。不是特別好吃，但離攝影棚不遠，晚上開得夠晚，不問太多，也不需要笑臉。

　　她挑了個靠牆的位子坐下，帽子壓得很低，沒脫外套，點了一碗湯麵。手機擺在桌上，她沒滑開，目光落在那碗冒煙的湯面上發了一會兒呆。

　　她正要舉起筷子的時候，門口的風鈴輕響了一下。

　　她沒抬頭，但下一秒，她聽見有人拉開她對面的椅子。

　　「哎呀，真的好巧，又遇到妳了。」

　　「⋯⋯」

　　是他。

　　她原本以為今天也會平安無事。結果他又出現了——還是在這種地方。

　　奧利佛·愛空語氣一貫欠扁，外套沒拉好，一臉剛訓練完隨便抓件衣服就衝出來的樣子。

　　她沒說話，眼神上下掃過他一眼。

　　「妳這樣看我，是想問我怎麼又出現，還是想問我剛剛是不是在看妳的社群？」

　　奧利佛·愛空自在輕鬆。但她很清楚——這家麵店的地址，從沒出現在她的社群上。

　　指尖緊了緊筷子，她沒笑，也沒躲，只是抬起眼，看著他：

　　「你跟蹤我？」

　　「冤枉哦——我只是來吃宵夜，剛好看到妳。」奧利佛·愛空靠進椅背，語氣一如既往地自然：「這附近晚上能吃的不多，外加我有選擇困難，只好選有熟人的店。」

　　她冷笑了一下，不疾不徐：「你口中的『熟人』，標準挺鬆的啊。」

　　他沒急著反駁，反而被她的話勾起什麼，嘴角慢慢上揚了一點。

　　「那妳要不要幫我重新設個標準？」

　　語氣像在開玩笑，眼神卻沒飄開。

　　那雙異色瞳孔裡頭有期待，還帶著一種不尋常的專注——不是想引人上鉤的那種，是那種，真的在等妳回答的眼神。

　　神谷美咲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他幾秒。

　　不是冷，也不是怒，是一種更簡單的疲憊——是下了班只想安靜吃碗麵，結果還得處理某個人毛病的疲憊。

　　神谷美咲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吐了口氣，連動腦都懶了。

　　低頭，繼續吃她的麵。

　　湯匙輕輕碰到碗緣，發出一聲不重不輕的響聲。

　　奧利佛·愛空坐在對面，看著她低頭吃麵的樣子，眼神閃了一下。

　　——靠，這比罵人還有效。

　　嘴角慢慢翹起來，但沒笑出聲。

　　不是吃癟，是那種「踢到鐵板，反而更想知道她到底怎麼回事」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奧利佛·愛空上身前傾，手肘撐桌，盯著她依然無視的模樣。

　　嘴角微勾，這次不是欠揍的笑——是那種被打槍後，還覺得這人有夠帥的笑。

　　「我現在是⋯⋯被當成深夜無聲廣告裡的浮水印嗎？」

　　他自言自語，語氣不見懊惱，反而真心在研究——怎樣才會被她「點開來看」的那種研究。

　　她依舊沒抬頭，動作平靜地把麵撥了撥，在挑哪一口要先吃——完全、毫無反應。

　　他笑了一聲，既是自我補刀、也是找藉口維持存在感：

　　「⋯⋯所以，妳這是默認讓我坐在這裡了？」

　　「你趕得走？」她撥開湯麵上的蔥，完全沒有在考慮他。

　　奧利佛·愛空毫不在意地笑了幾聲，被嗆了心情卻意外輕鬆。隨意招手叫老闆，指了指神谷美咲面前的碗：「麻煩加一碗一樣的。」

　　麵送上來時，他沒急著動筷，只拿起桌上的辣椒油，一口氣倒了好幾圈進湯裡，眼睛卻始終沒從她臉上離開。

　　「吶，神谷小姐。」

　　她沒看他：「幹嘛？」

　　「妳覺得拍得怎麼樣？」

　　她以為他問的是今天的棚拍，於是沒怎麼起伏：「中規中矩。」

　　「我說我們上次那場。」他特別強調。

　　她停了一下，回：「你沒出錯，已經不錯。」

　　他笑出聲，湯匙在碗緣敲了一下：「嗯？我每次都自願被妳壓戲耶，妳這樣太不講義氣了吧？」

　　「是不是自願不重要。而且你不是一直挺樂的嗎？」她淡淡地說，連一眼都沒給他，像在講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

　　「要是一直都是妳壓著，我可能也不太想翻身了。」

　　她沒答，繼續吃麵。

　　他也不急，慢慢吃自己的，一邊晃著右腳。

　　他本來在等——一句話、一個白眼、哪怕一個「你到底想幹嘛」。

　　但她還是一樣，什麼都沒給，連眼神都沒有。

　　奧利佛·愛空偏頭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動。

　　——剛剛那句，不該是零反應吧？

　　她低著頭，動作一板一眼。筷子夾麵的量不多不少、不急不緩。

　　不是因為餓，也不是因為好吃。

　　就只是——吃。像在把時間一口一口咬碎，吞下去。

　　奧利佛·愛空又往前傾了些，靠近一點看⋯⋯她看起來不是在生氣，反而是把他完全當成空氣——又來。就是這種「透明感」，讓他更想撬出點什麼。

　　「神谷小姐。」

　　她還在吃麵，沒有抬頭：「又幹嘛。」

　　「週六有場比賽，妳要不要來看看？」

　　她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不是想回應，是被吵到不得不提醒對方一下「吵到她」了。神谷美咲語氣很平很平，如同宣布一件無聊的事實：

　　「你現在都自己跑現場發傳單了？」

　　「沒有呀。」奧利佛·愛空撐著臉，笑了一下，好似被她打中什麼也無所謂。

　　「只是想知道⋯⋯我要是踢了一場還不錯的球，妳會不會剛好路過。」

　　他停了一拍，又加一句，語氣穩穩的：

　　「就跟平常一樣，踢一場而已。妳要是無聊，可以來看一眼。」

　　——無聊也不去。

　　她的眼神冷到幾乎可以把湯麵降溫：「你常這樣隨便找人湊人數？」

　　奧利佛·愛空笑得欠揍極了：「沒有，只有遇到有機會進觀眾席的漂亮姊姊，我才會主動講。」

　　神谷美咲沒接話，只是把筷子放回碗裡，語氣輕得像在放人走：

　　「那你還是多問幾個。」

　　「別這樣，妳是最漂亮的那個。我當然要親自來邀請。」

　　她沒再回話，湯也沒喝完，動作卻一絲不亂，慢條斯理地抽了幾張衛生紙——擦嘴、收包。

　　他視線一刻也沒移開——停留在她的那張嘴。

　　唇型漂亮得幾乎挑不出毛病，弧度乾淨⋯⋯她的唇色擦得太乾淨，乾淨得像是故意留下空白、讓人心癢。

　　忽然喉嚨一緊，有點口乾舌燥。

　　走出門前，她頭也沒回，只有一句話丟回來——

　　「記得付錢。」

　　門上的風鈴聲一響——

　　直到聲音停了，場都謝幕了、觀眾也走光了，他還卡在熱場裡，退不了場。

　　奧利佛·愛空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黃燈斜角的巷口，桌上那碗她沒吃完的麵還冒著淡淡白煙。

　　他低頭望了望自己那碗浮著一層辣油的湯麵，拿起筷子前，笑了一聲，自言自語：

　　「⋯⋯再擦乾淨一點，我真的會追出去。」

　　然後慢吞吞吃了起來，一邊咀嚼，一邊望著門口的方向發愣，在等她突然折返——就算知道，她不會。

　　神谷美咲一回到家，就把包包往沙發上一丟。卸妝水才倒出來一點，耳邊卻又浮起那句話：

　　『妳要是無聊，可以來看一眼。』

　　她皺眉，拍了拍臉頰，不太確定是在拍妝還是拍腦子。

　　——他到底哪來那麼多廢話。

　　走進浴室，洗了頭，順便把那碗麵的湯味也洗掉。

　　不知道為什麼，洗得比平常久一點。

　　吹頭髮時手機亮了一下，是經紀人傳來隔天行程。她看了一眼，又默默把手機扣回桌上，不想回。

　　水杯放在桌上，沒喝完；電視開了，沒看進去。

　　那張嘴，那眼神，那碗辣得要命的麵，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全像延遲卡頓的廣告，一直播。

　　躺下來時已經快兩點。房間暗著，空調有點冷，腦袋卻停不下來。

　　她拒絕得夠漂亮了。

　　沒答應，沒撇頭，沒露餡，還叫他「多問幾個」。

　　結果現在嘴裡沒留下什麼，腦袋裡倒黏了一整鍋辣油。那句話還是卡在腦子裡：「妳要是無聊，可以來看一眼」。

　　那雙過於搶眼的異色瞳，對到眼時閃爍了一下，是天生就不可能混在人群裡的臉。而那張臉，光一照、視線稍一偏，就能掃出光影來。

　　她記得那張臉。在第一次片場遇到時，就足夠有記憶點。

　　她知道他不是隨便說說。

　　那眼神一亮、語氣一壓低——全都挑準了時機，當著她的面演給她看。

　　打從第一眼見到這個人時，神谷美咲的職業慣性，就已經把奧利佛·愛空這個人徹底評估過了——

　　說真的，他是塊好料。至少看起來算是。

　　睫毛濃、鼻樑挺，眉眼稜角清楚，輪廓比大多數模特更深一層。身高也出色，骨架挺直，肩線寬得剛好，腿的比例也乾淨俐落⋯⋯全是站得上檯面的人該有的條件。要是精修，絕對是能撐住特寫、踩穩伸展台的料。

　　——但很可惜。

　　頭髮亂得跟從垃圾袋裡鑽出來一樣，蓋住額頭，髮尾挑了反骨的綠。下巴鬍渣沒刮乾淨；衣服袖口歪了、摺痕還在；搭的褲子沒燙；鞋帶有一邊沒綁好。

　　站姿也鬆得過分，肩膀一邊明顯下垂，看起來像剛倒完垃圾就被拖來——他甚至沒試著掩飾這一點。

　　典型招人憤恨的混蛋——條件好得讓人火大，又爛得很有誠意。

　　就跟他的個性一樣：爛得很有誠意。

　　她翻了個身，手肘撐著側臉，盯著床頭那盞關掉的夜燈。

　　——所以幹嘛要去？

　　去了不就跟說「請你繼續煩我」一樣？

　　她又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悶悶地想——這種人到底有什麼好煩的？又不是第一次遇到。

　　這種人，冷個幾次就會怕得跑走。

　　他們會嚇得連看都不敢再看自己一眼，退得像是自己有結界擋開他們。然後就會有傳聞說：神谷美咲很冰冷；看到合作夥伴是神谷美咲時，選擇不接這個案子——反正氣場也壓不過她。來了也是自取其辱。

　　『如果我踢得不錯，妳會不會剛好路過？』

　　——除了這個還敢在吃宵夜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笑臉。好像怎麼揍怎麼扁，都能恢復原狀笑著對自己說話。

　　「神經病⋯⋯」

　　她翻身躺正。

　　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誰。

　　蓋上棉被，試圖把他一起蓋進夜裡壓死。

　　反正這種人，多擺幾次冷臉，就會挾著尾巴自己逃回去了。不必擔心太多。

　　早上六點半的鬧鐘響起，神谷美咲臉還埋在枕頭裡。伸手按掉後，她照樣盥洗，保養護膚、整理頭髮，上了點淡妝，套上剪裁俐落的便服。

　　鏡子裡的人狀態完美——妝感無瑕，頭髮服貼，連嘴角的高低都恰到好處。她盯著鏡子多看了一秒，沒讓自己皺眉。才拎起昨晚丟在沙發上的包包，出門去。

　　一路被送到經紀公司。

　　她一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就聞到冷氣混著咖啡和早餐麵包的味道。

　　幾個工作人員正對著螢幕翻資料，簡報字太小，看不清內容。

　　她的經紀人坐在最邊邊，神情一如往常，精準、克制。

　　經紀人翻了頁資料。

　　「這週六，我們會安排妳出席一場公開賽事。是與電視台合作的現場曝光，鏡頭有兩個定點會帶妳的位置，妳不需要發言，只要入鏡就好。」

　　她坐下，沒接水也沒接話。

　　另一位助理補充道：「現場來賓名單也正在安排，妳的位置會和其他模特代表一起。造型我們會搭配新一季的運動系列，預計下週發表。」

　　螢幕上的簡報寫著一行粗體黑字：

　　【××品牌賽事聯名合作——場邊直擊特派計畫】

　　她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吭聲。

　　經紀人沒抬頭，繼續翻著資料頁。

　　「品牌方指定這場曝光名單時，把妳列為首選。我們評估過，這是一個穩定的轉化點——妳近幾期的廣告形象與現場氣氛吻合，出鏡的畫面會讓妳的風格更立體，也有利於下一季提案。」

　　經紀人按了一下遙控器。

　　下一張簡報圖跳出來——那張臉。那張從昨晚起就燒在她腦子裡的臉。

　　奧利佛·愛空。

　　品牌方釋出的數位主視覺之一。身後還印著一句不知道哪個公關寫的標語：

　　【穩得住場的人，才能撼動世界。】

　　她腦中瞬間一片嗡嗡作響，好似無數高跟鞋瞬間踩過神經末梢，喀啦喀啦重複這句話。

　　——這是什麼安排？

　　經紀人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補充：

　　「這是本季品牌主視覺之一，總共有四位。對方希望妳能和這位同場，形象能形成『風格對比』，讓記者自發帶動後續話題。」

　　她掃了一眼所有人的表情——沒有人在等她發言。

　　這不是討論，是宣告。

　　她沒說話，嘴角一動都沒動。指尖默默收緊，指甲幾乎快要壓進桌面。

　　——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有任何表情。

　　整個團隊還在討論怎麼安排拍攝角度、燈光、配合時段，她瞳孔卻像貓一樣，已經縮成最銳利的樣子。反覆盯著那行活動名稱，彷彿想看出經紀公司到底收了誰的好處。

　　她懂業界的操作。

　　她知道一張攝影棚表、一個工作時間的巧合、一次共同出鏡——沒有一件是「單純的碰巧」。

　　她理解品牌會如何「搭配面孔」、「製造火花」、「操作關係張力」，也看過太多「話題對象」被植入，炒熱品牌聲量。

　　視線安靜飄回那張笑得欠揍的定裝照，腦子裡浮現那句：

　　『妳要是無聊，可以來看一眼。』

　　在心底冷笑一聲。她原本以為那只是句調情。現在看來，全世界都串通好了。

　　什麼「來看一眼」？

　　實際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對峙劇本。是誰遞了誰的名單、把她送進場中央——

　　但她不能不去。

　　這是，她的工作。

　　她咬著舌根，安靜坐完了那場會議，連「為什麼是我」都沒問出口。

　　因為她已經知道答案。

　　＊＊＊

　　會議一結束，神谷美咲站起來，椅子幾乎無聲向後滑。

　　「辛苦啦。」有人笑著送行，態度客氣得像剛討論完一場下午茶。

　　她沒回頭，沒說話，踩著六公分高跟鞋、一步不快地走出門，走廊每個玻璃牆，都照著她緊繃到快碎掉的臉。

　　進了休息室，門一關，神谷美咲才終於讓自己脫掉那層職業模特的完美皮囊。

　　「去死⋯⋯」

　　她低聲罵了句，包一丟，外套甩上沙發背，想把什麼從身體裡狠狠甩掉。

　　她從桌上抽了瓶水，沒開，就抓在手裡敲桌面，眼睛死盯那張「奧利佛·愛空」的行程表，簡直可以把那幾個字燒出洞來。

　　指定她？

　　品牌聯名？

　　官方視覺還放他臉？

　　「可以來看一眼」，他昨天說得輕描淡寫——現在想來根本是伏筆、是劇本、是套路，是有備而來。

　　還配了個【穩得住場的人，才能撼動世界】的狗屁標語？到底誰准他站那裡？誰准他臉這麼大，還印在她會議簡報裡？

　　這一切都太準了，準得不像意外——像那個傢伙早知道會這樣。

　　難道她昨晚拒得不夠乾脆？湯沒喝完，椅子還留著屁股的溫度，他就給她下咒，第二天公司就安排她去看他的球賽？

　　她越想越氣，氣到想掐死昨晚沒回頭就走的自己——昨晚，就該當場先掐死奧利佛·愛空，再轉身走人。

　　玻璃窗裡的她連表情都沒回來。牙關幾乎要咬碎。

　　腦子不錯嘛——局設得真好。

　　神谷美咲冷笑一聲，開水瓶，「咔」地一聲蓋子轉開，聲音像喉嚨裡壓住的怒氣一樣，悶得想炸。

　　她喝了一口水，又猛然停住，眼角抽了一下，被某段記憶嗆到。

　　辣麵、欠揍的臉、「可以來看一眼」——跟火一樣冒上來。

　　看個鬼！

　　她咬緊牙，喉頭一陣酸，把剛喝下去的水都反嗆上來。

　　真他媽的蠢透了。他那種說給全世界聽也不害羞的話術，根本沒有一丁點認真對待的必要。現在倒好，她還得陪他站上簡報、湊成一組，變成什麼形象對照組？

　　太準了——精準得像是為了羞辱她量身打造。

　　她盯著鏡子，忽然注意到自己嘴角微微歪了一下。不是嘲諷，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說不清的，滑稽感——

　　——到底在氣什麼？

　　他要是真的有本事主導這場局，那她還真得敬他一杯。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緊緊抓著水瓶。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種快要冷靜下來之前，情緒回彈得太用力的反作用——身體先洩了氣，腦子才開始補上計算。

　　⋯⋯不對。

　　不是他能設出來的局。

　　那傢伙雖然嘴賤愛鬧、也不是沒腦袋，但——要讓這種等級的企劃坐上她的會議桌，他撼動不了那個層級。至少，撼不動她的經紀公司。

　　他再怎麼會裝傻，也沒這種商業腦。

　　何況他的經紀狀況根本不在這個層級。青訓那邊推薦出來的合作窗口，行程鬆得跟風一樣，只要人到就行——根本不控管、不簽約、不干涉。行程表都別太當真。這種鬆到快散架的操作體系，怎麼可能搞出這種安排？

　　她的眉心一跳，腦子拉開帳本般快速翻算——

　　記者、自媒體、贊助商、品牌方——誰會從這場戲裡獲利最多？

　　沒有答案，沒有證據，連線索都乾淨得像精算過。

　　——但她早想到會有今天。

　　早在那天，他第一次莫名其妙出現在片場。他站太近、話太多、鏡頭一轉就對她笑的時候——答案就寫在所有人眼裡了。

　　那不是「曖昧」這種青春詞彙，是那些製作人眼裡的「話題化學反應」。

　　所以她連「為什麼是我」的疑惑都沒有，因為她清楚得很。那些對焦、剪輯、搭配、聯名、第二次補拍——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發酵的。

　　不是現在才被選中，是那一秒，就開始。

　　休息室靜得只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水瓶握在手裡，她指節一根一根收緊，瓶身擰出幾道白痕。

　　——不管局是誰設的，這整場事端的開頭，都是那個笑得欠揍的王八蛋。

　　她一屁股坐下，咬著牙、低聲開口：

　　「你最好是踢得爛一點，奧利佛。你要是踢得太好——」

　　她冷笑了一聲，水瓶「咚」一聲砸上桌面。

　　「我真他媽會親自把你從場上踹下來。」

　　她知道他不是唯一該被罵的，但現在她能罵的只有他。

　　她不想看到他成功。

　　因為只要他贏了，他一定會回頭來，用更得意、更煩人——用那副嘴欠的笑臉，死皮賴臉地討一句「你很厲害」。

　　她已經能想像他那副樣子了，像中獎一樣等著她認帳——去你的獎勵。

　　她可一點都不想讓他覺得，只要用那副笑，就能把他想聽的話，從她嘴裡撬出來。

　　更糟的是，如果他真的踢太好——這種冥婚式的配對，之後會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她沒得選。

　　她的職業無法拒絕這種亮相。

　　那好，就讓他去撐，去演，去踢。

　　如果他這麼想把她推上來——那他最好給她撐到最後一刻。

　　【穩得住場的人，才能撼動世界】。行，證明給她看。

　　她一手撐著額頭，嘶聲笑了兩聲，笑自己也像個笑話一樣。

　　因為她——她其實真的有點想看。

　　想看他有沒有本事——

　　撼動這個她動不了的屁世界。

　　那天過後，神谷美咲一句都沒提過這場賽事。工作照排，笑容照上，沒人看出她那天差點掀了會議桌。

　　神谷美咲連眼神都沒浪費給那張主視覺——既然戲早已定稿，她只負責照劇本走完。

　　時間一到，就去現場。

　　進場時，天氣像一口壓著胸口的悶鍋，熱氣不吭聲地逼著人沉下去。

　　模特們一個個從休息區走出來，假裝自然地並肩、聊天，實則各自為陣。誰要站哪裡、哪個角度比較好看、哪些攝影機會從什麼位置掃過來——都早在進場前的最後一次確認中被「溫柔地安排」好了。

　　這些人都是本季聯名合作的代表，每人對應一名球員、對應一張主視覺。她沒記誰配了誰，也沒興趣知道誰要靠這場比賽蹭聲量、誰又想搭誰的順風車——她順著工作人員的引導，跟著隊伍一起走向預設好的區位。

　　神谷美咲站在隊伍中段，不在最中央，但夠醒目。

　　背景全是觀眾席的吶喊、歡呼、腳步聲——全世界好像都在為這場比賽鼓掌，除了她。

　　同行的模特裡，有人悄悄打量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開。神谷美咲沒穿最亮的衣服，也沒搶戲，但大家都知道——今天現場拍攝腳本裡，最早被列進的那幾個tag，有她的名字。

　　有個新進模特側過身來，聲音輕得要被現場音樂淹沒：

　　「這種比賽妳也會來喔？」

　　她沒回話，只是勾了一下嘴角，像笑也不像，下一秒就轉開視線。

　　因為她看見了——一台攝影機的鏡頭正沿著球場邊線轉動，慢慢帶過模特準備入場的區域。

　　神谷美咲的站位剛好在廣告布後側，沒有特寫，也沒有走位，但畫面掃過的那一秒，她知道會留下什麼。

　　——她沒動，沒笑，沒給鏡頭任何配合的反應。

　　鏡頭轉走前一刻，她偏了偏頭，看似不小心瞥到、又根本沒發現鏡頭，她整個人看起來，就是「被」站在那裡而已。

　　還沒走進球場，先聽見經紀人靠近一步，耳後傳來一聲不帶語氣的提醒：

　　「今天品牌代表親自到場，會看轉播畫面。」

　　她沒回頭，那聲音繼續：

　　「妳在主視覺第二位，站位記得配合。鏡頭從中線掃過來，大概第七到第十秒落在妳身上——只有一次機會。」

　　然後是短短一聲：

　　 「別演過頭。」

　　——乾淨、簡短，將一整場行銷精算，壓縮成幾句話，塞進她耳朵裡。

　　她沒點頭，也沒應聲。抬頭，朝場外那片光線最強的位置望了一眼。

　　＊＊＊

　　觀眾還在進入現場，球場中央拉起紅白相間的臨時圍帶，請來站台的模特將由場邊繞出，在鏡頭腳本設定的拍攝段落中亮相。下一段流程，是官方攝影用的視覺畫面——鏡頭會掃過這一排聯名模特，留下象徵性的幾秒畫面。

　　風把神谷美咲的髮絲往後吹。有人下意識撥了撥臉上的瀏海，她沒動。有人開始調整衣角，她也沒動。

　　這些人還在「等鏡頭」。只有她——早就站好了。

　　這種「只有一次機會」的場景，從來不會等妳真的準備好才開始。

　　而鏡頭來的時候，她沒笑。

　　她的臉像是剛從展示櫥窗走出來，冷得精緻、乾淨，連玻璃映照的餘光還沒退去。穩、淡，無情緒。只在鏡頭掃到的那一瞬，稍稍轉頭，讓陽光劃過下顎線。

　　就那一點點角度差，就夠了。

　　那是她在對世界說：我沒打算迎合，但如果你看到了——是你運氣好。

　　畫面一閃而過。直播不會回頭。

　　神谷美咲站直脊背，沒有再動。這場秀不屬於她，但那一秒——所有人都得記住她的樣子。

　　不遠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模特區的工作人員開始低聲提示：可以退場了。

　　她沒有急著動。反正畫面已經拍完，她不是來看比賽的。

　　腳步聲接續響起，女孩們從原路繞回場邊。剛才還站在她旁邊的新進模特回頭張望一眼，想確認什麼，又迅速收回視線。

　　那種眼神她見過太多次。不是說話，也不是打招呼——是那些人在想：「她剛剛做了什麼，為什麼那麼醒目？」

　　她完全不需要張牙舞爪，也用不上渾身解術。反而讓人記得更久。

　　神谷美咲沒理會那些窺探的心思，順著人群離開。就在她走進側邊通道的下一刻，主場廣播響起。

　　「球員進場準備——」

　　觀眾席的聲音逐漸升高。

　　「品牌砸重本，這場比賽不只是品牌曝光。青訓、菁英、地方明星都來了。據說國家隊的教練團隊也來了。代表這場比賽，將是這些青年進入國家隊的一股助力——或是阻力。」

　　「對於兩隊的表現，拭目以待——」

　　廣播聲穿透場館，她聽見一陣鞋釘踏上草地的聲音自另一側響起，節奏一致、帶著訓練過的沉穩與力度。那是球員們從休息區整隊出發，正走向場中。

　　她沒回頭。

　　那是另一場舞台。與她無關。

　　也許有人期待這場戲該是浪漫的、劇情式的交錯——什麼注視、什麼對望、什麼命運重逢。

　　但不是。就不是。

　　今天神谷美咲就站了她的位置，給鏡頭該留下的影像。接下來那片草地上發生的事——她既不想看，也不打算認真看。

　　——要素材？當然，她會給他們乾淨漂亮的畫面。絕不讓人看出破綻。

　　神谷美咲順著人群走回安排好的觀賽區。眼神落在對面觀眾席的海浪之中。

　　入座沒多久，跑馬燈開始播放雙方球隊的首發陣容。一格一格輪播，每個球員的臉跟位置都用粗體字打得清清楚楚。

　　把廠商發放的應援小旗子放在身旁，神谷美咲彎身拍掉黏著在褲管邊緣的細草，坐直後又整理衣襬，原本就沒打算仔細看這場比賽，不過在鏡頭前不能太敷衍，手指將應援小旗拿正。好整以暇地坐好後，某個名字正好出現在字幕：

　　【DF｜奧利佛·愛空（Oliver Aiku）】

　　神谷美咲盯著畫面，眼皮跳了一下，眼神冷得可以凍結螢幕。

　　不是因為名字，是因為位置。

　　中後衛？

　　他不是——那種會進球的？會帶球、突破、亂吼的前鋒？

　　她當然有資料。是她這幾天根本不想看。合作案寄來的選手簡介、品牌排定的搭配名單、甚至對方場上位置——她全部自動略過。只要看見「奧利佛·愛空」這名字，直接滑走。

　　神谷美咲眼角抽了一下，心情更差了。

　　——是因為他嘴那麼多，球才不給他踢？

　　還是，是他自願站後面⋯⋯裝什麼老大型人格？

　　她對足球的規則不熟，但這個位置，用看的都知道，是最不可能出現在鏡頭焦點裡。

　　這樣一來，不論輸贏，他都能漂亮收場——沒有失誤的鏡頭、沒有攻不進的壓力，甚至沒有她期待的那種「如果你那麼愛表現，就給我好好踢給全世界看」的荒唐感。

　　她忽然覺得被擺了一道。

　　彷彿整場戲還沒開演，他就已經先躲進了不會被聚焦的角落。

　　她把手裡的紀念品小旗子往椅邊一塞，雙手交叉在胸前，坐姿後仰了幾公分，視線落回場中。

　　奧利佛·愛空在正後方，單手插腰，嘴邊拉著自信弧度和隊友討論陣型。

　　她的眼角又抽了一次。

　　——也好，這樣不會有太多鏡頭拍他。不然等一下又要她配臉色。

　　她本來真的不打算看。

　　但現在——她反而想看看，一個站在最後面的人，到底能吵到什麼程度。

　　比賽開打後，很快她發現——畫面裡，總有奧利佛·愛空的身影。

　　不是因為他在搶鏡，也不是因為有人刻意拍他。但每當比賽亂起來，他就像一根釘子，釘在場後，不動如山。

　　他沒有進球。沒有突破。

　　但那些畫面裡，總有他

　　第一個，是滑鏟。

　　那一球乍看漂亮。對方中場抬頭觀察後，直接起腳嘗試一記長傳。

　　弧線雖不算完美，但落點足夠刁鑽，掠過中場壓線，對方前鋒啟動得也快，路線對上球的落點——

　　這球，看起來會進。

　　觀眾席一陣驚呼。全場一瞬沸騰，腳步聲、喊聲、攝影機的追拍，全朝同一個落點湧去。

　　結果就在那一秒——奧利佛·愛空突然從畫面邊角切入，像是原本就藏在暗處一樣。斜線殺出，一腳倒地滑鏟，乾淨俐落把球掃出邊線。

　　前鋒踩不住煞車，擦過他摔進底線區，場邊的觀眾倒抽一口氣，教練席卻響起掌聲。

　　奧利佛·愛空站起身，拍拍膝蓋，走回防線上，氣定神閒地走回自己熟悉的老路。

　　攝影機拉近，他剛擦掉側臉汗水，嘴角還是彎著，神色自在毫無負擔。像路過順手擋一下球⋯⋯而已。

　　神谷美咲眼神抬了起來。

　　那不是反應快，也不是賭對方向。

　　她沒學過足球，但她看得出來——他是在球還沒踢出來以前，就已經動了。

　　不是跑去搶，是提早站好了，知道那顆球一定會落在哪。

　　從兩步外開始，整個重心就已經壓向那條線，等著人自己撞進來。

　　沒有人提醒，沒有人喊，他卻早就站在那裡。

　　是早就算準了路線，埋了陷阱，等人自投羅網——

　　她的眼神抖了一下。

　　這種感覺，她熟。熟得讓人發麻。

　　就像那晚。

　　她繞點路、戴帽子、挑了一家沒什麼人會去的深夜麵店。

　　結果麵才上桌沒兩分鐘，那個人就走進來——還理直氣壯地坐在她對面，像是約好的一樣。

　　明明沒人說她會去那，明明那條街根本不順路。他卻早就站好了位置，等她自己撞上去。

　　神谷美咲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剛剛那一球，不只是對方被預判。

　　她也一樣。被他算進去了。還莫名其妙。

　　第二個，是那個被稱為「主將」的敵隊前鋒。

　　媒體前兩天狂吹他的破門效率，還說他年紀小小就踢過國際賽。

　　但只要他進入某區域，啟動進攻軌跡，就會突然有一塊膠布黏上來。

　　奧利佛·愛空每一次都站在他要起跑的方向。

　　對方想轉身，他早一步貼上；對方加速，他兩步前就封好位；對方試圖過人，他順勢橫跨一步，身體稍一側，便擋掉了整個推進方向。好像早就預判對方所有突進路線。

　　對方氣得直接衝撞，奧利佛·愛空卻連腳步都沒亂過。現場攝影機甚至捕捉到一幕：那位前鋒扯開喉嚨怒吼——

　　「你到底有完沒完？！」

　　神谷美咲眼神冷冷一瞥——差點沒笑出聲。

　　「有完沒完」？

　　這句很好笑。她也很想問他同一題。

　　在毫無通知的情況下又遇上他——他根本沒戲份，也不該在那裡，卻不知道又用什麼方法混進拍攝現場的那天。整天視線黏著她，還敢勾著眼角說：

　　『歡迎我再次闖進來？』

　　『妳看起來不太驚喜。』

　　看著場上的主將前鋒一臉抽蓄、怒瞪那張笑得無所謂的臉——她幾乎要同情起對方。

　　她懂那種怒，從第一次奧利佛·愛空莫名被抓入拍攝後，她也常常有同樣的怒火。

　　才不是什麼貼身防守，是專門教人抓狂的行為藝術——他總是能精準踩在對手理智線的邊緣，又不越線到吃牌。

　　「你會輸，是因為你只看球，沒看我。」

　　面對敵意，他還能輕巧拋個媚眼，加碼提醒那位被抓住手臂的前鋒：你動怒了，又多輸一次囉。

　　她差點折斷應援小旗。

　　——這王八蛋到底哪裡學來這些東西？

　　很快比賽再開的哨聲就響起。是一場禁區裡的混戰——那瞬間發生得太快，連轉播畫面都晃了一下。

　　對方中場在亂陣中瞄到空檔，沒多想就直接起腳，球掠著人群頂端飛了出去。

　　弧線太突然、角度偏急，但球速壓得夠快，硬塞進一個還沒來得及封死的空隙。剛才被挑釁得體無完膚的敵主將前鋒，早一步啟動；而守備的門將明顯慢了一拍。

　　整個禁區一瞬間擠成一團，觀眾席掀起騷動，有人站起來，驚呼聲此起彼落——

　　來不及了。

　　這次，主將前鋒身邊沒有人纏人貼布，球的路徑中央也空了下來。

　　她下意識掃了一圈，沒看到那個總在混亂中穩定下來的身影。

　　——人呢？

　　全場都在動，只有他不見了。神谷美咲指尖更緊了一瞬，胸口卡住什麼。視線卻還是死死盯著那個空檔——幾乎忘了呼吸。

　　這顆敵球並沒有被設計得多漂亮，是因為出其不意。那腳出得太快、太突然，防線一時反應不及。

　　下一秒，從視線盲區裡殺出來的——

　　奧利佛·愛空躍起，頭槌撞飛那顆球。

　　沒有失速衝刺，也不是失控飛撲——踏地而躍的腳沈穩如柱，動作都是剛好的角度與力量，一記乾淨俐落的頭槌，把球頂出了禁區。

　　現場掌聲爆出來。

　　神谷美咲眼神微動。

　　那不是反射，是計算。

　　不是燃燒，是節制。

　　她看得出來，那一下早就在預判——

　　他站在那裡，是「本來就在」。絕對不是「剛好」。

　　那種位置感，太熟了。

　　她的身體竟然有一瞬間理解那種站法——哪裡角度最穩，怎麼調整腳步能讓鏡頭最剛好。

　　現場越亂，她越能踩穩角度。

　　只要提前半秒、挪動半步，眼神微抬⋯⋯就會有人說她氣場穩、鏡頭感好、站得剛剛好。就能讓品牌捕捉到他們最想要的照片。

　　那是她經過無數次的計算、搜集了周圍各種無聲的訊息，才能站上去的。

　　沒人知道她剛剛動了幾步，只會說——她很會站。

　　——這種站位，是她最熟的感覺。

　　她在鏡頭前，也是這個樣子。

　　『哎呦，好巧。』

　　她心裡抽了一下。

　　這句話不是回憶，是當下。

　　他又闖進她的軌道裡，沒預告、沒聲響，卻正好踩進她的視線。

　　原本只是從身體記憶裡共鳴出來的感覺，現在被一張嘴臉具象化了。

　　片場裡他笑嘻嘻的臉，跟現在場上勾著嘴角、卻認真到發光的臉，竟然就這麼疊合了。

　　他根本不是為了她出現在這裡——卻還是，偏偏，不偏不倚，站上了她最熟的軌道。

　　這種偏偏又撞上的感覺，真的很煩。

　　她咬著牙在心裡補了一句：

　　——頂個球而已，了不起噢。

　　不對⋯⋯這種該死的乾淨程度，還真的有一點⋯⋯

　　⋯⋯去死啦。

　　坐在周圍的小模們，試圖在不知不覺間，和旁邊這位應當只出現在高端雜誌的神谷美咲拉開一點距離——神谷美咲不知道，自己的臉繃到什麼程度看完接續的最後一球：

　　對方抓到防線空檔，直線爆射——門將已撲倒。奧利佛·愛空毫不遲疑，衝上前，側身撞進射門線。

　　咚。

　　球撞上他身體的瞬間，近似悶雷前的爆響——沉、狠、響。疼，但擋住了。

　　不是腳，不是手，是肩膀。發出被重物猛砸的聲音，直接狠狠命中。

　　他蹲低，肩膀猛然一震，肌肉繃緊，整個人沉住重心。不是被撞倒——是撐住。撐出一道牆。

　　下一秒，他已站穩、轉身，朝場中大吼：

　　 「穩住——別退！」

　　隨即猛地一扭頭，對前方隊友吼出聲：

　　「球還在、快上！」

　　觀眾席炸了。

　　全場目光都追著那顆重啟的進攻球，熱度集中在綠茵場中央——可她的視線，還停留在後面。

　　神谷美咲沒動，等她回過神時，指甲已陷進掌心。她吸了一口氣，手指一根根鬆開。

　　「⋯⋯這什麼。」她小聲說。

　　她看見了。看得太清楚了。

　　那不是什麼被球砸中、跌坐在地、勉強笑著裝沒事的戲劇橋段。

　　他連撐地都沒有——他還是一樣，一早就知道球會往哪裡飛，肩膀怎麼收，身體怎麼撐住。還是一樣，氣定神閒，專注無比。

　　她突然開始恨這種東西。

　　恨這種根本沒人拍到、也不會上新聞、卻用身體扛下整場的表現。

　　那不是他擅長的鏡頭語言。但他選擇站在那裡。

　　她咬了咬下唇，視線還停在他肩膀被撞中的那一側。

　　和碎裂的聲音不同，反倒沉穩得像什麼老式工藝品——

　　看起來不會壞。可是一定會痛。

　　終場哨聲響起的那一秒，觀眾席被扔進炸彈一樣，全場炸開。
　　奧利佛·愛空沒有第一時間抬頭，彎下身喘氣，終於把那口壓在肩上的氣吐完。

　　比完了。
　　和隊伍排成一列，朝觀眾席裡整齊彎身敬禮。

　　他不是今天的主角，沒有進任何一球，卻滿身是汗，全身跟被風暴捲過一樣。

　　隊友拍了他一下後背，有人大喊：「你他媽那顆頂球的頭還在嗎？！」

　　奧利佛·愛空咧嘴笑了一下，懶得回，只抬手比了個還活著的手勢。跟著隊伍轉身往休息區走去。

　　這時候有工作人員湊過來，貼著耳邊小聲說：「等一下記得到側棚拍一下品牌合照。」

　　他撓撓後腦，回得多敷衍就多敷衍：「知道啦。」

　　奧利佛·愛空一邊走，一邊把水瓶打開，心不在焉。

　　說起來，他早就知道賽後要拍什麼合照。

　　球隊的合作窗口有提醒過：「這次品牌聯名活動要你留下來拍個照，別跑了。」
　　沒給詳細名單，他也懶得問清楚，只回一句「喔，知道了」，頭都沒抬，又去踢球了。

　　他原本以為就是站一站、拍個隊服合照而已，搞不好都只是背板。

　　結果他剛踏進側棚的那一秒——
　　看見她。

　　——神谷美咲。

　　他整個人一頓，瓶蓋差點沒鎖上。

　　她正站在拍攝指定位置，頭髮盤起，裙擺穩穩垂落，臉上沒表情，依然是把全場踩在腳底的氣場。攝影棚的光打下來，她的臉線清晰得過分，精雕細琢得不像屬於這裡的場面。

　　奧利佛·愛空嘴角微張，腦子裡蹦出四個字：

　　——真的假的。

　　他眨了眨眼，確定自己沒看錯，然後下意識摸了摸剛剛擋球的那側肩膀。

　　『哎呦，好巧。』

　　不是他說的。是她的存在，整個人就像那句話一樣——突如其來撞進他眼底。

　　奧利佛·愛空站在原地幾秒，笑出一口氣。

　　他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她不會來。連「要是她真的出現怎麼辦」這種想法都懶得想——結果，她真的來了。還站得那麼穩，那麼完美。

　　心裡莫名一緊，餘光掃向攝影棚牆上的投影螢幕，裡面正播放剛才那場比賽的精彩片段。

　　滑鏟、貼防、頂球、最後那一記用肩膀擋出的射門。

　　——她有看到嗎？

　　奧利佛·愛空不知道自己幹嘛了。
　　就只是拍個照而已。她來不來有差嗎？他又不是為了誰踢的這場比賽。

　　可還是忍不住想了一下——自己剛才，有沒有踢得夠好？

　　他抿了一下唇角，完全不自覺。
　　然後收起那一瞬間的出神，往攝影區走過去。

　　現場模特不少，燈光炫目，人聲混亂。

　　有的模特已經在拍、有的還在補妝，品牌代表站一排，工作人員來回穿梭，不時指揮誰該走到哪裡、哪組快開始了。

　　就跟之前一樣吧？走過去站好就好。

　　不過⋯⋯今天她也來拍的話，會是跟誰配啊？

　　這種等級的模特，當然配前鋒吧——還是邊鋒？那個頭髮抓很高的傢伙？
　　喔，隊裡最近那個人氣新星好像也在炒形象⋯⋯搞不好是他。

　　他這樣想的時候，還是輕的，嘴角也沒垮。
　　只是心裡某個地方，有點酸。

　　前鋒嘛。當然是那種角色會配上她啊。
　　搶眼、好看、有話題。

　　不像他。

　　他現在的位置在最後面，是那種——球快掉了要先上去頂、後場亂了得先開口吼；整場都要撐，但鏡頭幾乎拍不到的人。

　　進 highlight 的，永遠是前鋒。
　　畫面裡會記得的，是把球送進網的人，不是阻擋在混亂球門前的人。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想踢後衛的。
　　他以前也想當前鋒，真的。

　　「為了別人能發揮他們的實力」、「用你的體格優勢幫球隊製造機會」、「這是一個團體合作的運動」——

　　大人們、教練們，總是這樣說，不管是在球場上，還是教練室裡。
　　說白了，他就是不長在他們那張簡報模板裡——不在計畫之內、超出常規範圍。

　　久了，他也不想演那種角色了。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角色。

　　於是他轉身往後走，站到那些公式化王牌衝不進來的位置；站在能一腳掐死他們節奏的地方。

　　不是因為他不行。
　　是因為——他覺得，那些被大量生產的無聊主角，太無聊，太該被蓋過去了。

　　但別誤會，他沒有要怪罪這個世界。也不想把自己「轉行」，咎責在那些「大人」身上。
　　因為他知道，沒有貫徹始終的人，是他自己。

　　只是，此刻，有那麼一瞬間，有點想知道——如果他沒轉、如果他硬是堅持了，會不會畫面裡多一個她？

　　奧利佛·愛空腦袋一邊亂飄，一邊還在想她會站誰旁邊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奧利佛！L區這邊，跟神谷小姐一起合照喔，請過來一下。」

　　他動作一頓，嘴裡那個「喔」還沒說完，視線已經轉了過去。

　　——等一下，什麼？

　　奧利佛·愛空眼神微微睜大，這時才反應過來：

　　是他？
　　是他要跟她拍？

　　那種「全場那麼多模特，偏偏就是她」的荒唐感，晚了一拍才滲進神經裡。
　　有種早就錯過、卻又硬生生被叫回現場的——命運感。

　　她站在原位，沒動。
　　視線沒有看他，重心分毫未移。像早就知道會是他，或根本不在意是誰。

　　奧利佛·愛空站上指定位置，肩膀微微一轉，照著指示對好角度。兩人的距離很近，中間只隔著半個呼吸。

　　他沒開口，只是餘光瞄了她一下。

　　她今天妝很淡，眼神卻更冷——沒有看不起，是根本不打算分一點注意力出來。

　　「三、二——」

　　閃光燈隨著攝影師的大喊一閃。
　　兩人完美入鏡。一個笑得自然，還帶點我竟然真的在這裡的驚訝；一個冷眼透徹，仿佛在說，只要還在鏡頭前，就沒有人能讓我分心。

　　快門聲響過兩次，現場短暫沉默。

　　奧利佛·愛空低聲開口：「我以為妳不會來。」

　　神谷美咲眼神沒移，只淡淡回了句：「我也以為你不會那麼認真踢。」

　　語氣不重，卻是一個重拍，剛好打在他肩膀被球撞過的那一塊。

　　他愣了一下，下一秒笑了出來。

　　「所以有看到喔。」

　　她沒回答。但下一張快門聲響起時，稍微轉了一點臉的角度——剛好對著他。

　　「呃⋯⋯是『剛好』被抽中嗎？我以為以妳的咖位，可以自己選擇要跟誰搭？」

　　奧利佛·愛空記得窗口有說，這次是「隨機抽籤搭配」選手與模特代表攝影聯訪。

　　「⋯⋯要是那樣，你就不會站在這。」她冷淡開口。

　　他笑得更明顯了點，用無傷大雅的口吻回：

　　「果然是之前我們拍攝的時候有些化學反應吧？」

　　她嘴角抽了一下，沒理他。

　　他以為這種安排是「被抽到」，她卻是被告知——這是最適合的對手戲。

　　他說得輕巧，好像是某種命運的延續；但她記得，這場配對，是在會議桌上被提出、被推過、被定案——拿她的形象換來的熱度。

　　她沒立刻回話，在快門響起前低聲說了句：

　　「鏡頭裡好看，不是你說了算。」

　　不是回他，是回那場設計她的人。

　　快門聲響起，照片裡兩人站得不遠不近。

　　「反正妳好看，誰說了算沒差。」

　　一邊是被汗水沖過的明朗笑容，一邊是連眉峰都沒有鬆動的冷色氣場。

　　她眼神一動沒動。
　　不是不想回他，是因為——這裡有幾十台攝影機。

　　而她，一個字都不能說錯。

　　攝影師喊了下一組角度，現場燈光稍作調整。他們倆幾乎腳步未動，身體略微側向另一邊。

　　神谷美咲餘光掃過他的肩膀——

　　那個剛才硬擋住射門的地方，此刻有點微妙地垂了下來，像在忍。

　　奧利佛·愛空動作仍穩，臉上還掛著笑，但手指握得有點用力。神谷美咲不太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胸口微微縮了一下。

　　下一秒，在下一個快門響起之前——
　　她幾乎是順著拍攝動作低頭，聲音輕到在對空氣說話：

　　「⋯⋯肩膀，痛不痛？」

　　他渾身一頓。

　　「蛤？什麼？」

　　她語氣沒變，像在補一個拍攝細節：

　　「我是說你最後擋球的那一下。聽聲音不輕。」

　　他終於聽懂了，嘴角慢慢勾起，整個人被點燃。

　　「妳是在關⋯⋯」

　　好似一記手刀飛來，她又快又冷又俐落：

　　「下次別再演得太用力。不然真的會死在鏡頭前面。」

　　「好、準備好再來哦，三、二、一——」

　　現場的快門聲再次響起。工作人員的吵雜聲、腳步聲、燈光調整聲混成一片。

　　他站在原地，什麼都沒聽進去。突然低聲笑了。

　　「——早知道就用臉擋。」

　　拍完最後一張後，攝影師喊了聲：「OK！這組畫面很漂亮，感謝兩位——可以下場囉。」

　　現場一陣掌聲，有人開始撤裝飾燈，有人開始換背景。神谷美咲已經轉身離開，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下。

　　她走路的節奏很準，拍攝時踩點的習慣早已融入日常，每一步都剛好落在撤場人員讓出的縫隙裡，乾淨俐落，連一點殘影都不肯留下。

　　奧利佛·愛空還站在原地。
　　他把外套拉鍊拉上，動作慢得不太正常。

　　有人從旁經過，拍了他一下：「喂，看傻啦？下一組等著了，快滾啦！」

　　這聲音跟力道奧利佛·愛空熟悉得很，他連頭都沒轉，就問拍他的前鋒說：「你剛有聽到她關心我用肩膀接球嗎？」

　　「誰關心那個啊？沒敲到變智障就好了呀。你愛怎麼接球就怎麼接啊。」

　　奧利佛·愛空笑了笑，臉湊向他們的前鋒，視線還留在神谷美咲離開的方向。

　　「——她關心啊。」

　　拍攝結束後，現場尚未完全撤場，媒體已經在出口處卡好位。

　　品牌訪談區燈光明亮，鏡頭對位精準，空氣裡混著汗味與香氛的味道。

　　神谷美咲坐在沙發上，腰背筆直，膝蓋並攏。她知道自己的每個角度，正在被五台鏡頭同步記錄，甚至連眨眼頻率都會被拉進鏡頭節奏裡精算。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段訪談。

　　在前一週的會議上，經紀人曾簡短提醒過：「拍完照之後會有媒體聯訪。三到五分鐘，品牌主持，問題會經過篩選。」

　　那時她點了點頭。沒問是誰安排的、也沒問對方會講什麼。那根本不重要。

　　她只需要記住——自己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現在她坐在沙發上，左邊是聯名香水與球衣樣品，右邊是剛才擋球擋到表情扭曲、還能笑出來的——奧利佛·愛空。

　　他慢了好幾拍才出現，整個人還帶著剛結束比賽的熱。笑容亮得過分自然。看起來，完全沒意識到這場訪談的控制權根本不在他手裡。

　　主持人開場的聲音很熱：「今天兩位再次合作，現場氣氛可以說是相當有火花，請問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辨識度高。節奏外放。」她說，語速平穩，語氣不偏不倚，也不多不少，跟念稿一樣。

　　她眼角沒有餘光，視線一直往前。但她知道愛空在笑。她不需要轉頭就感覺得到——他的氣息裡帶著光。

　　奧利佛·愛空用那種剛贏完球、還沒洗乾淨的語氣，笑得什麼都無所謂地開口：

　　「很冷。話少，走路快，妝不會花，鞋跟踩得穩——像踩在我臉上都不會滑倒的穩。」

　　主持人噗地笑出聲：「聽起來很像真的被踩過？」

　　全場哄笑，奧利佛·愛空也笑，無辜又光明正大。

　　她沒接，不過表情也沒讓氣氛冷掉。

　　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崩裂。

　　「那今天再度搭檔，有什麼不同感覺嗎？比起上次，有沒有更默契一點？」

　　陷阱題——

　　如果她答「更有默契」，變相承認兩人關係變好、歡迎大家無限上綱；

　　如果說「沒有」，又會被媒體解讀成不合、冷場、張力緊繃。

　　「分工更清楚了。」

　　她回。平穩，表情、動作都不多餘。

　　「各自知道鏡頭在哪，該在哪個角度做什麼。整體流程比上次更順。」

　　語畢，沒有再補任何形容，也沒有看他一眼。

　　奧利佛·愛空笑得像在說悄悄話，語氣輕飄飄的，眼尾還不忘勾一下：

　　「她對我今天擋球有點意見啦，怕我太用力。」

　　她微不可見地呼吸了一下，幾乎想回頭瞪他——你可以不用說這句話。這裡不是展示幽默的地方——那句「肩膀痛不痛」本來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不是關心，更不是暗示。是她在那一瞬間，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本能。

　　攝影機還在錄。

　　——這裡不是戰場。這裡是鏡頭。

　　她側頭輕輕吸了一口氣，抬手假裝在讓頭髮落回耳後，實則在把自己那句「你可不可以閉嘴」硬生生壓下去。

　　——你要笑就笑，我沒有要關心你。那句話的意思只是「別演過頭」。

　　但這些動作，在主持人眼中卻是某種曖昧氣味，緊接著問：「所以現場其實有一些互動？我們有拍到一段——」

　　她正要回話，螢幕卻突然亮起來，開始播放剛才的拍攝花絮。

　　畫面裡，正是她低聲問出那句「肩膀痛不痛」的瞬間，聲音低得幾乎在自言自語——幸好現場太吵，收音完全沒收到她那句話。

　　沒人知道她說了什麼。

　　可畫面裡，她對著奧利佛·愛空低頭、垂眼、唇瓣微動，在說某種只有對方才聽得見的話——就像戀人間的某種小秘密。

　　背景音樂是品牌指定的廣告主題，冷冽弦樂中摻著一點若有似無的低音鼓。

　　字幕自動跳出來：

　　【不是回應，是一件小事情。】

　　【但，他聽懂了。】

　　她幾乎想冷笑出聲——

　　他聽懂了？

　　他要是聽懂了，就不會還坐在她旁邊講這麼多。

　　主持人眼睛一亮：「哇，這段真的好有戲劇感！大家都在猜，這是不是兩位最自然的一次眼神交會呢？」

　　早顧不得回應，她腦袋裡只有一件事：等一下那段影片會不會被播出？

　　就在現場氛圍幾乎被推向某種劇情的臨界點時——奧利佛·愛空又開口了：

　　「任何小細節都影響巨大。她很專業，節奏一穩，現場就會跟著穩下來。剛才那一段，主要是我在對位啦。她怕我的狀態會影響到畫面，造成所有人的工作負擔。」

　　他笑笑地説，語氣裡有股下意識的開朗。

　　——她，不需要，他來對位。

　　他大概以為是在幫她解套——自以為還是球賽上，那個發號施令的老大嗎？

　　這不是球場，沒有人要他撐起這場局。

　　神谷美咲只覺得他剛才擋的，是她辛辛苦苦藏好的底線。

　　這不就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們合作無間嗎？

　　她的指甲扣進膝上的布料，幾乎要轉頭了。

　　——你可不可以，閉嘴。

　　她可沒有授權這個互動成為鏡頭素材。

　　但她沒有説。她忍住了。她知道一旦開口，這場戲就真成了「他們兩個人的事」。

　　不能輸控場。不能讓節奏被他牽著走。他把她所有行動都拿來演成一場「默契戲碼」——而她不想讓這場戲成立。

　　就算他在那裡，笑、講話、賣弄、灑糖，渾然不覺自己掌握火力。他一抬手，全場的光都打在他身上。

　　「哇，聽起來真的很有默契耶——那如果主辦方開口、時間也剛好，你們會願意再搭一次嗎？」主持人眼睛一亮，順勢追問，還有些興奮。

　　她答得不痛不癢：「如果拍攝需要的話，可以。」

　　不能再更保守了——但也不能讓任何人說她在耍態度。

　　然後他又來了。語氣帶笑，那種既是接梗，又像挖洞給她跳的樣子：

　　「她不是不想搭啦，就是怕我太吵，搭著搭著又想踹我。」

　　現場又是一片笑聲，可她笑不出來。她扣在膝蓋上的手指，指甲已經幾乎陷進布料。心裡只有一句話——

　　你再講一句試試看。

　　——他只要再多說一點，她就會忍不住回應。她只要一回應，就會輸掉今天這場拍攝想製造的「話題」意義；會輸掉她辛苦搭建起來那副「天生強大、站得夠穩」的形象。

　　他看起來像在跟她對話，實際上卻是不斷把她推向邊界；是真的在試——看她會不會退半步，跟他一起玩。

　　她不會退。

　　聲音卻已經在心裡暴走了——

　　閉嘴。可以了，真的。

　　螢幕上那段花絮結束，字幕打出：

　　【They didn't say much. But the camera heard everything.】

　　——他們沒說什麼，但鏡頭聽得一清二楚。

　　神谷美咲看著那行字，心裡只想把那句話改成：

　　I didn’t say anything, because he never stopped.

　　——我什麼都沒說，是因為他一直說個不停。

　　然後，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冷笑。

　　短短幾分鐘的訪談，神谷美咲第一次跟旁邊的人有視線接觸——輕輕側了下頭，唇角一抹不明所以的弧度。

　　就像在說：你啊，真的很會講話。

　　旁邊的奧利佛·愛空也跟著笑了。

　　笑，笑什麼笑——你要是再講一句話，我真的會說出口⋯⋯你他媽給我閉嘴。

　　但他沒再講話了。所以她沒說出口，沒輸掉。

　　攝影機再次推近，他們一起坐在沙發上的一秒對視，被剪進側拍紀錄片。音樂剛好在那一格畫面停下來。

　　她當然知道，鏡頭「聽見了」。

　　那不過是另一場設計好的現場，和另一場——她不能失控的局。

　　短短五分鐘的採訪，奧利佛·愛空當然察覺得到——神谷美咲那張冷臉底下，其實很想貓他一拳。

　　她忍得太辛苦了。
　　連咬字時嘴角的肌肉都繃得死緊，拚命壓著什麼。

　　但他偏偏，就想看她這樣。

　　所以他繼續笑，繼續講，繼續當那個讓她想把高跟鞋砸過來的——欠揍對象。

　　為什麼？

　　因為——

　　她剛剛問他：

　　 「肩膀，痛不痛？」

　　那聲音低到像風在說話。
　　假裝是在補個細節，裝得可自然了。

　　——但他聽得超清楚。

　　清楚到現在還記得她說完那句話時，眼睫微動、聲音輕到像撒嬌。

　　這種關心方式，他懂。
　　不只是懂——他他媽的，根本快聽上癮了。

　　那瞬間他整個人背肌都鬆掉了半寸。
　　像剛打完一場硬仗，突然有人把手伸過來、不是要拉你，是⋯⋯順了一下你後頸的毛。

　　不是因為她語氣多溫柔——她當然沒有。
　　是冷的，是那種「冷到讓人誤以為她從來不會在意你」的冷。

　　但偏偏會在最意外的時候，給你一刀像關心的話。

　　她不是那種會多問的人——但她問了。不是出於責任，不是因為誰要她這麼說。是她自己、開了口。那種自發的靠近，對她來說太罕見；對他來說⋯⋯太迷人了。

　　奧利佛·愛空還在出神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喊他名字，要他去受訪。他愣了兩秒，才慢慢跟上去。
　　嘴角那種笑，是壓也壓不住，藏也藏不住。

　　坐到她身邊時，他整個人還有點飄。
　　不是不穩——是太穩。

　　他剛剛真的被她關心了耶。

　　不是錯覺，不是鏡頭錯位——是她親口講的。

　　他忍不住想再確認一次，想再多推一點。
　　就像他在球場上知道對方哪裡有空檔，就一定會傳球過去——

　　——她剛剛露了縫，他不傳怎麼行。

　　而且她沒有轉身，也沒有躲，更沒有否認——那不是默許，什麼才是默許？

　　所以當主持人問他們第一次合作的感覺，他順勢笑著開口：

　　「很冷。話少，走路快，妝不會花，鞋跟踩得穩——穩得像踩在我臉上都不會滑倒那種穩。」

　　他其實不是在炫耀。只是嘴角控制不住。
　　也不是在故意拆她台——他只是覺得這樣的她，真的好可愛。

　　那種明明心裡有一點點動、卻還是要表現得超級沒興趣的樣子——他看得太清楚了。

　　當主持人追問時，他故意提起她剛剛那句話。

　　「她對我今天擋球還是有意見的，怕我太用力。」

　　他說得很自然，語氣輕描淡寫。好似順著話題、補個花絮。
　　但那一秒——話一出口，其實心跳快了半拍。

　　講得像玩笑，像場面話。

　　嘴上笑得輕鬆，卻一個字都沒放過——他只是想看她反應。

　　看她會不會，露出一點點不一樣的神情。

　　主持人一笑，現場跟著起哄。但他只看她。

　　——這是回傳，是探測。
　　因為他真的聽到了。不是錯覺，不是聽錯，不是幻覺。

　　她的話太輕、太快、太像不經意，語氣冷得像沒放感情；可他一聽就知道——裡面有，還挺深的。

　　所以他才會講這句話。不是想拆她的場，也不是故意戳她。他只是想讓那一瞬間——留下來。不要就這麼被剪掉、被當作沒發生過。

　　——誰叫她剛剛，突然這麼像在乎他啊。

　　結果下一秒，大螢幕就開始播花絮。

　　他的心跳直接加快。

　　靠，這段也被剪進去了？太好了吧？

　　雖然不知道那段語音到底有沒有收清楚，但當螢幕上打出那行字幕：「他聽懂了」，他幾乎在心裡狂點頭。

　　現場氛圍都已經推到這裡了，主持人話鋪成這樣——誰聽不出來他們之間有點什麼？

　　不過奧利佛·愛空也捕捉到神谷美咲周圍微妙的空氣變化。他明白。她向來不喜歡這種，「跟別人做朋友」的感覺。

　　「任何小細節都會影響巨大。她很專業，節奏一穩，現場就會跟著穩下來。剛才那一段，主要是我在對位啦。她怕我的狀態會影響到畫面，造成所有人的工作負擔。」

　　與其讓人以為她在裝熟、炒互動，不如乾脆自己接下來。反正，他早就習慣這種事了。

　　就像在球場上，看見隊友被逼到角落——他總會第一時間補上去，下意識上前擋住壓力、拉一下對方，給一個出口。

　　這次也一樣。

　　可這不是球場。他忘了。沒有人要他補位，沒有人等他默契跑位。

　　但他還是照做了。

　　他以為自己只是講個場面話而已，想幫她擋一擋。
　　後來想想，好像根本不是為了她。

　　好像是他自己——太想被她點名了。

　　主持人還在講話，他根本一半沒聽進去。
　　他只想一直留在那種——「我們好像有什麼」的氣氛裡。

　　所以當主持人問會不會再合作，他等她說完那句「如果拍攝需要的話，可以」，忍不住補了一句：

　　「她不是不想搭啦，就是怕我太吵，搭著搭著又想踹我。」

　　他以為她的回答是一種信號。所以他自然地以一貫的玩笑語氣、拉她下來跟他玩一把——
　　講完那瞬間，他還覺得自己講得不錯。

　　結果下一秒——她沒笑，也沒接話，氣場卻忽然變了一種溫度。

　　他餘光一掃，看見她的手指正緊緊扣著膝蓋，指節幾乎陷進布料。

　　⋯⋯嗯？

　　他腦袋慢半拍地開始倒帶。
　　剛剛那句話⋯⋯該不會真的惹到她了吧？

　　她沒開口，沒反擊，只是輕輕側了下頭，看著他，唇角浮出一個模糊的笑。

　　那不是好笑的笑。真的不是。唇形再好看也不是。
　　那是——「你啊，真的很會講話」的那種反笑，冷到跟刀背一樣敲了一下他的神經。

　　他也笑了，裝作自己沒事，陪她打哈哈。
　　但其實心裡早就一個箭步往後撤。

　　——他知道自己再講一句，她就會說話，說出不該在鏡頭前出現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踩到哪條線，但他知道——她那個樣子，不是沒情緒，是全擋住了。

　　不是不動，是在撐著不動。
　　所以他沒再說話。

　　他不怕輸，而是怕再說下去，她會不得不鬆手回應。
　　會讓她為了應對他，把那副站得漂亮的樣子給打斷。

　　他不想這樣。

　　所以他退了半步。讓她贏這一場。

　　⋯⋯完蛋了。

　　這段採訪一播出，他一定要下載下來反覆研究自己哪裡出包了。

　　但現在⋯⋯最好先想辦法讓她開心一點。

　　攝影棚後場混亂一片，工作人員在收器材、模特在換衣服、化妝師在追妝。奧利佛·愛空應該、真的應該、老老實實去換衣服、結束拍攝、下班、回宿舍、反省。

　　但他動作比現場所有工作人員更快、更扎實——

　　順手抽起沒開過的水瓶、快速撕下工作桌上不知道誰的便利貼、衝進大家都在忙進忙出的休息室。用三秒鐘確認所有位置跟道具就位。

　　神谷美咲一推開休息室的門，空氣被什麼提前抽走溫度。

　　現場沒人說話。助理在角落整理衣架、造型師正在幫忙其他模特補妝，沒人抬頭。她也沒理任何人，走到自己位置——

　　他躲在角落，眼睛一直瞄著那個方向。

　　神谷美咲坐下前，就發現自己包包旁，放著一罐水，貼著一張便利貼：

　　【不是賄賂，是怕死。——O】

　　神谷美咲眼神抬都沒抬，手指把那張便利貼抽起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準確命中。接著，一動不動地低頭滑手機。還沒卸妝，等下一場通告通知。

　　——完了，她連看都不想看他。

　　不可以放棄，奧利佛·愛空告訴自己。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能慫。

　　可他不知道該不該靠過去。也不知道靠過去自己要說什麼。

　　奧利佛·愛空撓了撓頭，一邊在觀察現場還有什麼可用的東西——看來這裡真的不是他的主場。

　　球場上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該拉回、該站在哪個點能接到球。但現在這裡沒球、沒戰術，只有一張被丟進垃圾桶的便利貼，和一個不看他一眼的人。

　　可是——他不想讓今天這個現場，這樣收尾。

　　於是，他還是、慢慢地、不知怎地、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那個⋯⋯」他聲音放很輕。

　　她沒抬頭，連眼神都沒動一下。

　　「我剛才那句話，說妳會想踹我⋯⋯」奧利佛·愛空又抓了抓後腦，有點心虛又想裝自然，「是不是講得有點⋯⋯太直接了？」

　　她：「⋯⋯」

　　他舔了舔下唇，小聲補一句：「我不是故意要讓妳不爽的。」

　　她：「⋯⋯」

　　他把笑容拉得更大，好像這樣就可以彌補回應他的沈默：「我覺得妳講得很帥，就想說，想說可以，幫妳加點效果什麼的⋯⋯」

　　——這時，她終於抬起眼。

　　表情平靜，眼神冷靜，那是奧利佛·愛空熟悉的職業笑容——但不代表是什麼好事。

　　「加效果？」

　　喔幹。

　　一秒認出這是「你確定要繼續講下去」的笑容，他立刻改口：

　　「不是不是，我是以為⋯⋯我們有默契，能一起接場面話、一起撐場。」

　　「嗯。」

　　「就是⋯⋯」

　　神谷美咲忽然低頭拉開側包，動作不急不緩：「我要去換衣服。」

　　「等一下等一下——」奧利佛·愛空完全沒經過大腦就伸手攔了一下，「那，我⋯⋯請妳喝飲料賠罪？」

　　神谷美咲冷冷地輕笑一聲，像看到一則爛笑話：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沒創意了，奧利佛。」

　　他一愣。

　　⋯⋯她，有記得自己的名字？等等——現在不是高興這個的時候⋯⋯

　　「哈哈、妳這樣講很傷人耶，我可是認真想和解！」

　　奧利佛·愛空立刻舉雙手投降，一邊後退半步，一邊誇張喊痛：「這麼重要的時刻，妳居然是給我一個冷笑——妳該不會是真的想踹我吧？」

　　神谷美咲沒理他，雙眼冷得根本不打算參與他的自導自演。

　　「⋯⋯那不然這樣，」他不死心，語氣開始上揚，「我幫妳拿包，送妳回車上，再買飲料，再幫妳擋攝影師的閃光燈，最後⋯⋯幫妳罵剛才那個一直調燈調錯的燈光師？」

　　幫她拿包？送她上車？還買飲料？一起罵燈光師？要是等一下他說「我還可以幫妳換衣服」，也不讓人意外了——神谷美咲嘴角彎得可怕，又冷笑了幾聲。

　　「你還站在這裡⋯⋯代表你真的不怕死。」

　　「我不怕死啊。只是怕——」

　　 奧利佛·愛空頓了一下，笑微微軟了幾分。

　　 「怕妳生氣。」

　　這句話落下，他只是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是種委屈過後的笑容。

　　神谷美咲看著他那張難得有點真心可憐的臉。第一次，有一點點，不太確定怎麼回應。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他立刻接：「本日最佳隊友？」

　　「一隻很吵的狗。」

　　奧利佛·愛空眼睛睜大，笑聲大起來：「如果是妳養的，我也可——」

　　「閉嘴，我討厭狗。」

　　她語氣平靜地打斷，跟拍掉一張多餘的腳本頁俐落。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包包，準備離開。

　　唉，這女的真的是⋯⋯不管怎樣都這麼帥。

　　奧利佛·愛空看似憂傷，實則眼神明媚地抓了抓後頸。

　　「連當狗都不行⋯⋯那我要怎麼做，妳才不想踢我？」

　　神谷美咲頓了一下，沒回頭，邊走邊丟了一句：

　　「等你想到一個不會被我丟進垃圾桶的辦法再說。」

　　她轉身走進更衣室，他在原地站了三秒。盯著那個方向幾秒。

　　——媽的，她剛剛的意思是還有機會！只是他現在的方法，太爛了！

　　青訓中心．晚上10:47｜公共交誼廳

　　電視機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掃過幾個散亂的泡麵碗，和一堆不知道是誰的襪子。FIFA遊戲聲此起彼落，交錯著幾聲國罵。

　　「喂！你這傳球是給鬼啊！」

　　「欸欸欸你家後衛怎麼自己在後空翻？」

　　「閉嘴啦誰操控的啦！」

　　螢幕上寫著OAOAAA的虛擬球員正在原地後翻。

　　奧利佛·愛空坐在沙發邊緣，單腳上盤，手上控制器沒放，眼神卻不在電視上。有人嗆他，他也沒回。

　　「⋯⋯喂。」他忽然開口，有點心不在焉。

　　「幹嘛啊？」控球少年轉過頭，「你球還沒發欸，中後衛耍什麼魂？」

　　奧利佛·愛空沒有理，喃喃說：「如果一瓶水、一張便利貼，還不夠讓她笑的話⋯⋯要送什麼才不會被丟進垃圾桶啊？」

　　「蛤？」也拿著手把的前鋒，想起今天拍攝現場，奧利佛·愛空站在原地，看某人離開的癡呆模樣，「你是說那個長得超像模特的那位——」

　　「不是長得超像，她就是模特。」奧利佛·愛空嚴肅不到半秒，又默默補一句，「而且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今天沒有而已。」

　　「⋯⋯幹你完蛋了喔。」另一個正在吃洋芋片的隊友抬起頭，「你是不是真的以為可以把到人家啊？」

　　「把『以為』拿掉，是真的。」奧利佛·愛空回。

　　「靠，智障，要做夢去睡覺啦。」控球少年吐了一句。

　　「我可是很認真的啊。」奧利佛·愛空苦笑了下——怎麼大家都當他在開玩笑？

　　「是喔是喔，之前是誰約了女生要見面，結果打FIFA打到忘記時間？」配著啃洋芋片的聲音懶懶地說。

　　「哦、那個喔？哈哈哈哈哈哈⋯⋯」他們怎麼還記得隨口一提的事？奧利佛·愛空敷衍笑了幾聲，想呼攏過去。

　　「對耶，你上次不是也說要把一個可愛妹子嗎？還說挺有機會的？」前鋒突然轉頭看他：

　　「——啊人呢？」

　　那確實也是真的，他沒否認，也沒在唬爛，是真的很有機會。他總是很快就能知道，一場互動能不能有下文——

　　三分鐘，就夠了。夠判斷值不值得留時間。

　　有時甚至不用三分鐘，只要對方一個眼神、一句「妳好可愛喔」，他就會知道了。

　　一旦太簡單、太快就知道對方的牌——他就沒興趣了。

　　他才不是花心，他是——覺得太快知道結果，就沒意思了。

　　就像球賽，要有點拉鋸、有點破防、有點想不出解法的時候，才會好玩啊。

　　沒挑戰，也就沒必要花時間。太快知道結果的局，不值得期待。

　　「對啊，之前還有幾個看起來挺單純的，結果咧？」控球少年又再度把螢幕上的球搶回來，「現在這個神谷美咲看起來就很難追，你還是別想吧。」

　　「不不不，這次真的不一樣⋯⋯我可是很認真的。」奧利佛·愛空搔搔頭，嘴角勾了勾。

　　神谷美咲真的不一樣。

　　他還沒看懂她的習慣，還在猜她今天是不是有擦香水？他可以很快察覺隱藏在言語之外，洩漏出的小心思，哪怕是一個呼吸的長短不同。但「神谷美咲」重創他的判斷，反應模式讓他捉摸不清——看似有跡可循，最後總是自己誤入歧途。他卻記得她每一個表情。

　　但她的眼神，哪一種是代表「生氣」，他都還沒徹底搞懂。

　　不會每次靠近的結果都如他所預期，奧利佛·愛空也知道，也經歷過，笑笑帶過也沒什麼。但這次，他知道還沒破局的原因是——

　　「——她每一次都有回我，真的啦。真的有。」

　　現在的神谷美咲，是一座看得到山頂的冰山，偶有消融跡象。他只是還不知道怎麼登頂，而已。

　　「有夢最美啦——管她有沒有回應，還是那句話啦，你完蛋了啦。」邊啃洋芋片的隊友，有點口齒不清地回應：「到底是做了什麼爛事，讓人家直接把東西丟進垃圾桶啊——這已經是紅卡警告吧？」

　　「我不知道呀，我那時候想幫她撐場面，結果她臉冷得跟冬訓一樣。」

　　「我跟你講啦，」控球少年開始亂指揮螢幕裡的虛擬球員，「這種時候要補的不是水啦，要補的是劇本。」

　　「劇本？」奧利佛·愛空皺眉。

　　「對啊，她是女王，你要用王子劇本撩回來啊。比如說，手寫一封信夾在杯蓋下面。或是——她常棚拍對吧？你直接在紙杯上寫『我想妳』，然後叫人遞過去。」

　　⋯⋯？

　　「太弱了啦——」前鋒突然靈光一閃，「你不是核心練很強？直接在她收工前倒立經過，然後T恤掀起來露腹肌，胸前貼便利貼寫『我為妳倒立』——」

　　⋯⋯蛤啊？

　　「喔幹這可以！」

　　⋯⋯哪裡可以？

　　 「她要是笑了，你就贏了；她要是沒笑，就直接原地倒地，假裝暈了，看她救不救你。」

　　⋯⋯絕對見死不救的啊。

　　「這聽起來會被保全人員抬出去⋯⋯」奧利佛·愛空笑了笑，有點擔心這群人的情商⋯⋯同時已經想到神谷美咲用看智障的臉經過自己。

　　「欸，不然你到底想要怎樣啊？」啃著洋芋片躺在沙發上的隊友打著赤腳，用腳踹了踹他的大腿。

　　「嗯——」奧利佛·愛空盯著自己遊戲裡穿球衣、在後場卡位的角色，喃喃說：

　　「⋯⋯我就想讓她不要這麼生氣嘛。想讓她開心一點。」

　　「那你就要搞一個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橋段。」控球少年啪地一聲放下手把，超認真補充：

　　「現在這種時代，沒有記憶點不行——你要嘛帥得離譜，要嘛丟臉到極致。」

　　「對對對！」立刻有人附和：「比如說，你可以假裝跌倒——就那種整個人往前飛——然後剛好抱住她！然後她一抬頭，你在她懷裡，眼神超深情！」

　　「是機會啊！」控球少年越講越興奮：「想像一下，現場燈光剛好灑下來，你整個人像從天上掉下來的護衛，接住她那顆⋯⋯心！」

　　奧利佛·愛空眉毛挑高，看著他們，內心突兀地跑過一句：這些人哪個腦子是正常的？

　　「不然你就設一個球卡住什麼攝影棚設備的情境，然後你衝過去搶球，剛好撞到她、接住她，最後帥帥補一句：『小心，這場不是妳該受傷的比賽。』」

　　「啊哈哈哈幹——」沙發上那個抱著洋芋片，已經笑到整個人倒進抱枕裡，「是在演什麼白痴偶像劇啦！」

　　「可是有梗耶，講真的！」控球少年笑到咳嗽：「我都想幫你做大字報了，這可以拍短影片！」

　　「你們真的⋯⋯」

　　奧利佛·愛空搖了搖頭，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差點不小心講得太大聲：「⋯⋯難怪每個都單身。」

　　「太麻煩了啦！你乾脆一點——直接叫她來打FIFA啦！」前鋒突然高舉遊戲手把，「如果你贏她，她會氣到想打你；但如果她贏了，你就可以說——」

　　另一人搶著接話：「『輸給妳，比贏全世界都值得。』」

　　全場爆笑。已經沒人管螢幕球場的球員們，都因為停頓太久在做奇怪的動作，被內建的虛擬敵人過得一塌糊塗。

　　「⋯⋯你們真的很會耶。哈哈哈哈哈——」

　　奧利佛·愛空終於大笑出來。在一陣笑鬧中，回神重新把控球權拿回來，嘴角留著滿滿的笑意。

　　這群瘋子不會幫他解決問題，但，會讓他不那麼快放棄。

　　比賽終於進入正軌，重新再開。遊戲畫面卻突然響起哨聲——

　　 「幹！你又越位！中後衛就該在原地別動！」

　　「我又不是你爸，不能永遠站你後面。」奧利佛·愛空氣定神閒，剛才的笑容還殘留在嘴邊。

　　「——你是她男友喔？」前鋒氣不過，用最狠的方式回嗆。

　　「我想當啊。」奧利佛·愛空回得不痛不癢，還非常認真。

　　空氣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後——

　　「噁喔喔喔喔喔喔！！！！」

　　直接噁心了所有在場的隊員。

　　神谷美咲這幾天的手機沒怎麼響。
　　不是因為沒人找她，相反地，是因為很多人都在找她。

　　【冰山女神×球場大男孩】
　　【她不講話，他幫她講】
　　【到底是哪個愛情劇本偷來的？！】
　　【太配了。】
　　【這個企劃很可以】

　　她的官方社群不斷被標記提及。訪問剪輯播出後的第一個晚上，她就開啟了「工作勿擾模式」。

　　沒按讚，沒分享，也沒退追任何相關活動的帳戶。手指靜靜封鎖幾個格式一樣的帳號，看起來像有心炒作的水軍。

　　通知靜音、推薦關閉，各種相關資訊、照片、影音都拖進了一個資料夾，取名叫：垃圾場。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神谷美咲坐在梳妝台前，安安靜靜地塗抹乳液。

　　那條訪談片段，已經被剪成十幾種版本丟上網，每種風格都不一樣：

　　黑白復古配慢歌版本：「禁慾系戀愛｜她殺，他跪」
　　搞笑剪輯版本：「神谷美咲×奧利佛·愛空＝超高壓CP」
　　還有一個帶字幕：「這就是戀綜開頭的味道吧（不是）」

　　【#冷美人X小狼狗】、【#這組不能不官宣】、【#戀愛腦你給我站住】

　　影片早就被無數剪輯、翻玩、二創，現在已經演變成一場公眾參與的戀愛遊戲。

　　她冷臉的照片被截圖，搭上粉色心型特效；她側頭那一抹冷笑，被做成表情包；她說的每句話幾乎都被套上浪漫BGM，變成戀人間的暗語。

　　lovegameisgreat：
　　「這是什麼曖昧攻防戰？男方全盤接收，甜蜜『反殺』？」
　　KMS神谷美咲aka我大姊：
　　「姊的臉色告訴我，她只是在公事公辦。但那個低頭⋯⋯誰跟合作對象講話是這個姿勢？分明是在講私下小秘密吧！」
　　專攻唇語八年經驗6666：
　　「從畫面唇形來看，美咲當時的確在說一句簡短的、像問句或提醒的話。結合男方後來的反應，非常可能是一句關心——天啊，冰山女神主動關心人！」

　　——媽的，你們這群戀愛腦。

　　抹上護髮油後，確認鏡中的自己頭髮收得乾淨。神谷美咲走到小小的客廳，掀開電腦螢幕。沒多久，視訊會議的畫面就跳出來了。裡面有她的經紀人，助理，還有幾個公司的企劃。

　　早安完畢之後，馬上切入主題。有個視窗切入她走進球場的畫面——她看起來什麼都沒做，卻讓一眾模特成了襯托她的背景。

　　『這個畫面非常好。』其中一個企劃說，帶著確信：

　　『妳什麼都沒做，反而讓其他人都變背景了。』

　　不，她有做什麼。一個小角度的差距而已。
　　沒人知道，但影響巨大。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她努力校準的每一個角度與節奏，都被當成天生。

　　不過，這個封頂的畫面很快就跳開了。她看見品牌方最新釋出的照片——

　　【聯名拍攝回饋超熱烈】
　　時尚模特 神谷美咲 ✕ 青訓少將 奧利佛·愛空
　　 「冷感系✕陽光系」

　　她盯著那張圖——
　　他們兩人站在海報中央。都站得很穩，但卻是截然相反的氣場，一個直上天際，一個沈穩接地。底下留言瘋狂洗版：

　　「哇靠這男的到底是誰？」
　　「CP感太讚了！」
　　「真的不炒不行欸⋯⋯求戀綜啊！」
　　「居然可以讓神谷美咲對視五秒還不殺人？！」
　　「她笑得超有事，他根本想被踩吧哈哈哈！」

　　她幾乎要失笑。她那張照片根本沒笑。

　　這些照片，搭配最後短短幾分鐘的採訪影片，成功製造一堆想像跟揣測，留言風向越來越熱烈。尤其是那段採訪的影片，幾乎要被無限上綱。

　　其中最受歡迎、被到處轉發的，是一個名叫「專業吃瓜分析師」網友提出的觀點：

　　「注意這句話！『她對我今天擋球有點意見啦，怕我太用力』。這句話是『她心疼我』的暗示——這是在宣示主權！」

　　宣你妹。他敢？

　　「但最致命的一幕發生在訪談尾聲：女神對著人家側頭、唇角微勾。這一秒對視值得被網友瘋狂截圖！有人說那是冷笑，但更多人認為那是：

　　『——女神終於受不了他，但又拿他沒辦法的默許微笑！』」

　　不出所料，跟這個浮誇不實的觀點爆紅一樣不合理。最後對視的這個畫面，變成整場宣傳的主視覺。

　　明明，那個訪問剪輯最後，有一排字寫了「演出效果，請勿過度聯想」。
　　但全世界像集體瞎眼一樣，沒人在意那句話。

　　『別擔心，風向現在對妳有利，這是場能控制的熱度。我們不回應、不多話，讓節奏順著走就好。』

　　她的經紀人最先開口。
　　她回了一個「知道了」，例行回應。

　　神谷美咲雙手交疊，坐在沙發上。還盯著畫面上一段段被創作出來的內容。整個會議快速覆盤那場像鬧劇的採訪，接著進入下週行程安排。

　　闔上電腦螢幕後，神谷美咲整個人往沙發背裡沈下去。

　　心情有點糟。
　　她起身去拿運動包，沒多想就往拳擊館走去——那是她唯一能夠放心宣洩的地方。

　　她連櫃檯都沒打招呼。直接換裝、綁頭髮，進場，一個人對著沙包重擊。
　　打完幾輪後，回到休息室的座位前，她才注意到經紀人，在她出門後就傳來訊息：

　　「官網更新了，品牌方希望妳轉發這組剪輯。」

　　她沒回。
　　這一週一次的難得宣洩，她可不能因為這些事，加重拳擊的訓練量。要是害得她手臂變粗，那就真的得不償失。

　　幾分鐘後，神谷美咲看到官方帳號已經幫她轉發了——

　　配圖是她與奧利佛·愛空站在側拍花絮裡、間距不到一手寬的站位，角度太剛好，像肩膀貼了肩膀；文字是那句曖昧至極的文案：

　　【這個眼神你會懂嗎？】

　　神谷美咲眼尾一動，卻沒說話。嘴角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神冷得近乎蒼白。

　　滑到底，還有一則她個人的單人專訪預告，被公司安排同步釋出——
　　標題冷靜、節制：

　　「冷靜不是冷漠，是信任自己的選擇。」

　　她笑了一下，真的是那種沒笑意的笑。

　　畫面裡自己的臉，要是在別的地方出現，更多是「時尚」、「冷色調」、「藝術」等高端詞彙的綜合。現在卻搭配在這種無聊的文案上？

　　這就是不回應、不多話？「讓節奏順著走」的方法？
　　這世界好像在對她說：妳放心站就好，我們會幫妳補好故事。

　　她就知道這一步會來。

　　從那段採訪被剪出來、沒有現場讓他閉嘴開始；從她沒有直接正面切割；從麵店那晚她沒有先掐死奧利佛·愛空——這個局就已經被推上桌面。

　　她的沉默，被當成默許。她的穩定，被寫成設定。

　　而他——那個全程笑嘻嘻、最後還加一句「搭著搭著又想踹我」的傢伙，現在準備變成「話題對象」。

　　她不會找他吵。她不會發聲澄清。她不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在跟誰「鬧不合」。

　　鏡子裡的她站得筆直，唇色淡，眼神冷。
　　沒有笑容。沒有異議。

　　——來就來吧。

　　經紀人突然打來。語氣依舊精準、平穩：

　　「跟早上說的一樣，目前風向對妳有利。我們不接戀情議題，只放曖昧素材。對妳的專業定位不會有傷，反而加分。」

　　她沒回應。

　　「現在妳在時尚界的定位已開發至穩定高點。妳需新話題刺激成長——社群操作是一個破口。」

　　她最後還是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卻推掉那場品牌聯動預告會的現場亮相。
　　對外理由是「行程重疊」。

　　經紀人跟公司都沒追問，只默許，因為現在根本不用她親自出現——
　　網路已經幫她「出場」了數百次，每支剪輯都流量爆表，根本是免費宣傳。

　　她知道自己還是得出現，得站進那場「代言人」的攝影棚裡。因為那是她簽過合約、無法推掉的主視覺工作。

　　這是神谷美咲第一次發現，自己身上這些年努力守住的「形象」，居然可以被一個人的幾句玩笑，拆得那麼輕易。

　　而那個人，八成到現在還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

　　——妳知道妳講不講話都可以殺人嗎？那天我活著回去，已經是奇蹟了。
　　——我昨天夢到妳賞我一巴掌，醒來臉還在痛。決定今天來面對現實。
　　——拜託啦，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會乖，真的乖。
　　——那天大概是品牌服裝，是我討厭的顏色，所以我才激動到講太多。
　　——我本來想道歉來著，但我想了三十個版本，每一個都可能被妳踹開⋯⋯
　　——上次那些賠罪的話，如果妳真的想要我做的話，我可以幫妳做，真的。
　　——我想通了，我應該要直接問妳的建議，妳希望我怎麼賠償妳？什麼都可以哦⋯⋯妳不用付費。

　　奧利佛·愛空低頭撓了撓。

　　那晚經過隊友的洗滌後，自己在回房間路上練習了七種開場白，每一種都帶著他熟悉的玩笑節奏。但，總覺得哪一個都不對？

　　第一種太賤，第二種太怕死，第三種太像求情，第四種會被她打飛，第五種聽起來像在背稿，第六種像要告白，第七種⋯⋯第七種是神經病喔。

　　『快訊：日本旅歐天才選手糸師冴，於昨晚西班牙賽事，單場賽程踢進三球，使出帽子戲法——』

　　燒肉店人聲吵雜，干擾不了奧利佛·愛空的千頭萬緒。掛在天花板牆角的螢幕，此時跳出西班牙的賽況分析：

　　『年僅十六歲的糸師選手，三年前，即被世界第一俱樂部RE·AL看中。如今不負眾望，在異國大放異彩。以下為球迷剪輯出的片段，並稱其為「代表日本未來足球的選手」。』

　　他抬起頭。
　　靠在飲料冰箱旁，手機還握在手裡，在搜尋列打出「徵求道歉方法」之前，牆上的畫面先吸走他所有注意力。

　　——果然是個天才，真的好強啊。

　　球迷剪出來的片段，畫質有點糊，角度也不太好，但那記反越位的進球太乾淨了——傳球過去，帶一步，沒浪費半秒直接射門。

　　不是「技術好」而已，是整個人乾淨俐落、氣場超滿，畫面裡的球場根本為他搭建的一樣。裡頭的主角，在一眾人高馬大中，身形沒有特別優勢，樣貌也與旁邊的人迥異，卻使整場起立。

　　——這樣的人，才配當世界第一的前鋒吧。

　　這才是他曾經夢想前鋒該長成的樣子。倒也沒有什麼反觀自己的觸感傷情，或是羨慕嫉妒恨的狗血情緒。奧利佛·愛空揚起一邊嘴角。把手機放進口袋，進球的畫面還很清晰。拿了一打氣泡水，慢悠悠走回自己的隊伍裡。腦袋還在轉。

　　像糸師冴這樣，沒長在這個體系規範裡，卻仍盛開的花，正被世界的園丁細心照料著。
　　嘴角又莫名彎一下——要是他，也會願意細心呵護這朵異於常態的花。

　　——花？還是他送花？女生都會喜歡花的吧？

　　「今天太爽啦——最後那一球真的進得太爽了！你們有看到嗎？他們總教練的臉都快垮了。」

　　前鋒把烤熟的肉夾到盤子裡，大口狼吞起來，口齒不清地説：「窩還以為要踢延長。」

　　「今天那球是你踢的？」中場把話語跟肉片一起，毫不留情全部丟到鐵網上，「我還以為是天上的鳥暈倒撞進來的？」

　　「尼什麼意思啊？」前鋒嘴裡叼著肉片。

　　「説你靠運氣進球啦。」中場繼續說，一層層拆解，「你自己說，如果你上半場第一球有進，下半場我們會踢得那麼驚險嗎？」

　　「我有說我腳扭到啦！」前鋒吞下嘴裡的東西，「——你行你上啊！」

　　「噁，自己失誤就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好歹我最後一球進了啊，不然你現在能在這吃燒肉？」

　　「齁，贏了就都你的功勞，輸了就是別人不行——」

　　「講什麼啦，進球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自己不行，怪——」

　　「——好好好、都行都行，下次我上也行啊。」

　　低沈嗓音打破兩人的爭執。奧利佛·愛空伸手跨過前鋒的脖子，大方阻止對方站起來的衝動。又順手把鐵網裡的肉片，夾到對面中場的盤子裡。

　　上次打FIFA也是這樣。這兩個一言不合就吵起來，管它誰輸誰贏。這倆老這樣吵，誰讓他們的前鋒心口直快、中場又有點完美主義？至於其他隊員嘛，基本上都放著他們吵。反正吵完，還是可以一起打遊戲、一起踢球。吵完就沒事的典型組合。

　　「屁啦，誰一大早邊拉筋邊滑妹子的帳號？」就算身體被壓制住，衝動還在。前鋒扭頭改對奧利佛·愛空大聲嚷嚷。

　　「亂說。我只滑一個人的。而且我那是在熱身。」奧利佛·愛空垂掛在對方肩頭上的手掌拍了拍。

　　「——你熱的是下面吧？」

　　「唷，你臭小子知道的太多了。」 奧利佛·愛空用拳頭擰壓前鋒的太陽穴，擰得他哇哇鬼叫一番，抱頭掙脫這場折磨地獄。奧利佛·愛空又大力揉了揉前鋒亂糟糟的頭髮：

　　「好啦好啦，都贏球了，別把氣氛弄得這麼僵——在學弟們面前，要作為好榜樣唷？」

　　他們才剛贏了一場青年聯賽的冠軍。教練們特地請球隊吃燒肉作為慶祝。連B隊球員都沾光一起被帶來。可他們吵得熱火朝天，B隊學弟們沒有一個敢大口呼吸，連筷子都不敢伸進烤盤。

　　「你說我們？剛剛是誰承認自己在暖身時看妹⋯⋯榜樣去哪裡了？」前鋒摸著頭滴滴咕咕。

　　「嘖，這是讓他們知道我球場上認真，場下更認真。」

　　「是示範怎麼追不到女生吧。」中場突然跟前鋒同一陣線，決心拆毀名為奧利佛·愛空的形象：「那天在宿舍裡喊著說要當誰男朋友⋯⋯」

　　「再吵——下次誰FIFA贏我，我就當他男朋友。」

　　 啪——油火一聲竄起來。

　　他只是隨口亂講而已，誰知道前鋒直接把口中的茶噴出來，中場手一抖把筷子甩到烤盤上。

　　「幹幹幹，誰要你當男朋友。好噁喔滾開——我喜歡女生，你不要過來！」

　　前鋒身體扭往另一側靠。彷彿在浴室看見蟑螂尖叫的女孩子。

　　「依照愛空那副德行⋯⋯他根本不可能當女生那方。」中場冒冷汗唸完後，突然發現自己腦中閃過不好的畫面，低下頭，臉色蒼白無比。

　　沒料到這群人把自己的玩笑這麼當真。這些過度反應反而激起奧利佛·愛空的玩心。他雙手朝向試圖逃離的前鋒，在空中不斷反覆收攏五指。

　　「——怎麼樣，那天你們的反應可不是這樣的唷？」

　　想起那天被人吐槽說「想看你被甩的樣子」，再看這兩個活寶現在這副德性——他莫名很有成就感。

　　「來嘛——一起玩呀？」

　　「滾開啊啊啊啊啊啊！」

　　「別過來——」

　　「總覺得愛空進化了⋯⋯」不知道哪個後衛在鬧聲中補了這一句，有個學弟不小心把肉片烤到焦，好似看到自己某個未來的可能⋯⋯嚇得連忙把肉夾塞到別人手上。

　　「好險贏了青年聯賽⋯⋯如果能維持這樣的戰績，明年可能就是職業球員了。」守門員在混亂中保持冷靜，「這樣就能徹底逃離愛空想當你男朋友的危機了⋯⋯」

　　成為職業球員後，他們這隊的人，就會各奔東西了。是好事——能夠逃離愛空的魔爪，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即便有一刻短暫的靜默，但沒有人認為值得悲傷。這是早晚的事，也是他們拚了命的目標。

　　「你們未來想去哪個隊伍啊？」有人突然問了一句。 除了那三個還在玩色員外鬧丫鬟戲碼的人外，其他人都靜了一下。

　　「哪裡有女神我就去哪。」邊鋒這樣回應，「聽說福岡那裡的俱樂部秘書很正。」

　　「我以為這會是那個色員外的回答。」說著，手指直直指向還在嘿嘿嘿笑的奧利佛·愛空。

　　「？」剛從角色扮演回來的奧利佛·愛空，還沒進入狀況。

　　「你們呢，如果沒被簽進國家隊，想去哪裡？」隊上的人問。

　　前鋒跟中場跟著停下來。奧利佛·愛空仰頭看向上方，專注思考。隔了一陣子，才從太空回到現實，說：

　　「⋯⋯哪裡都行。」他忽然低了幾分，「只要能讓我成為世界第一的後衛，去哪都行。」

　　奧利佛·愛空神色肯定，眼神專注，沒了剛才玩鬧的姿態。大家都知道他是認真的。

　　「我還想當隊長。那樣的話——我就能把你們都帶過去。」

　　全場短暫安靜了一秒。奧利佛·愛空嘴角勾起：

　　「而且——我還能規定，誰輸球就請大家吃燒肉。」

　　「⋯⋯你只是想吃燒肉吧，靠！」 隊友們齊聲吐槽。

　　「哈哈哈哈哈哈！還有指定誰FIFA得輸啊。」

　　「幹——不要噁心！」

　　吵鬧聲此起彼落，燒肉味繼續竄滿整間店。牆角上的電視和整場喧囂格格不入，重複播放體育新聞。畫面一轉——

　　奧利佛·愛空原本正和前鋒搶著最後一塊牛五花，嘴角還掛著玩鬧後的餘笑。

　　直到轉頭那一瞬——
　　畫面一轉，定格在神谷美咲的臉上。

　　『xx品牌首次邀請青年球員加入形象拍攝。更砸下重本，請來時尚模特神谷美咲擔任代言人，為聯賽與品牌注入話題。』

　　神谷美咲看過來，臉上沒有表情，眼神依然冷感，總讓人有股說不清的感受。這個畫面奧利佛·愛空已經看過數十遍，每次看都跟第一次一樣，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唯一確定的是，還是很漂亮。

　　『此次品牌活動，不只給球員帶來曝光度，同時為新人模特提供多元平台，決心成為國民運動品牌⋯⋯』

　　神谷美咲的臉在眾聲喧嘩的燒肉店中，遺世獨立，不可方物。

　　那張臉，奧利佛·愛空天天滑，在暖身前滑、比賽完後滑、回到房間繼續滑⋯⋯

　　雖然還沒想到創意的道歉方式，不過他其實同時也在擔心另一個問題：他們沒有後續了——應該說，他再也沒有神谷美咲的消息了。

　　也不是刻意迴避什麼啦⋯⋯就是那些聯名活動結束了，人就消失了。好幾次他都差點傳私訊她的官方帳號，但文字打著打著又全刪了。因為那些話一點新意都沒有。

　　不過剛才糸師冴的踢球畫面，倒是給了他一點靈感——乾淨、俐落、反越位，沒浪費半秒直接射門。

　　感覺是個好點子的開端。

　　「——欸，你那副臉給我收一收。」

　　旁邊前鋒的吐嘈聲，把奧利佛·愛空拉回現場。

　　「什麼？」

　　「看著人家笑啊。」前鋒用筷子指螢幕上的臉，「比剛才的表情還噁。」

　　「小孩子懂什麼。」

　　奧利佛·愛空嘴角彎彎，一臉老大哥模樣，把肉翻面。

　　「是不懂啦，影片裡你笑得那麼噁。」中場也插進來，把肉片啪地丟上鐵網。一陣煙冒起。

　　哦？

　　奧利佛·愛空突然想起那支採訪影片。釋出後，網路上的各種火熱輿論，這群人肯定也看見了，讓他陷入道歉地獄的影片。

　　「影片好看嗎？」他挑眉，毫不違和加入話題，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是被嗆的那個。

　　「剪輯滿分啊，靠⋯⋯你那張臉。」前鋒灌一口氣泡飲。

　　中場跟著補：「全國都看見你眼神在說『我老婆真辣』了。」

　　「啊？」有嗎？

　　「你在球場上也這樣，看人都像要親上去一樣。」邊後衛視線鎖在肉片上，「那種笑太曖昧了。還故意露出『我知道妳在看我』的樣子⋯⋯」

　　奧利佛·愛空抓抓後頸。她真的有在看他啊⋯⋯等等，他在球場有這樣？

　　「我看到有個人分析唇語，說那個女的是在問你『肩膀痛不痛』？」

　　守門慢吞吞地問：「⋯⋯她真的有關心你肩膀痛？」

　　不等回應，前鋒突然蹦出一句：「說真的，那女生的眼神，我覺得她下一秒就要賞你巴掌。」

　　哦哦！

　　「——就是這個！你說到重點了。」

　　奧利佛·愛空咧開笑容，用力拍前鋒的肩——他就是不知道上一秒發生什麼事，讓下一秒的神谷美咲想踹他？即便他反覆重看影片好幾遍，就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踩雷了。沒想到，竟然被最直線條的前鋒看出來了？難道不只隊友，這整個局都有救了嗎？奧利佛·愛空緊接著問：

　　「我那支影片有什麼問題嗎？」

　　「說老實話，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啦。真要說問題的話——是你坐在那裡太理直氣壯了啦。」奧利佛·愛空突然拍的那一下，害他差點被氣泡飲嗆死。前鋒說得隨便，其中不乏承認愛空可能得手的反感。

　　「還有那句——」中場故意學愛空在影片裡的語氣：「『她對我擋球有點意見啦，怕我太用力。』」

　　「——好噁。」多補一句嫌棄。

　　「靠。」奧利佛·愛空差點被自己嘴裡的口水噎到，笑了笑，「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認真幫忙呀？」

　　「有啊。我重播八次，但你那個笑真的超犯規。」前鋒搖頭嘖嘖。

　　重播八次？他是為了認真研究自己哪裡出包，才不斷重複影片。但這群人會反覆觀看，肯定不是為了什麼正經理由。

　　「你們到底是看了多少遍⋯⋯」

　　「整個宿舍都在循環播放好嗎？網路上剪成戀綜開頭，配超肉麻的背景音樂。」

　　「你說人家生氣，是不是你私下對人家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前鋒直言不諱。

　　「在你心中我是那種變態嗎？」奧利佛·愛空有點委屈。

　　「挺像的啊。」

　　「⋯⋯」

　　奧利佛·愛空無語。好吧，誰叫他們剛才突然玩起奇怪的遊戲了⋯⋯即便如此，嘴角還是抬了一點，自己低聲嘀咕：「我是真的有誠意想道歉的。」

　　「還是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守門員加入質問。

　　「我說的就是影片裡說的。」奧利佛·愛空不疾不徐。

　　「⋯⋯『她對我今天擋球有點意見』？」有人學他。

　　「⋯⋯『搭著搭著又想踹我』？」另外有人接力。

　　「你他媽整段訪談根本都在放閃！」前鋒破口大罵，順手打開易開罐。

　　「我還看到有個網友寫說：『神谷美咲終於受不了他，但又拿他沒辦法的默許微笑』——」

　　「等等，她那不是笑好嗎。」被各個隊友連珠帶炮，就差沒手能摀耳朵的奧利佛·愛空終於有空間插話：　「——她那天根本沒在笑。」

　　那天她不是在笑。他知道。
　　絕不是網路剪出來的那種、什麼「女神默許的微笑」、「戀愛綜藝現場」那種東西。那天她根本沒有笑。

　　——所以，那支影片有問題。

　　可惜的是，他直到很後來才想起這件事——其實，他早就知道了。

　　現在的奧利佛·愛空煩惱有創意的道歉方式，已經一個頭兩個大。那支影片被傳成什麼樣子，他根本沒空細想。現下找一句能活下來的道歉詞，都跟寫遺書一樣慎重。

　　前鋒注意到，眉頭皺起，用膝蓋側面撞他大腿，「怎樣，現在才開始後悔？」

　　「你後悔也太慢了。」中場跟著補刀，慣性地繞繞肩膀，「我們都已經快要看出你牙齒排列了。」

　　守門員：「是說你那幾段慢動作回放，有一段我真的以為你會親上去。」

　　奧利佛·愛空回過神來，低罵一聲：「去你們⋯⋯」

　　他話沒說完，幾個人開始學著網友亂喊，甚至加入創作：

　　「『她沒笑，是在忍住把他拖去後台吵架！』」
　　「『居然可以讓神谷美咲對視五秒還不殺人？！』」
　　「——當然！我方派出的可是超級防守奧利佛·愛空！」
　　「看看這一球，對方十一號是否能夠超越防守成功奪分！」

　　⋯⋯算了算了，本來就不指望這群人可以幫他解決問題。一陣陣調侃中，認真思考的人才是最格格不入的。奧利佛·愛空投降般地笑一笑。不如現在就跟這群人一起瞎起鬨：

　　「你們不覺得很自然嗎？她表情看起來雖冷，但其實——」

　　「你閉嘴！」前鋒搶先打斷他，「你再繼續說，我就把飲料倒在你頭上！」

　　奧利佛·愛空聳肩笑了一下，若無其事翻肉片，語氣還是那副不痛不癢的懶調：

　　「那你們不覺得——她那天穿得很美嗎？」

　　「——幹你現在立刻閉嘴。」

　　「不要在這裡閃給我們看。」

　　笑鬧聲中，液晶畫面閃過這次聯名品牌的照片。釋出的，只有神谷美咲單人的主視覺照，這才是品牌最主要的推銷目的。之前那些，都是為了讓品牌擁有更高的曝光率，才有的聯名活動。

　　那些運動裝穿在她身上，都貼合得不似人間才有的精緻。即便是簡單的短袖短褲，配上撞色塊的設計——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神谷美咲露出的每寸肌膚，都是精雕細琢後的線條。

　　克制，精準，力與美的完美比例。怎麼有人，可以這麼好看呢？

　　奧利佛·愛空嘴角揚起的角度更高了。

　　螢幕中都是神谷美咲單獨接受品牌的公開訪談。狀態很好，跟他第一次在片場見到她一樣。

　　嘴上在鬧，但他還在想。
　　下一次見面前，他一定要想出一個，夠創意的登場方式。精準得讓她無從拒絕。

　　⋯⋯等等，他們會有下一次嗎？

　　這時畫面中主持人問起她，跟「奧利佛·愛空」熟不熟？神谷美咲只說：『合作過，是這個系列的夥伴。』

　　『之前你們的剪輯採訪，很多人都很想看後續呢——』

　　『品牌活動而已。剪輯也是，節目效果。』

　　雖然燒肉店很吵、隊友很吵，但電視裡的聲音卻直穿過吵嘈，直打耳膜。音量不大，腦袋卻嗡了一下。
　　湊在他身旁起鬨嚎叫的前鋒，一聽見裡面的報導，瞬間靜了一秒，拿著飲料的動作也驟然停住。

　　「⋯⋯靠，狠耶，冰山模式啟動欸。」前鋒連關心都很直接，「——哥你還撐得住嗎？」

　　一起鬧最兇的中場跟著冷靜下來，扭頭看向奧利佛·愛空：

　　「怎樣，聯名活動一結束，人也跟著下架啦？之前還想說，大概要這麼冷的女生才鎮得住你這臭屁鬼。」

　　實在搞不清中場到底是在幫他出氣，還是趁機補一刀。奧利佛·愛空低頭，頭髮撓得更亂了。

　　要怎麼形容呢？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反應，都不像為了效果演的。
　　她那句「肩膀痛不痛」、她在現場看自己的眼神，到最後生氣，還願意對他說一句：「等你想個比較有創意的辦法」——

　　嘴上又勾起一抹笑。燒肉的香氣還在，但他突然不想吃了。

　　「走啦，等等吃完回去打FIFA啦。」前鋒豪氣萬千地説。

　　「嗯，打一打就忘記了。」中場接話。

　　「加一。」連平常不怎麼打遊戲的邊衛也回應了。其中一名隊友替他開一瓶氣泡水，擺到他面前。

　　「來啊。」

　　奧利佛·愛空抬起頭，笑了一下，雖然不知道這群人到底在安慰他什麼，搞得好像自己已經全盤皆輸。但還是欣然接受兄弟們的好意，又順手教訓一下這群真心又欠揍的夥伴們：

　　「不怕我當你們男朋友就好。」

　　「幹——噁心。」

　　奧利佛·愛空大笑幾聲。嘛，生活總要繼續。一時挫敗也沒關係，先回去當個打FIFA的普通人——

　　登。
　　手機閃了一下，跳出一則通知。

　　【神谷美咲已追蹤您】

　　一起看到這則通知的前鋒跟中場，凝結。其他人感到氣氛不對，片刻沒有人說話。

　　「靠，屁啦，」前鋒最先反應，「是不是假帳號？」

　　「頭像是官方照片，看起來不像假的。點進去看確定一下。」中場分析。

　　他其實早就記熟了對方的帳號，但奧利佛·愛空的手指還是抖了一下，動作比平常慢很多——是真的，神谷美咲的官方帳號。

　　前鋒跟中場愣愣地對看一眼，前鋒下意識問出口：

　　「⋯⋯等一下還打FIFA嗎？」

　　比起震驚或關心夥伴的關係進度條，其實他們兩此刻真正在想的是：

　　這樣可以光明正大贏奧利佛·愛空了吧？

　　『妳沒被盜帳號吧⋯⋯我先誠實坦白，還沒想到有創意的方式讓妳氣消。』

　　這個追蹤通知讓現場微微炸裂，剛才遞飲料的隊友，默默回收飲料自己喝完。趁著一片打鬧亂叫中，奧利佛·愛空快速稍了一封訊息過去。

　　沒讀，沒回。

　　沒關係，「被追蹤」這件事已經足夠讓奧利佛·愛空開心後半天。燒肉店回到剛開始慶祝的歡樂，該吵的還是吵，不過沒有人真的需要被擔心。最後，奧利佛·愛空跟在思考怎麼制霸FIFA的前鋒跟中場勾肩搭背，和其他隊友一起聚集到交誼廳。

　　一小時後，追蹤被取消。

　　「⋯⋯」

　　幾輪風騷的走位，在激戰三場FIFA後，奧利佛·愛空在一陣罵聲中笑得生風。鳥獸散前還拍拍隊友們的肩，哼歌慶祝自己今天沒有變成誰的男朋友。直到回到房間，看到這則過時的社群狀態，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反應。

　　神谷美咲雖然讓他捉模不定，但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追了又退」分裂傾向的人。

　　這也⋯⋯不可能是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吧？
　　他勉強扯嘴角。那也太爛。神谷美咲才不會這麼無聊；但那個「追蹤」，更不可能是她不小心誤按，神谷美咲是那麼有控制力的人——

　　她只會在真的受不了的時候，毫不猶豫把自己拉黑。但現在也沒有。

　　——所以，那一下是什麼？

　　「我真的⋯⋯搞不懂妳呀。」

　　奧利佛·愛空眉頭皺著，嘴角卻不知道為什麼是彎的。手指頭又在訊息列上打了：

　　「To神谷的經紀人：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擾神谷——是看到被追蹤的時候，不小心開心得有點過頭了。」

　　訊息丟出去後，他索性也把手機一丟，先讓腦子緩一緩。

　　天花板一片空白，跟他現在混亂的思緒完美對比。

　　——還是，再多問一點？搞不好真的都是神谷美咲操作的呀？就算不是，她應該也都會看到⋯⋯吧？

　　「妳現在是把我當行銷窗口還是⋯⋯」

　　不行，文字表達不出他平常那種玩鬧口氣，顯得很兇。

　　「⋯⋯就是看到妳追我，我有點開心。」

　　不對，這樣她可能會覺得取消追蹤是正確選擇。

　　「⋯⋯妳很煩人。」

　　？
　　用她對自己說過的話還回去？嗯⋯⋯這招爛到不行。

　　說好要放下雜念的奧利佛·愛空，在床上翻正。渾然不覺時間早就滴滴答答地過。

　　叮。
　　手機響了一聲。奧利佛·愛空看都沒看，用手胡亂在床上亂摸。

　　摸到後，連動都懶，他垂著眼，把手機晃到自己面前。

　　【您跟KM1029還不是朋友。請注意聊天中潛在的詐騙行為。】

　　來自一組未知帳號的訊息。
　　沒有頭像照片，連名字都是非常短的縮寫，配上一組數字，看起來就像某種軍火武器。

　　『不是我追蹤你。但取消的是我。』
　　『有話私下說，別在帳面上演戲。』
　　『以後不要在公開帳號聯絡我。』

　　奧利佛·愛空立刻起身坐正，仔細看那個名稱——神谷美咲，Kamiya Misaki，KM。1029，十月二十九，是她的生日。

　　他盯著那串文字，看了三遍，咧嘴笑了一下，喃喃自語：

　　「妳真是快把我操控得要瘋掉了耶⋯⋯但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

　　不是我追蹤你。但取消的是我。
　　有話私下說，別在帳面上演戲。
　　以後不要在公開帳號聯絡我。

　　把訊息丟出去後，神谷美咲在小小的浴缸裡泡了十分鐘。她該起來了，可她卻沒有任何放鬆的感覺。只覺得泡得再久，都緩解不了她繃緊的背脊。

　　她已經確定了公司的安排。

　　——我們定位在高端時尚，這沒錯。但目前聲量擴張得還不夠，區域太侷限，要接到國際級大牌還有距離。隨時可能被後起之秀取代。

　　——現在缺的是「可被搜尋」、「被記住」的關鍵詞，讓品牌能看到妳帶流量的能力。不只有關注時尚的人才能認識妳。

　　——社群曝光很關鍵。妳自己想想，同齡的職業男模，誰會拉下臉來配合妳的節奏？

　　他們說的都對。

　　「神谷美咲」需要一個破口。

　　這個名字，要從時尚尖端，到流量代名詞。不只有時尚圈認識，必須是大眾都能知道的名字。這個行業競爭激烈，永遠都會有更年輕、更漂亮、更具時尚的臉孔，更受大眾歡迎的人物出現。

　　即便她厭惡這種操作，但並非無法理解這個安排。

　　她標誌高品質高檔次、更傾向藝術的時尚作品。她很難掉粉，但也很難爆紅。
　　而在這個產業不紅的意思是：隨時都可能被取代。

　　「抓住流量」，是團隊設立的年度目標。

　　她質問過，為什麼是這個人？一個還沒正式站上職業的選手？經紀人回應得很直接：因為不夠知名，才不會對「神谷美咲」造成威脅。名氣太高的對象會失焦，風向會轉變。而他配合度也高。所有主導權，都必須在他們手上。

　　——還有一點，妳自己應該心裡有數。

　　經紀人最後補充：

　　——都寫在你們的照片裡了。

　　神谷美咲從浴缸裡起身，隨手拿了浴巾包裹自己。第一次在片場的那些照片，她自己也看過。

　　他看她的方式；
　　她沒有轉開的視線；
　　她臉上短暫，不應該出現的表情。

　　還有他的那句，「這不是在演戲吧」。

　　叮。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機閃了一下。

　　同一時間，奧利佛·愛空正坐在宿舍床上，拿著手機剛看完那三行又冷又狠的命令句。

　　他眨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不全然是開心，是⋯⋯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他打字回去：

　　這個帳號是不是我要付費才能使用⋯⋯

　　——不準！要是傳了，整個人會直接被丟進垃圾桶。
　　果斷把這句話丟入草稿匣，東想西想，抑制不住彎起的嘴角，才終於傳送一句：

　　『這是妳的私人專線嗎？』

　　已讀。
　　沒回。

　　奧利佛·愛空又補了一句：

　　『那我該用什麼身分聯絡這裡？球員？同組拍檔？還是⋯⋯妳的合作對象？』

　　過了兩分鐘，才跳出回覆。

　　『我不需要你幫我演出感情戲，也不會干涉你做什麼。』
　　『但請你按照腳本走，別讓事情看起來太不像合作。』

　　訊息送出後，她沒有再多說一句。

　　手機螢幕暗下，反射出神谷美咲冷淡的臉，乾淨、俐落、毫無情緒。擦化妝水、精華液、乳液，例行的保養節奏慢慢回到正軌，安靜地把自己打理完。拿起吹風機，剛調整好風速⋯⋯

　　⋯⋯這是什麼意思？還在生氣嗎？

　　奧利佛·愛空抬手揉了下額角，慢慢打字：

　　『腳本？我還真沒收到那種東西⋯⋯裡面有寫妳喜歡什麼花嗎？』

　　一樣已讀，不回。

　　『不然我自己猜？』

　　點進KM1029的主頁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絲毫沒有能預判或猜測的線索，搞得好像這個帳號是為他專屬的。

　　『既然本裡沒寫，那我自己設定：妳喜歡紅色的玫瑰花。』

　　訊息很快回來：

　　『少亂做決定。我討厭玫瑰。』

　　——看吧。有反應了。
　　她說的是「討厭玫瑰」，不是「討厭花」。果然是喜歡花的吧。

　　可以唷，反越位的射門，成功。

　　「為了不再惹妳生氣，我記下來了。」

　　要直接、乾淨、俐落。

　　已讀亮起，再也沒有東西回來。
　　盯著那個「已讀」好一會兒。她不回沒關係，反正還有在看。

　　說真的，有夠厲害。這種冷靜，更勾住他整個人——她沒把門關上，只是開到最窄，留了一條縫。

　　而他——超會從縫裡鑽進去。

　　KM1029常常什麼反應都沒有。但奧利佛·愛空絲毫不受影響。在青訓隊裡訓練有成，比賽成績穩定上爬，跟一群少年一起活力四射，社群照樣日更帥照。

　　不過奧利佛·愛空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滑進那個空無一物的帳號——

　　「我們隊上有人在討論貓。最近訓練中心附近很多流浪貓。」他開頭很自然，「我突然想到妳，很適合養一隻黑色的。」

　　『我不養寵物。』

　　「真可惜。我昨天在交誼廳門口看到一隻超像妳的貓。真的，毛很亮、臉很臭、還背對我走掉⋯⋯但我還是對牠喵了幾聲，看牠理不理我。結果當然沒理我。噢——不是說妳臉臭⋯⋯是態度帥得很像妳。」

　　『我不是貓。不要亂比喻。』

　　「說得也是。妳耐看很多。」

　　KM1029乾脆熄火，進入回覆冷卻時間。奧利佛·愛空倒覺得理所當然。這種話她一天能聽上百遍，不可能因為他講就有反應吧？

　　「我昨天滑到一段暴龍追吉普車的片段，超級帥。侏羅紀公園真的無敵經典。」

　　『我不想聊興趣。』

　　她的回答乾淨簡短，直接剪掉後續劇情。奧利佛·愛空彎著嘴角，覺得更有意思。

　　「我聽說有些經紀人還會沒收旗下藝人的手機⋯⋯真的這麼黑？」

　　隔天清晨，奧利佛·愛空在場邊做提膝跑，汗滴落在手機螢幕上。

　　訊息照傳。每問一條，無論字數多寡，她最多就回一句，甚至會直接省略標點：

　　『她不管我。你也不用』

　　KM1029一樣沒有頭像、沒有動態，只有一排冷調文字跟不定期的「你最好不要太聰明」式回覆。

　　早上五點半到訓練場熱身，六點準時進操，下午團練前還得過一遍賽事資料；晚上吃宵夜時隊友開直播，奧利佛·愛空邊笑邊吃泡麵，跟隊友的親友團打招呼，像世界上最不費力的少年樣子。

　　「妳不養寵物，那應該喜歡看小動物影片。看看也不用負責任。」

　　奧利佛·愛空熟練點開影片。裡面是一窩才剛長出黃毛的小雞，嘰嘰叫得不停，可愛死了。不信哪個女孩子不會融化。尤其這種看起來沒破口的人，其實笑點都藏在奇怪的地方。

　　妳看起來——字還沒打完，對方就回了：

　　『我不看。』

　　「這樣啊——」

　　挑戰難度提高，不是問題。KM1029不能用區區幾團小雞打發，她可是難度最高的球場。奧利佛·愛空每次看完她的回覆都會笑，笑完就自己回答自己：下一題。

　　至於隊上的人問他，上次那個模特追蹤你之後呢？只要露出一排牙齒，笑得陽光，他們就會失去探究的興趣。相比之下，非常好打發。

　　「我上次看到這個牌子的香水。發現香味跟妳之前噴的那款很像。」

　　『我沒有在噴香水。』

　　——哦。原來之前不是香水的味道。

　　「今天不知道哪個球迷送到隊上的薄荷巧克力，看起來很高檔。」附上一張綁著淺色緞帶，簡約精緻的白色方盒照片：「突然覺得薄荷巧克力很適合妳。該不會剛好是妳最喜歡的口味？」

　　『我不吃牙膏味的東西。』

　　她大概正坐在化妝鏡前，瞳孔反映鏡面跟螢幕的光，面無表情打字反駁。光用想的就覺得有夠帥。

　　「太好了，我也不太喜歡巧克力。看來我們口味很接近。」

　　『口味相近？別擅自下判斷。』

　　好的好的，那就是不排斥巧克力，但薄荷絕對不行。

　　奧利佛·愛空確認，她沒打算讓他知道她喜歡什麼，也不主動跟他聊天。但，她超有空來糾正他猜錯。

　　一輪訓練後，奧利佛·愛空在牆邊拉伸大腿。沒關係，慢慢猜，總有一天，會猜到她沒反駁的一個答案。到時候，就算她不說，他也知道她喜歡什麼。

　　「我倒覺得我的判斷挺合理。那次在麵店吃宵夜，妳也是點拉麵吃。」

　　『你吃辣我不吃。』

　　——哦？

　　她記得自己的喜好？

　　奧利佛·愛空心情大好回覆：

　　「我記得了：拉麵，原味，清湯，不辣。」

　　那邊好久沒有回。

　　直到他已經洗完澡、換完衣、準備去吃晚餐，訊息終於跳出來。

　　『你閒著沒事做？』

　　來了，她沒反駁的一個答案。外加一點被識破的小兇。好讚。

　　——好啦，被看出來了。可是猜她喜歡什麼，真的滿好玩的。

　　教練跟隊友都說奧利佛·愛空對球場狀況判斷很準，球商極高。但KM1029會不會回、回些什麼，他從來沒能預測。有時她的回應超出預期外，好壞都有，跟驚喜包一樣。她是唯一不能用訓練邏輯解決的事，但他每天都想來挑戰這場不確定能贏的局。

　　奧利佛·愛空嘴角彎得太快，連自己都來不及壓住。

　　「我現在正要去吃飯。」他回得一本正經，「想順便帶妳那份。」

　　這次她回得倒是快：

　　『不必。』

　　「好吧。那下次直接約妳一起吃。」

　　那邊靜了一拍，好像被他這句話噎住。半分鐘後，跳出來：

　　『你少自作主張。』

　　很好。不是拒絕，是糾正。奧利佛·愛空彎嘴，慢慢打字：

　　「我哪有自作主張？我是在問妳。」

　　『那我現在回答你：不要。』

　　「好，收到。那下次再問。」

　　不管對方已讀不回，奧利佛·愛空坐下後，假裝隨意地補一句：「我剛想起來，妳昨天拍攝是不是很累？」

　　這句反倒讓她回了：『你怎麼知道我昨天有拍攝？』

　　這是她戒心升起的反應。奧利佛·愛空笑了：

　　「妳昨天回得比較慢。」

　　KM1029沉默很久。

　　久到他喝完一碗湯、被隊友吵著要一起看比賽精華，都沒新的訊息跳出。直到他把碗放回托盤上，手機才震了一下。

　　『讀這麼仔細，』

　　讀

　　這

　　麼

　　仔

　　細

　　——她在意了。

　　『看來你是真的很閒。』

　　「沒，我只是在意。」

　　這句送出後，KM1029又進入冷卻時間。但這次冷卻了整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