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場後釋出RG32無料。私設有,是星幽界蘋果組初遇的小故事。
伊普西隆基本上完全沒有記憶。
可能有人會問:「這個世界的戰士不都是如此嗎?」但腦袋像被洪水沖刷過般乾淨的例子實屬罕見,他除了矯健的肉體以外一無所有,甚至連名字也是編製戰士名冊的侍僧轉告給他的。伊普西隆站在房間中央,披著暗綠色斗篷的類人存在在聖女之子面前像參天古樹般豎立著,煙灰色的瀏海久未修剪,把他的表情遮去大半。
布勞謹慎地確認他除了記憶障礙外並無其他問題(聖女在上,自之前一個不幸的意外後三侍僧對所有儀式都如臨大敵、戒慎恐懼),人偶又是那一番要在戰鬥中取回記憶重返人世間的車軲轆話,伊普西隆半垂著眼,誰都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多少。
完成了自己職責的引導者先行離開房間,布勞則是領著伊普西隆往分配的房間走去,沿途順便介紹與生活機能相關的設施。這裏是暗房,是所有戰士甦醒以及喚回記憶的儀式用房;旁邊是商店,如果有什麼需要的物品可以來這邊添購,但在擁有賺錢的能力前可能得擱置一陣子;再往前走是中央樓梯,沿上可以抵達工程師們的實驗室,若無要事不必上去拜訪脾氣陰晴不定的研究者……
「那邊的是?」伊普西隆在樓梯旁停下腳步,面朝更深處的走廊,裏面是一扇半掩著的大門,隱約傳來了喧鬧的聲響。
「啊,那邊是食堂。其實我們沒有進食的必要,但因為部分戰士的堅持,食堂得以保留下來。來自連隊的戰士不時在那邊聚會——」布勞話未畢,伊普西隆抬腿就走,像是獲得了某種預感,高大男人推開紅木大門。
食堂內的聚餐應該已經來到尾聲,桌上盡是些殘羹剩飯和歪七扭八的玻璃瓶,三兩個男子在長桌的另一側坐著,背後則是燃著爐火的巨大壁爐,溫暖了伊普西隆僵硬的關節。然後他注意到了,他的到來讓室內熱鬧的氣氛冷卻下來,穿著類近衣裝的男子們停下交談的動作,幾雙眼睛直直望向門口,他們的視線落在不速之客身上——這是一種名為「驚訝」的情緒,伊普西隆咀嚼著剛從空盪盪的大腦中浮現的知識。而在他們之中,有一個青年顯得更為纖瘦矮小,一頭紅髮被火光映照得彷彿也在燃燒著般,當他面朝伊普西隆的方向,他澄黃色的眼眸同樣瞪得滾圓,從中映出了怪物的身姿,青年連手上的捲煙落到地毯上都未曾發覺。
那人的身影被烙在怪物的視網膜上,像是有誰輕輕吹動了木盒上的灰塵般,曖昧不明的記憶閃過了幾個畫面,嗆人的煙霧,耳鬢廝磨、柔軟的觸感——也許我並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伊普西隆想。
「啊,我稍微記得一點你的事。」
*
「大哥——伊普西隆,你到底記得什麼呢?」
新戰士的到來在洋館並不算什麼新鮮事,一周過去,連隊的男子們震驚歸震驚,但畢竟都遇上死者蘇生此等事,就算是見到似曾相識的肉體被謎之力量改造得面目全非,似乎也沒什麼可以再驚訝的了。雨果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但每每看到伊普西隆的臉——別誤會,他長相端正,硬朗的五官彷如大理石雕刻般深邃,但他總是會因此而頭痛,心臟被誰捏住了般沉重,要不是怕被收取高額診金,他甚至想去博士那邊看看。他煩惱於這種焦慮又不知為何焦慮的感覺,乾脆主動出擊,把腳蹬上牆攔截正要去人偶那邊報到的伊普西隆,活像魔都下層收保護費的小混混般把高大的男人堵在牆角。
「我……」「你他媽給我低著頭說話!」雨果作為一個身高正常的成年男性,與伊普面對面對話時只見到他的胸肌這件事當然使人不爽,雨果用力拍了拍壯實的肌肉,伊普西隆彎下腰,有言道是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青年挺直了背脊。
「我不知道……」不知道?那為什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下雨果真覺得自己是個惡人了,自由慣了的盜賊雖然喜愛獵豔,興許在地上還有一屁股風流債,但望著表情三分茫然七分迷惘的伊普西隆,雨果尋思著他應該沒犯過遺棄罪吧!
「我記得這個氣味。」伊普西隆沉默一陣後開口道,他向雨果伸出手,只要他想,他一手就可以把嬌小的盜賊圈在懷裏,但怪物只是撥過雨果明亮的鬢髮,露出他夾在耳邊的香煙。不待雨果反應過來,高大的男子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觸到鼻尖,幽藍色的眼眸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雨果一時忘了退後,伊普西隆的大手托起他的下頜,與人的體溫一致的溫度透過伊普西隆的手套傳來,勾起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我也記得你的眼睛。」怪物言簡意賅,雨果內心大叫再沒有比這更蹩腳的泡妞台詞了,但他只聽到自己乾澀的聲線:「可是我不記得……」雨果想否認他認識伊普西隆,但不是這樣的,從見到伊普西隆第一面開始,雨果被封印的記憶就像警鈴般拼命叫囂,他好像和面前的人一起做過很多事,說過很多心底話,但實在無從考據,一切都像錯位的齒輪般,在腦海中運作時斷斷續續地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
「你……也不記得了嗎?」伊普西隆問。他維持這個過於親密的姿勢片刻,爾後把寬厚的手掌放上雨果頭頂,像是要安撫青年那般揉亂了他的髮型。「不要緊,我們會想起來的。」望著伊普西隆全然不曉得自己帶來了多大衝擊的眼神,雨果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訕訕地退開一步,道:「……大小姐不是在找你嗎?快去吧。」伊普西隆站直身子點了點頭,往原先預定的方向走去了。
雨果慢慢地在原地蹲下縮成孤獨的一團,雙臂抱緊肩膀,認真思考是否該去醫務室報到一下——在他心悸的毛病再次惡化前。
***
雨果沒特別去記伊普西隆來了多久,這個大尾巴跟著他起居飲食、探索和模擬戰,在他大快朵頤時有人斟酒,戶外下雨時有人提起斗篷幫忙擋雨,日子舒坦得像收了個貼心小弟般。伊普西隆像一塊乾燥的海綿,把雨果教的話乖順地吸收得一乾二淨,偶爾會令人忘記他是一個模仿人類行動的……怪物。
怪物。雨果望向收起大劍的高大身影,他和所有連隊出身、習慣與異界生物作戰的人都心知肚明,伊普西隆越是像人類,異樣的雜音就越是明顯。無所事事時,他偶爾會握著伊普西隆比他大上不少的手掌,去回想他們生前的相處。雨果處事沒那麽聰明,沒辦法把伊普西隆和記憶中那個身影完全分離。他向來善於行動多於思考,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成了怪物最親近的夥伴。
與其說是夥伴,不如說是監護人——但伊普西隆確實需要。怪物善戰,初到乍來時他的日程就被人偶安排妥妥帖帖,深綠色斗篷在遠征之途及模擬戰訓練場中來回穿梭,然後總帶著一身的割裂傷、燒傷和槍傷(有時還有整條走廊的血腳印)回來。
當然、當然,這個世界的人老早就死了,不論是怎樣的傷勢總會在一天內恢復,就算再死一次也只會在暗房再次對侍僧們完美的笑容睜開眼睛。但這不是伊普西隆拖著幾乎被斬落的左臂還若無其事地在食堂等待用膳的理由!那次雨果好說歹說,才說服布列依斯不要一掃把將伊普西隆掃入食堂的永久拒絕來往戶。
你也可以說伊普西隆是一位特別堅毅、善於忍耐的戰士,但雨果另有想法。他把這個念頭藏在心底裏,等待機會。
二人結伴同行前往洋館附近的森林。在地上珍稀的寶石在這個世界卻隨手可得,雨果三扒兩撥爬上半枯的樹,把手探進怪鳥的巢中翻找,爾後從樹上對下面的伊普西隆興奮地揮揮手,對他展示手中熠熠生輝的寶石碎片。
雨果在斑駁的樹影中跳落地面,吹著口哨從懷中搗出亮晶晶的蘋果,正想一口咬下時察覺到高大男子的視線,他掂掂蘋果,最終還是決定交給伊普西隆。雨果點起香煙,在飄蕩的煙霧中看那個蘋果落入伊普西隆的大手中。
「伊普西隆。」怪物聽到雨果用那種甜蜜的、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的語氣呼喚他,他咬下一口蘋果,低頭去看雨果。雨果捏著紙菸再深吸一口,對他遞出那枝煙。朝下的煙頭還燃著,雨果晃了晃指頭似是在催促,於是伊普西隆不加思索地像接下蘋果般用手直接握住,被燃點的煙頭戳在戴著手套的手心上,發出滋啦一聲後熄滅了。然後伊普西隆見到急跳而起的雨果抓著自己的手,猛地拍打被燙得焦黑的一點。
「伊普西隆!」雨果上竄下跳,「你為什麼要用掌心接煙頭?!搞得我像虐待你一樣……」好奇心消散得一乾二淨,雖然驗證了自己的猜想,但看著伊普西隆全然信賴自己的清澈眼神,他終歸還是感到愧疚。但伊普西隆只是喉頭一滾、把蘋果吞入腹中,疑惑道:「那又不危險。」
「不是那回事——你難道真的不痛?」紅髮盜賊向來能言善辯,就算偷竊被斷正也能狡辯自己只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隨手看看,但伊普西隆一句就讓他啞口無言:「什麼是痛?是我還是人類時的記憶麼?」
雨果揪住伊普西隆的衣領,把他的視角拉到和自己一樣的高度,雙手把伊普西隆的臉搓圓再拉長。伊普西隆依舊沒有痛覺,也不知道這件事有何意義。雨果把下巴擱在伊普西隆的髮頂,他的聲音悶悶的:
「忘記別的也算了……怎麼這個也能忘掉的呢?真拿你這個大個子沒辦法!」
果實無法回溯為花蕾,寒冰卻可重新化成流水。如果知曉了疼痛,他就能從怪物變回雨果曾經熟悉的那個人嗎?伊普西隆不語,任由雨果纖巧的手攀上他的背。
*
稍早曾提及伊普西隆相當善戰,此事建基於他那變幻莫測的次元之力及奇特的身體特質:不懼怕疼痛有利有弊,在戰場上尚算是便利……但顯然雨果並不這樣想。本周他三度試圖潛入聖女之子的書房竄改出戰日程安排,也被侍僧群起追捕三次,最終憑藉過人的機靈和賴皮勉強脫身。眼見此路不通,雨果不肯放棄,直接找聖女之子談判。
「大小姐!」雨果背著手、半彎著腰熱情地跟矮小的人偶擠眉弄眼。「今天的髮型怎麼這麼好看呢?」
髮型沒有任何改變的人偶不動如山,只顧著看攤在膝上的戰士名冊。雨果見狀,一把合上人偶的書冊。聖女之子抬起頭來,終於正眼望向盜賊。
「伊普西隆的日程沒得商量,他是攻略翼龍藏寶庫最佳的前鋒人選。」
「哦不——這麼可愛的小姐,說話怎麼這麼冷冰冰的?」雨果像舞台劇演員般大動作扶額,人偶趁機一把搶回名冊。「你看上他什麼地方了?告訴我,我叫他改!」
「他可以替隊伍承受其他人無法承受的攻擊,這是經過計算的最優解。」人偶一板一眼地說。
又來了,雨果想。他當然知道伊普西隆不怕痛又懂得什麼次元小把戲耐操得很,但他就是見不得怪物每次在高難度任務回歸後破破爛爛的模樣。這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他只是想試著做一些生前來不及做的事。雨果挺胸叉腰,繼續據理力爭。
而在雨果與人偶辯論時,伊普西隆也沒閒下來。
喚雨者總覺得有視線盯著自己,如芒在背。他慎重地回頭,看到深綠色斗篷佔據了視野的一角。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走,那個身影亦步亦趨,彷彿要化身為新的大宅怪談。
他打了個冷顫。
出葉深吸一口氣,轉身往伊普西隆的方向走去——他不逃也不躲,坦蕩蕩地站在原地,當出葉在凝視怪物時,怪物也在凝視著他。
你有什麼事嗎?其實只要這樣問就好了,但出葉向來不擅長開啓話題,兩個沉默的人相顧無言,把路過的迪諾都尷尬得腳趾摳地。
「我靠!你們在幹嘛,瞪眼遊戲?」
怪物搖搖頭,他不知道什麼是瞪眼遊戲,每當他這樣望著雨果,雨果都會把手上的食物分給他,像餵養一隻雙足行走的飛龍幼獸。但他不是出於飢餓才跟著出葉。
「你們認識雨果。」怪物斷定。他對這個世界乃至對自己都很陌生,人情來往和生活常識都不甚了解,但擁有一顆求知慾旺盛的心,懂得在遇到困難時尋求協助,於是他找上了與雨果走得最近的連隊成員,單刀直入。
「雨果最近很奇怪,我想知道為什麼。」
***
上次雨果與人偶的辯論最終還是以雨果的敗北告終。雨果堅稱,當時只要再給他三分鐘,他絕對能說服聖女之子放棄把伊普西隆寫作前鋒讀作抹布地使用,但因為提著鞭子的商店侍僧已聞風而至,嚐過皮鞭滋味的盜賊對人偶扮了個鬼臉,在鞭子抽到身上前跳窗逃逸。
接下來的日子裏雨果很是安份,幾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醞釀什麼更大的詭計。他與伊普西隆一同探索、模擬戰,偶爾去勘探無人的遺跡。伊普西隆的情況沒什麼變化,在戰鬥中他依然沉默寡言,不懼傷痛。但若是說這一段日子中有什麼反常的……
伊普西隆突然很熱衷帶點什麼給雨果。
在經過幾次拒絕後,伊普西隆終於發現雨果對生物標本不感興趣(天殺的,伊普西隆到底都在次元空間放些什麼鬼東西?!);伊普西隆也試過送不知名的花朵,但雨果不知道如何保存那些脆弱的小東西,只能將那些嬌氣的植物別在美麗小姐們的鬢邊;他也收過伊普西隆所贈的野果,鮮艷的漿果嬌艷欲滴,卻無法從外表判別是甜是酸,自從被未熟的果肉酸得牙關發顫後,雨果不得不慎重提防所有要放進口中的東西……
雨果讓伊普西隆站起來原地轉一圈,確保寡言的怪物沒有受傷,這已經成為他們出行的小習慣。看著伊普西隆一副任他魚肉的樣子,雨果職業病犯了,捏了捏伊普西隆不苟言笑的臉後把手伸進他兜裏——裏面有雨果隨手塞進去的糖紙、有剛才為了汲水洗臉而取下的皮手套,還有……哎呀?
雨果從盜賊搖身一變為搶匪,在伊普西隆後退前一把就將『那個』抽出來。隨處可見的皮袋沉甸甸的,帶著讓人喜悅的噹啷聲響。
「好你個伊普西隆,竟偷偷藏了私房錢!上次打牌還騙我沒錢!」雨果掂起腳,試著讓自己看上去氣勢洶洶,但微翹的嘴角暴露了他真實的情緒。
伊普西隆稍稍睜大了眼,但表情很快就恢復正常,雨果的氣焰在伊普西隆一把握起雨果的手被澆滅了:他從皮袋中傾倒出的寶石碎片大小各異,嘩啦啦地掉落時折射著細碎的光,像把星星灑落在雨果掌心上。
「原本就是給你的,我不需要錢。」
這下倒該是雨果覺得驚訝了。「你忘了那麼多東西,居然還記得帶錢孝敬我!」
「這是叫孝敬嗎?」雨果好像又教會伊普西隆不必要的知識了,不過此事暫且不提。伊普西隆半蹲,視線與雨果齊高。「我想你……開心。」
雨果不開心嗎?這個死後世界沒人跟他有著什麼新仇舊恨,偶爾把舊識當作冤大頭戲弄一番,都不必被當作十惡不赦的惡徒喊打喊殺,要說這樣的生活不快樂,那是有點不知足了。雨果等伊普西隆說下去。
「你每次看到我受傷的時候,」伊普西隆的指腹按上雨果的眉間。「這裏都會皺起來。」
「我想你開心。」伊普西隆執拗地重複。怪物言簡意賅,說得很是專注。他的確不擅言詞,也許連自己為什麼有這樣的念頭都不甚明瞭,但這份心情卻是真實的。
我開心嗎?雨果再問自己一次。對著滿眼只有自己的伊普西隆,雨果突然發現,明明他對責任、義務之類的詞彙一直嗤之以鼻,卻總是放不下在這個世界裏只認得自己的伊普西隆。伊普西隆直白、毫不掩飾的視線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只看到他一個人。孤獨的他在這個世界依賴泡沫般的記憶找到自己,自己又何嘗不是將無處寄託的情感投放在伊普西隆身上?他這才發現,伊普西隆在他心中,遠比他想像中重要很多很多。
伊普西隆到底是什麼,根本一點都不重要。他就是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背後走的伊普西隆。
雨果把寶石碎片握了握,珍而重之地重新放回小皮袋內。雨果沒有再回應些什麼,只是拍拍伊普西隆的胳臂,叫他低下頭來,好讓雨果能把伊普西隆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
「對了對了、這個是哪裡來的?我記得你這段時間沒自己一個外出探索欸?」雨果把皮袋捏在手裏看了又看,隨口問道。
伊普西隆思索片刻,大手往虛空一伸,劃開了次元的狹縫——從缺口中窺視到的是商店的櫃檯,視角與平時不一樣,大抵是朝內的那一側。桌面上堆放著幾個一模一樣的、雨果都不敢下手的皮袋……
「還回去!」雨果像被鞭子抽打般霍地跳起身,「馬上還回去——伊普西隆!」
本文最後由 天邪 於 2025-4-7 14:36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