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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斐恩特·麥佐怪奇檔案室:寒暮鎮(23)[G](2/21更新 2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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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裡GI 發表於 2025-4-28 18: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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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靈異志怪
連載進度: 連載中

序章:寒暮鎮

  • 在身後呼喊的,還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
    ×年下神秘事件調查員X年上單親爸爸社會案件記者
    ×內容提及的部份小鎮與人名純屬虛構
    「發生任何你無法解釋、無法理解的事情,先冷靜、閉上眼,反覆唸著一個詞,名字也好,無意義的單字也行,就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然後立刻打電話給我。」鐘聲停止了,斐恩特的話也在鐘聲結束的伴隨下停止。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們還能否保有理智?
    ――還是他們會就此墜入無可名狀的深淵?
    ☛洛夫克拉夫特元素×神秘小鎮×歐美怪談
    ☛創傷救贖X成長陪伴
  • 每週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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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草 謝謝喜歡~ 2026-1-15 21:39
克蘇魯系故事!!!!!我很愛!!!!!!看一眼分類居然是BL,更愛了!!!! 2025-8-29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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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4-28 18: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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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神秘男子

  「坎伯先生!坎伯先生!」一聲聲叫喚伴隨著又重又悶的敲擊聲,羅根緩緩睜眼,他那雙因長期失眠而睡眠不足的雙眼盯著挑高的天花板,幾處斑駁成了他清醒前的聚焦處。聽見外頭帶著略微沙啞卻飽含力量的呼喊,羅根逼迫自己清醒,他起身,沒想到沒抓穩跌坐在地。他咒罵一聲,張望四周,他竟然睡在客廳?這真的是記者該有的生活嗎?羅根認為不應該。

  他揉著摔疼的臀部,撓過凌亂的棕色短髮,雙眼在老花與近視之間遊走,他的視野略顯朦朧,有時卻又能看清窗外數呎的鄰居在澆花摘辣椒,雖然年紀才剛過四十進入中年的他體魄還算強健,但仍感受到歲月的流逝所帶來的體力衰退。尤其是面對門外這位年輕房東,更加感受到自己真的不年輕了。

  他開門,眼前的小夥子右手握著拳舉起,手肘與肩膀成九十度,像一隻擺在中華街餐廳的招財貓。房東正準備敲門。

  對方降下手,臉上掛著無奈。

  「我不是說過一早不要大吼大叫嗎?史蒂芬。」羅根打了呵欠,禮貌地捂著嘴。

  「抱歉坎伯先生,但你可能要救你的車。」

  「車?我不是停在車庫嗎?」

  史蒂芬聽到這搖頭,然後讓出一個空間,羅根看到了自己的那輛白色雪鐵龍。

  「喂、喂喂喂喂!等一下!請等一下!」羅根衝出去。

  車被拖吊車緩緩拉起,毫不留情放上拖車檯面。

  他氣喘吁吁來到拖吊人員身邊,這短短不到數公尺的距離如同他狂奔了百米遠,羅根掌心抵在膝上喘口氣,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赤腳踩在水泥地上。

  「我很抱歉,昨天下班太累直接把車停在這了。」他終於挺起胸膛,抬頭看了還在拖車上的白色雪鐵龍。他只有這台車了,沒這台車怎麼送艾兒去學校?然而他的心聲沒人聽見,市政府的拖吊人員眉毛都沒抬一下,對方抽了根菸,打火機在風中燃了又熄,最後終於點燃,縷縷白煙再他們之間模糊成白紗,羅根露出微笑。

  「車子,可以放下來嗎?我知道錯了。」

  對方挑眉,幅度很小,但羅根察覺到了。

  「抱歉,拖吊車只上不下,能下的地方就是拖吊場。」接著對方從側包拿出一台掃描機,機械式的動作跟他長年擔任公務員一樣乏味,接著一張紙從機器頂端印出,塞給了羅根。

  「帶駕照、證件和罰款領車。地址跟金額都在上面。」毫無感情、冷血。羅根這樣想。

  他們揚長而去,不留一絲情面,羅根垂著肩膀,他習慣性抬手想對錶,但錶根本不在他手上,他沮喪聳聳肩。

  「真慘,坎伯先生。」史蒂芬說,羅根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老實說並沒有太大效果。

  「你應該再喊大聲一點,門敲用力一點。」

  「街坊鄰居都知道你的車要被拖走了。早上諾曼太太還有打電話,手機沒接、家裡電話不通。」史蒂芬聳肩,表示他已經盡力。

  聽到這羅根皺眉,他都在家,艾兒也在,他是個按時繳電話費、房租、稅金的好公民,手機沒接就算了,雖然他很常故意不接報社主管文森的電話,但家裡電話沒有理由打不通。或許半夜回到家,累得踉蹌把話筒撞倒了也說不定。

  「替我向諾曼太太道謝,我欠你一杯咖啡,史蒂芬。」

  「不用了,那杯咖啡錢留給你自己吧,坎伯先生。」

  「年輕人大有可為啊。」

  「我三十了,坎伯先生。」

  「比我年輕的都是年輕人。」

  史蒂芬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簡單致意後他們在階梯前分開,羅根剛踏進家門便看到艾兒已經醒了,她跪在沙發上,伏趴在窗邊,見羅根回家艾兒沒有移動,只是靜靜看著他。

  「拖走了。」語氣帶著沙啞,她剛醒沒多久。

  「對,妳今天可以搭公車去上學嗎?」羅根說出這話都羞得要找地洞鑽了,他看著女兒的淺棕色的雙瞳,那漂亮瞳孔映著自己狼狽又尷尬的面容,他情何以堪。

  「今天本來就打算搭公車,我長大了,老爸。」

  「在父母眼裡孩子永遠都是孩子。」

  他看見艾兒翻了白眼,她翻下沙發。

  「你這樣我會被笑。」

  「誰敢笑妳!」羅根開玩笑地作勢插腰,但艾兒根本不理會。

  「老爸,我十二歲了,倒是你該好好想想找你的第二春。」艾兒的語氣成熟地讓羅根大吃一驚。第二春?這個詞她跟誰學的?而且她什麼時候想起了自己該找個伴度過餘生,羅根略感擔憂的同時又覺得欣慰。艾兒正值青春期,受到同儕影響已經不像以往那樣總愛黏著他,她體態越來越成熟,那雙面容也越來越像她媽媽,個性也逐漸獨立,會拒絕自己的一切形式的陪伴。

  羅根也知道女孩子需要一點隱私,他會尊重艾兒,但身為父親還是希望自己能好好扮演父親的角色,艾兒的童年幾乎沒有母親,然而身為父親又必須同時擔任母親的角色,令羅根備感壓力,卻也甘之如飴。他的渴求不多,只希望艾兒平安長大。

  「老爸有妳就好,不需要什麼第二春。」

  艾兒走出浴室,她盤了一頭漂亮棕髮,髮色倒是很像他,羅根引以為傲。

  「我知道老媽是壞蛋。」

  「艾兒!」

  「哼。」艾兒撇頭,噘著嘴。「但老爸你想,萬一我有男朋友了,就剩你一人了,我會擔心。」

  羅根突然想抱抱眼前的女孩,但他忍住,艾兒不喜歡擁抱這類的肢體接觸。艾兒背起書包,穿著簡單褲裝與氣質花邊襯衫,羅根送她來到公車站,目送女兒上公車。分開前艾兒停下腳步,對著羅根說。

  「我可以接受第二春是爸爸喔。」

  說完,艾兒帶著雀躍的步伐上公車,留下羅根一人在公車站愣著。

  「什麼意思?」

  -

  目送艾兒離開後,羅根再次想起了自己那輛被拖吊的雪鐵龍。他站在街邊左顧右盼,老實說拖吊場離家並不遠,但羅根除了沒心情用自己的雙腳走去拖吊場,他受傷過得右腳也無法走太久,即使路程不遠,他也盡量用車代步。

  或許請史蒂芬載他一程。當然了,史蒂芬不會拒絕,年輕有為的房東,除了嗓門大了點,基本上沒有什麼缺點,羅根當房客的這幾年也不曾抱怨這位年輕房東。

  「史蒂芬我記得你家離拖吊場是同一條街吧?」羅根走到史蒂芬身邊。

  「要載你去嗎?」史蒂芬拿出鑰匙,解鎖車門。

  「拜託了,我累壞了,你也知道我的腳不能走太遠。」他揉了自己的膝蓋,演得到是有模有樣,但史蒂芬根本沒在看,開了車門坐進駕駛座。

  「上來吧坎伯先生。」聽到這句話,羅根鑽進副駕駛。然而座位卻小到兩雙長腿無處放,羅根只好盡量縮,縮到感覺自己終於塞進了座位上。繫上安全帶,史蒂芬緩緩駛向與家相反的方向。

  「檢舉的人罪該萬死。」

  「這樣不好吧坎伯先生,」史蒂芬打了方向燈。「你本來就違規在先。」

  羅根聽了不屑。「但好歹跟我說一下吧,讓我有機會移車啊。」

  「你的手機跟家裡電話都打不通。」史蒂芬重複了一次,羅根閉上嘴。他都忘了這場拖吊悲劇有一半是自己造成的。

  「下次還是好好把車開進車庫再進屋吧。」說完,史蒂芬打開了廣播,正播報著幾則新聞,然而新聞的內容令人不安,他們都沒說話,只是安靜的聽。猶他州近期發生了數起不明的失蹤案,失蹤人大部份都雙雙失蹤。意思是失蹤的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

  一對兄妹、一對夫妻、一對情侶。都是有親屬或親密關係的人。

  『今年三月起,鹽湖城已經接獲四起失蹤案,本案為第五起,是一對夫妻。猶他州警方表示,此案與前四起相同,同為關係人一起失蹤。目前案情仍不明,搜索工作持續進行中……』

  羅根望著飛逝而過得街景,失蹤案的報導多少轉移了他被狹小座位困住的不適感,而這也是他最近忙到不可開交,累到一回家忘記把車停進車庫的最主要原因。

  「您最近的調查進度還好嗎?」

  「我懷疑你是警察內線,」羅根已經懶得做反應了,史蒂芬的口吻像極了知情人事。「為什麼你都知道?」

  「這種大案件,您一定會協助吧。坎伯先生的情搜能力可是連警察都嘆為觀止的。」史蒂芬笑著,拐個彎轉進另一個街區。「我只是一個小房東,當內線的報酬可能還沒有我一個月收的房租來得多呢。」

  「這句話是多餘的,你知道記者是苦勞職業嗎?真是的。」

  報導只持續幾分鐘就結束了,廣播頻道變成了音樂節目。羅根稍微鬆口氣,至少在把愛車接回來之前,他暫時想遠離這些惱人又不安的消息。

  沒多久,史蒂芬順利將羅根送到拖吊場。羅根道歉,並承諾下次會找時間請史蒂芬喝一杯。

  「不用了,用那些時間帶艾兒出去玩吧。」史蒂芬搖下車窗,淺淺微笑。

  「說得也是,或是改天來我家吃個飯。」

  「聽起來很不錯。」

  羅根目送史蒂芬的車離開街區,還沒走進拖吊場,一個中年男子緩步走來。男子頭頂微禿,嘴裡叼了一根煙。羅根馬上認出對方,立刻上前打招呼。

  「羅根啊,你這麼愛惜你的車,怎麼會讓它在這?」他指著場內的一輛白色雪鐵龍。

  「說來話長啊老湯。」拿出罰單,名為老湯的中年男子接過。

  「看來最近工作太忙,忙到忘記要把車停進車庫了。」

  「唉別提了,不過下次會記得。」羅根跟著老湯去領車,繳了罰款,雖然不多,但收入不算豐厚的他依舊心痛,若沒有這筆罰款,都能帶艾兒去不錯的餐廳吃飯了。但想到這羅根就不敢繼續想了,因為他根本沒時間帶艾兒去,即使沒有付罰款,忙到不可開交的生活依舊不變。

  他嘆氣,接過車鑰匙。與此同時,拖吊場內不遠處一位男子的身影吸引了羅根注意。對方正站在一輛車白色豐田休旅車前,身穿一件合身的黑色大衣,體型十分修長,很像廣告牆上隨處可見的模特兒身材。一頭往後梳的俐落黑髮,手裡拿著筆記一邊抄寫。

  羅根忍不住看了幾眼,他問了一旁的老湯。

  「那人在幹嘛?他是警察嗎?」

  老湯聽聞笑了,他吐出白煙。「警察?才不是。」

  「那他在抄什麼?」羅根看著男子,神情專注,要不是那本筆記本很小,他還以為對方在素描。

  「誰知道,他只說他想要看一下那輛車,只要不碰車,讓他看看也無妨吧。」這話引起羅根的注意。

  「那輛車是誰的?」

  老湯聳肩。「不知道,前兩天有人舉報違停,就停在你家附近過去的十字路口中間。有誰會把車停在中間啊?想起來就荒謬。」

  「車主呢?」羅根專注眼前的那輛白色豐田休旅車,此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

  「車主失蹤了。」方才在車旁的男子突然從羅根身旁出現。他嚇了一跳,沒注意到對方什麼時候離開他的視線,往一旁退了幾步稍微遠離男子。此時他才發現,男子的身材十分高大,足足有一米九,幾乎跟他一樣高,而且面容疲倦,眼袋有著很深的黑眼圈。除此之外是個趨近完美的男子。

  「失蹤?」羅根整理衣服,稍微掩飾自己的慌張。他聽著男子的話,想起了在車上聽到的新聞。

  「看來你也知道這件事。」男子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如週六教堂的鐘聲悠揚,而他也發現,這人有著跟自己相同地緣關係。

  「最近失蹤案鬧很大,沒有人不知道。」這人給羅根強烈的壓迫感,而且語氣很冷漠,像冰塊一樣。

  「但知道詳情的人不多,應該說,」對方靠近,趨近茶色的雙瞳凝視著他。「只有你知道詳情,羅根.坎伯先生。」

  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羅根心裡頓時浮現好多個疑問,努力回想是不是曾經在工作或是合作上認識過這個人。但他想不起來,他人脈很廣,廣到他會忘記人的長相與名字。

  「你不認識我。」男子說。

  「但你認識我。」羅根回應。

  男子沒有笑,卻發出像笑聲一樣的哼聲。「你很有名。隨便找個人問就知道了。」

  羅根突然看向老湯,老湯尷尬的聳聳肩,就隨即逃走去裝忙。

  「好,」羅根抬起手,他最不想遇到的情況來了。「先說,如果你想從我這裡得到失蹤案的情報,很抱歉,我過幾天就打算退出了。」

  他是說真的。自從他從戰地記者轉成社會案件記者後,因為對社會案件有興趣與使命感,他會與地方州警配合,協助案件的線索調查與提供,簡單來說就是內線。羅根跟其他的記者不一樣,他著重事實報導,以加速破案為宗旨,因此羅根在媒體界屬於特立獨行,也是出了名的口風緊,許多警員與私家偵探都願意與羅根合作。

  只是沒想到他的名字竟會如此家喻戶曉,這不是他想要,也不是他預期的,因為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有多餘的工作。就像這次的失蹤案,他忙到沒日沒夜,車子被拖走,也沒時間跟寶貝女兒相處。與艾兒約定好要一起去迪士尼,警方情搜請求讓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奔走,回到家幾乎沾床就睡。什麼遊樂園,連一起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早在昨天他就提出中止協助的請求。警方還是在羅根一而三再而三的拜託才肯放過他,搞得他像犯人一樣。現在又來一個連警察都不是、身份不明的男子問他情報,羅根只想著如何打發他,反正他有的是三吋不爛之舌。

  「退出正好。應該說,你退得時機很好。」男子又拿起筆記本,這次不是對著那輛白色豐田休旅車進行紀錄,他在小小的紙上寫了些什麼,接著將紙私下、對折,遞給了羅根。

  「跟我合作吧,警方讓你忙到無法正常生活,電話費沒繳、手機費積欠停話,整個人不見蹤影像消失一樣。聯絡你就跟登天一樣難。」

  對話到這,羅根似乎察覺到不對勁,好像有一個線索被打通了。他皺起眉,一股怒火開始在腹中狂燒。

  「我的車,是你檢舉的?」男子沒有理會他,逕自轉身。羅根可以保證,在剛剛他轉身的瞬間,看到這個男人在笑。太荒唐了。羅根用力翻開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跟一個字跡十分漂亮的名字。

  「這個給你,」在羅根打算把字條撕掉的時候,男子轉過身,在他面前拿出幾張鈔票。「拖車的罰款,我欠你的。紙條別撕,我相信你會需要我。」

  羅根對著鈔票發愣,便眼睜睜看著男人消失在拖吊場。

  「所以他是誰?」老湯又冒了出來,羅根忍住沒瞪他。

  「斐恩特·麥佐。誰知道他是誰!」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4-29 09:2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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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hiya 謝謝妳~❤️ 2026-1-15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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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4-29 19:2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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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斐恩特·麥佐


  午後,羅根吃著隔餐的義大利麵。從拖吊場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繳手機費與電話費,他還隨便撥了通電話確定是否能順利撥接。在此之後他繼續剩下的工作,提出中止協助是後天的事,這段期間還是有義務將手邊的事情做好交接。

  羅根整理幾天下來的情報檔案,咬了一口德式燻腸,想到了幾個小時前拖吊場發生的事,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又瞬間被挑起陣陣波瀾。他嘴裡咀嚼,盯著那張被他揉皺的紙條,思索了一下,立刻在網頁搜尋欄打上紙條的名字。

  關於斐恩特·麥佐的訊息不多,應該說幾乎沒有。羅根甚至一度認為,或許根本沒有斐恩特這個人,上午的相遇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鬧劇,或是一場因為被工作壓搾而出現的幻覺。但攤平那張紙條,斐恩特的字跡沒有消失,電話號碼也還在。斐恩特確實存在,只不過他充滿疏離與冷漠的第一印象總讓羅根有種超現實的感受。畢竟他的交友圈裡,這類人其實並不多,他也不擅長應付。

  羅根仔細看斐恩特給他的那張紙,俐落優美的字跡在眼裡跳動,鋼筆墨水在一橫一豎的尾端暈開來。他想像斐恩特那充滿骨感的手指用力將筆尖壓著紙頁,面無表情,神情專注地書寫。羅根陷入想像,他不知道為什麼對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年輕男子如此在意,斐恩特的臉越來越清晰,倦怠的雙眼鑲著灰藍色瞳孔。有點像天青石,也像快下雨烏雲密布的天空。

  他回神,逼自己從想像中回來。真的太累了,累到會開始擅自把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加到自己的幻想中,也或許是他真的單身太久了,禁不起孤單的考驗。

  這張紙條只留電話跟姓名,不就像搭訕一樣嗎?而且都這個年代了,這方法還真老套。羅根笑了出來,誰知道斐恩特是真的想合作還是另有目的,若是後者,羅根也只能沾沾自喜,暗自向斐恩特說聲謝謝,對一位四十歲的單親爸爸有如此的興趣他還真是受寵若驚。他把紙條摺好,壓在筆電下方,決定把斐恩特拋諸腦後。

  羅根放下所有工作與雜物,到廚房煮了杯咖啡,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然而這個世界沒有一刻是安寧的。

  新聞報導著上午廣播提到的失蹤案,這次失蹤者的資訊被公開了。

  艾蜜莉·哈特,三十五歲。

  瑞德·哈特,四十歲。

  夫妻倆約莫兩周前搬到鹽湖城郊區的寒暮鎮,一周後失聯,至今下落不明。

  此時一通電話打來。羅根看了一眼,嘆口氣接起電話。

  『你確定想好了?』幾乎是劈頭就問,羅根不耐煩翻了個白眼。

  「安德烈,我說過很多次了,何況警長那邊也同意中止合作,他如此重視我心存感激,但你知道嗎?我已經兩個月沒陪孩子吃飯了。」新聞還在報到失蹤案,羅根邊聽安德烈在電話另一邊嘆氣,而安德烈在這之後說了什麼他基本上都沒在聽,只想著晚點要去接艾兒下課。

  『羅根你有在聽嗎?』安德烈語氣失望,彷彿預見這場電話不會有改變的結果。

  「當然有,」他說謊,安德烈也知道他的敷衍,但羅根毫不在乎。「交接資料整理好,明天會發電子郵件給你。我能做得就是這些了。」

  打發完安德烈,羅根再次感到深深的疲勞,像浪潮一次朝他席捲而來。安德烈是鹽湖城的警佐,可想而知羅根是他的線人,也是他轉當社會案件記者的第一個合作對象。他們交情不錯,安德烈是個負責且有正義感的警佐,對當時剛成為自由記者的羅根很照顧,總之那段時間他很感謝安德烈給他工作,也因為這個契機,羅根發現自己的情搜天賦。

  艾兒——他的寶貝女兒,他不能讓工作毀了艾兒該有的童年生活。他寧願捨棄掉這些工作陪伴她的青春年華,也不願錯過身為一個父親應該參與孩子的成長階段。羅根虧欠艾兒太多了,他始終認為自己給的父愛永遠比不上一般家庭。

  所以他對於中止協助的決定毅然決然,毫不猶豫。

  新聞為這次失蹤事件所做的專題報導還在進行,羅根不想繼續深究,關掉電視。看了一眼時間,再幾個小時艾兒要放學了。他收拾碗盤,喝一半的咖啡苦澀到直接倒掉。他在家晃呀晃,洗衣服、掃地、拖地、擦拭,能打發時間的都做了,但空虛感依舊迎面而來。

  他很累,卻又閒不下來。羅根覺得自己工作狂的程度簡直難以置信,彷彿背後的發條永遠不會有停下的一天。他應該怪罪自己對這份工作有著過於旺盛的熱情。

  於是羅根再次坐在餐桌前,打開筆電,那張被壓在下方的紙條再次被抽了出來。攤開,思緒在紙上遊蕩,他拿出手機按了一組號碼。

  唉呀,你到底在幹嘛呢?羅根問自己,他沒有答案,但那空虛感隨著電話接通被填滿。

  果然,好奇心始終驅使著他走向更危險、更忙碌的那條路。

  『你決定好了嗎?』斐恩特的聲音傳來,另一邊很安靜,偶爾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以及若有似無,像是筆尖滑過紙張的速寫聲。

  「還沒。我們都還沒了解對方就談合作,這流程很奇怪吧。」他皺眉。「我可不是這麼隨便的人。」羅根補了一句,他認為有必要讓對方知道自己不是路邊的野花野草想摘就摘。

  斐恩特沒回應,羅根想像他現在正在低頭書寫。沒有根據,他就是有這種想法,好像斐恩特在他眼前成形,動了起來。

  『記下這個住址,來找我。』

  斐恩特的語氣他真的很不喜歡。這是要跟人合作的語氣嗎?

  「記下這個住址。」羅根複誦。「多一個『請』字聽起來會讓人更有合作意願。麥佐先生。」現在斐恩特看不到他,白眼可以盡情翻。這人真的懂合作該有的禮貌嗎?

  斐恩特好像沒有情緒,羅根沒有聽到他發出嘆息或是不耐煩的聲調,宛如電話那頭是另一個世界,好像真空,吸走了所有的聲音,包括他的情緒。

  『請記下這個住址,盡量在四點前來找我。』斐恩特說,羅根對錶。

  「四點之前?你知道現在幾點嗎?三點了。我等等還有事,你給我住址,我明天去找你。」這人把自己當國王還是將軍嗎?他等等還要去學校接艾兒,一個小時根本來不及。何況他現在還不知道斐恩特住哪。

  『明天不行。』

  「後天。」

  『不行。』

  「大後天。」

  『只有今天可以。』

  這人瘋了。羅根想掛電話了,他不該因為好奇心打這通電話給斐恩特。斐恩特·麥佐是怪人。長得好看一點的怪人而已。

  「看來我們無緣了,麥佐先生,你這樣根本連合作都無——」

  『六點。』斐恩特突然插話。『......我可以等你到六點。』接著斐恩特念了一串地址,羅根愣住,心想這人太奇怪了,斐恩特的話他半句都沒聽進去。突然,筆電桌面跳出新郵件通知。

  『我知道你沒在聽,』斐恩特停頓,似乎在等羅根確認郵件。『所以在你發呆的期間已經把住址發過去了。請盡快,坎伯先生。』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4-29 21:3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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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5-4 15:2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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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赴約

  羅根還是來了。

  接完艾兒放學後,他拜託了隔壁戴維斯老夫婦照顧,直到他返家。羅根不知道會在斐恩特這裡待多久,當然是越快越好。老實說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來了,大不了當作沒這件事,無視斐恩特的邀請,他對這個男人幾乎一知半解,連他幾歲、職業都不清楚,以及為什麼對他如此⋯⋯執著。羅根不曉得用「執著」這個詞形容斐恩特行為是否正確,但能確定的是,對方似乎需要他,而他可能也需要斐恩特。

  當然了,不可否認,斐恩特充滿神秘的氣質無疑是讓羅根決定前來的最主要原因。斐恩特也正在調查這次的失蹤案,就算他已經打算退出警察那邊的情搜活動,無疑麥佐的行為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別想了。羅根只想著速戰速決,他答應艾兒會回家吃飯,總不能每次都請戴維斯老夫婦照顧艾兒,即使老夫婦倆很喜歡小孩,對艾兒也像對待孫女那般寵溺,但羅根必須盡到父親的責任。

  斐恩特的住所比想像中的還近。羅根沒來過鹽湖城的這個社區,這不是他的活動範圍,以往的工作範圍都是在郊區,或是鹽湖城以外的城市。所以當他利用導航查詢斐恩特的地址,訝異原來這人住在這麼近的地方。但羅根從沒聽說過這個人,甚至沒看過。這麼怪的人應該很快會在社區內傳開來,卻連聽都沒聽過。想起當時在拖吊場老湯對斐恩特的反應,更加確信這人可能是近期才搬來的。

  依照約定,羅根在六點前趕到此處。此刻是下午五點十分。斐恩特住在一處新穎的獨立平房。房子不大,對獨居者來說很剛好。平房是美國隨處可見的白漆水泥建屋,黑色磚瓦屋頂,簡單幾扇窗,但每扇窗都拉上了不透光的黑色窗簾。這裡還有一個小型庭院,但庭院沒有什麼特別的,應該說很空曠,連花草樹木都沒有。但有一輛黑色福特Focus停在庭院圍籬邊。

  羅根按了門鈴,沒有回應。

  他蹙眉,又按了一次門鈴。依舊沒有回應。

  他走到窗戶,試圖從不透光的黑色窗簾查看裡面的情況,但他什麼也看不到。

  要求六點前赴約,結果現在沒人在家,早知道就別浪費時間跑過來了。羅根暗自抱怨,但很快他換了個想法。美國治安向來不好,也有濫用藥物的陋習,社會案件記者當久了有時會因職業病疑心疑鬼。他有不好的預感。

  羅根沒有半分猶豫,抬起手敲著門。

  「麥佐先生?我是羅根·坎伯。按照約定,我來赴約了。哈囉,有人在嗎?」

  還是沒回應。

  此時,一個聲音從屋內傳來。很像鐵製器皿碰撞的聲音,但比起碰撞,更像掉到地上發出的聲響。哐噹。接著是一個悶響。物體摔落,人倒下的聲音。

  羅根下意識轉動門把,但門上鎖了。當然了。當然要上鎖。但不論有沒有上鎖,依舊有很多可能可以解釋。

  「麥佐先生!沒事吧!」門敲得很大聲很急,上鎖的門聞風不動,羅根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一步。他要把門撞開。沒有其他方法了。

  正當羅根準備就緒,再次深吸一口氣,往前衝時,那扇門突然開了。羅根愣住,身體還維持著類似美式足球的衝撞姿勢,斐恩特高大的身軀靠在門邊。他穿著一身黑,黑色高領棉衣、合身黑色長褲,黝黑的頭髮凌亂,襯著他眼袋下深深的黑眼圈十分憔悴。

  「你很急是吧。」他開口,嗓音沙啞,比上午見面時還要低且模糊不清。斐恩特的狀態看上去很差,像好幾十天沒闔上眼睡覺的人,目光混濁,與上午簡直判若兩人。此刻斐恩特像被抽去了靈魂,只剩軀殼與些許的意識在與自己談話。

  「能不急嗎?按了門鈴沒回應,敲門也是,我喊了這麼大聲也沒半點反應。」羅根邊說邊看著眼前恍惚的男人,他不可置信地問:「你該不會在嗑藥吧?」

  斐恩特失笑,似乎覺得羅根的猜測很荒唐。「不是,但隨便你怎麼猜。」他好像懶得解釋,但也可能是不願意解釋。羅根了瞄一眼室內,看上去十分整潔,不像會嗑藥的人會有的生活環境。斐恩特也不打算藏,倒是很大方讓出了一個位置讓羅根看個夠。

  「進來吧。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他說,領著羅根進屋。

  羅根對了錶,剛剛那場鬧劇竟然耗時十五分鐘,但老實說他有點不太懂斐恩特的意思,他想起了當初與斐恩特約定——我可以等你到六點。意思是六點一到就必須閃人?

  「六點之後有事是吧?」

  斐恩特沒回應,但羅根就當作默認了。

  「別擔心,我也是,剩半個小時速戰速決吧。」

  斐恩特的家很乾淨,應該說幾乎沒有多餘的物品,好像每樣物品都有正確的用途與使用目的,獨居的痕跡十分明顯。空間不太明亮,每盞燈都打開了,卻有種霧霧的氛圍,羅根很確定不是灰塵導致的,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跟在斐恩特身後進入客廳,羅根尋找著剛剛在外頭聽到的碰撞與掉落物聲音來源,但什麼都沒有,整個空間每樣傢俱都井然有序,落在地板上的除了黑色波西米亞地毯,再了就是幾盆照顧得還不錯的盆栽。

  此時羅根終於明白,為什麼斐恩特家不太明亮的原因了。

  因為他家清一色不是白就是黑,而且黑比白還多,就連斐恩特都把自己罩上一層陰影了,黑漆漆的穿衣風格幾度讓羅根有他會消失在角落的錯覺。

  黑色沙發、黑色窗簾、黑色玻璃桌與黑木家具,這個人簡直活在陰暗之下。羅根對這個空間感到些許不適,他希望能個明亮一點。

  「你不覺得很暗嗎?」羅根問,坐在沙發上。斐恩特從廚房拿了杯咖啡,黑咖啡。什麼都是黑的。

  「不習慣?」

  「沒有人會把自己的居住空間搞得像洞穴。」羅根接過咖啡。「呃,有牛奶嗎?」

  「⋯⋯有。」

  他受夠一切的黑,幸好還有其他白的東西。

  羅根把牛奶倒進咖啡後,他飲了一口,牛奶中合了苦澀,卻淡了咖啡的香氣,但他不是很在意。斐恩特在對面坐了下來,他的凌亂的短髮已經梳整齊了,像上午一樣回到紳士優雅的模樣,然而黑眼圈依舊,驅不散的疲憊仍鑲在斐恩特的氣質中。

  「長話短說,」斐恩特道。「我需要跟您合作,坎伯先生。」
  「為什麼?我說過了,再過幾天我會正式退出失蹤案的情搜協助,這意味著我不再介入此事。」
  「但你還是來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羅根突然閉嘴。只見斐恩特突然看著羅根,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帶著他無法看透的神情朝他投射而來。他撇開視線。老早就想說了,斐恩特的眼神會咬人,那種凝視有時讓他不太舒服。

  「若不是對案件有興趣,那只剩下一個理由了。」聽到斐恩特這麼說,羅根原本梗在喉嚨的話突然又通了,趁著斐恩特還沒說趕緊接在後面。

  「隨便你怎麼猜。總之,我需要一個理由。就如同之前說的,我還不了解你,麥佐先生。」
  「叫斐恩特就好。」
  「一樣。叫我羅根。」

  他們在互相稱呼對方的方式上獲得共識。斐恩特站了起來。

  「跟我來。」又是這種命令的口吻,羅根坐著不動。

  「我沒說要合作,先在這談完。」

  此時斐恩特來到一個房間門前,轉身。「你不是想要合作的理由嗎?那跟我來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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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5-8 16: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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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提案



  羅根對眼前的景象感到不可思議。

  「我的天啊……」這是羅根唯一個感想,剩下的只有嘆為觀止。

  整個房間坪數不大,其中三面牆被延伸至天花板的書架包圍,另一面則是有一扇被黑色窗簾遮擋的窗。窗戶下方則擺了一張書桌,羅根心想那就是斐恩特辦公用的桌子。桌子上特別凌亂,一盞檯燈、一組茶具、鋼筆、鋼筆墨水、寫一半的紙張、打開的書、壓在所有物品之下的廢紙,以及幾張因為距離而看得不是很清楚的照片。

  他四處張望,每座書櫃沒有一處是空的。整個房間像被書與紙張堆砌而成的堡壘,有些甚至因為塞不下而堆積在角落,宛如堡壘的城牆,歪斜、不穩,一個碰撞而倒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紙香,但比起紙香更像陳舊紙張因為濕氣而帶來的味道,而一台除濕機正努力在牆角嗡嗡運轉。

  羅根甚至注意到這間藏書室的天花板特意挑高,刻意騰出更多空間給書櫃延伸。

  當然了,這裡的光線昏暗,跟這個屋子的其他空間無太大差異。

  簡直像一間檔案室。羅根給出評論。但老實說有點超乎他的想像,依照目前看到斐恩特的居住空間裡,唯獨檔案室特別凌亂,昏暗的程度也勝過其他區域。

  斐恩特打開了書桌上的檯燈,成了室內唯二的光源。他在書桌前方的小櫃子翻找,抽出一份資料夾,隨即轉交給羅根。

  「這是十五年前在英國倫敦發生的失蹤案。」羅根邊聽邊打開那份檔案,裡頭詳細記載失蹤案的資訊。

  「失蹤人是一對夫妻,分別是肯郡·邁里斯和蘿拉·邁里斯。」羅根讀著資料邊唸了出來。一家三口於三月十號從亞伯丁到倫敦旅遊,二〇〇八年的三月十六號在白教堂區被居住在亞伯丁的家人通報失聯。

  「一家三口?」羅根疑惑,他再次讀了一次搜查內容。「他們有小孩,但失蹤的只有父母?」

  斐恩特用書桌上的茶具泡了壺茶,伯爵茶的香氣瞬間在檔案室裡四溢。

  「那名男孩三月十七日在埃平森林被發現。當時他十五歲。嚴格來說,他並不是他們的兒子,而是養子。」斐恩特說,來到羅根面前,低著頭一起看著那份資料。距離非常近,羅根能聞到斐恩特身上獨特的氣息,他不確定是香水,還是殘留在衣物上的洗衣精味道。羅根退了一步,他清清嗓。

  「不過話說回來,這跟我們要合作有什麼關係?」羅根說。他沒有在檔案裡看到任何有關那名男孩的資料,連名字都沒有。一邊好奇讀著資訊,也不忘繼續問斐恩特想合作的理由。

  「首先,這起邁里斯夫妻失蹤案並沒有那麼單純。當時倫敦警察把這起失蹤案定調成自發性失蹤,搜索行動只持續了三個月就停止並結案,並沒有保留太多資料,警方公開的訊息不夠透明也不詳細,所以我需要你協助我進行調查與資料蒐集。」

  就這樣?這麼私人的因素?羅根覺得斐恩特的理由很牽強,何況這個案子幾乎跟他無關,而十五年前遠在英國的案子為何如此肯定他能夠幫助斐恩特?羅根認為斐恩特還有其他理由,而他只是在篩選能說與不能說的資訊,而羅根目前還不是合作夥伴,所以只能先以比較官方說詞來說服。

  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斐恩特。羅根突然驕傲了起來,他闔上資料。

  「其實你只是想靠我的人脈去與警方交涉獲取資訊對吧。」

  「對。」

  羅根笑出來。「你都不用藏嗎?真直接。」

  「既然要合作,條件與需求都要說清楚。」斐恩特喝了一口茶,發現冷了又添了一杯。羅根發現斐恩特拿著茶杯的手在微微顫抖,但本人似乎沒發覺。

  「但我覺得你對於邁里斯失蹤案有隱情。警方資訊不透明,你要跟我合作,不認為應該把你現況需求說清楚,而不是漫無目的的合作。還有,你為何對失蹤案如此執著?」

  斐恩特聽聞後將茶杯放在盤子上,他淺淺嘆息。

  「有些關於委託人的資訊,基於隱私我無法透露。委託人請我調查十五年前邁里斯夫妻失蹤案,我查到後面發現這件事比我想像中的還複雜。」他抬眼,那雙會咬人的眼睛直直盯著羅根。「甚至可以說,跟這幾個月的失蹤案有關聯。」

  「有什麼證明十五年前的舊案跟現在的失蹤案有關?而且斐恩特,兩個事件分別在英國跟美國,足足隔了一個大西洋,除非失蹤案是跨國犯罪集團策畫的。」羅根隨便說了一個猜測,他只是認為這種假設太荒唐。這個世界上每個國家的失蹤案都很多,不能因為都是性質相似而將所以案件都規成一類。然而斐恩特卻沒因為他的論點而反駁。

  「別開玩笑了,不可能。」

  「或許不是跨國犯罪集團,但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這很荒謬。」

  「你還沒遇過更荒唐的。」

  羅根聳肩。沒經過同意拉過斐恩特書桌前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的膝蓋因為久站開始疼痛,他需要坐一會。

  「委託人是他們的養子嗎?」羅根問。

  「不能說。」斐恩特回答。

  「家人?」

  「不能說。」

  「為什麼要委託你?你是私家偵探吧。」

  「不是,我不接一般刑偵案件。我是神秘事件調查員。」

  羅根翻個白眼。又是他沒聽過的職業。「你認為這件事跟神秘事件有關?」

  「可以這麼說,但看你的反應似乎在懷疑我的專業與真實性。」斐恩特轉身,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羅根沒注意他在讀哪種書,他也沒有太多耐心。

  「不,很多失蹤案與神秘事件扯上關係一直以來都很正常。日本的神隱事件、百慕達三角洲、密西根湖三角帶的失蹤都跟神秘扯上關係。別以為我是個社會案件記者,就對這些事沒興趣好嗎?」並不是不相信斐恩特的猜測,而是當這些事件被歸類成神祕事件後,還硬要去調查的人真的是笨蛋。除非有能力或是有相關經驗,否則實在有點天方夜譚。

  但這無疑引起羅根的注意。

  「既然你需要我,那跟你合作我能有什麼好處?」重點來了,斐恩特的合作條件十分重要,一直以來他對社會案件調查充滿熱情與興趣,但唯一磨損他熱情地往往都是那沒日沒夜的工作型態。早出晚歸,有時甚至不回家。他受夠把艾兒獨自丟在家,甚至是託鄰居照顧,從小缺乏母愛已經夠讓艾兒的成長過有所缺陷,父愛在青春期更是扮演重要角色。為了艾兒,他願意拋開一切——工作、金錢,甚至是生命。

  只見斐恩特闔上書,雙手抱胸靠在書櫃上。那雙冷冽銳利的視線再次刺向他,似乎對於羅根的問題等了很久。他將書桌上的蠟燭點燃,檀木與尤加利的香氣在空間瀰漫。

  「跟我合作有個好處。第一,你只需要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陪我調查,或是來這裡與我分析資料,四點過後放你走,剩下的時間我不會吵你,因為四點過後也是我的個人時間。」

  羅根點頭,斐恩特繼續說。

  「第二、四點過後你可以選擇繼續在家工作,或是度過你的家人時光。我不會干涉你如何蒐集情報、見什麼人,那是你的自由。我想光這兩點就足夠達成我們合作的基本要求。」此時斐恩特停了下來,語氣變得嚴肅。羅根淺淺皺眉,看來合作的但書要來了。

  「接下來我要說的,我希望你遵守。第一,四點過後,除非我自己提出,不能來我家找我,可以打電話、傳訊息,但就是不能親自過來。第二,這點特別重要,我希望你銘記在心,且不可以抱著僥倖的心態——」

  突然,斐恩特桌上那盞燈明滅了幾下,發出燈泡閃爍的聲音。房間似乎更暗了,客廳的鐘突然打起了整點鐘聲,羅根有種昏沉的錯覺。

  「發生任何你無法解釋、無法理解的事情,先冷靜、閉上眼,反覆唸著一個詞,名字也好,無意義的單字也行,就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然後立刻打電話給。」

  鐘聲停止了,斐恩特的話也在鐘聲結束的伴隨下停止。羅根有點恍惚,他對斐恩特後面奇怪的但書條件有些不解,但直覺告訴他:別過問。

  「給我一天時間想想看,你的調查,應該不遲這一天吧。」他問,覺得有點耳鳴。

  「沒差,但越快越好。」斐恩特起身,吹熄了蠟燭。來到檔案室門外,羅根再次看見那雙握著門把的手微微顫動、抽搐。

  「六點到了,」他優雅送客,黑眼圈卻在這份優雅下顯得突兀。「等你的消息,羅根。」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5-8 16:5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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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6-12 20:4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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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暗潮




  回到家時,鄰居諾曼太太正在庭院餵狗。羅根朝她打招呼,沒想到諾曼太太起身,比手畫腳示意羅根先等一下,接著進去屋內幾分鐘後,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走來。

  「這是保健食品跟一些小點心。昨天你的車要被拖吊的時候打了好多通電話但都沒人接,我很擔心所以打給了史蒂芬請他來看看你。」諾曼太太和藹的臉孔露出擔憂,她的愛犬也跑了過來黏在腳邊,吐著舌發出喘氣聲。

  諾曼太太是除了戴維斯夫婦之外,第二位特別照顧坎伯一家的熱心鄰居。自從羅根一個人帶著年幼還在喝奶的艾兒搬到這個社區後,諾曼太太經常拜訪提供一些育兒經驗。有時羅根忙,諾曼太太也會主動照顧艾兒,為此羅根十分感激。諾曼太太是個寡婦,據說年輕時丈夫因為肝癌逝世後,便獨自撫養剛出生的孩子長大。然而有時候人生正如一齣轉折多變的戲,唯一兒子長大成年後,在正值青春年華的二十歲因為一場車禍離世,留下隻身一人的諾曼太太。

  也因為喪夫喪子,諾曼太太看到獨自撫養小孩的羅根倍感共鳴,再加上羅根的年紀總會讓她想起死去的丈夫與孩子,至此諾曼太太便把羅根當她的小孩對待,而艾兒則是如孫女般疼愛。

  羅根心懷感激收下諾曼太太的禮物,扶著她小心翼翼走上階梯。

  「讓妳費心了,諾曼太太。最近應該沒那麼忙碌了,總之謝謝妳的心意。」

  「畢竟你看上去氣色很差,既然沒那麼忙了,應該就可以好好陪艾兒了吧?」諾曼太太說,她踢開門前的地毯,一把鑰匙出現在裡頭。

  「諾曼太太,不是告訴過妳不要把鑰匙放在這麼明顯的地方嗎?」羅根看著諾曼太太顫抖的手怎麼樣都無法好好開鎖,他接過替她開門。

  「但我會忘記啊,上次只不過換了個地方,我就找了老半天,最後是戴維斯女士來陪我找才找到原來鑰匙在我的口袋。」門開了,諾曼太太蹣跚入室,愛犬也曾腳邊鑽了進去。羅根對諾曼太太的記憶力衰退十分擔憂,心想或許偶爾休假請諾曼太太來家裡吃飯吧。

  「替我向戴維斯夫婦問好。」

  「當然。」羅根看著諾曼太太小心坐在沙發後,才緩緩關門。此時他又想到什麼朝屋內喊了一聲:「諾曼太太記得鎖門。」聽到門閂上鎖的聲音後,羅根才放心離開。

  天色已經很暗了,社區的街燈如準備開演的舞台全在同一個時間亮起。羅根來到戴維斯夫婦的家門前,自從艾兒開始上小學後,他都會拜託戴維斯夫婦照顧。諾曼太太過於年邁,已經年過八十歲的她,羅根實在沒那個臉皮請求諾曼太太,而戴維斯夫婦的善良再次讓羅根深信自己即使沒有一段美好的婚姻,上輩子也肯定累積的不少福報才能遇到這些好人好事。

  當然了,遇到斐恩特究竟是不是好事還很難說。

  羅根站在門前,透過毛玻璃稍微觀察屋內的動靜。但毛玻璃的透光效果並不好,夜幕更是將原先的人影抹去輪廓與光彩,他只能隱約看到幾團黑黑的影子在裡頭走動。仔細聽,還能聽到戴維斯夫婦正在說話,談話性節目聲伴隨著閃爍的LED螢幕燈光傳來。羅根按下門鈴,很快他聽見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前來應門。

  「今天特別早啊羅根。」戴維斯先生即使六十幾歲了身姿依舊挺拔,他仰著頭看羅根幾眼,便輕喚著坐在客廳跟戴維斯女士一起吃小鬆餅的艾兒。「艾兒,爸爸來接你了。」

  艾兒似乎看電視看得太忘我,聽見戴維斯先生的呼喚,嘴裡還咀嚼小鬆餅,一臉驚訝地看著羅根。她朝戴維斯女士點頭,收拾好自己那盤小碟子到水槽洗乾淨,才踏著小碎步來到羅根旁。

  「今天好早,工作結束了?」艾兒語氣藏不住興奮。

  「做完了,而且之後都會這麼早,不,之後就不用麻煩戴維斯先生兩位了。」

  戴維斯先生眨眨眼。「你辭掉工作了?」戴維斯女士聽到羅根的話也跟著上前。

  「算是吧,然後正在考慮另一個作息比較規律的合作案。」雖然斐恩特的提案他還沒決定,但現在想想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那真是恭喜,雖然說之後艾兒就不能常來陪我們夫妻倆了。」戴維斯先生說。

  「她就像我們的孫女一樣。」戴維斯女士摸了摸艾兒的馬尾,艾兒嘻嘻笑。

  「你們也像我的爺爺奶奶,別擔心,我還是會常來找你們的。」聽到這,羅根內心深處有個很久沒被察覺的角落突然被觸動。他淺淺一笑,決定忽視那種感覺。

  「不管如何,你能找到工作跟生活的平衡點,我們都很替你高興。」戴維斯女士和藹微笑,羅根內心感到十分富足溫暖,不禁回想起自己已經逝世的母親。

  「謝謝,」他說。「這段時間不管是艾兒還是我,都受兩位照顧了。」

  「你怎麼還是這麼客氣啊。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與戴維斯夫婦簡單幾句寒暄後,離開前羅根不忘替諾曼太太向兩位問好。老夫婦倆咯咯笑起來,說著明天要去找諾曼太太一起喝下午茶。帶著艾兒準備離開時,羅根聽見戴維斯女士對著戴維斯先生叮囑。

  「你的拖鞋呢?剛剛不是都還好好穿在腳上嗎?」

  「我還真是老糊塗了,」戴維斯先生語氣略顯抱歉。「奇怪,我記得剛剛還穿著啊。」

  「你自從去了一趟寒暮鎮就開始記不住很多事,早告訴你別去了你還去。」戴維斯女士語帶責備,戴維斯先生聽了似乎有些不滿。

  「有朋友住在那,去探望無妨吧。寒暮鎮又怎麼了?只不過是在那裡發生一起失蹤案,有必要連那裡都不敢踏進去嗎?」

  聽見老夫婦倆爭吵越發大聲,艾兒不安地拉著羅根的衣襬。「他們沒事吧?」

  「沒事,夫妻相處久了本來就會吵架,很正常。」生活久了,相處久了,就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人與人之間相處都是如此,不管是朋友、伴侶還是夫妻。羅根沒有在戴維斯夫婦的階梯上停留太久,他牽著艾兒往回家的路。

  羅根想,原來戴維斯先生有朋友生活在寒暮鎮啊。他聽過那個小鎮的一些傳聞。

  寒暮鎮位於鹽湖城的郊區,雖然該鎮十分偏僻,但房價跟市中心比起來卻便宜數倍,吸引很多新婚夫妻,或是單親、經濟壓力龐大的家庭入鎮。許多夫妻或同居伴侶們會在愛情與麵包之間努力做出折衷,以相較不便利的生活換取還算幸福的生活品質。在地廣人稀的美國都是如此,若換做羅根,他也會盡可能在生活中取得相應的平衡。

  然而根據他的調查發現,這座小鎮近幾年屢次有怪異現象發生。但比起怪異現象,羅根偏向認為是某種排外現象造成的詭譎氛圍。大概前兩三年開始,小鎮鎮民出現冷漠疏離的現象,去過那邊的人都表示,那裡的居民對任何發生在周遭的事毫不關心,過了六點足不出戶,門窗緊閉。就好像在躲避什麼一樣。

  思緒到這,艾兒的聲音才把他從思考中扯了回來。

  「新的合作案是什麼?」她問,這個年紀開始會對身邊的大小事開始好奇。

  「嗯……有一個人似乎想跟爸爸合作,給得條件還不錯。」

  「可以讓你正常下班?」

  「對,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剛好可以去接妳放學。」

  「不用加班嗎?」

  羅根搖頭。「不用,他說之後的時間我可以在家裡工作,有事打電話或訊息聯繫就好。但是……」

  「但是?」艾兒歪頭,來到家門前她熟練地拿出書包裡的鑰匙。

  羅根笑了笑,打算輕描淡寫帶過。「但是那個人有點奇怪,不太愛說話,講話還很直接。」

  他倒是沒有把斐恩特最後面說得繪聲繪影的但書告訴艾兒,畢竟那聽起來有點可怕,不想讓艾兒感到擔心。

  「但他好人吧?」

  「這很難說,老爸才認識他不到一天。」

  「肯讓你準時回家還在家工作就是好人了。」

  說完,艾兒隨即丟下書包,嘴裡嚷著一句「我先去洗澡」後跑進房間。羅根吐口氣,到廚房替自己倒一杯威士忌,熱幾塊微波披薩,坐在沙發上吃了起來。

  好人啊。斐恩特嗎?這問題他倒是沒有仔細想過,若斐恩特真的是壞人,那今天去找他簡直是羊入虎口了。但斐恩特並沒有給他壞的感覺,對羅根來說,斐恩特像深山裡封閉的湖泊,你不知道這座湖怎麼來的,卻又認為對這座山而言有其必要的存在。你也不曉得湖的深度,而漆黑湖底又有著什麼生物。是有害,還是無害,都需要隨著時間相處才能夠明白。

  神秘又疏遠,卻又不自覺讓羅根想多方了解。斐恩特深色眼窩下,藏了多少失眠的夜晚;始終亮不起來的屋子,又有多少他還沒發現的陰暗。

  斐恩特的臉反覆出現在羅根的腦海裡,最後如洗好的照片被掛在牆上。他思索斐恩特的提議,也許選擇與斐恩特合作,將會是他這幾年的記者生涯中唯一能在各方之間取得平衡的決定。

  晚間十點,外頭已陷入闃靜。偶有鳥兒從樹梢竄出會發出沙沙聲響外,其餘的都被死寂給吞噬了。羅根開始感覺到怪。以前過了十點有這麼安靜嗎?即使這個社區在鹽湖城週邊算是相對安靜的區域,但他可不記得會靜到連風聲都聽不見。

  他來到艾兒的房間,見她早已躺在鐵灰色,床架特別高的床上入睡。羅根重新蓋好她踢開的被子,來到窗戶打算把窗戶關小一點,此時,他看見對街有個人影搖搖晃晃進入屋內。

  是戴維斯先生。

  但由於夜色較暗,加上最近這一區的街燈因為不明原因接連損壞,使羅根只能隱約看見戴維斯先生模糊的背影,但很快羅根察覺到些許的異樣。戴維斯先生沒有駝背啊。即使他年過六十,那張背依舊直挺挺,年輕時當軍官的凜然模樣到了晚年依舊絲毫未減,但方才那張背影,戴維斯先生整個人好像要對折一樣。

  這時客廳的電話響了起來,羅根關上窗,餘光見戴維斯家的庭院已空無一人。

  只是這麼晚了,誰會打電話來?

  「這裡是坎伯。」

  『羅根……?』是諾曼太太,她聲音顫抖,聽上去十分驚恐。

  「諾曼太太?發生什麼事了?妳聽上去很不安。」羅根問,盡量用沉穩的語氣讓對方安心。

  『羅根……大概從十分鐘前,我就一直聽到戴維斯家傳來奇怪的聲音,有碰撞聲,也有類似人的呻吟聲……我不知道,我太害怕了,也不管亂猜,但那個聲音時不時就會傳出來。而且剛剛戴維斯先生還在外面遊蕩,他看上去……』

  「看上去?」羅根嚥了口唾沫。「他看上去怎麼樣?」

  諾曼太太那因為害怕而變大的呼吸聲從話筒那端傳來,羅根努力安撫她,最後她才緩緩開口。

  「他看上去不太尋常,好像……好像不是戴維斯先生。」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6-13 10:2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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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cto_N 謝謝你!🥺 2025-6-12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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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cto_N + 2 好緊張,期待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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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6-15 15: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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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披著羊皮的狼



  確認完屋子的門窗、後門,任何能夠進入的出入口都安全上鎖後,羅根走到屋外,獨自站在階梯上環視死寂的街道。他似乎能明白為什麼諾曼太太在偌大的社區,隔著數十公尺距離還能聽見戴維斯家傳來細微的聲響。因為這一切都安靜得太不像話。幾公里外的狗群吠叫宛如只隔一個巷口那般清晰,羅根甚至能聽見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還有心臟因緊張而加快的脈搏。

  他碰了碰腰間的Glock 19半自動手槍,羅根不知道為什麼要帶著槍,只不過是去看看戴維斯家的狀況,老人家也許有晚間散步的習慣,但這個理由就連羅根也無法說服自己。戴維斯夫妻倆的作息十分健康,晚間十點便會入睡,要外出散步根本不可能。所以當他從家中抽屜拿出Glock 19的時候,一股莫名的恐懼與不安席捲心頭,說服他帶著比較好。

  羅根緩步踏下階梯,他有種階梯踩不穩的錯覺,彷彿會隨著每一步踩踏而下陷。但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安穩走下階梯,站在夯土上,而那股詭譎的寂靜再次壟罩。戴維斯家兩層樓的屋子映入羅根琥珀色虹膜,在眼中變得朦朧,甚至有些歪斜。羅根眨眨眼,眼前的屋子才又恢復正常。真不曉得為什麼感官變得如此怪異,羅根選擇將這些疑惑拋諸腦後,邁出步伐,前往戴維斯家。

  短短數十公尺的距離,羅根好像覺得走了好久。每踏一步在地面上,腳步聲都會產生費解的回音。他會時不時往後看,只因為好像有人在後面盯著他。這種背脊發涼的不安迫使羅根加快腳步,他來到戴維斯家那扇典雅的雕刻木門,發現這扇門竟是虛掩著。表明方才戴維斯先生入內後並沒有將門帶上,但很快這個念頭瞬間消失在羅根的腦中。

  他聽見一個像是有人在液體上來回走動的沾黏聲。啪嗒。啪嗒。宛如踏上那灘濕黏,腳底板會拉扯出噁心的絲線。這種想像讓羅根屏住呼吸,並不是他擁有過人的想像力,而是那不尋常的聲音會使人陷入一種胡思亂想的狀態。

  接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從虛掩的門縫飄散出來,羅根朝著褲緣擦拭手心冒出的汗水,口乾舌燥,緩緩推開門,接著眼前是羅根此生沒見過,卻也不想再見第二次景象。

  戴維斯先生的身軀幾乎像摺疊手機那般對折坐在地板上,而他的身下,羅根終於明白剛才那濕黏的聲音從何而來。

  大量血液在戴維斯先生的身下化成一灘血池,羅根很確幸那灘血並不是戴維斯先生的,因為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而且戴維斯先生正在抽動,對折的身體不斷前後晃動。他看不見對方的四肢,雙腿已經浸入血泊中,而雙手像是縮在胸前,羅根無法確定。

  無法動彈,羅根的雙腿像牢牢釘在地面的柱子,他好像在僵住的這段期間忘記了呼吸,直到眼前的戴維斯先生停止抽搐,羅根才抽了一口氣,大量的空氣瞬間讓肺部膨脹。此時他也看見了,那灘血液的來源。

  「我的天啊⋯⋯」幾乎脫口而出,羅根立刻摀住嘴。

  戴維斯女士倒臥在那灘血的前方,血正是從她的腹部、軀幹、四肢流出。戴維斯女士看上去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那雙充滿驚恐的眼睛直盯著羅根。

  好想吐。羅根一手捂著嘴,一手拿起放在腰間的半自動手槍。眼前的戴維斯先生似乎聽到動靜,像個機械人偶,那顆頭用十分不合常理且駭人的方式轉頭,身體幾乎沒有動,彷彿只有頭動了。

  那不是戴維斯先生。他的想法與諾曼太太的結論一致。

  「羅⋯⋯根⋯⋯我的⋯⋯莉雅⋯⋯」莉雅是戴維斯太太的名字。羅根不敢回應,只是拿著槍指著戴維斯。

  「莉雅⋯⋯不跟我走⋯⋯」

  走?羅根依舊沒回答,而戴維斯先生則用著像是喉嚨被異物塞住的語氣繼續說。

  「羅根⋯⋯你要跟我⋯⋯一起走嗎?」頓時,戴維斯臉上露出一抹毛骨悚然的笑容,那是不自然,被硬扯出來的笑。羅根全身發抖,他感覺自己膝蓋的舊傷開始痛起來,萬一復發,他可能逃不了。

  逃不了我會變成怎麼樣?像莉雅太太一樣嗎?雙眼空洞躺在血泊中?

  艾兒呢?艾兒怎麼辦?他不能丟下艾兒一個人。

  眼見戴維斯對折的身體突然打直,站在莉雅太太的血液中,軍官凜然模樣顯然已消失,變成了怪物,宛如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羅根視線模糊,他流著淚,看著和藹善良的戴維斯夫婦變成如此模樣,他心如刀割。幾個小時前溫馨的交談,與往常一樣的道別,如今在他面前卻是以如此駭人的模樣。那股作嘔感不斷從腹部湧上,羅根竭盡所能不讓自己吐在現場,隨著眼前的怪物逐步逼近,羅根槍口對準戴維斯,嘴裡喊著對不起。

  「對不起⋯⋯戴維斯先生對不起⋯⋯」正當羅根準備上膛,一隻手阻止了他。

  「你在幹嘛!」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是斐恩特。

  「我說的你都忘了嗎?還有,槍打不死他的。」他拿走羅根尚未上膛的槍。

  「你怎麼會在這?還有你說打不死是什麼意思?」羅根回神,他被斐恩特推出屋外,關上門,接著隨手拿起一根散落在地上的木棍抵在門與階梯欄杆之間。

  「字面上的意思,很難懂嗎?」斐恩特沒有正面回應羅根的第一個問題。

  羅根氣急敗壞。「很難懂。戴維斯先生是人,怎麼可能打不死。」

  斐恩特抬眼看他。「你還覺得他是人?」

  羅根說不出話。他撇開視線,抹去氤氳在眼中的淚水。「我覺得不是。」

  「對,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約翰·戴維斯了。」話到這,羅根有很多問題想問斐恩特,但事到如今,那些疑問都先留在之後再說了。當務之急是先必須想辦法擺脫現在的困境。

  此時斐恩特正在庭院尋找著什麼,羅根跟了過去,見他從車庫撈出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帆布,接著將布攤開。斐恩特挽起衣袖,蹲在地上拿出口袋了折疊刀,他抬眼看了站在原地不動的羅根。

  「你站著幹嘛?」他問。

  「在看你做什麼。」羅根似乎還在恍神,還沒意識到斐恩特的意思。

  斐恩特嘆氣。「坎伯先生,我很睏,非常睏。我相信你也是。所以請蹲下來,幫我拉著帆布的一邊,我們會盡快解決此事然後好好回去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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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6-25 19:5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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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審判




  羅根並沒有讓斐恩特等太久,他到帆布對面將布拉直,看到斐恩特俐落將裁成大小適中的長方型。

  「這是在幹嘛?」他問,斐恩特示意他拉好另一邊。帆布被刀劃過時發出粗糙的聲音,羅根聽了有點不舒服。

  斐恩特沒回答他,只是專注將帆布切割成一塊一塊。死寂在他們周圍盤旋,羅根受不了這種死沉,不斷開口問斐恩特問題,但斐恩特幾乎充耳不聞。羅根發現沒戲唱,最後乖乖閉嘴。

  過程中,整個街道跟街區都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沒有風,空氣宛如不再流動。周遭連一點蟲鳴鳥叫都沒有,生物好像死了,彷彿這個房子周圍不容許有任何生物存在。羅根隱約聞到一股惡臭,很淡,淡到他以為自己出現感官異常。自從發現約翰·戴維斯超乎常理的行為後,異象似乎越來越明顯。

  「你有聞到嗎?」羅根太害怕了,他無法將恐懼藏在心裡,現在這裡唯一最可靠的就是眼前的斐恩特,以他熟練的手法來看,他對這一切似乎習以為常。

  然而斐恩特連抬眼都沒有,只是起身,將切割好的帆布抱起走到屋子的窗戶。帆布總共切了六片,羅根起初有點納悶斐恩特的用意,直到他算了算窗戶的數量,總算知道這人在做什麼了。

  此時斐恩特說話了,聲音微弱,幾乎是低語。「記住我說的,發生任何事都不要理會,也不要問。」說完,他拿起一塊帆布塞進窗框的縫隙固定。斐恩特十分熟練,就好像他已經做過無數次,迅速塞好後,帆布緊密貼在窗戶上。

  此後羅根不再過問任何事,即使那股噁心惡臭越來越濃烈,羅根仍閉上嘴,緊緊跟在斐恩特身邊,對方要求什麼就做什麼。要他安靜就安靜,要他掛帆布也不推拖,要他去把大門關上羅根也只好提起膽子去關。期間他能聽見屋內的戴維斯傳來沙啞的低鳴,將布掛上時羅根隱約注意到戴維斯始終在莉雅太太的屍體旁兜轉,那灘血被踩得亂七八糟,附近都有戴維斯的蹣跚拖沓的血腳印。

  當斐恩特掛上最後一塊帆布,他依舊什麼話都沒說。緩步來到房子後面,打開牆面的變電箱,撥下按鈕。即便只是把開關往下撥,這聲咖搭彷彿足以響徹整個社區,可見此刻有多安靜。

  「總之差不多了。」斐恩特終於開口,羅根像是被解除禁語魔咒,看著下咒的人打破原則,他馬上拉著斐恩特衣角低聲說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

  「急性子是你的姓嗎?羅根。」斐恩特說得毫無情緒,他稍微掀開帆布的一角觀察裡面的動靜,羅根也想湊過去看斐恩特立刻放下帆布,刻意不讓羅根靠近。

  當羅根一句話又想脫口而出時,斐恩特的豎起食指。那修長的指頭宛如休止符,戛然而止的低聲對話,取而代之的是從屋內傳來咚咚類似的敲打聲。

  斐恩特沒有解釋,逕自走向羅根的家。想著終於可以回家,羅根當然不落人後,三步併兩步快速跟上,甚至在斐恩特還沒到家門前就先到門口準備開門了。但他發現,斐恩特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你,不回家嗎?」羅根問,手還握著鑰匙。

  「事情還沒結束,目前只是暫時不會有危害,但需要等到早上『審判』完才知道。」

  「審判?」

  又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問題。而斐恩特趁著羅根發呆,接過鑰匙立刻開鎖,推開門大搖大擺走進客廳的沙發,選了一處羅根平常最喜歡小憩的位置躺下。

  這一連串動作過於行雲流水,羅根幾乎愣住。他回神後上了鎖,對於家裡來個不速之客還佔了他最喜歡的位子略感不滿,但他氣也消得快,畢竟斐恩特幫了很大的忙,要不是他突然出現,現在躺在莉雅女士旁的人可能會多一個他。

  「你,」沙發上蜷縮的人突然開口。「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羅根知道他的意思,但老實說當下他嚇得要死,人在危急之下會陷入短暫的錯覺與斷片,更別說會記住一個還不值得信任的人說過的話了。

  「你打算責備我?」羅根拿起出門前放在桌上的威士忌喝了幾口。「我只是忘了。當下太震驚……即使我見過許多更駭人手法的社會案件,但戴維斯先生已經算是我半個家人了,他變成那樣……我很難接受。」而他想著,又該如何向艾兒解釋戴維斯夫婦的事,這無疑對她來說十分殘酷。

  「你還沒要睡吧,是你說要等到早上的『審判』才算結束,這段時間還很久,不如你來回答我的問題吧。」

  「……可以,你問吧。但我會選擇性回答。」

  「我想先知道『審判』是什麼。」

  斐恩特從沙發起身,以坐姿往後仰躺陷進沙發內。那雙如灰燼的眼眸凝視著燈具。

  「這你很快就會知道了,這題跳過。」

  羅根覺得奇怪,他很想跟斐恩特爭點什麼,但想想還是算了。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剛好經過。」

  說謊。這個謊言也太明顯了。

  「晚上十點你跟我說剛好經過?這裡沒有超市也沒有酒吧,十點過後這個社區基本上不會有人在外面閒晃。」羅根想到斐恩特先前說的選擇性回答實在太過攏統,他若是想要掩蓋一些真相就可以隨便呼攏了。羅根不打算放過他,死盯著斐恩特。

  只聽見斐恩特輕輕嘆氣,身體一動也不動陷入沙發裡。他閉上眼睛。「不是剛好經過,而是我八點過後都一直在這個社區,我在觀察約翰·戴維斯。」

  「他在兩周前去了寒暮鎮,回來之後出現了一些典型異常行為,我認為他會變異,而且會是在最靠近朔月的傍晚。靠近十點時我有打一通電話給你,要你去察看戴維斯家的狀況,原因就是想知道他變異的情形,以及莉雅女士是否成了戴維斯的目標獻祭對象。」

  羅根越聽越混亂,他皺眉。原本以為可以得到解答,沒想到得到更多的疑問。他也發現斐恩特這段話存有奇怪的地方。

  「十點我接到的電話是諾曼太太的,是諾曼太太打……」他話吞了回去,猛然看著斐恩特。「你偽裝諾曼太太的聲音,然後讓我陷入危險?」

  「後面那句懷疑是多餘的,羅根。聽好了。我確實用某些方法偽裝成諾曼太太讓你接近戴維斯,這僅僅是為了不讓人起疑。首先,我跟戴維斯一家並不認識。再來,這件事情要是沒處理好,會變成謀殺等級的罪名,所以我是相信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不跟約翰戴維斯交談,默默退出屋子然後打電話給我。」斐恩特坐直。「你問我是不是想責備你,是,我確實很想責備你,因為你沒聽我的話,差點開槍打了約翰·戴維斯,這一槍要是打下去,即使有最後的審判你的嫌疑會洗不清。」

  羅根不知道為何感到很生氣,或許是氣斐恩特偽裝成他親近的人誘使他去接近另一個親近的人,讓他親眼看到對方駭人的變化後慢慢死亡。也或許他氣的是自己,氣自己過於天真,過於良善,也過於一無所知才願意去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神祕調查員。然而事發至今,那恐懼至始至終都沒有消失,好像隨著時間滲進骨髓無法抹除。他能斷定斐恩特所說得都是真的,戴維斯在他的面前變得連人都不是。

  是怪物。是他接觸社會案件那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看到會令他如此恐懼的事物。

  「之後再找你算帳。」羅根氣得把威士忌一口喝乾。「所以說戴維斯先生去寒暮鎮,又跟他變成這樣有什麼關係?還有,他為什麼會變成怪物?」

  「......你問我答的遊戲先到這吧,」斐恩特揉了眉心。「我很睏,剩下的醒來再說。你也睡一下,審判到了,自然會叫醒我們。」丟下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後,斐恩特往旁邊一倒,像隻貓縮著身體躺在沙發上。

  「你給我起來!」羅根抓著斐恩特的肩試圖把他搖醒,但很快沙發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時間過得很漫長,死寂的夜晚宛如走了好幾夜才走完。羅根幾乎沒睡,因為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起戴維斯駭人的模樣,以及莉雅女士毫無生氣的軀體,空洞的雙眼會侵蝕他,彷彿要將他的靈魂一起帶走。

  一整夜,羅根未眠,他在沙發坐了一會,上樓查看艾兒的情況。見她睡得十分安穩,羊毛毯被壓在腳下。她睡得歪歪的,像一顆長歪的小樹。羅根輕柔拉走被壓在腿下的毛毯,以引導的方式將歪斜的小樹扶正,蓋上被子,枝枒會在每個夜晚逐漸茁壯,成為一顆挺拔大樹。羅根溺愛看著艾兒,想起了今晚發生的事,一個名為決心的種子在他的原本猶豫不決的土壤中萌芽。

  羅根下樓,斐恩特睡著時幾乎不打鼾。他也沒見過他翻身過,幾個小時過去姿勢始終如一,高大的身軀彷彿盡可能縮進沙發中,好讓自己配合沙發的大小。羅根心想,他肯定沒辦法這麼做,他雖然高大,但身體並不是那麼柔軟,加上有舊傷的膝蓋,過度長時間彎曲會讓他疼痛。

  凌晨三點多,街道仍舊一片寂靜,社區像被吸入真空,只剩空氣還在,其他都被詭譎吸走了。羅根偶爾會打開窗簾偷看對面戴維斯家的情況,沒有任何動靜。那股惡臭隨著最後一塊帆布蓋上後就再也沒聞到了,他不知道斐恩特究竟幹了什麼,施了什麼魔法,或許他才不是神秘調查員,而是某種巫師吧。

  想到這羅根不禁把自己逗笑了,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睡意,倒了點酒,回到沙發繼續喝。

  也許醉了,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想不起約翰戴維斯猙獰的面容,想不起莉雅戴維斯凹陷的眼窩。

  他持續喝酒,不知道幾杯黃湯下肚,窗外漸亮的天色打進室內,接著一聲巨響劃破死寂,周圍開始出現鳥鳴、風聲,所有屬於這個街道該有的聲音都回來了,唯有方才轉瞬即逝的聲音,成了唯一例外。

  斐恩特醒了,被那聲巨響叫醒了。

  他們互看,斐恩特連猶豫都沒有,起身走出屋外。羅根不知道他出去做些什麼,但他很快明白,斐恩特所說的「審判」是什麼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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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8-15 19: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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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陰影下的人






  斐恩特回來後,丟下一句:「報警吧。」隨即脫去身上大衣往旁邊一甩,便逕自走向他家客廳。羅根還來不及問他半句話,斐恩特便像顆連根拔起的大樹倒進沙發內。羅根嚇得以為斐恩特出了什麼事,連忙查看才發現他不過是睡著了,鬆口氣之餘他內心其實十分忐忑。他望向窗外,戴維斯一家幾近死寂的寧靜,正一點一滴漫延、滲透,以至於他感到恐懼與從未有過的不安。

  羅根不願再多看一眼,拿起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

  猶他州警方隨即趕到,他們先是派幾名警員到戴維斯家查看,留下一位與羅根做簡單訪談。羅根據實以報,但隱瞞發生在約翰·戴維斯身上的怪異現象。他不認為戴維斯發狂似的狀態能被警方採信,於是他簡單描述發生經過後便沒有再多說什麼。訪談剛結束,無線電傳來不安的彙報,警員表情一變,只是留下幾句問候便迅速離開。

  戴維斯家拉起封鎖線,沒多久另一輛警車趕到,下來的全是鑑識人員。防塵衣、鞋套還有多項設備儀器,最不可少的是相機,所有最駭人的景象全都會被快門一張張記錄下來。

  羅根很累,卻睡意全無。他口乾舌燥,思緒十分混亂。他不曉得該如何向艾兒解釋戴維斯家發生的一切,他們情同祖父母,他們的逝世無疑會對艾兒造成相當大的打擊。

  當艾兒從樓上下來時,羅根已經有她可能因為外頭的騷動而察覺不對勁的心理準備,於是他在艾兒詢問前,利用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想到幾個說詞。然而這些說詞終究不過是延長羅根繼續逃避對戴維斯家遭遇的藉口,變故如一場惡夢來得過於突然,即使看過戰場那如地獄般的景象,他依舊無法對自己孩子說出這悲傷的事實。

  「我先送你去學校,等妳回來我們再談。」羅根蹲下,輕輕捧住艾兒的臉親吻她的頭頂。艾兒只是點點頭,用手背擦去不安的淚水,羅根牽著她的手,經過沙發時看了一眼斐恩特。他依舊沉睡,絲毫不被任何動靜影響。

  送艾兒去學校後,羅根沒有立刻返家,反而是去一間位於街區轉角處的咖啡廳買了兩杯咖啡。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有食慾,但為了不讓自己因為過度飢餓而胃痛,於是又點了兩份火腿三明治。

  回到車上,他在駕駛座裡發呆好一陣子。思考著夜晚發生的一切,以及斐恩特消失的那短短幾分鐘之間做了些什麼事。明明告訴自己不該繼續想像戴維斯夫婦的事,但那種窒息彷彿是種不可饒恕的罪孽,逼著他去審視,壓得喘不過氣。

  若是自己早點發現戴維斯先生的異狀,是否可以阻止這場悲劇呢?

  羅根不停問自己,轉動鑰匙,發動車子。引擎轟隆迴盪,他握著方向盤,打了方向燈,卻遲遲駛不進車道。



  -



  回到家後,斐恩特還沒醒。羅根將車鑰匙甩上餐桌,拎著帶回來的食物坐在旁邊另一張沙發。他只是安靜坐著,彎著身子將手肘靠在膝蓋上,盯著毫無動靜,只發出淺淺呼吸聲的斐恩特。

  「斐恩特,起來。」他喊一聲,沙發上的人沒動。羅根皺眉,心想這人從一進屋躺下來就是這個姿勢,他有翻身過嗎?突然一個不安的念頭襲來,他起身伸出一根指頭靠近斐恩特的鼻子,一股穩定附有規律的熱氣打在手指上。羅根鬆口氣,坐了下來,刻意把加大動作打開紙袋,拿出尚有餘溫的熱咖啡與火腿三明治。

  「斐恩特,我認為你有必要給我醒來,向我解釋這一切。」他先是喝口咖啡,空腹的胃酸開始積累,侵蝕他的胃壁,腹部悶燒般的疼痛隨著每一口下肚的咖啡加劇。他忍著胃痛,呼了口長氣,只見斐恩特文風不動的身軀終於動了一下,緩緩撐起身體,那張面容比醒著時更加憔悴。

  「喝咖啡前建議先吃點東西,跟喝酒一樣。」幾個字因為過於沙啞的嗓音變得破碎。

  「真是謝謝你的提醒。」羅根說,把斐恩特的話當耳邊風,咖啡一口接一口。

  此時羅根注意到斐恩特狀態有些奇怪,見他依舊闔著眼,眉頭緊鎖,抬起手臂遮擋雙眼。羅根朝斐恩特面對的方向望去,才察覺到原來是客廳的窗戶滲進大片陽光。

  「麻煩請把窗簾拉上。」他說,羅根隱約看見斐恩特不悅的表情。

  羅根有些不解,但還是乖乖起身將所有窗簾拉上,屋子瞬間變得昏暗。他討厭沒有陽光的屋子,雨下久了傢俱會發霉,跟人久沒接觸陽光會變憂鬱是一樣的道理。

  「你會畏光?」這問題羅根老早就想問了,斐恩特那看不見自然光的家,更加深了他的疑惑。然而斐恩特沒說話,昏暗似乎讓他感到舒適,原先緊促的眉心鬆開,看上去也沒有剛醒來那般疲憊。

  他簡直像活在陰影下的人。羅根想。

  「應該吧。」

  「不是應該,你確實有畏光的傾向。」

  斐恩特斜眼看他,沒有反駁,羅根當作默認了。

  「先吃點東西,吃完你才有精神向我解釋。」

  「那你也應該一起吃點東西,才有精神向你女兒解釋這一切。」斐恩特看著紙袋裡兩個完好如初的食物。

  「你醒著?」

  「我只是淺眠。」斐恩特拿出火腿三明治跟咖啡,臉上毫無表情,照著先前的提醒,他先咬了幾口三明治後才喝咖啡。

  「你還真是個混蛋。」

  「很多人這麼說。」

  斐恩特安靜吃著食物,羅根則是被斐恩特的態度搞得恢復食慾,被黑咖啡折磨的胃也沒那麼不適。他看對方幾眼,心想斐恩特似乎還有一種只要惹人生氣就會讓身體機能恢復正常的能力。

  吃完三明治,喝完咖啡,羅根感覺到血液全跑到胃裡消化,腦袋感到昏昏欲睡。直到斐恩特優雅地將最後一口吐司嚥下肚,用手帕擦嘴,清清嗓子開口第一句話:「你想從哪裡開始?」羅根才一掃睡意,瞬間精神百倍。

  「戴維斯家的事開始。我想知道戴維斯先生發生什麼事了。」這一問,斐恩特露出僅只一剎那的煩躁,或許是解釋起來麻煩,也可能是他正準備對一個門外漢解釋怪異現象,但不管如何,羅根不是笨蛋。光是昨天難以描述的場景,幾乎已經挑戰他的理智底線了,再來一點刺激根本算不上什麼。

  斐恩特只是嘆口氣,淡淡說了句:「你知道皮行者(Skin-walker)是什麼嗎?」



  -



  「猶他州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皮行者是什麼吧。」羅根急著反駁,畢竟斐恩特的語氣感覺就像他正在跟見識淺薄的鄉巴佬講話。

  「既然知道就好解釋了。筆電借一下。」沒經過同意,斐恩特擅自把放在餐桌上的筆電拿過來,使用者密碼甚至沒過問就直接輸入,而且還成功登入了。

  「你是不是有偷駭我的電腦?」

  「你把我想得太厲害了。」

  「不然你怎麼知道我的密碼?」

  「密碼就寫在你臉上,難道你不知道嗎?」

  羅根趕緊跑到浴室用鏡子檢查自己的臉。

  「不是真的寫在臉上,是你的行為舉止透漏你的秘密。」

  「好啊你倒是說說看你怎麼猜出來的,斐恩特·福爾摩斯。」

  斐恩特淺淺笑了笑。「首先,你是個單親爸爸,在與你聯繫之前有稍微調查過你。你很愛你的女兒,艾兒·坎伯,幾乎是把她放在人生的第一位,從稍早你們之間的對話中,你不想讓艾兒為戴維斯一家的事感到擔憂而選擇避而不談這點就看得出來。」

  羅根抱胸靠在餐桌邊,盯著正在大秀演譯法,連頭都沒抬像個機器人毫無感情說出自己的推論。

  「你是個超級大忙人,忙到會忘記繳電話費跟水電費這種基礎開銷費用,所以你的密碼絕對是可以在一秒想起來,甚至是在家裡隨處可見的數字組合。」接著他指著廚房裡冰箱上方的小月曆。「密碼不是結婚紀念日,就是你女兒的生日。但結婚紀念日肯定排除,因為你單身的痕跡非常明顯,你似乎不太願意回憶起跟前妻有關的事。所以我合理猜測你的電腦密碼就是你女兒的生日。」

  接著他按下鍵盤,螢幕轉向羅根。羅根癟嘴,雖然他對斐恩特的猜測半信半疑,但不得不說他推論的滿有道理的。他何止電話費與水電費忘了繳,他甚至會忘記吃飯睡覺這種基本生理需求。

  「算你厲害,但麻煩你以後不要隨便用這種演繹法,想知道密碼請問我。」你這樣做很可怕。羅根補了一句。

  「知道了,僅此這次。」

  對於斐恩特的承諾羅根還算滿意,他緩步來到斐恩特身旁,看著他剛剛搜尋出來的網頁,上面有很多關於近幾年皮行者的相關報導。關於皮行者其實都是都市傳說,在猶他州甚至是美國其他地方有很多人宣稱見過所謂的皮行者,網路上甚至流傳著拍到牠們的相關影片。羅根不是沒看過,而是不太相信。他不是無神論者,但也不是特別相信這種未經證實的傳說。

  然而親身經歷過一次後,才明白當擁有這些足以被世人當作瘋子看待的秘密,是件多麼難以承受的事。

  「你認為戴維斯先生是所謂的皮行者?」羅根問,看著其中一篇報導著兩年前在猶他州普羅沃的一起目擊事件。文章內的照片十分模糊,但看得出來是外觀不太像一般正常人的形體正在走動,仔細看其實跟約翰·戴維斯怪異舉止很像。

  「類似,但不是皮行者。應該說是偽裝成皮行者。」

  羅根皺眉,滿臉疑惑盯著斐恩特。

  斐恩特嘆氣。「看來你對皮行者一概不知。」

  「你又要用演繹法說明我的無知嗎?」

  「不需要用演繹法就能明顯知道你的無知。」這句話對羅根來說殺傷力極大,斐恩特闔上筆電,起身撈起被他丟在沙發上的大衣。

  「網路資訊雖然能在短時間匯集大量資訊,但來源與正確性通常並不可靠。來我的檔案室吧,在開始解釋前,你需要對於神祕學有一定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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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9-6 18:3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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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合作




  斐恩特說他是用走的過來,羅根對此說法抱持存疑。但他也沒說什麼,只是聳聳肩隨口說了句:「哇那你還真是好腳程。」之後就撈起雪鐵龍鑰匙出了家門前往車庫。斐恩特理所當然地跟隨其後,進入副駕駛。還沒等車子發動,斐恩特已經開始閉目養神,似乎認為這短暫的車程裡不值得他們搭上幾句話。不過這都是羅根自己的想法。
  一路上羅根連廣播都不敢開,比起不敢開,更多是他已經知道得太多了,不需要再由其他媒體來告訴他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過了幾個街角,斐恩特的家映入眼簾。正午時分的陽光無處可躲,熾熱籠罩社區每一個角落,但唯獨斐恩特那棟平凡無奇的平房,宛如隔絕了所以與陽光接觸的機會,即使光灑向那片鐵灰色屋頂,仍給人一種陰暗潮濕的錯覺。

  彷彿內建自動喚醒系統,斐恩特在他駛入屋前的車道時醒了過來,雙眼透露出疲憊。羅根總想,這人是不是有失眠或淺眠的現象?但就他的觀察,斐恩特卻睡得比他還多。

  也許他在償還睡眠債。但這個世界有誰沒有睡眠債?羅根停好車,熄火。

  即便這是第二次來到斐恩特的家,他依舊不習慣那常年被陰暗籠罩的屋內。羅根一進屋就皺起眉頭,他有股想扯開每個不透光窗簾的衝動。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多來幾次你就會習慣了。」斐恩特說,脫下他的大衣,整齊掛在衣架上。

  「拉開其中一扇窗也不行?」羅根問,他迫切希望有道金黃能夠灑進屋內。

  「不行。」

  「好吧。」反正這屋子的主人不是他,他不能說了算。但習慣活在陰暗下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羅根實在無法想像。與之前第一次到訪時相同,斐恩特領著羅根進入那間檔案室內。斐恩特稍微點亮了牆角不怎麼亮的立燈,牛皮色燈暈著亮度有限的光芒,僅有燈座半徑幾尺內的距離讓羅根感到些許欣慰,但其他地方依舊暗得令他心煩。

  接著幾盞泛著同樣顏色的光在四周亮起,最後才是檔案室唯一一扇窗下方的復古書桌燈。斐恩特拉了張梯子,移動到其中一面書牆。羅根向前,還沒靠近就看見梯子上的人抽出書,快速翻動書頁後,將書丟往地上。

  「喂!」羅根一個箭步接住其中一本,但其他書無視他的救援不斷從天而降,斐恩特嘴裡唸唸有詞,羅根聽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但可想而知應該是某種抱怨。很快,羅根邊閃書的同時,腳邊已經堆滿了被認為無用資訊的書籍。自認倒霉的羅根只好一本一本撿起,再一本一本堆在一旁,並且盡量不要讓書堆建得像比薩斜塔,但他認為應該更像聖教堂才對。果不其然,斐恩特停止丟書後,緩慢從梯子上下來。他拿著書連頭都沒抬便一腳踢倒羅根剛堆好的書。

  羅根瞪他,但沒說什麼,默默將踢倒的書再次拾起重新建造。這次他學會了,離斐恩特遠一點。

  「所以你在找什麼?」收拾好那些書,他起身動動筋骨。膝蓋站直時發出如槍一般的聲響,羅根揉了揉,試圖減緩舊傷的輕微疼痛。

  「皮行者的相關文獻。」斐恩特將書遞給了羅根。他在那充滿紙頁的木桌上翻找,對於掉落的紙張絲毫不在意。他抽了一張起來。

  「皮行者是一種都市傳說吧,既然是一種傳說,那文獻資料可靠嗎?」瀏覽書的內容,裡頭述說著皮行者與北美洲原住名之間的關係。羅根並不是像斐恩特說的那麼無知,身為記者,八卦甚至信仰傳說都能夠成為一篇極具價值的報導,當然比起社會案件,都市傳說類的報導相對來說就顯得較不入流,大多數人都將這類報導當作故事來看,更多是當作一種消遣。羅根在剛步入記者這一行時,也曾經替怪談專欄寫過專題,但對當時的他來說這終究不過是職涯裡的必經之路,被瞧不起更是理所當然,羅根甚至認為,為無法證實的事情添加幾個煽動字句便可以引起人們的好奇心十分羞恥。

  然而現在他卻不這麼想。經歷過昨晚,羅根不得不為那些奮力經營怪談專欄的熱血記者與作家致上一點敬意。也許之後他會步入這些人的後塵也說不定。

  他看著斐恩特,只見對方泡了壺熱茶,遞了一杯給他。

  「即便是傳言,但那些文獻也是發表在期刊上。但如果你非得用科學角度來解釋,那關於昨天的戴維斯一家,你又該如何說明?」

  羅根聳聳肩,他知道現在要在扯到科學實在是有點穿鑿附會了。不過一般正常情況下,人們都會習慣將難以解釋的現象想盡辦法合理解釋,即使某些事物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毫無邏輯可言。

  「那戴維斯先生的情況跟皮行者有什麼關係?」羅根說,啜口茶。

  「接下來我要說的,都不過是根據我幾年來的研究與經驗所得出來的結論。就像你說的,眼見為憑,你必須基於相信這些的存在,我們才能對戴維斯一案與其他失蹤案進行討論,否則再怎麼解釋都是徒勞。」他們對視,羅根攤手。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情。他很確認自己沒有瘋,也沒有出現幻覺。當看到約翰・戴維斯的狀態,他能感覺從心底源源不絕的恐懼。那是千真萬確,無論如何都無法抹處的原始情緒。

  斐恩特似乎理解到他的意願,於是在準備娓娓道來前將先前的從書桌裡抽出來的紙遞給羅根。那是張已經泛黃的A5道林紙,磅數頗厚,至少不是一般市售文學書那種質地輕薄的紙張。上面印著一個駭人的人形畫像,描繪精緻,不太像用印的,更像是有人用素描的方式將它記錄下來。羅根發現紙張右側邊緣參差不齊,可見它是本書的其中一頁。

  人形畫像準確來說並不是人,而是類人生物。牠們有著空洞的雙眼,明顯的駝背,就跟約翰・戴維斯那隨時會對折的身軀依樣,彷彿下一秒會將自己折成兩半。牠們有著看似正常卻能隱約察覺出異狀的笑容。好像只會笑這種表情。那是種僵硬的模仿,模仿最能夠讓人放下戒心的表情。羅根越看越覺得詭異,他閱讀畫像旁邊類似筆記的文字,沒猜錯這應該是斐恩特的字跡,跟上次遞給他的紙條字跡相同。

  「偽行者?」羅根問,抬頭。「不是皮行者,是偽行者?」

  「對,偽裝成人的皮行者,與偽裝成皮行者的偽行者。」斐恩特來到羅根身旁,跟著看著那張紙。「披著狼皮的狼,終究是隻狼。」

  -

  「所以說,偽行者有別於一般的皮行者四肢行走,他們更像正常人。」羅根又餓了,他在斐恩特的廚房徘徊,試圖尋找點食物。

  「目前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還需要更多證據支持這一點。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不是皮行者,只是類似皮行者。皮行者的怪異很容易一眼察覺,但偽行者更多的是一開始讓人放下戒心,當發現時已經太遲了。」斐恩特看著羅根在他家走來走去,翻箱倒櫃,他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冰箱有微波披薩。」

  羅根打開冰箱,拿出只剩半盒的披薩。「早點說好嗎?我沒有你那種一眼就可以看破人家底細的能力。」

  「你大可問我,或是直接從冰箱找起,而不是只放盤子的櫥櫃。」

  「很少家庭的櫥櫃只放盤子。」

  「我一個人住,櫥櫃對我來說就是放餐具的地方。」

  羅根聳肩。隨便啦。他快餓死了。上午只吃了一個三明治配咖啡,現在腦袋又為了嘗試理解超出自己合理範疇的事情,能量消耗得特別驚人。他將披薩放上盤子,推進微波爐,他盯著食物宛如成了舞台焦點,在機器裡轉圈。

  「但為什麼會有偽行者出現?既然不是皮行者,那就代表應該跟薩滿沒關係?」叮地一聲,羅根將披薩取出,小心翼翼用隔熱手套將盤子端到餐桌上。他問斐恩特要吃嗎?斐恩特拒絕了。

  這人的習性直到現在他還是猜不透。羅根餓到前胸貼後背,既然斐恩特不吃,他就可以獨享所剩的半邊披薩。斐恩特只是繼續喝他已經沖了第三次的熱茶,一邊進行他們的話題。

  「這就是現在不解的地方,也是我們要找的答案。羅根,還記得之前說過的倫敦邁里斯失蹤案嗎?」

  「當然。」羅根邊吃邊回答。「你認為偽行者也跟這起失蹤案有關。」

  斐恩特點頭。

  「關聯性呢?」他問。

  斐恩特雙手交握,抵在唇前。「不知道。但直覺告訴我有所關聯,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羅根差點被斐恩特過於直白的眼神噎死,喝幾口茶水才勉強嚥下口中的澱粉。老實說羅根並不能確定自己能在這之中發揮多大的能力。說到這,他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正式提出要跟斐恩特合作一事,他給了他時間好好考慮,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衝擊逼著他站到風口浪尖上。他看著空盤,填滿的胃正在分泌胃酸,消化那些食物,而他也正在消化這兩天以來的龐雜資訊量。合理與荒誕混雜成一種難以消解的成分,羅根只能努力將能夠理解的部分消化殆盡,剩下的荒誕他則努力相信總有一天會分解到足以讓他更好吸收。

  你必須相信這些的存在。

  斐恩特的話在他腦中迴盪。他想起戴維斯夫婦兩人生前的和藹親切,一股痛徹心扉與怒不可遏交織出來的情緒不斷醞釀。

  「關於合作,我答應你。但我有條件。」

  斐恩特抬眼,交握的手降下。「請說。」

  「有三點。一,合作期間彼此不能隱瞞有關案件的任何訊息。二,身為合作人,必要時須介入可能損害彼此權益的事。三,若違反合作條件、有違背互信一事,雙方皆有權喊中止合作。」

  「很合理。但你提出條件的理由是?」

  「基本禮儀。既然你有條件,那我也必須要有。誠實互信,在這種調查案中這十分重要對吧。何況,」他停了一會兒。「我還不夠了解你,第一次合作,總得謹慎才能讓合作順利。」

  眼前的人笑了笑,沖第三次的那壺熱茶喝盡,但他似乎沒有想繼續沖的想法。斐恩特對了錶,羅根也看了自己的,下午三點五十分,他還記得斐恩特的其中一個條件。

  「時間差不多了,明天繼續吧。我答應你的條件,但同樣的,你也必須遵守我的。」斐恩特起身來到門口,替羅根開了門。他欠欠身。「明天同樣來這找我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羅根站在門口,凝視著那雙永遠睡不飽的眼睛,嘗試在那雙眼眸中找出一點答案。可惜答案跟本人一樣,藏得太深了。

  「祝我們合作愉快。」

  他們相視,斐恩特笑得很淺,送羅根離開便關上了門。屋子跟人一起陷入的陰影中。

  緩步上了車後,羅根凝視著空蕩的街道。插入鑰匙,沒有發動,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他抿抿唇,用唾液舔濕乾燥的唇瓣。

  他拿出手機。

  「啊,是我⋯⋯不,安德烈,我說過已經不當線人了⋯⋯我有事想請你幫個忙。」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9-6 19:3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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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9-7 23: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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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目擊證人





  接下來的每天,羅根送艾兒去上課後便會到斐恩特家中繼續他們的討論。有時候斐恩特的話不多,只是會在那挑高的四面書牆上找著書,一發現值得讓羅根閱讀的書籍就會堆放在小茶几上。斐恩特甚至搬來了一張安樂椅,好讓羅根可以不跟他搶書桌的位子。這段時間他們當然不是只有讀著那些有關皮行者或都市傳說的資料,反正這個檔案室最不缺的就是文獻與各類神秘學書籍,羅根都會不禁心想,斐恩特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收集這些書,又去哪裡收購,以及對於他搬到這個社區後又花了多少精力將足足有四面牆之高的書山移到這座洞窟裡。

  偶爾羅根會因為空間昏暗而壓迫到喘不過氣,他會挑起本可能有用的書借回家,坐在戶外陽台的長椅上閱讀,沐浴在春天和煦暖陽下。要是在黑暗的空間待太久,他的視力會跟鼴鼠一樣退化。

  隨著與斐恩特的相處,羅根也漸漸發現斐恩特有著異於常人的生活規律。他明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有人習慣早睡早起,也有人選擇當個夜貓子才有足夠的精力做事。這點羅根也很清楚,所以他也不打算對斐恩特的生活作息有任何意見,但斐恩特本身卻讓人無法忽視這點。

  依照規定,只要時間接近下午四點,斐恩特就會開始請他回家,並不時強調如果有任何消息,可以打電話或傳訊息留言(他們在通訊軟體上加了好友)給他,但千萬別來找他。至少別在他們約定好的時間段內。羅根不疑有他,畢竟是雙方合作條件之一,也許有什麼重要的是必須每天這個時段處理。可能要約會?但斐恩特那個只要天色一暗就可能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怎麼看都是一個人住。即使有了伴侶,有人受得了洞穴般的生活環境嗎?除非那個人覺得這是一種浪漫,他無話可說。

  總而言之,羅根不想多加干涉,卻又像隻好奇心十足的貓,忍不住想去探究一番。

  「爸,我去找諾曼奶奶。」艾兒穿著印有貓咪圖案的黑色T恤,淺藍色牛仔長褲站在廚房。她正拉張板凳,站在上面,拉長雙臂從櫥櫃裡拿出楓糖餅乾。

  「要不要帶些茶去?啊,記得別讓她吃太多甜食。」羅根說,意指艾兒手裡的楓糖餅乾。

  「可是最近諾曼奶奶很傷心,只要吃點甜食就會稍微讓心情好一點。多吃個一兩塊沒關係吧。」艾兒似乎不想讓步,羅根也只好嘆口氣。

  「那就多個一兩塊。妳也可以多吃個一兩塊。」

  艾兒露出笑容,點點頭後抱著餅乾跑了出去。羅根從窗戶望著她奔向對街那棟矮房,上了階梯,按了門鈴,諾曼太太面容憔悴出來迎接,看見艾兒的瞬間露出欣慰笑容。

  不曉得為什麼,羅根突然冒出了希望這副光景能持續下去的想法。

  就好像他有預感,這種平凡似乎不會維持太久。

  羅根繼續工作好一段時間,偶爾翻翻從斐恩特那裡借來的書,偶爾查查資料,但效果始終不如預期。他闔上筆電,起身舒展筋骨,打開冰箱替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斐恩特還有一些事瞞著他。應該說,還有很多羅根想理解卻無法理解的事情尚未得到一個解釋。

  不管是那起十五年懸而未解的邁里斯夫妻失蹤案,還是鹽湖城失蹤案,甚至是斐恩特這個人,羅根沒有一刻能放下自己的好奇與求知慾。誰教他是討人厭,又愛挖人隱私的記者,即使轉當社會案件記者,職業病終究是一種隨時會復發的舊疾。

  一口喝乾了威士忌,門也響起了鈴。羅根前去應門,眼前的人突然讓他鬆口氣。

  「嘿,安德烈。」

  「這個時間喝酒會不會太早?」安德烈身穿便服,看得出來今天是休假日。

  「誰說酒只能晚上喝。怎麼沒跟莫莉待在一起,還是你臨時出勤?」羅根瞄到安德烈手中拿了幾個牛皮紙袋,側身邀請安德烈進屋。

  「要是我底下的人有你一半的敏銳就好。」安德烈面露無奈。「跟你說完之後,等等要趕去警局了。」

  羅根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他們坐下來。

  剛坐下,安德烈立刻單刀直入,將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這份是戴維斯夫妻的驗屍報告。」

  羅根打開來。卷宗裡有著幾份字寫得密密麻麻的文件,以及幾張現場照片。照片十分駭人,足以讓他重新勾起回憶。但這些照片卻比他當初看的時候更糟,屍體更破碎,莉雅・戴維斯的軀體甚至不完整,而約翰・戴維斯看上去像放了好久飽受腐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僅隔了一個晚上就可以讓屍體腐爛到宛如放了一個月?

  不排除是斐恩特口中說的審判。但那究竟是什麼,羅根無從得知。

  「莉雅・戴維斯確定是被約翰・戴維斯殺死的,兇器是那把刀。」安德烈指著擱在血泊中的菜刀。「致命傷是胸口的那一刀,其餘身上的傷口都是死後留下的。大概是約翰・戴維斯發瘋似地朝她撲去後,往她身上刺了幾下,最後才是胸口那刀。但他似乎不知道她已經死亡,又往屍體插了好幾刀。」

  上面顯示,莉雅・戴維斯的後腦勺有撞傷,手臂有防禦傷,指縫裡的皮屑組織確定是屬於約翰・戴維斯。

  「那戴維斯先生呢?他的死因是什麼?」老實說羅根很難繼續讀這份文件,參雜過多的私人情緒瀏覽,就好像讓他再一次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楚。他闔上文件,現在只希望安德烈能盡量闡述給他聽,剩下的他打算留給斐恩特去解讀。

  「自殺。他朝自己頭部開了一槍,」安德烈指著自己嘴巴。「從這裡,我們發現的時候他的後腦勺幾乎被自己轟爛,殺了他的妻子後自盡。」

  羅根沉默,深深吸口氣,卻依舊感覺窒息。回想那聲劃破死寂的槍聲,這個結論他早就明瞭,如今從安德烈口中再次證實,才明白這個事實有多沉重。

  「我很遺憾。艾兒還好嗎?她知道後,有什麼反應嗎?」安德烈問。

  「她哭了整晚,很傷心。誰能不傷心,他們夫妻對我們來說有著還不完的恩情。不過那孩子很堅強,她說想出席葬禮,見他們最後一面。」從窗外看著對面的屋子,他想像艾兒那破碎的心正慢慢一點一點的重新拼湊,慢慢癒合。

  「她是個好孩子。她人呢?」

  「抱著一大罐楓糖餅乾去陪諾曼太太了。」

  安德烈點頭,面露欣慰。此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語氣顯得無奈。

  其實早在安德烈進屋前,羅根早就注意到對方手裡不只帶一份資料過來。他等待安德烈說完電話,目光注視著被放在一旁的文件袋。

  「局裡在催了,真是的明明有那麼多人可以處理,為什麼非得急著找一個休假的人去?」安德烈的抱怨其實情有可原,誰叫他是那個能者多勞之人。安德烈大概在一年前升為刑事組的領導,從那時候開始就忙得不可開交,高層更是把一些陳年舊案拿出來重新調查,也是在那時候身為安德烈線人的羅根第一次感到前所謂有的忙碌地獄。明明不是警察,卻必須分擔警察的工作,安德烈還藉此嘲諷他底下的組員,查案能力不如一個非科班出身的記者,直接重新回去讀警校說不定還會肄業。

  「你還有話還沒說完吧?」羅根盯著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安德烈舉起牛皮袋,緩緩往前遞,卻在羅根準備伸手接的時候抽回。羅根瞪他,但沒有那麼直接。只是嘆口氣。

  「拜託,安德烈。」

  對方放下紙袋,前傾身子,語氣十分嚴肅。「在這之前,你必須先告訴我你到底在計畫些什麼。這些文件都是冒著可能被炒魷魚的風險帶出來的,要不是看在我們曾經是合作夥伴,以及長年的交情上,我大可把你的請求當耳邊風。」

  「這我明白,但有些事我不能透露。」

  「因為你有了新合作?你不能因為你的私人工作賠上我的警察職涯。要是被上面發現,你下次見到我就是永遠穿著便服的普通老百姓了。」

  羅根聳肩,嘆氣。「是新的合作沒錯,但又不是你想得那麼不務正業。」

  「斐恩特.麥佐是吧?那個田野調查員。」安德烈像是快氣炸了一樣,但羅根也不是不能理解安德烈如此不滿的原因,畢竟帶出這些資料對他來說根本毫無益處,甚至有可能害他丟了飯碗。然而斐恩特跟他合作也正是這個原因,他與安德烈的好交情足以讓他可以得到一些平常蒐集不到的資訊。當然了這也必須歸功自己在警界的好風評。

  「讓你很為難很抱歉,但我不得不這麼做,而且我也只能請你幫忙。」

  「那你就回來繼續協助我們這樣不是更好嗎?何必搞得如此小心?」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不必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將一份機密資料帶給一個外人看。

  對,羅根自從上次說要退出後就是個外人了。

  「聽著,安德烈。我知道你很想要我回來,你們上面那個光頭惡魔局長也是這麼想。但你知道嗎?迪森那傢伙讓我這一年來像個無頭蒼蠅亂飛,你心知肚明我想退出的理由。」羅根恨不得等會就跟安德烈去警局,站上主講台把光頭迪森的惡行當作TED發表。反正他都是局外人了,頂多去鬧事被拘留個一天。

  似乎是同意羅根的控訴,安德烈坐回原位,把那份文件疊在戴維斯案之上。「千錯萬錯都是迪森的錯。你們查到了什麼?」

  「不多,但有了一些猜測,只是證據薄弱且……不夠科學。」

  安德烈好像猜到了什麼,他翻了個白眼。「別跟我說那個田野調查員把這一切推到神秘力量上。」

  「以前的我可能會跟你說同樣的話,但現在我無法確定了。抱歉安德烈,很多事我無法透露太多,攸關我和斐恩特之間的誠信條約,但你想想,一旦事情上升到了迪森那,你的睡眠債肯定到了下輩子也還不完。再者,我們認為失蹤案並沒有那麼單純,可能涉及到連我們都無法理解的層面……」

  眼前的人靜靜聽著,期間手機又再次響了起來,安德烈不耐煩咂嘴直接掛掉電話。

  「我明白了……總之有任何不尋常之處都必須告訴我,現在的你是沒有權力做能力之外的事。當然了我是不希望你拿招牌砸自己的腳,能協助我盡量,但該拒絕我還是會拒絕。」說完,安德烈示意可以打開牛皮袋,羅根心懷感激接過,並心想著該找一天請安德烈好好喝一杯,也一同邀請他的妻子莫莉。或許去間餐廳吃飯也行,畢竟他可是欠著對方一筆人情,而且未來可能會越欠卻多。

  羅根抽出文件,仔細端詳。此時安德烈指著上面一段資訊。

  「依照你的請求,這是艾蜜莉.哈特與瑞德.哈特一周前在寒暮鎮失蹤的相關資料――」視線往安德烈指尖停留的地方,上頭寫著:

  艾蜜莉.哈特:失聯

  「怎麼了?」他不解,試圖猜測安德烈的意思。

  「一周前的狀態確實是失聯,但現在不是了。」

  羅根猛然抬頭。安德烈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他起身,留下那些帶來的文件,接起電話告知他準備要過去了之後,對羅根說了句話:

  「艾蜜莉.哈特昨晚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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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10-6 19: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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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雀山精神療養中心I



  艾蜜莉.哈特被找到了。

  晚間八點,羅根將安德烈帶來的資料讀完後,發了訊息給斐恩特。發過去之前,他先看了眼手機確認時間,想著超過四點只要按照規定不要見面要怎麼聯繫都不成問題。他吃起了披薩,客廳正撥放《波西傑克森:神火之賊》。艾兒最近愛死這部電影了,羅根告訴她可以去看看小說,於是他們說好假日要一起去圖書館借書。

  狀態呢?斐恩特不到一分鐘便回覆,要是以前那個還沒有網路僅靠簡訊用費率計算的年代,斐恩特這種訊息肯定虧大了。但感謝網路的發明,至少他們不用跟費率斤斤計較,繳點網路費就可以暢所欲言。

  羅根:活著,但神智不清。現在人在雀山精神療養中心。
  斐恩特:安德烈告訴你的?

  羅根翻了個白眼。他確定沒有在他家裝監聽或是針孔攝影機嗎?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他?就當他是先知好了,羅根不想追問,這也可以省去他解釋的麻煩。

  羅根:我們欠他的人情可大了。他還提供戴維斯先生的驗屍報告。
  斐恩特:那大可不用看,用猜得也知道警方定調自殺,然後找不出太多有關身體腐敗的原因。
  羅根:……你乾脆一次說完,我再補充說明。
  斐恩特:戴維斯的事說完了。總之明天跑一趟雀山精神療養中心,我們需要見艾蜜莉.哈特。
  羅根:不確定以她目前的精神狀態可以提供多少有用的資訊。
  斐恩特:去就知道了。

  訊息到這,他們以雀山精神療養中心與一個時間點為總結。羅根放下手機,吃完最後一塊披薩。艾兒躺在沙發上睡著,電影早已播完,正在跑製作人員名單。他走到客廳將電視機關掉,替她蓋上被毯。

  他伸懶腰,回到餐桌打開筆電在網頁搜尋雀山精神療養中心。

  「哎呀。」羅根小聲驚嘆,他拿起手機又傳了一個訊息。

  羅根:要去載你嗎?以你的腳程,大概要現在出發才來得及赴約。


  -


  翌日上午八點,羅根簡單煮了頓早餐,叫醒了還在熟睡的艾兒。艾兒精神狀況不太好,羅根想大概是昨天在沙發小睡後,醒來當了夜貓子,耗到快早上才又入睡。小孩子常有的事,但要是成了習慣就不好了。於是羅根向艾兒說,以後如果想打瞌睡,可以站起來或喝杯水,免得錯過精彩片段。艾兒拖著沉重眼皮,拿著叉子戳了德式香腸好幾下,在第十下時才勉強抓到不斷滑走的香腸。她咬了一口,連咀嚼速度都慢像個牙齒不好的老人家。他的女兒此刻是一個鬆了發條的娃娃。

  「等等要去新工作上班嗎?」艾兒問,嚥下了嘴裡的食物。

  「嗯,等一下還要去拜訪客戶。」客戶。艾蜜莉.哈特算客戶嗎?總比說病人或關鍵證人來得好,至少艾兒聽得懂。

  「新老闆好嗎?」艾兒那雙像極她母親的眼睛正看著他。羅根巧妙閃躲,喝了口咖啡。

  「他不是我老闆,我們算是同事關係。」

  艾兒眨眨眼,這話題似乎提起她興趣,也重振她搖搖欲墜的精神。「我可以見到他嗎?」

  「什麼?」他差點被咖啡嗆到。羅根放下杯子。「妳說見誰?」

  「戴維斯爺爺出事那天,我看到他躺在沙發上。是他對嗎?你說的新同事。」

  「……對,就是他。妳為什麼想見他呢?親愛的。」

  荷包蛋被叉子弄破,沒有半熟的蛋液,羅根才知道自己在煎蛋上又搞砸了。不過他廚藝有進步。

  「因為他是好人,老爸。你陪我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雖然以前都去戴維斯爺爺家等你來接我,這樣的生活也習慣了,但多少還是希望你可以多陪我。」她垂著小小的腦袋,一口一口吃掉他親手煎的荷包蛋。「爺爺奶奶不在了,只剩諾曼奶奶,而她也是一個人了。諾曼奶奶說,只要想到老爸正在對面的屋子裡她就很安心。」

  送完艾兒去學校後,羅根一顆心高掛於搆不著的遠處。他想著艾兒的話,想著幾日來發生的事,在尚未與斐恩特相處過久的期間裡,他始終無法確定與之合作的這個——年輕,三十出頭,神秘且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男人是否是所謂的「好人」。好人的定義不外乎是有同理心,懂得站在別人角度。但這都不過是世人對於「好」的標準。對羅根來說,這需要實際相處才能夠證明的。

  所以斐恩特在羅根心中是一個「好人」嗎?他還無法確定,到目前為止應該算得上不錯,但要說好總是有些差強人意。像安德烈就是好人。

  斐恩特黑漆漆的平房屋頂拐個彎後直接映入眼簾,羅根未來的日子裡會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生活。他在上午九點左右抵達,斐恩特早已在門口等他了。他身穿一件黑色大衣、黑色西裝褲、黑色紳士帽與黑色皮革手套,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除了黑色還是黑色,彷彿所有光線照到他身上都會被吸收,跟黑洞沒兩樣。羅根搖下車窗,屋簷下的人只差沒跟陰影結合。他很擔心這人是不是一旦站到陽光下就會變成塵埃?

  於是他朝斐恩特揮手,盯著他走出屋簷,一腳踏入陽光下。他沒有灰飛煙滅,反倒是把那頂帽子拉得更低了。

  他穿得像德古拉,卻不像德古拉見光死。只是畏光罷了。羅根暗忖。

  斐恩特上車,他身上有著淡淡的檀木與雪松香,跟羅跟平常擦的香水相差十萬八千里,總有人說身上有肉桂跟威士忌的味道,但他都解釋這是一種心醉神迷。

  「穿這樣出門會不會太誇張了?」他打量對方,見斐恩特脫下帽子後的臉龐仍是那般疲憊。

  「這樣比較自在。平常很少出門。尤其是白天。」斐恩特解釋,但也不全然是解釋。

  羅根看了一眼他家空蕩的庭院。「你那輛黑色福特Focus呢?」

  斐恩特連看都沒看,整理自己的衣服。「歸還了。」

  「那台車不是你的?」
  「我從來沒說那台車是我的。」
  「幹嘛還車?不是省得我來載你嗎?」
  他看他一眼。「既然你都有車了,何必再多一台車?」
  羅根聳肩。隨便啦,反正他就是爭不過斐恩特.麥佐。


  -


  羅根打開廣播才免於讓整個氣氛過於沉重。他不確定這個沉重感是來自己他們跟三分熟牛排沒兩樣的熟度,還是來自斐恩特全身上下都讓人喘不過氣的穿著風格。

  雀山精神療養中心在瓦薩奇山山腳下,那裡風景優美,冬季更是著名的滑雪勝地。有間精神療養中心建在這確實是個好選擇,環境清幽,空氣清晰,夏季更是有著宜人氣候。據羅根所知,這間精神療養院建立時間短短不到五年,憑藉著高服務與醫療水準馳名遠近。然而樹大招風,雀山精神療養中心也有著廣為人知的謠傳。

  不外乎是虐待病人,或是使用違法療法之類的。這不禁讓羅根想起一九三〇至一九五〇年代的額葉切除手術,這種缺乏道德的手術還得了諾貝爾醫學獎,想想當時那個時代對精神病患者有著莫大的認知缺乏。事到如今二十一世紀也過去了四分之一,人們對精神疾病有了更深得研究與認知,所以羅根認為那些謠傳終究是空穴來風,至少在他當記者這麼多年以來沒聽過有關他們真正的內幕消息。

  「除非他們內部下封口令也不是不可能。」斐恩特吃著不加美乃滋的鮪魚三明治,羅根覺得他瘋了。有人吃鮪魚三明治不加美乃滋嗎?那不是很乾嗎?

  「我到覺得那不過是以訛傳訛,但流言就是那樣,來得時候像四散的棉花抓也抓不著。」他們停在瓦薩奇山入口處附近的休息站,順便加個油,買點水與咖啡。等斐恩特吃完,他們一同下車進商店採買。

  羅根買了一些觀賞性質極佳的花束,觀光勝地最不缺的就是精美的禮品,他們來得實在過於倉促,也沒太多時間可以為這趟拜訪做點準備。至於斐恩特,他只是一直跟在身邊,一身漆黑宛如一道烏雲引起旁人側目。不過那張俊秀臉蛋倒是替他加了不少印象分,而不是把他當怪人。

  「話說回來,你還好嗎?」羅根買了些保健食品放進購物籃。「我的意思是,每次見面你看上去都很累。」

  「我很好,或者你比較想聽:『對,其實我很累。』」

  「有必要這麼防備嗎?身為合作夥伴關心身體狀況也是合乎人情吧。」羅根不知道斐恩特到底在排斥什麼,即便他沒表現出來,但從回話的語氣可以聽見他與其他人之間有著好大一堵牆。

  「我很好。」斐恩特冷冷地說,從架上丟了一罐水進購物籃。「謝謝關心。」

  接著他拿走羅根的購物籃,逕自到櫃檯結帳。連他的份都一起付了。羅根只是呆呆站在收銀台外,心想這或許是斐恩特給付他的車資。

  或者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在還人情。但不管哪一種,羅根對於斐恩特的評價稍微往好人的那一邊靠攏了。

  「我女兒說想見你。」羅根說,看著斐恩特打開後座將東西放進去。
  「艾兒?」
  「艾兒。」
  「為什麼?」斐恩特鑽進後座。
  「她說你是好人。」羅根說,發動車子。他能感覺到斐恩特正在看他,但只看了一下。
  「孩子果然很天真,是吧。這世上很多人即使相處了,也無法確定對方是個好人。」

  「但也因為孩子的天真,我們總相信自己就是個好人不是嗎?艾兒很少對一個陌生人有強烈的好奇心,或許你……有某種她喜歡的特質。」車子繼續行駛於公路上,導航顯示再十分鐘將會進入瓦薩奇山入山口。

  「我可不記得跟她相處過。」窗景逐漸轉為茂密的林地,斐恩特凝視著車外。

  「但你們曾經在同一個空間裡。」說到這,斐恩特似乎明白羅根的意思,他只是輕聲笑了笑。

  「當時我可是一句話都沒說呢。」

  羅根聳肩。「但有時你不得不承認,孩子純粹的靈魂能看透一個人的本質,即便你沒實際開口說話。」

  斐恩特看著他,羅根只是再次聳肩。

  「別看我,我的靈魂可沒有那麼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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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11-16 20: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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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雀山精神療養中心II


  要不是眼前這棟壯闊且風格獨樹一格的建築標榜著精神療養中心,對瓦薩奇山前區甚至是對猶他州不太熟悉的人來說,可能會認為這是一棟五星級的高級酒店,或者是一間十分高尚的退休社區。或許這對患者家屬來說,將自己生病的家人帶到這裡來療養,肯定有著極大的說服力。至少掏錢會掏得心甘情願,當提起自己家人窘況時也不必支支吾吾,甚至可以毫不掩飾的說「這是我給家人的最好安排」然後博得對方的一絲同情。

  羅根將車子停在佔地不小的停車場,邊拉起煞車熄火的同時,也不忘抬眼看看雀山精神療養中心參雜著粗獷與古典主義的建築風格,這種新與舊的碰撞,顯然讓這棟建築有著越看越奇怪的錯覺。

  他拿出從禮品店買來的保健食品與花束,匆匆跟上已經步入療養中心的斐恩特。自從在車上跟斐恩特聊到艾兒,羅根便察覺到斐恩特似乎對這種話題興趣缺缺。這他能理解,沒有家庭與小孩確實很難進入這種話題,但令他感到些許不對勁,大概是斐恩特那種不以為意,甚至說有點刻意忽視的態度。在他聊到艾兒希望可以見他的那瞬間,從餘光隱約注意到斐恩特撇開了頭,目光逕自望向窗外。沒有回應,不吭一聲,接著整個車內陷入了宛如夜晚的死寂。羅根只好作罷,打開廣播聽著千篇一律的音樂節目,還有發生在美國不外乎是搶劫、販毒的大小事。

  就當作他不擅長面對小孩吧。羅根只能這樣想,其他的事他打算等回到家再跟艾兒解釋他的同事並不想當個成熟的大人。

  斐恩特步伐快速,幾乎是一溜煙就不見人影。羅根無法跑動,頂多只能加大步伐才能勉強抓住斐恩特消失在大廳轉角的身影。至少等等要找人可以往這個方向找。

  「不好意思,我是羅根・坎伯,想要拜訪哈特女士。」羅根遞出名片,櫃檯一位年輕女士接過,然後皺起眉頭。

  「很抱歉,」她翻了翻藏在櫃檯下方的冊子。「哈特女士上午精神狀況不穩定,臨時拒絕了所有的訪客。」

  「請問是出了什麼狀況嗎?」

  「抱歉,這是病人的隱私,除了家人我們無法對外說明。還請您另找時間來訪。」說完,一通電話響了起來,羅根看著她接起後神情凝重,走進了櫃檯後方的房間。

  羅根看著眼前這對一間療養中心來說在平常不過的日常景象,卻油然感到一絲不對勁。他左顧右盼,依舊不見斐恩特人影,羅根悠晃起來,他認為既然都來到這了,而就剛剛的狀況來看,艾蜜莉・哈特所受到的精神打擊似乎相當嚴重,關於案件的查訪實在不宜拖太久。於是羅根決定想想辦法,看是否能見上艾蜜莉・哈特一面。

  當然,這必須是在不被護理人員發現的情況下。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他們是不是跟你說艾蜜莉・哈特無法見訪客。』電話剛接起斐恩特就像先知一樣重述剛剛的狀況。

  「你在哪?」他不打算追問斐恩特到底怎麼知道的,他已經習慣了。

  『五樓。搭靠近一樓櫃檯的電梯上來後右轉,這裡有個大型的訪客招待室。我等你,盡快。』

  他聽見另一邊的聲音從原本的安靜轉為些許的吵雜。

  「別催我,你先在那等一下⋯⋯」講電話的同時,羅根被一篇貼在衛教公告欄上的報導吸引。沒等斐恩特回應,羅根立刻掛上電話,注意力集中在那篇報導上。

  鹽湖城日朗報

  2013年4月29日

  撰稿人——衛█德・朗█(因破損而看不清楚)

  【皮行者?流傳於瓦薩奇山的駭人傳說。】

  在猶他州一帶納瓦霍人流傳的禁忌,至今成了美洲家喻戶曉的都市傳說。在美國各地,尤其深山森林一代仍舊有許多有關皮行者的目擊報告……(破損)

  ……皮行者……最為口耳相傳的特徵是會偽裝成四肢行走的生物,如鹿、狼、各種家畜,甚至是趴地行走的人形姿態。瓦薩奇山的納瓦霍族人依舊對皮行者一事視為禁忌,能避而不談就盡量不談。

  「一旦談論它,就像在召喚它一樣令人恐懼。」一位納瓦霍人如此深信,並對此次的訪問感到抗拒。時至今日,沒有任何人能夠證實皮行者真實存在,它們如魑魅魍魎的身影,即便這個傳說繪聲繪影,甚至讓原住民避之唯恐不及,仍使人們對皮行者的存在充滿好奇。

  ……

  您是否想過,身邊的人真的是您認識的那個人嗎?

  還是……連您都無█確定……試著█察……

  

  報導下半部被不知道是什麼液體的污漬蓋住,羅根無法繼續往下讀。他有些困惑,醫院的衛教公告欄出現這種充滿光怪陸離的都市傳說報導著實有些奇怪,畢竟這跟衛教一點關係也沒有,或許是哪個精神病患者將隨手可得的報導剪下張貼在這也說不定。但這個故事確實吸引了羅根的注意力,甚至讓他覺得有些巧合。

  但公告欄的怪異文宣還不只這張,他注意到公告欄上的左下角,也就是報導皮行者的旁邊,也貼著一張同樣性質的田野報導,報社一樣是日朗報,撰稿人也是同一個人,這次羅根看清楚這名記者的全名。

  鹽湖城日朗報

  2017年12月25日

  撰稿人——衛伍德・朗恩

  【被詛咒的小鎮。寒暮鎮那不安卻又令人趨之若鶩的吸引力。】

  鹽湖城郊區的小鎮——寒暮鎮,近年頻傳失蹤人口增加,大部分都是剛搬進此鎮不久的新婚夫妻,或者是三到五人的小家庭。猶他州警方在今年成立了專案小組,即便有了高層的支持立案,但調查進度仍舊一籌莫展。失蹤人口以某種緩慢又不顯眼的方式增加,小鎮的居民對失蹤案出奇地不願多談,這也成為警方始終無法突破的原因之一。

  小鎮歷史悠久,因位於瓦薩奇山山腳下與鹽湖城之間的交界,一九二三年小鎮以精緻木工產業聞名,如木製雕像、手工藝品、木製傢俱等。直到一九八〇年代後,小鎮突然因不明原因急速沒落,當地年輕人紛紛出走,只留下了部分不願離開的住民繼續維持小鎮搖搖欲墜的人口數。二〇〇〇年後,建商看中寒暮鎮獨特的地理條件,與過去的人文歷史,在這裡興建大量住宅區,吸引了許多初來乍到鹽湖城的白領夫妻與小家庭搬遷入著,然而也是在此時,寒暮鎮開始出現了失蹤案,房價也因為這些不安的因素迅速下跌,即便小鎮籠罩著擔憂的氛圍,此地的房價仍比猶他州其他郊區更便宜,交通也相對便利,每年依舊吸引許多經濟上不穩定或求安穩的人搬遷入住。

  然而失蹤人口持續增加,警方認為當地可能存在的某個連續殺人犯,或者人口販運在暗中參與,但沒有實質證據可證明這些說詞,最後寒暮鎮淪為大家口中的詛咒小鎮……

  

  報導又中斷了。斷在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地方。羅根感到有些不寒而慄,他用手機拍下這幾篇報導,決定讓斐恩特看一下,想知道他對這些報導有什麼想法。

  匆匆拍下照片後,他依循斐恩特的指示來到櫃檯旁的電梯,此時他才意識到原來當初斐恩特一進療養中心,消失的轉角處便是這個地方。電梯停在八樓,往下來到五樓後停了一陣子,接著又停在了三樓。羅根看著遲遲下不到一樓的電梯,內心竟有些著急起來。實在是急著想讓斐恩特看那些報導內容,這也許是一個很大的線索也說不定。

  電梯終於抵達,電梯門打開出現的是幾名護士,其中一位羅根立刻認出來,是方才在櫃檯接待他的那位女士。女士只是抬頭看看他,羅根輕輕點頭表示禮貌,對方的眼神略顯不安,眨動了眼皮幾下,迅速擦肩而過。

  羅根進入電梯前轉頭看了那群護士消失在轉角,此時他注意到,那位櫃檯女士緩緩出現在牆角,她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像刻意讓羅根看到側身站在護理站附近。只有幾秒鐘,她只看了他一眼。羅根馬上抓住到那微弱的訊號,以自然且不被起疑姿態進入電梯,他們凝視了好一陣子,直到電梯門關上。

  電梯緩緩往上來到五樓,出了電梯羅根立刻往接待室大步走去。

  斐恩特坐在接待室的角落,他一動也不動,帽子底下的雙眼掃視著接待室裡的所有景物,很快,他捕捉到羅根的身影。

  「太慢了。」

  「慢點或許值得。」

  斐恩特沒有表情。「你遇到史崔西・米勒了嗎?」

  「誰?」

  斐恩特淺淺笑了笑。「電梯裡的那群人其中一位。」

  羅根恍然大悟,但很快他滿頭霧水。

  「那個櫃檯女士?」

  對面的人沒回答他,但對方動了動身子,往前傾,雙手靠在桌上。

  「那是艾蜜莉・哈特的妹妹,這間療養中心的護士,也是負責她姊姊病房的護士之一。」斐恩特解釋,至於羅根只是嘴巴張得大大的,試著理解發生什麼事。

  「你早就知道艾蜜莉・哈特有個妹妹在這裡工作?」

  「不知道,我用問的。這裡到處都是人不是嗎?」

  「但這裡是精神病院,答案的真實性在這需要打對折。」

  「是嗎?那你可能需要重新改觀對精神病院的既定印象了。」斐恩特猛然起身,優雅地整理自己的衣帽。

  「去哪?我剛剛發現一些值得探討的訊息。」

  「嗯,我有猜到你可能發現了什麼,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把握史崔西給我們的訪客時間。」

  「什麼?」

  「我們只剩七分鐘了,羅根。」

  接著斐恩特快步走出接待室,羅根低聲咒罵,快步跟在後頭。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11-17 20:4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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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11-30 14: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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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達利斯女士



  我在雀山精神療養中心工作已邁入第四年。遙想當時進入這間看上去建築氣派、設施完善,且有著正面評價的醫療中心,總會忍不住跟朋友炫耀自己是這裡的護士。

  但這都僅止於剛入職的第一年,很快地我發現同事似乎對那些外在的正面評價不以為然。起初認為,在一個職場待久了,難免會有職業倦怠的情況發生,誰不是這樣呢?想當初我離開前一間醫院也是這個情況,喜歡有一百個理由,討厭也會有一百個理由,人之常情。所以同事們的抱怨大多時候都只是聽聽就忘了,畢竟雀山總有做不完的事,實在讓我無心留意。

  直到年末,接近聖誕節前夕一周,偶然間聽到護理長與其他資深的同事在茶水間閒聊。我向來不是個喜歡茶餘飯後講八卦小道的人,但護理長是個嗓門很大的中年婦女,要裝聽不到實在很難。於是我拿著印有蝙蝠俠歷代造型的馬克杯,裝若無其事地靠近茶水間,蹲在外面的零食櫃輕聲翻找著餅乾。唉呀,我怎麼都找不到想吃的呢?我這樣告訴自己,但其實菲爾斯太太就在我的眼前。

  柏蒂護理長似乎對近年來入院的病患感到不安,實際不安的原因她沒說,但其他人卻深有同感表示贊同。其中叫安妮的資深護士,語氣中更是表現出惶恐。

  她說起前一周剛入院,住在5A03病房達利斯女士讓她心生恐懼。安妮解釋,達利斯女士半夜會站在窗前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窗外看,有好幾次夜班保全在巡邏時都被她嚇得不輕。甚至有的時候,尤其白天,她會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著一串聽不懂且毫無邏輯的字句。像是:

  ——他來了……他來了!他要帶我走!

  接著達利斯女士會開始陷入歇斯底里,看到安妮更是會激動的上前,臉上充滿恐懼、揮舞雙手,希望安妮不要離開。

  安妮從試著問達利斯女士口中的「他」究竟是誰,但這個問題似乎有種神奇的魔力,達利斯女士就突然什麼都不說,不再歇斯底里,轉而坐在床上前後搖擺著身體。自言自語又回來了,安妮只能趕緊把工作做完,安撫達利斯女士吃完藥後匆匆離開。

  她把達利斯女士的狀況告訴了主治醫師,但醫生卻表示他無能為力,因為達利斯女士受大極大的精神創傷,除了藥物控制之外,還需要有家人的陪伴才能好轉。

  聽到這,我才想起達利斯女士入院前的狀況。應該說,她在入院前就很有名了,甚至沒有人想到能夠看到她活著。入院前,達利斯女士已經失蹤了近一個月,當時日朗報全是關於他們失蹤的消息。

  對,她和她的老公。夫妻二人雙雙失蹤,結果一個月後只有達利斯女士被找到。

  「聽說她在瓦薩奇山山腳下的樹林被找到,全身髒兮兮,疑似沾滿乾掉的黑色液體。」

  「血乾掉也差不多是那個顏色啊。難道說……」

  「別亂說,現在也沒有證據吧。而且如果真的是那樣,達利斯女士早就被抓走了。那說不定只是乾掉的泥土。」

  「別忘了她現在是被判定精神失常,就算被抓走也無法定罪吧。我很確定泥土乾掉不是那種顏色,安妮。」

  「我認識一個警察,依照他們的經驗,這需要看她精神失常的時間點。」

  「警察拜訪幾次了?三次?還是四次?」

  你一言我一句,茶水間的談話從原本窸窣碎語,轉而吵雜起來。柏蒂護理長似乎受夠了,一聲低吼中斷所有人的七嘴八舌。她肯定是個好指揮,雙手一拉就可以使其鴉雀無聲。

  我趕緊抓著菲爾斯太太餅乾離開,在休息室滑手機,吃餅乾,繼續當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天真新人。


  -


  隔年春天,安妮離職了。

  離職原因至今不明,但謠言卻滿天飛。在年初幾位新護士入職後,我正是褪去新人那青澀的皮囊,轉變成這些新人的可靠前輩。他們很年輕,大多是假期期間的大學實習生轉正職,那是我消失且再也喚不回的青春。

  想當然,安妮的離職多少也給這些新鮮人不安。達利斯女士的傳言也甚囂塵上,年輕人最喜歡的飯後甜點,除了那些甜滋滋的甜甜圈與蛋糕,再來就是這些堪比狗血劇的流言蜚語。

  聽說安妮懷孕了,所以才離職。

  是嗎?有人說是安妮的老公要搬去麻州,搬得很急,所以才匆匆離職。

  拜託,你們沒看到安妮自從去年聖誕節後,整個人憔悴到令人擔憂嗎?肯定是達利斯女士把安妮搞瘋的。

  你又知道安妮瘋了?但她確實很憔悴……可憐的孩子。

  謠言到了最後,非但沒有終結,反而演變成另一個令人惶恐的版本:

  安妮被達利斯女士洗腦,最後發瘋。她根本不是自願離職,而是被炒魷魚的。

  然而比起什麼懷孕、搬家,我反而相信這個版本,安妮到後期確實變得有些奇怪。

  安妮突然離職一方面讓我感到孤單,另一方面我也替她感到鬆一口氣。大約在聖誕節過後,春初之間,我跟安妮交集密集了起來,最主要是我們年紀相仿,家境相似,她有著一頭我很羨慕的漂亮褐色長髮,總是整整齊齊地盤在後腦勺上。她十分照顧我,我們兩人負責同一層病房,值班時間也很近,漸漸地我們成了還不錯的朋友。

  那段時間,安妮都會向我傾訴照顧達利斯女士時發生的事情。

  「小崔,我不確定我能不能繼續照顧達利斯女士。」變熟後,她都會稱我小崔,而我會稱呼她安。

  「她又做了什麼可怕的事嗎?」

  「昨天……對……晚間約十點,我跟往常一樣來到達利斯女士的病房前確定她的狀況。她有滿嚴重的睡眠障礙,我的意思是,她常常不睡覺,站在窗邊看著瓦薩奇山,這行為其實已經造成院裡許多人的困擾,她只要不睡覺,白天就會有嚴重的歇斯底里,所以醫生根據她的狀況,重新調整她的安眠藥劑量。」她邊說,手卻不停顫抖。

  「當時我按照時間,來確認她服藥後是否有正常入睡……我還記得昨晚十點,整個走廊感覺跟往常不太一樣。」她深呼吸,眼珠子不停游移。「變得非常、非常安靜,聽不到任何人交談的聲音,聽不見病房內那些因譫妄而詭異的喃喃自語,就好像時間停止了,我以為我進入了另一個空間。我很害怕,畢竟我照顧達利斯女士以來從沒發生過這個奇怪的事。」

  我覺得自己早已見怪不怪了。安妮補充,但聽上去卻毫無說服力。

  「但我必須鼓起勇氣,這是身為護士的職責。於是來到門前,從門外的小窗戶看去,達利斯女士沒有睡覺,她一樣站在窗邊,望向瓦薩奇山的某處。」她喝口水,我接過她拿不穩的水杯。「我問她:『您在看什麼呢?達利斯女士。』她沒有理我,嘴裡唸唸有詞,聽起來像拉丁文,但又像英文,但我知道都不是。我又問了一次,靠近她,想攙扶她上床睡覺。她有吃藥,吃一半,我說服她藥必須按照醫生囑咐吃完,她依舊沒回應。」

  接下來,就是安妮夾雜著恐懼、哭聲與止不住地顫抖訴說著那晚發生的事。

  「我又問她一次:『所以達利斯女士,您每天晚上不睡覺看著遠處,是為什麼呢?』我扶著她纖細瘦弱的肩膀,端詳了她毫無血色的臉,乾澀嘴唇緩緩一笑。我很確定她在笑,小崔。」安妮哭著抓住我,怕我不相信她一樣。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你繼續說,我有在聽。」

  「她過了一陣子,才緩慢開口:『我在看我家。只要看著家的方向,就不會被他們抓走了。』我問她所謂的他們是誰,她只是露出詭異笑容什麼也不肯說。達利斯女士上床後,餵她吃完剩下的藥,準備離開病房時,她突然叫住我……」

  安妮大哭起來,死命抓著我的手。

  「妳,結婚了嗎?」
  「是、是的。」
  「這樣啊,那他會帶妳走……帶妳走喔……」
  「不好意思,您說……誰?」
  「妳,有小孩嗎?」
  「沒有……不好意思,達利斯女士,我認為您應該就寢了。」
  「真可惜啊……要是有的話,就是妳帶他走了……」
  「……晚安,達利斯女士——」
  「安妮。」
  「……怎麼了?」
  「妳確定妳身邊的人,就是妳熟悉的那個人嗎?不妨,去確認看看吧。」

  安妮說完這些奇怪的經歷後,沒多久就離職了。我相信,那一晚是壓垮她精神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

  直到幾個天過去,我依舊聯繫不上安妮。她就好像忽然消失在我的視野裡,彷彿她的存在,於我人生中只是個幻影。


  -


  果不其然,安妮的職務工作幾乎大部分由我承接,這當然包含照顧達利斯女士。

  就在安妮離職幾天後,柏蒂護理長在我準備值班的空檔,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即將接任安妮大部分的職務。

  我問,那原本的職務又該怎麼辦?
  她說,我會請莎拉接的,史崔西。

  接著柏蒂護理長用一個難以理解的眼神看著我。在我的解讀,那是種幾近悲憫的同情。也許這是高層的決定,但為何不把安妮的工作分擔出去,讓護理站的人平均承擔呢?這個問題越想越覺得委屈,但一想到安妮的身心狀態,不禁讓我對於達利斯太太這個神秘人物到一絲好奇。

  於是接下來幾天,我翻閱了有關達利斯太太的個人資料、家庭狀況、身世、她失蹤前後的各種資訊,慢慢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實。

  柏蒂護理長與其他前輩們在茶水間的奇怪談話瞬間鑽入腦海,不斷提醒著或許這一切都不是巧合,他們的害怕與擔憂從來不是虛假,甚至是對醫院的抱怨。

  直到我開始照顧達利斯女士後,我更加確信安妮的恐懼不是空穴來風,更不是她精神疲憊造成的幻想。

  『我在看我家。只要看著家的方向,就不會被他們抓走了。』

  安妮,妳知道達利斯太太說的家,是哪裡嗎?

  我前幾天知道答案了。我很慶幸妳可以永遠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個謎。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11-30 14:0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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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12-10 19:4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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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他




  自從跟斐恩特合作後,羅根漸漸發現,很多事情似乎不用急著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便可以慢慢參透其中。畢竟這世界上有許多未解之謎,包含了那廣大無垠的宇宙、遼闊沙漠之中的金字塔、聳立於高山的馬丘比丘,留著一絲神秘,彷彿可以帶給人類無窮的想像空間。

  在他眼中,斐恩特的各種作為也是如此運作。好比他是怎麼跟史崔西‧米勒互動,從原本拒訪客於門外,到現在可以光明正大進入探視。

  也許他有一張連羅根都不知道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史崔西,也或許根本不是這麼正派的作法。

  總之羅根前腳一踏,什麼也不想就跟著斐恩特,反正只要事情能夠順利進行就好,再多的小事似乎也不必那麼計較,因為他明白,往後的相處只會越來越習慣眼前這個人總是搶先一步。

  話說回來,斐恩特到底指望他在這次的合作裡發揮什麼作用?說需要自己的情蒐與人脈協助調查那十五年的英國舊案,但直到現在羅根並不認為自己有幫上什麼忙。依舊霧裡看花的他,倒覺得自己頂多是坐著乘涼跟充當司機。

  斐恩特的裝扮十分引人注目,在這個純白空間裡,他宛如一道幽影快速掠過眾人眼中。然而羅根注意到,周圍那充滿怪異的目光,投射到斐恩特身上那刻突然消失。這也許是他的錯覺,但那簡直是一種不可忽視的氛圍,彷彿斐恩特與他們同病相憐。比起同情,那更像是一種我們是同類的暗號。羅根不確定這個想法是根據邏輯判定,還是自己那總是特別敏銳的直覺。

  5A03病房位於兩條廊道轉角處,很快羅根察覺,這間病房與其他房間有著很大的不同之處。5A03上的門窗安裝了鐵欄杆,裡面外面都有。被欄杆擋住大部分視線的門窗,很難知道病房內的情況,但奇怪的是,這間病房卻沒有一絲白天該有的亮光。

  羅根對了錶,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半左右,鹽湖城今日天氣晴朗,驅車來到這天空幾乎無雲,廊道上每扇窗更是透入大片金黃。

  唯獨5A03被陰影壟罩,宛如被雀山唯一遺忘的空間。或者,是他們刻意遺忘的空間。

  他看著斐恩特,還沒來得及阻止,對方連門都沒敲,推開門直接進入。

  「哈特女士,午安。」斐恩特脫下帽子,房內窗戶全被遮光窗簾擋住絕大多數的光,僅有一盞小小的夜燈在牆壁上閃爍。羅根感到不適,這簡直跟斐恩特的家沒兩樣。

  艾蜜莉.哈特不發一語坐在床鋪,床鋪看上去很新,看來史崔西很盡力照顧好她姐姐。她趺坐於床,身體前後搖晃,眼神空洞,嘴裡念念有詞。那種低語讓羅根不禁想起戴維斯死前的模樣。

  即便如此,艾蜜莉的狀態並沒有想像中的糟。

  斐恩特姿態優雅,特意站在床對面的角落,而那裡正是門窗無法看到的死角,也是艾蜜莉最能夠直視斐恩特的地方。

  「你得站在另外一邊。」斐恩特說,羅根照辦。「如果可以,幫我留意一下門窗的動靜,我們時間不多。」

  對話開始前,羅根將錄音筆丟給斐恩特,而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盡可能將重點抄下來。然而接下來的對話,可以說是羅根記者生涯中,訪談過最怪的一次。



  斐恩特:「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雀山精神療養中心,訪問人斐恩特.麥佐。對象,艾蜜莉.哈特。」



  斐恩特對著錄音筆說著,接著輕輕放在艾蜜莉的床鋪一隅。



  斐恩特:「艾蜜莉……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艾蜜莉:「……」


  斐恩特:「那我就當作你聽見了。搬進寒暮鎮的期間,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艾蜜莉:「……安靜。」


  斐恩特:「安靜?」


  艾蜜莉:「搬進去的第一天……小鎮很安靜。沒有風聲……也沒有動物和蟲的聲音,什麼都沒有,只有我和瑞德……瑞德!瑞德在哪!」


  斐恩特:「您先別激動,哈特先生怎麼了?」


  艾蜜莉:「……當時我們正把車上的東西搬出來,瑞德說他要去屋內看看,他聽到屋子那邊傳來奇怪的聲音……噢不……瑞德………」


  斐恩特:「艾蜜莉,沒事,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盡可能想幫助你,所以你必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斐恩特示意羅根倒杯水給艾蜜莉,他們中斷了錄音,直到艾蜜莉冷靜,訪談才繼續。


  艾蜜莉:「在瑞德進屋後,一位老婦人舉止很奇怪,她要我小心瑞德。」


  斐恩特:「請繼續。」


  艾蜜莉:「『不要回應……』她要我不能回應瑞德……」


  (艾蜜莉哭泣)


  斐恩特:「那位老婦人還有說什麼嗎?你知道她是誰嗎?」


  艾蜜莉:「我不知道……我們才剛搬到寒暮鎮,連認識鄰居的機會都沒有,何況……那邊的居民……整個小鎮都很詭異。抱歉,小崔呢?我需要她……」


  斐恩特:「請將水杯給我吧,艾蜜莉,你需要先深呼吸。史崔西等等會來。」


  艾蜜莉:「快、快叫小崔來!拜託……」


  (艾蜜莉開始精神不穩定,身體前後晃動)


  斐恩特:「羅根,請撥打這支電話,盡快呼喚史崔西過來。艾蜜莉發作了。」


  羅根:「知道了。呃、史崔西?我是羅根……對……斐恩特跟我一起,在艾蜜莉的病房,她情況不太對……」


  斐恩特:「怎麼了?」


  羅根:「她要我們立刻抓住她,病床邊有固定的套索……」


  斐恩特:「失禮了,艾蜜莉。史崔西馬上到,但妳必須先躺下。」

  接著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艾蜜莉開始發瘋似地大叫,揮動雙腳,嘴裡說著類似拉丁語,卻又參雜著彷彿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任何已知語言。突然,斐恩特在這些破碎的字句中抓到了某些關鍵訊息,他態度驟變,緊抓著艾蜜莉的手腕,試圖問出她那毫無邏輯的呢喃中的意義。

  斐恩特:「妳說什麼?他?他是誰?」


  羅根:「拜託,現在不是繼續訪談的時候,我們必須抓住她……斐恩特?」


  斐恩特:「艾蜜莉,他、是、誰?」


  艾蜜莉:「不能、不能說……他……是——」


  羅根:「斐恩特夠了!」

  門被打開,史崔西神情嚴肅地來到床邊,將艾蜜莉的手腳綁在床的兩端。艾蜜莉持續發瘋,史崔西僅蹙眉頭,接著低吼:「時間到了,你們都給我出去。」

  羅根抓起剛剛被艾蜜莉甩在地上的錄音筆,電源已經關閉,不確定剛剛所有的訪談紀錄是否能完好保存,但此刻重點是他們不能妨礙醫療。只見斐恩特仍賴著不走,羅根這次不忍了,他用力抓住斐恩特的手腕,力道之大,斐恩特痛得瞪他一眼,羅根不甘示弱,硬是將他扯出病房。

  「別逼我在這裡揍你,那場面會非常難看。」說完,斐恩特才乖乖被他拉出病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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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12-15 21: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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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重新評估

  艾蜜莉比我大兩歲。然而兩歲的差距卻讓我們的性格天差地遠,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姐妹的好感情。艾蜜莉生性喜愛漂泊,卻十分討厭一成不變。她的夢想是環遊世界,而這個夢想,她決定先從美國開始。

  總有一天我要環遊美國各地。當時她十七歲,拿著旅遊書對著十五歲的我這麼說。

  直到二十歲那年瑞德的出現,加速實現艾蜜莉那遠大的夢。

  而我呢,依舊待在這個外表光鮮亮麗、以為能工作到退休的療養院,實際上卻是充滿自私、惶恐的地獄之中。總有人問我,為什麼不離職。為什麼不跟安妮一樣一走了之,或是裝瘋賣傻讓雀山把我炒魷魚。然而經濟匱乏所帶來的現實,遠比那些光怪陸離的工作體驗來得殘酷。至少在雀山的每一天,我可以每天催眠自己總有一天會習慣,但沒有錢,我只會失去一切。

  柏蒂護理長願意替我加薪,只為了讓我能專責入住5A03病房的病人。這並非強迫中獎,而是貨真價實的你情我願。我急需要錢,急著想在鹽湖城這高物價的城市中努力生存下去。何況整個雀山沒人敢做這件事,因為5A03就像詛咒一樣,入住的人都會以某種令人畏懼的方式自言自語,夜幕降臨站在窗邊朝著瓦薩奇山猛看,嚴重到甚至到了最後發瘋,逃離雀山。

  這些詭譎之事自從我接手後更加頻繁。奇怪的是,那些逃離雀山的5A03病人都沒有任何家屬找過他們,更沒有因為雀山的疏忽而提出過失訴訟。就好像,那些人一入住了5A03便註定會陷入瘋狂,被世界遺棄,最後獨自死在世界最陰暗的一隅。

  而這些入住5A03病房的人,不約而同全來自於一個地方:寒暮鎮。

  這不是什麼祕密,只是雀山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當成禁忌不願多提。

  達利斯女士在三天前的一個夜裡失蹤了。療養中心的大門監視器拍到她以奇怪的姿勢奔出大門後,消失在偌大停車場最邊緣的樹林。那邊是連接瓦薩奇山與寒暮鎮的公路方向,當晚的值班守衛說,他那晚並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在停車場移動,守衛室的其中一扇監視窗便是朝著停車場,那裡也是他們的夜晚巡邏重點,看見一個穿白色病服且舉止詭異的女子並不是件難事。

  「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以主之名發誓。」他用那說謊即下地獄的真摯眼神對著警員說。確實,說謊對他並沒有好處,是吧。

  而達利斯女士自主消失後,寒暮鎮的傳言甚囂塵上,顯然變成了某種都市傳說。有人說,那個小鎮就像十九世紀麻州的印斯茅斯小鎮,信奉奇怪的邪教只為了復甦當地經濟。誰知道那個小鎮是真是假?畢竟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小鎮,在地圖上也找不到所謂的印斯茅斯。

  在那之後,5A03空了好一陣子,而那段時間也是我最悠閒快樂的日子。大約持續了一年多,正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進入那間陰暗潮濕的病房時,我收到艾蜜莉的消息。

  那是她失蹤前一個月,也是他跟瑞德新婚滿月,兩人已經在美國各地輾轉搬遷的第四次。她打了通電話給我,告訴我瑞德因為工作關係來到猶他州,但由於鹽湖城的房價過高,即便公司有補助津貼仍舊令他們難以消化。

  「我們考慮要有小孩,瑞德也考慮要定居了,這也是為了我們未來的孩子打算。」老實說很高興艾蜜莉終於不必順從那漂泊性格,而瑞德也為自己即將轉變的人生角色而有所準備,這無疑是我喜聞樂見的。

  然而就在艾蜜莉說他們決定下個月搬進寒暮鎮時,內心那股恐懼油然竄升,緊緊攀附心頭。

  「小艾,別搬進那裡。」

  「為什麼?那裡房價便宜,雖然是郊區離市區算近,而且鄰近瓦薩奇山,環境很清幽不是嗎?何況離妳工作的地方近,我偶爾也可以去探班呢。」艾蜜莉似乎不知道寒暮鎮的恐怖傳言,說得饒有興致,似乎很期待那邊的新生活。我很不想破壞她的興致,更不想往她的期待潑上一桶冷水,但我不得不這麼做。

  「那個小鎮⋯⋯不安全。聽我的小艾,你們不能搬進那。」

  「別擔心,我也聽過小鎮的事,但那都是謠傳,失蹤的人最後不是都有找到嗎?大部分都是自主性失蹤吧。」她輕笑,對我的擔憂不以為然。

  「就算是謠傳,發生的事仍舊是事實。幾年前有好幾個從寒暮鎮失蹤的人被找到後,精神都變得不正常⋯⋯那小鎮被詛咒了。」

  艾蜜莉笑得很大聲,這讓我有點惱火。

  「是是是,但我們房子都簽好約,也都付租金了,要是突然解約我想房東不會同意的。」雖然她話這麼說,但我認為艾蜜莉並沒有把我的話當真。我嘆口氣,無能為力之餘,只能將心中的憂慮轉成一股無名怒火。我的語氣變得十分嚴厲,擔憂侵蝕著我,倘若是別人要搬去寒暮鎮我才不管他們,但這次是我最愛的家人。有句話一直放在心裡不願說出口,只怕說出口會一語成讖,但艾蜜莉的固執與不屑一顧的態度讓我不得不把這句話當作警告,時至今日想起來,我真的很後悔。

  「隨便你艾蜜莉,你要搬進去就搬吧。但我還是必須說,我可不希望妳出先在我的病房內。」

  顯然當時說的話都是氣話,艾蜜莉無法理解為什麼我要這樣詛咒她,而我只是認為,她應該把妹妹的話好好聽進去。我們不歡而散,依舊記得掛完電話的當下全身顫抖,滿腦子都是艾莉蜜躺在5A03宛如喪屍的模樣。

  在那之後我每天祈禱,告訴上天一切都會沒事,請祂守護艾蜜莉與瑞德在寒暮鎮能平安無事。然而每當夜幕降臨,達利斯太太站在病房,面向窗外的佝僂身影,總會如會像噩夢換成艾蜜莉樣子,望著所謂「家」的方向。

  我不希望惡夢成真。我希望上帝能聽見我的請求。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他們搬進寒暮鎮一週後,雙雙失蹤;又一週後,艾蜜莉被找到。

  再次見到艾蜜莉,已經是在5A03病房內,那張宛如宣告死亡的病床上。



  -



  羅根拽著斐恩特到訪客室,他選了一個有大片陽光灑進室內的座位,接著把斐恩特甩開。

  「你剛剛到底在發什麼神經?」只見斐恩特被刺眼暖陽照得相當不適,起身欲想換位置,卻被羅根狠狠壓回位子上。斐恩特放棄抵抗,將自己的帽子戴上後壓低,盡可能不讓陽光沾到他臉上的肌膚。

  「你不想解釋是不是?」羅根在他對面坐下。「看來我們必須終止合作。」

  斐恩特驚訝抬眼。「什麼?」

  「你違背了我的合作條件。」羅根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大聲念:「一,合作期間彼此不能隱瞞有關案件的任何訊息。二,身為合作人,必要時須介入可能損害彼此權益的事。三,若違反合作條件、有違背互信一事,雙方皆——」

  「有權喊中止合作。」斐恩特回答。

  他停下,盯著斐恩特。「很好,看來你還記得。在我看來,你已經違反了第一條⋯⋯第二條⋯⋯甚至是第三條。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斐恩特,但在我決定跟你合作的當下,提出的這些條件都相當合理,而且做好隨時相信你的準備。你有你的做事風格這我明白,但你不能總是把我當作局外人,這不是合作的定義。」

  羅根傾身,伸手拉開斐恩特壓得很低的帽緣,看清楚他那雙自始至終都異常疲憊的雙眼。

  「既然我們決定要合作,決定要解開這樁謎團,你不能我行我素,把我當成工具人。我很想相信你,但你總是⋯⋯做出一些讓我無法信任的事。」

  「說服史崔西的事也算?」斐恩特拍開羅根的手,挪動身體躲到沒有陽光侵略的角落。

  「不,我不在意你如何獲得情報,我在意的是你附加在行動中的個人情緒。」

  「有嗎?」羅根注意到斐恩特難得的輕蔑態度。這讓他十分不高興。

  「難道沒有嗎?你顯然對艾蜜莉的行為略有所知,甚至知道她在說什麼⋯⋯明知道她的狀況已經不對,你卻執意要繼續問⋯⋯」羅根凝視著斐恩特,他沒有閃躲,佈滿血絲的雙眼混濁地看著他。羅根想試圖從那雙眼眸中探尋屬於這人的秘密,但就如同迷霧般,他無法理解斐恩特那始終帶著焦慮的意圖。也許跟他執著於亞伯丁失蹤案有莫大的關係,但那又是為什麼?他為何如此執著?如此焦急?甚是如此的⋯⋯防備?

  「你不能總在關鍵時刻選擇沉默以對,這對我沒用,除非我們解除合作。」

  斐恩特瞪他。「你在威脅我嗎?」

  「怎麼想隨便你,但要不要合作對我來說都無所謂。」羅根聳肩,表示自己的立場。

  「戴維斯夫婦的事你打算這麼算了?」

  「別忘了以我人脈跟經驗,大不了我再回去重操舊業。他們巴不得我回去。」

  「你需要我。」

  「哦,是嗎?但我怎麼沒感覺。」

  「這件事沒想像的那麼簡單,不是單純的案件。你心知肚明。」

  「你也心知肚明沒有我也不行。這不就是你當初找我合作的原因嗎?」

  外頭的陽光被一片雲遮擋,少了大量的陽光曝曬,斐恩特並沒有因此鬆口氣。他摘掉帽子,整理那頭些許凌亂的頭髮。吐了口長氣,修長的雙手交握。

  「你真的想解除合作嗎?」他問,語氣略微遲疑。

  「老實說我並不想,但前提是你我之間必須坦誠以對,否則我無法幫你,而我也無法信任你,斐恩特。」

  他抬眼。「⋯⋯你想知道什麼?我的靈魂⋯⋯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純粹。」

  陽光從雲層中緩緩透出,羅根拿起斐恩特的帽子,趁陽光尚未落在他臉上前,將帽子壓在他頭上。

  「除了孩子以外,沒有人能夠逃離這個殘酷世界的摧殘。我必須先了解你精神不濟的原因,合作順利有一個很大的關鍵,就是必須知道對方的身體狀況才能在危急時幫助彼此。我在當戰地記者時,有個人這麼跟我說的。」

  說完,斐恩特沉默數秒,接著盯著羅根的左膝。「你呢?也會坦承你的狀況嗎?」

  他揉著自己的膝蓋。「還以為你已經把我的底細都摸透了。」

  斐恩特只是聳肩。「那可不一定。」

  「你說了,我也會全盤托出。成交?」

  「成交。」

  他們握手,達成協議。羅根知道,在他們達成共識,坦承相對揭開彼此過去的一切後,彼此的關係將會有所改變。至少他們會更信任彼此,也不必再戰戰兢兢,摸不透對方行為與動機。

  不需要再猜疑,也不用再懷疑對方。羅根希望,斐恩特能如實以告,而不是有所欺瞞。

  他們坐在接待室沉默不語,沒有交談,似乎在想該如何為之後的坦承做準備。直到史崔西進入接待室,彼此間才劃開靜默,羅根邀請史崔西坐下。

  「久等了,關於艾蜜莉的事,我會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5-12-16 12:1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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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12-24 21: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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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 暗處





  外頭開始烏雲密布,原先的晴朗天氣轉瞬即逝。陽光在十分鐘前消失在烏雲之下,也因失去陽光的曝曬,斐恩特那緊皺的眉頭鬆了開來,他脫下帽子,姿態也比先前從容。

  至於羅根,他倒是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擔心下雨的溼度會讓膝蓋舊傷復發。這傷痛起來可不太好受,大概會讓他跛腳,甚至是無法開車。不過他有隨身攜帶止痛藥,光是想到有救命丹便讓他放心不少。

  史崔西看上去神情緊繃,臉上的妝容也因膚況而有些脫妝,跟在櫃檯初次見面時差不了多少。即便如此,依舊能從那滿臉憔悴的神情中察覺到那份堅韌的意志力。她坐了下來,先是吐了口長氣,便向羅根道歉。

  「在櫃檯的事很抱歉。這幾天太多警察跟記者來訪了,每個人都想從小艾身上得到有價值的線索。警察就算了,那是他們的職責,但記者讓我很感冒,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吧。」

  當然知道,早在羅根遞出名片的那刻起,他就已經做好被討厭的心理準備了。所以聽到史崔西這樣說,他也只能笑了笑表示理解。

  「記者就是會惹人厭的職業,但我不是那種人,還是有差別的。」羅根解釋,不過會被誤會也不是沒有原因,畢竟在媒體業,很容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所以他對那些缺乏職業道德的人很不以為然。

  「麥佐先生,謝謝稍早的幫忙。小艾那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在達利斯女士之後,我已經很少碰到這樣的病人了……原本以為再也碰不到這種事,沒想到……」史崔西流著淚,看得出來她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了。但她很快振作,擦完淚後坐得直挺挺,接著說明她所知道的一切。

  羅根拿起另外一支備用的錄音筆,盡可能記錄史崔西的描述。斐恩特聽得十分專注,晦暗的環境使他比較自在,至少不必皺著眉頭、瞇著眼難掩不適傾聽接下來的資訊。這樣也好,畢竟羅根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論神秘學與超自然現象,斐恩特肯定是佼佼者。

  史崔西說了關於入職以來的各種經歷。這包含了流傳於雀山的奇怪謠傳,還有那位事到如今消失無蹤的達利斯女士。

  「在那之後還有跟安妮聯繫嗎?」羅根問,他瞄了一眼窗外,瓦薩奇山那處山頂上頭籠罩漆黑,漸漸往這裡移動。

  史崔西搖頭。「大概在她離職隔天,收到一則她的訊息,說她飽受精神折磨,決定要搬離鹽湖城⋯⋯訊息的內容讓我非常擔心⋯⋯」說完,她將那則訊息給他們看。



  小崔,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有個聲音常常在我腦中盤旋,說要帶我走。我好害怕,我求助了醫生,服用藥物,但那聲音還是不肯放過我。每當入睡,或是一個人在家,那低沉的低語會侵擾我的感官,細細低語,彷彿祂就在身邊……我快無法忍受了,也許我該搬離鹽湖城,離這裡越遠越好……


  小崔,如果可以,不要接觸達利斯女士或是跟這一切有關的事情,即便你很缺錢,柏蒂護理長與其他人肯定會把妳推去接下我的工作,以高薪當作條件讓你心甘情願,但還是聽我的話:千萬不要跟此事有關。



  接下來內容變得片斷,感覺得出來安妮這則訊息寫到一半似乎發生什麼事,打一半的文字訊息就跟她後來一樣杳無音訊。羅根看到史崔西傳了很多訊息給安妮,但都不見對方回覆甚至是已讀。

  「至此我再也聯繫不到她,她就像失蹤了,沒人看見她,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我嘗試過跟她的家人聯繫,但她的家人也沒有人聯繫得上。安妮的臉書最後一次更新是停留在她離職前兩週,那是她鮮少的休假日,她去了一趟寒暮鎮找他哥哥。」說到這,史崔西皺起眉頭,緊握的雙手用力到發白。

  羅根抬頭看了一眼斐恩特,心中的不安感猛然竄升。

  「寒暮鎮回來後,安妮看上去雖然沒有什麼改變,但她很容易忘記一些事情。這並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在雀山工作,每個人都有堆積如山的事務要處理,偶爾忘記很正常,但安妮感覺起來有點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斐恩特疑惑。

  「變得很敏感、焦慮。對於達利斯女士的懼怕也是這個時候開始的。」史崔西揉著自己的虎口。

  「意思是,在這之前安妮對達利斯女士的態度都很正常?」羅根寫下這個問題。

  「應該說,我們只把他們當病人。這裡是精神療養中心,我們都見過比達利斯女士更為嚴重的精神疾病。只是我認為,即使安妮不去寒暮鎮,被達利斯女士逼瘋也是遲早的事。」其實羅根已經知道史崔西的意思了,看看眼前的人便說明了這一切。

  「我沒去過寒暮鎮,只是聽過那個小鎮的傳聞。如今我也快被小艾壓垮了,無關我是否去過小鎮,光是在精神壓力這部分,我也無法確認自己能撐到什麼時候了。」史崔西嘆氣,滿是無奈。「但5A03的事,我還是有做了一點調查。我知道,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但事出必有因,就算安妮不希望我介入,我還是無法置之不理。尤其當安妮離職,接任她的工作之後我才明白,當時她承受了多大的精神壓力⋯⋯於是我稍微調查了過往入住5A03的病患,發現了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來自寒暮鎮,都曾是失蹤的人口,也都是失蹤後被找到後輾轉來到雀山,病歷紀錄也都十分相似。」

  接著史崔西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上頭記載著幾年來的調查與猜測,上頭密密麻麻,不輸警察與私家偵探的情蒐能力。羅根很佩服史崔西身處如此境地還能夠冷靜地調查,而這些資訊都很明確,不只有照片,還有一些寒暮鎮的相關報導,以她的職業與所做的事情來說,她值得讓人敬畏三分。

  此時羅根注意到一篇貼在筆記本上的報紙。

  「這篇報導⋯⋯」接著他拿出在佈告欄拍下的寒暮鎮報導給史崔西看。

  「啊,對。是同一篇,佈告欄的那份,是我張貼的。」她說。

  「為什麼?滿是衛教文宣的公告欄,出現這種報導很突兀。」斐恩特邊問邊讀照片裡的報導以及史崔西的筆記。

  史崔西苦笑。「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正視這件事。然而這已經在雀山成了一種潛規則,所有人幾乎閉口不談。加上只要過度深究或提及,他們會認為你瘋了,進而排擠你,最後甚至可能被資遣。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但更多時候支撐我走下去,是安妮賦予我的責任,也許知道了真相,就能找到安妮了。」

  「那皮行者這篇呢?也是你貼的嗎?」會這麼問,羅根認為這或許跟他們目前得到的訊息有點過於巧合,再者,史崔西根本不曉得皮行者跟這次失蹤案有關,至少光是與雀山的謠傳做連結,選擇一起張貼皮行者的報導確實太過突然了。

  史崔西眨眨眼,仔細看了羅根手機內的照片,她搖頭。「不是,這不是我貼的。但我知道是誰貼的。」

  他們同時抬眼。「誰?」

  她指著報導中的唯一的名字。「就是這個撰寫人。大概幾個月前,應該是周六,那天是院方替病人們舉辦一場關懷活動,我並沒有參加而是指派留守櫃檯。當時是張貼報導的好時機,於是我趁著所有人不在跑去布告欄做我的事。當時這位記者突然出現,我不曉得他是怎麼進來的,當天療養中心並不開放訪客入內。」史崔西喝口水,繼續說。「他說他叫衛伍德.朗恩。我懷疑這並不是真的名字,沒有人姓氏叫朗恩。他看到我貼的報導是他寫的,於是建議我連皮行者這篇也貼上去。」

  「『只貼一篇報導很突兀吧,貼個兩篇就沒那麼怪了。』他這樣說,也沒問我為什麼要貼寒暮鎮的報導,可能認為這裡是精神病院,貼什麼都不奇怪,順便讓他有知名度吧。」

  誰會想在精神病院裡提高知名度。羅根心想。而這個記者的報導羅根也很感興趣,或許之後可以問問他之前的報社同事,看有沒有人認識這位衛伍德.朗恩。

  聽完史崔西所說,斐恩特深吸口氣,闔上筆記。「史崔西,這本筆記可以給我嗎?」

  「當然,你拿走吧。說實話,我認為我可能已經沒有辦法繼續調查下去了,我姐⋯⋯艾蜜莉的狀況只會越來越糟。而她遲早也會像達利斯女士那樣,在無人知曉的夜裡跑向瓦薩奇山的林地裡,往著所謂家的方向。」

  「家?」斐恩特問,他與史崔西對視,在那雙眼眸中看見了恐懼。

  史崔西咬著乾燥的唇,雙眼眨個不停。「對,那個家,就是寒暮鎮。達利斯女士失蹤前一晚,她告訴我的。」

  外頭細雨綿綿,伴隨強風呼嘯。羅根看著斐恩特起身,戴上帽子,將史崔西的筆記收進大衣內。

  「艾蜜莉的事,我很遺憾。謝謝妳今天的幫助。」斐恩特舉止得體有理,與史崔西握手。

  「別客氣,我才感謝你的幫忙。我以為艾蜜莉需要一點陽光,她不愛外出散步,也不願踏離病房一步,人要是不曬點太陽會生病的。若沒有你當初的建議,當時她歇斯底里的狀況真不曉得該怎麼辦。」

  羅根皺眉,覺得這對話有點熟悉。他跟著起身,也與史崔西握手,並告訴他若有任何需求或線索,可以透過名片找到他。

  「有時候臣服於陰暗之中並不是壞事。」斐恩特整理大衣,準備離開,而羅根只是靜靜凝視著斐恩特的側臉,聽那低沉嗓音中些微的顫抖。

  「麥佐先生。」史崔西站在接待室門邊。「你也是活在陰影下嗎?」

  「⋯⋯是的。」

  史崔西淺淺吐氣,轉向羅根。「那你呢?」

  「不,我不是。」羅根說,瞄了一眼身邊的人。

  「這樣啊,」她沒有笑容,目送他們。「多保重了,麥佐先生,坎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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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5-12-31 21: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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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險境




  才剛駛離雀山精神療養中心,雪鐵龍保養得宜的輪胎也不過才轉了幾百圈,車子便發出一聲巨響,接著車身速度漸慢,最後緩緩停在路邊。

  眼看車子失去動力,羅根多次嘗試發動車子,只聽見引擎匡隆隆發出看似起死回身的悶聲後,沒多久便是令人失望的安靜。接下來不管羅根再怎麼努力,車子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怪了,我出門前還有檢查過,這傢伙壞得真不是時候。」羅根抱怨幾聲,對著斐恩特聳聳肩。「我下車看檢查一下,希望不是引擎的問題。」

  他下車,數分鐘前壟罩在瓦薩奇山頂處的陰霾降下了雨,細雨沖刷能見所及之處,當然也包括了羅根。羅根忍受著濕冷,打開車蓋,沒有冒煙也沒有其他明顯的異狀。這消息對真不曉得是好是壞,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應該不是引擎出問題。

  此時斐恩特在車內靜靜待著,凝視著瓦薩奇山公路旁一處森林,某些尖銳又模糊的回憶朝他刺來。呼吸一瞬停滯在胸腔內。他揮開那些不請自來的焦慮,決定不再朝那幽暗深處注視,選擇看向還在與車子奮鬥的羅根。沒多久車蓋重新蓋上,羅根濕了大半的模樣看起來相當狼狽,他們幾秒鐘內對上眼,卻也在幾秒鐘後移開。

  「可能是火星塞的問題,這種事只能嘗試發動看看了。再不行,一通電話叫老湯過來道路救援。」羅根鑽進車內,邊說邊轉動鑰匙,接著又車子陷入那可悲的輪迴中。

  「能趕得上嗎?四點之前送我回家。」斐恩特問,語氣顯得不安。

  羅根看一眼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三十分。他想起斐恩特的四點之約,雖然直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為什麼需要趕在這個時間點到家,甚至避不見客,但羅根也不想在這山裡待太久,他還必須回家陪艾兒才行。

  「如果這傢伙可以再五次之內發動,應該可以。」畢竟這裡並不是深山,不過是鹽湖城與瓦薩奇山的交界處,順利的話二十分鐘就可以到達。

  然而車子依舊毫無起色,在嘗試超過不下數十次發動無果後,羅根決定打電話給老湯了。當他拿起手機時,卻發現手機沒有訊號。

  「怎麼可能?」他將手機重開機後,狀況依舊。他也問了斐恩特,見對方看一眼手機,將螢幕轉向他,羅根定睛一看,表情震驚又失望。

  「這下該怎麼辦?或許我們可以回雀山尋求幫助。」這個提議不錯,畢竟他們才剛駛離雀山沒多久,徒步過去應該不會太遠。正當羅根準備下車,手已經貼在車門把手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頭。

  「等一下。」斐恩特攔下他,與此同時,羅根發現斐恩特神情不太對,看上去很不舒服。

  「外頭起霧了,狀況有點奇怪。」斐恩特幾乎邊冒冷汗邊說,眉頭更是緊蹙。羅根朝車外環顧,發現何止只是起霧,連原本猶他州春季的綿綿細雨開始狂暴了起來,強風呼嘯而過,鬼哭神號般連著雨打在車窗上。幾乎是下意識,羅根鎖上所有車窗,關掉大燈,警示雙黃燈也關掉,盡可能讓車子融入迷霧之中。

  「你沒事吧?你看上去很不太對勁。」只見斐恩特那雙眼窩下的黑眼圈深如黑洞,神情的不適放大了這個人全部脆弱。他雙手顫抖,呼吸開始急促。他環抱自己,就像他周圍的空氣驟降零下十度,身上那件黑色大衣失去了保暖作用。

  「不太好……」他全身顫抖,臉色慘白,神情恍惚。

  羅根的電子錶傳來整點震動。四點了。

  他伸長手撈起放在後座的外套,二話不說披在斐恩特身上。然而斐恩特的顫抖非但沒有減緩,反而更加嚴重。他唇齒打顫,滿臉都是汗。羅根觸碰他濕漉漉的額頭,體溫高得嚇人。

  手機沒訊號、車子無法發動,而現在莫名其妙狂風暴雨,外頭更是被濃霧壟罩。他在阿富汗見過許多傷患,懂得一些基礎救傷知識,然而此刻斐恩特的身體狀況讓他束手無策。他沒有外傷,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病史。羅根腦中翩翩飛過很多想罵斐恩特的想法,為何當初不在他們確定合作後立刻開誠布公,坦白自己膝蓋的舊傷是當戰地記者附贈的勳章,天氣變化會產生疼痛,無法走遠,只能以車代步,就算距離步行只有五分鐘也亦同。而斐恩特會娓娓道來他的過去、他的執著、他對陽光的恐懼,以及藏在他體內不為人知的疾病。

  然而那些在心中的怨聲載道隨著斐恩特一句虛弱顫抖的話煙消雲散。

  「……針劑……」關鍵字迅速竄入羅根耳內,他拉長手抓過斐恩特的牛皮手提包,裡面的物品擺得整整齊齊,有條不紊,很快便找到一個外觀顯眼,造型十分典雅的長型盒子。羅根見過這種東西,他打開,是一管玻璃針劑。

  「給我……快。」斐恩特氣若游絲,伸出手要接過,但羅根抽回手。

  「不,我來。你只有帶這一劑吧,你看看你,現在的情況能保證不把針劑摔破嗎?」沒等對方回應,他先是脫下斐恩特身上那件大衣,解開那身穿得繁瑣英式裝束,接著從肩頭拉下他的襯衣,映入眼簾的是蒼白如雪的肌膚。

  斐恩特並不瘦弱,他的手臂強而有力,健壯的股二頭肌因緊繃而隆起,骨骼結構相對於男性來說較寬且具有份量。他的手很大,這跟他的身高脫不了關係。若真的要打上一架,羅根甚至沒把握能夠打贏他。但此刻,這男人卻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羅根駕輕就熟,檢查針劑並小心排空,針頭才剛貼上皮膚,外頭傳來怪異的低鳴聲。

  「別停手……」斐恩特說,他呼吸變得急促。

  「你聽見了嗎?那是什麼聲音?」羅根內心漸升不安,他被斐恩特的聲音拉回注意力後,慢慢將針插進手臂內。

  「聽見了,但忽視它……」他發出一聲嘆息,羅根緊張看了斐恩特一眼,想確認他是感覺到疼痛還是因為藥劑的關係鬆口氣。但這想法很快在針劑注射完後沒多久得到了對方的親口驗證。

  「你感覺舒服多了嗎?」羅根問,車外的濃霧幾乎將他們壟罩,狂風暴雨加劇,而那詭異低鳴越來越明顯,彷彿朝著他們靠近。

  「才正要開始……」斐恩特神情明顯不太對。「聽好了羅根,接下來在我身上發生的任何事,請當作沒看見……而外頭那些……詭異現象,還記得之前我說的嗎?」

  羅根屏住呼吸,最後吐氣,點頭。他可沒忘,當初戴維斯夫婦的教訓他學到了。

  斐恩特勉強露出笑容,突然他咬著牙根,拉著安全帶牢牢將自己繫在座位上。所有字句變得破碎,汗水幾乎浸濕一身高雅裝束,他看了羅根一眼,彷彿是費盡氣力將最後一句話說出口。

  「此刻我幫不了你……」外頭聲音越來越近,接著聽見一聲悶響撞上了後方車廂。「我的建議是,快跑。」

  說完,斐恩特開始掙扎,神情十分痛苦。安全帶將他控制在座位上,但車子也因為他的狂亂而不停晃動。羅根一瞬間意識到斐恩特所謂「才正開始」的意思,藥劑的副作用似乎給斐恩特帶來莫大的痛苦,然而斐恩特的話他沒忘,他心一狠置之不理,也許這麼做對斐恩特好,也對他們現在的狀況好。

  車廂後方的碰撞聲與呢喃越來越猖狂,強風暴雨幾乎讓他分不清楚低語和碰撞會從哪個方向來。他抓著鑰匙,踩著煞車,不斷啟動引擎。

  「快啊快啊你這傢伙!」一次、兩次、三次。若能順利在五次內發動,他們也許就可以爭取時間脫離險境。危及迫在眉睫,斐恩特深陷副作用帶來的皮肉之痛,而他,羅根.坎伯區區一名記者、凡人,即便他曾身處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經驗豐富,但此刻他手無寸鐵,連敵人是誰、身在何處都無從知曉。

  「你這塊破銅爛鐵!」他一邊咒罵一邊發動車子,他心想,要是發不動肯定要把這台車拿去報廢!

  怨念剛落、鑰匙一轉、煞車一踩,引擎匡隆隆發出了極其美妙的運轉聲。還沒來得及讚美與感謝老天爺,他方向盤一轉,踩著油門,衝進充滿迷霧的公路中。車身一甩,似乎也把什麼東西從車頂上甩落。

  啪搭。濕黏。很有份量。

  羅根不敢看後照鏡,心繫著斐恩特曾經千交代萬交代的話:發生任何你無法解釋、無法理解的事情,先冷靜、閉上眼,反覆唸著一個詞,名字也好,無意義的單字也行,就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然後——

  羅根心中不停默念艾兒的名字,當作守護禱詞。而副駕駛的斐恩特,痛苦地抱著自己的身體,高大的身軀因為疼痛而蜷縮。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羅根在這,斐恩特的悲鳴壓縮在喉間,鼻息沈重。他為了壓抑痛苦與呻吟,雙唇瓣甚至咬出了血。

  副作用要持續多久?而他又該怎麼幫斐恩特度過難關?然而此刻他沒有足夠的心力照顧斐恩特,因為那原先以為消失的呢喃又再次出現了。羅根情緒緊繃,死死抓著方向盤,車頭大燈光線被迷霧吞噬,僅憑著記憶和與身俱來的方向感朝市區前進。

  迷霧帶來的壓抑讓羅根十分難熬,他哪都不敢看,只敢凝視著前方,深怕一個不注意脫離車道,撞進樹林。要是真的發生了,那他們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已經不曉得在這山林裡兜繞多久,他們遲遲無法下山,羅根憑著記憶拐個彎,此時他看見當時入山口附近那間禮品店的霓虹燈招牌。那道閃爍黃光在迷霧深處成了一座指引方向的燈塔,羅根二話不說直接猛踩油門,灰濛濕冷的霧氣在車外高速流逝,他朝著禮品店的明亮招牌奔馳。

  約幾分鐘的時間,他衝出迷霧。山腳下的天氣晴朗,無風無雨。禮品店周圍的商家燈火通明,宛如他們剛從另外一個異空間回到現實世界。羅根的心臟依舊劇烈跳動,但他顯然為死裡逃生鬆了口氣。他放慢車速,決定先停在禮品店附近稍作休息。

  然而,車內某種與此刻情緒不對稱寂靜讓羅根感到不安。

  他看了一旁的斐恩特,只見他沒有了剛才的躁動與痛苦呻吟,而是一動不動躺在副駕駛。

  「嘿、斐恩特!聽得到嗎?喂。」

  連車都還沒停妥,羅根方向旁一轉,直奔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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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1-8 20:5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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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厄夜




  他躺在一座森林裡。

  睜開眼,天空飄著比起雪,更像是餘燼的灰。晦暗天色將樹林壟罩一層霧,大部分的樹早已是枯枝,殘葉濕漉漉覆蓋整片地面。斐恩特緩緩撐起身體坐起,環顧整座林地。這裡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影。

  他認得這個地方,憑著記憶往森林深處走去。斐恩特不曉得自己為何每次都必須往這個方向走,但他知道,這座森林有著他想知道的秘密——可能是他追尋已久的真相,也或許是他尋找已久的謎底。

  森林十分安靜。靜到蟲鳴鳥啼都啞然失聲,甚至連一點風捲起落葉的聲音都沒有。唯一的聲響,是他一步步踏往深處的足音。落葉隨著步伐在腳下破裂、輾壓,即便走得再輕,那沈重如鉛的闃靜幾乎快讓他窒息。

  滿月成了照亮整座林地的唯一光亮。那顆月亮高高掛於墨黑天際,而他只能朝著月光指引的方向前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隨著不斷深入,那股氣味更加難聞。斐恩特跨過一片乾枯矮樹叢,他折斷樹枝的聲音幾乎在森林裡形成巨大回音,宛如整座森林被山谷包圍,回音久久不散。經過矮樹叢後,又是一片相似樹林,周圍被枯樹圍繞,中間形成一個由枯葉堆起了小小空地。

  上面躺著一個生物。

  斐恩特湊近打算看個究竟,然而就在他踏出沒幾步,沙沙足音似乎驚擾了牠。

  牠用奇怪的姿勢起身,四肢的關節沒有一處完整與身體連結,如魁儡木偶不協調地先是抬起手臂,再是扭動手腕,但上半身依舊對折成兩半,用極其不合理的方式貼在他的大腿上。斐恩特退了幾步,明顯感到強烈的不安。

  他必須轉身離開,直覺不斷警告,卻不知道為什麼,他動不了。

  眼前的怪異生物慢慢站起來,朦朧月光淺淺照亮他身上每處,那畸形軀幹幾乎沒有肌肉,腐爛肌膚像塊骯髒爛布黏在軀幹上,牠全身沾黏著某種黏稠的黑色液體——更像趨近於墨的深紅,但斐恩特無法斷定。

  就在斐恩特終於動了自己的雙腳,往後退一步時,牠對折的上半身忽然挺直,那張始終低垂的臉猛然面向他。

  此刻,他看清楚生物血肉模糊的五官。

  是的,即使那張五官早已扭曲,斐恩特永遠忘不了那雙清澈如湖水的祖母綠瞳孔。

  「⋯⋯殺了我⋯⋯」雖然咬字含糊,但斐恩特聽得懂。牠搖晃著身軀,步伐拖沓朝他前進。前進的過程,黏在骨架上的肌膚,混合著瀝青色的液體與不知是爛肉還是爛泥的塊狀物沿路掉落。

  惡臭令斐恩特作嘔,他又不能動了。心臟瘋狂跳動,不管是血液還是肺部都亟需氧氣,但斐恩特無法好好呼吸,他才知道,自己已經因為過度呼吸而開始缺氧了。

  「斐恩特,救我⋯⋯在我、陷入⋯⋯瘋狂前⋯⋯毫不猶豫的審判⋯⋯我⋯⋯」幾乎支離破碎,牠全身上下無一完整,殘缺不整的四肢百骸,僅剩那雙清澈瞳孔閃爍著光芒,而那也是牠告訴斐恩特,牠僅剩的意識正在搖搖欲墜,再過不久,那雙瞳孔不再如湖水翠綠,而是會成為死水爛泥的混濁沼澤。

  「不⋯⋯沙勒、你已經死了⋯⋯五年前⋯⋯我殺不了你⋯⋯你明白為什麼⋯⋯審判必須自己執行⋯⋯」斐恩特欲想後退,但他腿一軟摔在地上。牠步步逼近,清澈瞳孔泛著淚,身上的肌膚已經不在,只剩血肉模糊的骨骼。

  斐恩特流著淚,想起了那段過往,他開始恍惚、頭痛,甚至再次感到呼吸困難。名叫沙勒的男人最終抓到他,幾乎沒有皮肉的手掌緊握他的手腕,全身散發著宛如死亡象徵的腐爛氣味讓他頻頻作嘔。不成人形的沙勒,臉上的淚滲入那血肉模糊的面容中,牠(或他)慢慢坍縮,牠好像正在融化,濃稠液體在腳下漫開。斐恩特閉著眼,聽著沙勒用著痛苦,且接近呻吟的語調對他說:

  「噢,對啊⋯⋯對啊⋯⋯我只能⋯⋯審判我自己——」沙勒說,然後留下最後一句話:「我愛你,斐恩特。」

  接著一聲巨響,他再次睜開雙眼,是一個陌生的斑駁灰色天花板與一盞看上去品味極差的燈具。



  -



  「他有過敏源嗎?例如花生?堅果?或者是麩質?」

  「呃⋯⋯我想應該沒有吧。上次他吃加有花生醬的三明治都活得好好的。如果說他對什麼過敏,大概對光過敏吧。」

  「光過敏?哦,蘇珊好像也會。還記得蘇珊嗎?之前來我的生日派對,藍眼睛,臉上有雀斑。她說皮膚照到陽光會癢癢刺刺的。」

  「當然記得,妳幾乎每天都提到她。不過……論症狀,他大概更嚴重。」

  「更嚴重?該不會照到陽光會昏倒還是休克吧?他昨天該不會就是站在太陽底下太久吧?」

  「不是。總之呢,他可不只對太陽過敏,對一般的人造光也會。神奇吧。親愛的,幫我拿一下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好嗎?」

  「喔,好。他比吸血鬼還可憐。」

  「所以囉,老爸我等一下要出門一趟,妳必須幫我好好看著他。不要讓他亂跑,如果他吵著要回家,跟他說不行,必須等我回來。我中午就會到家。如果他還是硬要走,那就把家裡的窗簾全部打開。」

  「他真的不是吸血鬼?」

  「妳可以自己去確認看看了。好了,時間不早了,我跟人有約,中午吃溫蒂怎麼樣?」

  「我要辣雞堡跟帶皮薯條!」

  「你什麼時候會吃辣了?」

  「大概昨天開始吧。」

  「該不會妳昨天也是這樣吵史蒂芬?」

  「哼才沒有呢,是諾曼太太做了好吃的義式臘腸披薩,我發現辣對我的舌頭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看來之後艾兒要辣不離口了,溫蒂的辣雞堡很有挑戰性,妳可以準備一下。好啦,記住我說的話,老爸出門了。」

  幾聲招呼,中間隔了短暫幾秒鐘的安靜,樓下傳來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後,一個緩慢且從容步伐緩緩走了上來。

  斐恩特滿身是汗,但他已經從駭人夢境中恢復平靜,醒來後就靜靜聽著羅根與艾兒的對話,直到羅根出門屋子再次陷入寂靜。

  「噢,你醒了。身體還好嗎?」艾兒端著一盤食物進來。這是斐恩特第一次正眼看著她,她跟照片差很多。應該說,羅根應該適時更換女兒的照片,顯然羅根之前的生活讓他忙到沒時間跟女兒拍張屬於青春期的照片。

  她遺傳著羅根那頭漂亮的茶色捲髮,五官很立體,講話時有幾個字母是英國口音。這原因顯而易見,斐恩特跟羅根都是英國人,小孩的口音變化跟家庭有著很大的關係。當然了,艾兒並不是正統的英國腔,她生活在美國,自然聽起還是有點⋯⋯粗魯。不過這都是斐恩特自己的偏見。

  「還行。」斐恩特沒什麼體力起身,只能歪著頭用餘光看著艾兒拖來一張床邊小餐桌,桌腳塞進床底下,調整適合的高度後,將托盤放在上面。

  「起得來嗎?不然我拉你一把。」

  「沒事,給我一點時間就好。這裡是⋯⋯羅根的房間嗎?」其實他是在問廢話,因為他後腦勺下的枕頭,有著跟羅根一模一樣的香水味。還有那特殊品味的燈具,以及滿是相框與照片的牆面,答案顯而易見。而他只不過是想確認一些事而已。

  一些連他都覺得多餘的小事。

  「抱歉,我們家沒有客房。應該說,客房被拿去當倉庫用了。畢竟我們家也沒有不會有什麼客人。」艾兒解釋。

  斐恩特終於坐起來,也看清楚托盤裡的食物。簡單的炒蛋、三條培根、沙拉,以及幾片奶油吐司。看上去滿可口的,斐恩特才發現自己餓壞了。

  「他睡客廳嗎?」他抬手,發現手無力,於是又試了一次,這次終於抓起叉子,撈起炒蛋往嘴裡送。

  「嗯,不過他很習慣了。以前他忙到半夜回到家,隔天早上起床都會看到他躺在沙發上睡著。」艾兒說,臉上笑嘻嘻。「不過最近都在床上睡覺。」

  他點點頭,吃著炒蛋,又吃了煎得酥脆的培根。

  「好吃嗎?這是我做的喔。」艾兒笑得更樂了。

  「好吃,謝謝。」

  「對了,我叫艾兒。」她輕輕從一旁的單人椅跳了起來。

  「我知道,羅根⋯⋯很常提到妳。」

  艾兒又坐了下來,她晃著兩條腿。

  「老爸他啊,應該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才對,下次要是他再提,你可以請他閉嘴。」她鼓著腮幫子,似乎對羅根三句不離自己有點煩。「上次見到你,你也是在睡覺。昨天老爸把你抬進來的時候,史蒂芬跟諾曼太太都嚇壞了,我也嚇歪了。」

  他知道諾曼太太,但史蒂芬,這是他第二次聽到他這個名字。斐恩特停下準備叉下培根的手。

  「史蒂芬是我們的房東。」艾兒緊接著補充。該說這孩子觀察力驚人,還是她也和羅根一樣總是喜歡把事情講得清清楚楚?不過這樣還不賴,至少他不需要任何事都得問出口才能得到答案。

  她繼續說:「史蒂芬跟諾曼太太都堅持要送你去醫院,但老爸堅持不要。」

  斐恩特頓了頓,他沉默。

  「他說你應該沒事,只是太累睡著了。」艾兒聳聳肩,那雙琥珀色的深邃瞳孔凝視著他,似乎正在打量他的健康狀況。斐恩特吃完整盤食物,與艾兒簡單對個眼,掀開棉被,準備下床。

  「你、你要去哪?」她有些緊張,急急忙忙站起來到房門口。

  「放心,我沒有要回家。至少不是現在。」

  「你聽到我們的對話了?」

  「大概。」

  「噢,抱歉,我們講話太大聲了。所以你有對什麼食物過敏嗎?」艾兒突然問,讓斐恩特忍不住差點笑出來。

  「我都吃完這一盤了,你才問我會不會太晚?」斐恩特開玩笑,這女孩很可愛。「我只想沖個澡,你可以幫我去街口那個超市買點簡單的衣服嗎?尺寸——」

  「這裡隨你穿。」話還沒說完,艾兒直接打開羅根的衣櫃,不意外,品味跟頭頂上那盞燈具一樣糟糕。

  只見她雙手抱胸,皺起眉頭盯著滿櫃俗氣的衣服。看得出來他女兒的眼光比她老爸好上百倍,不知為何,斐恩特覺得真是萬幸。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別擔心,老爸也不全然是品味白癡,至少他懂得買一堆素T和看起來普通又廉價的法蘭絨襯衫。這件跟這件,應該沒什麼問題。你跟老爸的體型差不多,穿起來應該不至於太鬆垮。」她挑了一件黑色珊瑚絨長袖T恤和一件看起來應該還滿合身的棉質長褲。

  雖然羅根品味差,但衣服很乾淨,衣櫃也相當整齊,只是衣服都有點起皺,看來這個單親爸爸很努力想做好身為父母的責任。

  「換洗衣物的話,我請史蒂芬幫忙。」接著艾兒告訴他浴室在哪裡,廚房的東西可以隨便拿,電視可以隨便看,雖然很難看,也沒什麼好看的。如果想看書,電視旁邊的書櫃是他跟羅根的小天地,有他們最喜愛的藏書。她大力推薦《波西傑克森》的青少年系列,斐恩特早就讀過了,但艾兒滔滔不絕的介紹,他自然也不敢打斷她,直到她想起了什麼事,才像隻小麻雀跳了起來。

  「抱歉,老爸大概中午會回來,但在這之前我必須先去找諾曼奶奶了。」史蒂芬會在十分鐘內送來內褲。她邊補充邊跑跳下樓,聲音遠遠地,斐恩特走出房外,站在樓梯口對著樓下說:

  「我還沒說尺寸!」

  艾兒卷卷的腦袋從下面的轉角牆面探出,她背著紫羅蘭色的側背包。

  「他說會買跟老爸差不多的尺寸。」

  接著門被輕輕關上,屋內陷入安靜。

  父女兩人還真的視同個模子刻出來的。他不禁感嘆。

  而史蒂芬——他們的年輕房東效率十足。大約在艾兒離開沒多久,就將貼身衣物送來了。史蒂芬看上去就跟大學生一樣,一頭俐落金色短髮,目光炯炯有神,他穿著耐吉運動上衣、短褲搭彈力襪,腳上也同要踩著耐吉球鞋。全身上下都表示他不久前去運動,斐恩特猜想,他可能把跑腿當運動,一路從超市拎著自己的內褲跑來。

  「若有任何需要,可以打電話給我。」史蒂芬遞出名片,上面只寫著一個名字跟一串電話,其他全被空白填滿。看著斐恩特收下名片,史蒂芬就像遊戲裡的NPC,完成對話,給完獎賞,最後簡單行個禮後便面無表情的離開。

  斐恩特拿著艾兒替他挑的居家服與內褲進入浴室。他打開蓮蓬頭讓冷水洩了一陣子。期間他有些好奇東張西望,這是他的習慣,就跟羅根一開始進到他那黑漆漆的家一樣,人總是對陌生環境感到新奇。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鏡櫃,那是一個單門鏡櫃。整體櫃色是橄欖綠,與浴室黃色馬賽克瓷磚牆有些格格不入。圓形鏡面,邊緣有點氧化出現黑點。櫃子下方還有一個開放空間,裡面盡是放了一些衛生用品。有衛生紙、肥皂、洗面乳、電動刮鬍刀、一罐只用了三分之一的Taylor of Old Bond Street鬍後水,還有幾包看起來未拆封的衛生棉。看來羅根與艾兒的生活單純,而比起過去,最近的生活方式似乎更貼近他們原本的模式。

  他簡單掃過一眼,打開鏡櫃門。

  櫃門裡面有著不少醫療用品。除了一般家庭常備的急救箱,保健食品外,還有一些看起來眼熟卻又陌生的藥罐。斐恩特隨便將幾罐轉個方向,很顯然絕大多數都是止痛藥,這大部分都是羅根再服用的。他想起羅根的膝蓋,或許他們在某些方面簡直同病相憐。

  滿足了好奇心,熱氣氤氳,斐恩特簡單沖個澡換得一身乾爽回到房間。上午九點十五分,斐恩特活動筋骨後精神並沒有特別好,他依舊疲憊、睏意十足。他無法確定是不是針劑帶來的副作用尚未消退,還是他身處在一個安全又溫暖的環境中。數年來,日日夜夜的夢境令他疲憊不已。他的精神狀態總像準備崩落的山體,只要有一點震動搖晃就足以將他掩埋。每晚的厄夜,如一隻等著被蜘蛛獵捕的蝴蝶,不斷掙脫由惡夢所編織的網,日復一日,他只能用其他方式麻痺自己。

  他再次躺在床上,想起艾兒說過,羅根中午就會回來。或許他可以小睡個片刻,直到羅根把他叫醒。

  雖然羅根的時尚品味很差勁,但不得不承認,他對於味道的格調似乎還不錯。

  斐恩特深呼吸,闔上眼。柔軟枕頭接住了他。什麼都沒想。只是不斷來回呼吸,直到自己全身放鬆了,他陷入羅根的床鋪裡。

  如果他又再次進入那片厄夜森林,那他肯定要走出來。

  然而這次,沙勒還是在那裡等他、纏上他。或許,只有當他真正的死去,才會終止這一切循環。

  而他可能會像沙勒一樣,去纏著某個他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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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1-15 21:4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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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坦誠





  客廳傳來午間新聞的播報聲,羅根坐在一旁的餐桌,桌面堆了各種調味瓶罐之外,也有著不少報章雜誌,與其他零散參差的文件交疊成山。

  「狀況如何?頭痛?想吐?還是食慾不振?」羅根一邊吃著漢堡,一邊翻閱著資料。

  「你是我的醫生嗎?」斐恩特回應,靠在牆邊。

  「現在也許是吧。」羅根又咬了一口漢堡,他用眼神示意桌上也有他的份。

  「好多了。」斐恩特說,緩步走到凌亂餐桌的另一邊。「謝謝。」

  羅根面露驚訝。「哇。」

  「有什麼意見嗎?」

  「這是我們合作以來,第一次聽到你說謝謝。想到你之前連請這個字都不會用。」

  他揮手,表示他對此不予置評。溫蒂漢堡的紙袋還冒著熱氣,斐恩特翻開紙袋,看到裡面有一個辣雞堡和帶皮薯條。

  「艾兒還沒回來嗎?」他問,拿了另一顆跟羅根一模一樣的漢堡。

  「可能晚點吧,諾曼太太那邊總需要幫忙。」羅根抬眼打量斐恩特身上的衣服。「我的衣服沒想到你穿起來滿剛好的……不過,實在是跟你不太搭。」他已經想到接下來斐恩特會說什麼,這些話他從艾兒那聽過太多次了。

  但斐恩特沒說什麼,只是優雅且緩慢地咬著漢堡。他的眼袋依舊敷上一層灰,雙眼布滿血絲。他吃得很慢,連咖啡都喝得很小心。羅根只是默默盯著他,試圖解讀斐恩特的情緒。可惜他不會讀心術,也沒有一眼識破人的本事。

  沉默在他們之間漫遊,整個屋子都很暗,羅根為了不讓剛恢復的斐恩特被光照影響,特地將有窗簾的窗戶都拉上,沒有窗簾的他只好想辦法買新的裝上去。

  今天的鹽湖城十分平靜,報導了幾則國際新聞,與不足掛齒的幾樁小搶案,除此之外便沒什麼能夠驚動天下的大事了。只要沒人失蹤,沒人被謀殺,沒人受傷,對他們來說都是好事。羅根把電視關掉,他有些坐立難安,雙眼不斷在文件上游移,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你沒送我去醫院,為什麼?」斐恩特已經吃完漢堡,喝完咖啡,也禮貌擦了嘴和手。他身體往後一靠,以一種輕鬆的姿態看著羅根。

  放下始終看不下去的文件,羅根調整姿勢,身體同樣往後靠著椅子,他們望著彼此的眼睛。

  「只是不想知道一些我可能無法接受的事。」他說,立刻又補了一句:「是我想的那樣嗎?」

  很快他看見斐恩特搖頭。

  「你想太多了,不是你想的那樣。針劑裡的藥物,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甚至是未知的……會讓人嗑嗨的東西。」斐恩特解釋,眼神十分堅定。

  「好,但你的狀況看起來——」

  「我知道,很糟。」

  又是一陣沉默。羅根心煩意亂,他不確定究竟該不該相信斐恩特說的話,而這全都歸功於這人隱瞞他太多事情。當你走進一座迷霧森林時,你怎麼能夠把握前方的路是安全的。至少羅根當下是這樣告訴自己,然而每當他想到戴維斯家那慘絕人寰的景象,甚至是昨天在瓦薩奇山上種種怪事,斐恩特反應與建議都說明他值得信任。

  羅根感到緊繃,膝蓋又開始痛了起來。他拉長腿伸展關節,也順便讓自己未接下來的談話做準備。這場對話可能會不太愉快。

  「是實話嗎?」

  「什麼?」斐恩特面露訝異。

  「我需要你說實話,斐恩特。」接著他從自己的手提包拿出一罐透明,裡頭裝滿白色藥丸的藥罐,以及一盒皮製的針劑盒,裡面有三支的針劑。

  斐恩特瞪著大眼,不可置信看著自己的藥和針劑。

  「你去過我家?」他想伸手拿走那些藥,卻在前一秒被羅根全數沒收。斐恩特幾乎是瞪著他。「在哪找到的?」

  「檔案室,書桌下面的櫃子。」

  斐恩特覺得荒唐。「那有鎖,你哪來的鑰匙?」

  「我能進你家難道找個鑰匙很難嗎?再說了,你根本沒上鎖。」

  斐恩特失笑,似乎覺得這一切都十分荒謬。他看著放在廚房窗台上的一顆小仙人掌。

  「真不敢相信。」

  羅根將東西往前推,但沒有離手。

  「這真的不是那種東西?」此時他看見斐恩特用滿是血絲的雙眼狠狠看著他。

  「難道你希望是?拜託羅根,難道你要我去勒戒所拿試紙驗給你看?我的天啊。」

  「不,我只是要確定,在我們繼續合作之前,我究竟是在跟一個什麼樣的人共事。你調查過我,但我對你一無所知,這不公平吧?而且在這之後,我們的調查範圍不再只侷限於鹽湖城,我們需要進瓦薩奇山,到寒暮鎮。」羅根強調,他緩緩放開手。「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小鎮並不安全,即使官方紀錄裡沒有實質上傷害過人的事件,但太多事情都因它而起……戴維斯夫婦的事,讓我更加確信我想要找到真相。」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

  「所以我們必須談談,真誠地談一談。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我認為時候到了,我們必須託付性命給對方。」說完,斐恩特卻笑了。羅根有些惱怒,他認真講了這麼多,卻換來對方一個不以為意的訕笑?

  「你笑什麼?」

  「我們認識不到一個月。」

  「所以你認為我不夠格講這些?」

  「我只是覺得講這些太早了。」

  羅根嘆氣。確實,他想了很多,他很不想替自己立上死亡旗幟或是他可能會出事的想法,但曾經在戰場上記錄每一刻生死的他,不得不把這次的寒暮鎮事件與危險掛上鉤。在他的直覺裡,寒暮鎮的危險性堪比他之前經手過的社會案件,但也很可笑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對付什麼。

  「其實是遲早的事,只是我們提前攤開來講。」羅根喝了口咖啡。「老實說,昨天你真的嚇到我了。我見過很多事,也看過很多屍體,但你的情況讓我不知所措,還有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人的承受力有極限,但如果無法改變外在的事實,那可掌控的因素我希望能明白怎麼處置。」

  他們對望,斐恩特沒有移開視線,那雙深邃眼睛參了點模糊,血絲混濁了他的眼白。疲勞、疲倦,以及任何羅根有所不知道的狀態宛如正在一點一點侵蝕著眼前這個男人。

  何時變得如此在意,羅根其實也不明白。就如斐恩特所說,他們認識不到一個月,正確來說,只是三周。然而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彷彿已經過了好幾年,也因為種種變化,使他們的關係很快地被某種引力綁在一起,他們非得繼續合作下去,找出真相才對得起自己的使命與良心。

  但很多時候,在羅根看來,好像絕大多數都是他在唱獨腳戲。

  信任可以像海一樣深,卻也可以像初春的冰一樣薄。

  他極力想要讓彼此的信任更加穩固,但斐恩特的神祕總會消磨他建立起來的信任感。

  羅根看著斐恩特,期盼他能說些什麼。很快,眼前的人望著桌上那些藥,緩緩開口。

  「我有一些精神上的疾病,」他緩緩看向羅跟,眼神盡是疲倦與折磨。「一些類似於……瘋狂的傾向。」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1-17 00:1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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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h_4527 謝謝餵投❤️ 2026-1-16 17:09
@Eshiya 哇!謝謝你!我也很開心😤❤️ 2026-1-15 2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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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hiya + 4 昨天挖到的寶今天就更新了,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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