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叮鈴——」 木門被推開的一瞬,掛在門框上的小鈴鐺輕聲作響,像被風吹醒。 專注咬著縫線的曉山瑞希抬起頭,嘴角自然浮出習慣性的營業笑容。
「歡迎光——……啊。」 話還沒說完,他就頓住了。
來者披著一件深黑長袍,帽沿壓得很低,像怕被任何光線認出似的。 然而那種刻意低調的氣質,加上纖長的身形,讓曉山瑞希在一秒內就辨認出來。
「是類啊。」他語氣放鬆了不少,笑意也從營業模式換回朋友模式。 瑞希把針線固定好,從椅子上站起,走向一旁的展示架。 那排架子上放著各式精緻的小飾品、布偶、手作配件,每一件都帶著曉山瑞希特有的風格與用心。
「你要的東西做好了,我找一下……」他邊說邊在架上翻著,指尖撥動絲帶和布料的聲音細細沙響,像是在挑選某種重要的禮物。
「找到了,你看看吧!」曉山瑞希的語氣雀躍得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他從一疊布料下抽出那個小物品,動作輕巧得像怕弄皺、又像怕弄傷它。
——是個項圈。 純白的皮質乾淨柔軟,像專為貼著小動物的脖頸而設計的溫度。 金屬釦並不花俏,卻帶著明顯的防掙脫結構——看得出來是瑞希慎重考量後的選擇。
最醒目的,是系在後方的水藍色蝴蝶結。 絲帶被打成漂亮的弧形,尾端輕輕垂落,像微風會帶起的波紋。 蝴蝶結正中央嵌著一顆星星形的鈴鐺,金色的光澤在店裡的燈光下微微顫動,發出極輕的「叮」聲。 美得簡單、簡單得精緻。
瑞希把它放到神代類掌心,眼睛亮亮的:「我記得你說,他有金色的毛對吧?這個搭起來一定很好看。」
「嗯,謝謝。」神代類低頭看著手心的項圈,指腹下意識地順了一下蝴蝶結的弧度,像在預想它掛在某個小家伙脖子上的樣子。
曉山瑞希找個小袋子,把項圈小心翼翼地裝起來,遞到神代類手裡。 「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開始養寵物了?」才問出口,他自己就先笑了起來,搖著頭補了一句:「啊,也是啦。魔女養貓,聽起來就很合情合理。」
神代類接過袋子,手指在絲帶上輕輕一觸——那力道柔得不像他,他微微彎了嘴角,語氣卻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不是我要養的,是他自己跑來的。」
「欸?」曉山瑞希歪頭的角度幾乎能用量角器量出幅度。 世界上怎麼會有生物主動踏進魔女的地盤?
但下一瞬,他注意到神代類不經意流露的柔和笑意—— 那不是平常的禮貌微笑,也不是他對外展示的冷淡弧線,是被什麼小小又暖呼呼的存在軟化過的笑。 讓魔女都變得像有溫度了。
瑞希沉默了一瞬,然後默默收起那些追問。 ——嗯……這應該算是件好事吧? 「希望他會喜歡這個蝴蝶結。」他笑得輕快,像替朋友真心高興的旁觀者。
「他一定會的。」神代類抬起眼,那一瞬的神情不像往常的清冷鏡面,而像是被什麼柔軟又倔強的小東西悄悄碰亂了邊角。 「我可是非常相信瑞希的手藝。」
語畢,指尖輕巧一揮。 黑袍像被無風吹起般騰起一陣漩動,布料掠過地面時發出低沉而柔滑的摩擦聲。 曉山瑞希才眨了一下眼,神代類的身影便像霧散一般消失在門口,連門上的鈴鐺都來不及作響。
店裡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放在桌上的剪刀反射著光,和瑞希手裡微微晃動、尚未被完全放下的小袋子。 「……每次都這樣。」曉山瑞希嘆了口氣,卻忍不住笑起來,心底浮出一種莫名的感慨。
他望向魔女消失的方向。 那個一向冷淡孤高的存在,方才卻因為一條小小的項圈,露出了明顯過頭的、幾乎是心甘情願的柔軟。 「究竟是什麼樣的貓……」瑞希喃喃,嘴角慢慢揚高。 「能把類變成這樣呢?」
******
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森林深處的小屋門口。 神代類甫落地,甩了甩披風上的落葉,將黑袍脫下。
正打算推開木門卻停住。 ——門,是開著的。
風從縫隙吹過,帶動門板微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是那種一聽就知道不是魔法造成,而是——有人沒把門關緊。
神代類眉頭緩緩蹙起。
調皮的小貓又出門玩,還不關門。 這倒不令人意外;對天馬司來說,世上似乎永遠沒有危險。 更何況——魔女的屋子本就讓其他生物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敞著門,也不會有什麼東西膽敢踏進來。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司君今天,有說要出門嗎?
記憶迅速翻過。 沒有。沒有提過。 也沒有那種“我要去散步一下喔!”的輕快聲音。 他離開前,小貓不是乖乖窩在他床上、睡得像摺起來的暖毛毯嗎?
那麼……現在去哪裡了?
心口有種奇怪的、說不上名的情緒被勾起來。
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敲在他心臟上,不痛—— 卻把某個敏感又脆弱的地方敲出了迴響。 隱隱發酸。 隱隱發緊。 隱隱……像要失控。
他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不知道天馬司在哪裡。 討厭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遇見誰、是不是又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著看別人。
魔女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那一瞬間幾乎要化成執念的情緒壓回去。
他也同樣討厭這樣的自己。 討厭自己會因為這種「不確定」而焦躁得像被誰牽住了脖頸。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像不安,也不是生氣。 更像是——胸口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繫住了,另一端握在那隻小貓手裡。
只要對方不在視線裡,那條線就悄悄收緊,不痛,只是緊,緊得讓他無法忽視。 像被誰半抱著、半勒著,又像是心臟輕輕被抓住,留下一道尚未命名的凹陷,他甚至不確定這算不算「想念」。 因為那實在太陌生了,陌生到連情緒本身都像不屬於他。
神代類閉上眼,試圖整理。 ——可越是整理,那股失控的躁意便越像野草般亂竄,從胸肋間蔓到指尖。
他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推開門,走進靜悄悄的小屋。 屋內的空氣像被誰抽走了暖度,只剩下窗簾在風中被舉起的細響,以及桌上玻璃瓶被吹得互相敲擊、發出輕脆又單薄的碰撞聲。
他把外袍掛起,動作比平時更慢。 木椅發出輕小的「咔噠」聲,他坐下。
只能這樣—— 安安靜靜地坐著,像守著某個會自己飛回巢的小東西那樣,等著那隻小貓自己回家。 沉默像一層薄霧籠罩著屋內。
神代類低下頭。 手指落在袋子裡的項圈上,輕輕捏著那份剛拿到的柔軟皮革,指尖在蝴蝶結的絲緞上摩挲。那觸感冷涼而細膩,讓他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幸好,貓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
「嚓、嚓——」 窗外忽然傳來尖細的摩擦聲,像誰在玻璃上急著留言。
神代類抬起頭。 果然——
一隻髒兮兮的小金色毛球正扒在窗邊,粉色的肉球努力刨著玻璃,把整面窗弄得都是小腳印。 貓型態的天馬司因為他把門關上了進不來,只好用前爪拼命扒出「讓我進去!」的訊號。
皮毛沾滿灰塵,臉頰還被嘴裡叼著的東西撐得圓鼓鼓的,看起來像偷吃被抓到還不肯放下戰利品的小動物。
爪子濕濕的,估計是跑進草叢或踩過小水坑。 那張一向亮晶晶的小臉此刻髒得像從煤灰堆裡滾過,粉色肉球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啪、啪、啪——像是催促,又像是撒嬌。
神代類原本懸著的心忽然鬆了一大截,情緒先是想嘆氣,再來是無奈,最後卻變成了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真是的。 他的心竟然會因為這種模樣而亂成這樣。
他站起身,走向窗戶。 「……這是去打哪裡滾了一圈?」語氣像責備,卻柔得不像話。
魔女伸手打開窗。 那隻髒兮兮的小貓立刻「啾」地整個撲進他懷裡,毫不猶豫地把灰、泥水、草屑全都蹭在他乾淨的衣袍上。 彷彿那是理所當然的回家儀式。
下一秒,金光一閃—— 小貓在他懷裡變作少年形態。
「咧!偶肥來勒!」天馬司因為嘴裡還含著東西,講話糊得像剛學說話似。 一個飛撲抱得比小貓狀態時還緊,整張臉埋在魔女胸口,用力蹭啊蹭的。 那模樣乾脆可愛到失禮。
神代類被撞得微微後仰,袖子順勢摟住少年背脊,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灰頭土臉、嘴巴鼓得像藏了兩顆栗子的傢伙。 他伸手,用指尖戳了戳那鼓起的右邊臉頰。 「這裡藏著什麼呢?」魔女的語氣明明很溫和,卻帶著一絲故意的逗弄:「司君?」
天馬司「嗯唔!」抗議似地抬起頭,金色的睫毛上還沾著灰,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藏了一整片陽光。 活像迫不及待想宣布自己帶回來的「寶物」。
他嘴裡塞著的東西鼓得明顯,兩側像小倉鼠一樣圓滾滾的,連說話都含糊不清:「呣呣!送你——!」 下一秒,他小心翼翼地將嘴裡的圓球吐到手心。那是一片大葉子捲成的小包裹,被他叼了許久,邊緣皺皺的。
天馬司用指尖輕輕剝開外層葉片。動作緩慢又慎重,像怕弄壞裡頭的寶物,也怕魔女看不清。 葉片一層層展開——
「叮啷。」 兩顆金閃閃的寶石掉進神代類的掌心。 晶瑩剔透,光澤暖得像火。即使沾著幾點泥與碎葉,也掩不住那屬於月亮般的亮光。
天馬司挺起胸,驕傲得像剛打倒龍的小冒險家:「像月亮!像類的眼睛!」 那句話毫無保留、毫不猶豫、毫無遮掩——像把他的整顆心原封不動地捧給魔女。
神代類低頭看著掌心的寶石,光澤在他指尖輕輕跳動。 胸口那股被勾起的酸意、緊意,全在此刻變得柔軟得不像話。 他抬起視線。
——天馬司整張臉都髒兮兮的。 金色髮尖沾著泥,額頭有灰,臉頰還貼著一片不知從哪來的小葉子。 小動物亂滾一圈回家的慘烈現場。神代類忍不住失笑,伸手捏住那片貼在他臉上的葉子,輕輕扯下來。
「…那麼漂亮的東西,該不會是從晶鴉的窩裡偷來的吧?」語氣像在責備,卻柔得近乎寵溺。 天馬司沒有回答,只是笑得眼睛彎彎,乖乖仰起臉,一副「你猜」的模樣。
魔女終於認命般嘆一口氣,抬手為他拂去額前的灰塵。 指腹在他的眉骨與臉頰上滑過時,天馬司像小貓被梳毛一樣眯起眼,發出輕輕的呼氣聲。 那模樣可愛得幾乎令魔女心跳漏了一拍。
「別動喔。」神代類語氣淡淡,他用拇指擦掉天馬司臉上的泥痕,動作輕得彷彿在觸碰什麼珍貴又易碎的東西。 接著,撥亂天馬司那頭亂七八糟的金髮,耐心地一撮撮理順,甚至從髮間捏出幾根草屑與小木屑。
天馬司乖得不可思議。 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半瞇,臉頰微紅,整個人完全沉浸在魔女的溫柔手勢裡,幾乎就要融化。
直到—— 「喀噠。」一聲清脆的金屬扣合聲在靜謐的小屋裡響起。 那個漂亮的項圈安穩扣上,圈在天馬司因為被梳毛而舒服抬高的脖頸上。
脆響清晰得像在敲他的心。 金屬扣合的瞬間,異人族明顯愣了一下。
喉結隨著吞嚥微微滑動,指尖下意識摸了摸那圈突如其來的束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一圈白皮質、藍蝴蝶結、星星鈴鐺的小飾物,眼中倒映著淡淡的水光。
神代類垂下眼。他伸手調整蝴蝶結的角度,仔細得像在處理什麼易碎的工藝品。動作慢、穩、柔,語氣卻輕飄飄的:「這是給司君的禮物。會太緊嗎?」 他的語調聽起來毫不在意,像是例行的詢問。 但只有他的手出賣了他——微微發白的指尖,在調整扣子的那一瞬,幾乎要顫了。 喉頭悄悄緊起來。
如果司君排斥怎麼辦? 如果覺得綁著不舒服怎麼辦? 如果在下一秒露出被困住、被限制的不悅表情——
那他該怎麼辦?
心臟像被誰掐住般痛了一瞬。
如果—— 司君不喜歡怎麼辦?
他不敢抬頭,像是怕看到答案。他從來不是會退縮的人,但此刻,他的呼吸卻輕得像是在祈禱。
然而—— 天馬司卻欣喜得幾乎跳起來。
「我很喜歡!謝謝類!」那聲音亮得像陽光照進深林。
他左看右看,手指捧著蝴蝶結,眼睛亮得快反光。一下子抬起頭、像在展示戰利品般驕傲;一下子又玩起那兩條長到及腰的水藍色絲帶,像是世上沒有比這更棒的禮物。
神代類就這麼靜靜望著。
接著,他猛地摀住自己的嘴,指節用力到發白,肩膀與胸膛微微顫動。 ——深怕自己因為過於興奮而粗重的呼吸聲,被玩得不亦樂乎的小貓聽了去。
天馬司接受了。 而且他喜歡。 喜歡到那樣的程度。 喜歡到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釋。
神代類胸口像被火燒著,又像被柔軟的布裹住,灼熱與悸動混雜成一種近乎失控的甜。
這隻愛自由的小貓……知道項圈代表什麼嗎?
知道這是「屬於誰」的象徵嗎? 知道戴上這個,就表示—— 「天馬司」被他悄悄扣上了一個名為 我 的位置嗎?
神代類閉上眼。
——沒錯,是我的。 我的。 我的、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那股情緒一旦被打開,就像被倒進烈火的蜂蜜,甜得黏稠、熱得危險、燙得他呼吸不穩。
這是不是就代表著…… 天馬司要去哪裡,需要經過他的同意? 天馬司遇見什麼人,需要向他報告?
是不是代表著—— 他「擁有」這隻貓。 他「掌握」這隻貓。 他能「佔有」這隻貓。
他胸口湧起一種近乎兇狠的悸動。 不是憤怒,而是……渴望。
渴望讓這個人永遠留在他手心、他的小屋裡、他僅有的一片光之下。 渴望讓那雙蜜色的眼睛永遠只看著他。 渴望讓撒嬌似的叫聲只在他耳邊響動。 渴望讓他不再為任何人微笑、為任何人奔跑、為任何人撒嬌。
那種渴望像藤蔓般自胸腔深處瘋狂生長,纏上他的肋骨,越收越緊。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甜得要命的疼痛—— 又像是心底某個從未被允許發出聲音的地方,突然被點燃、膨脹、燒開。
炙熱而甜美。 危險而柔軟。
他甚至能感覺到—— 若他再往前一步、再放任多一寸,這渴望就會變成慾望;再深一層——就會化作足以吞噬整座森林的執念。
只要天馬司再向他靠近一寸,再多叫他一聲,再多抓一下他的袖子、再多笑一次、再多蹭一下、 ——他就會忍不住伸出手,把世界上所有的出口全部關上。
把門鎖上、把窗封死、把森林的每一條路都改寫。 讓天馬司只能走向他、留在他、依靠他、屬於他。 再也……離不開。
「哈……」看著玩到幾乎在地上打滾的異人族,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被火燒過的蒸汽,像是想把胸中的瘋狂壓回去、再壓回去、再壓回去。
他忽然覺得—— 自己大概才是這座森林裡最危險的生物。 不是黑霧、不是怪物、不是古老禁忌,
而是他自己。 是他那顆一旦被點燃、就再也無法熄滅的心。 如此不堪入目之文,就這麼寫出來了 每次剛開始寫都開心得要命,結果寫完之後,又後悔自己到底寫了什麼東西 真是奇怪啊人類。
本文最後由 咩子 於 2025-11-24 22:15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