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勝出] 今天也要徐徐復健 [G]

✎ 私設英雄、個性、考試｜完結劇透

✎ 日常-長篇｜時間線雄英高三、未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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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豪勝己討厭復健。

    戰後一年，他已經很擅長用左手寫一手漂亮的字，甚至在合理的範圍內，能用右手稍微輔助，做個簡單版的麻婆豆腐什麼的。

    但右手復健的進度依然遙遙無期，偶爾這種無力感會讓他對自己惱火，為什麼過了一年，還只能做這種動作？到底是在搞什麼？

   

    從中心醫院轉到離雄英更近一點的當地醫院復健科，每週有一至兩天要報道，除了基本檢查，還要讓復健師漫長的徒手治療，再來是自己漫長的復健運動，復健師會在旁邊盯著，以防他的行為過激反而加重傷勢，回到雄英之後也只能依照復健師規定的菜單訓練。

    復健是面對無能的自己，且看不到終點的日子。

    但時間是不會停下來的，在高三，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職業英雄正式執照，」相澤消太說，眼睛掃過Ａ班的同學，在綠谷和爆豪的臉上短暫的停留一瞬，「取得正式執照，是英雄科的畢業門檻，無論你們之後是直接進事務所還是繼續進修，都要取得職業英雄執照。」

   

   「這次考試不會和之前一樣，英雄公安會已根據戰後的情勢修訂了考試方式，包括但不限於戰鬥力、救助災民、重建，甚至心理創傷，每個持有正式執照的英雄，都必須能判斷並立即應對民眾的需求。」

    相澤消太補充道，「時間在兩個月後，這是你們在英雄科最後一次大型考試，意味著兩個月後你們都會是職業英雄菜鳥，除此之外，很多同學都收到現在實習處以外的事務所指名，建議在雄英的最後的一年裡多去其他事務所看看，飯田，把申請表發下去。」

   

    一邊實習還要一邊準備正式執照考試，還有期末考，有些人還有大學模擬測驗⋯⋯重點是完全沒有提到「沒取得執照」要怎麼辦，真是沉重的信任感⋯⋯Ａ班集體不約而同感到背後一陣涼意。

    綠谷出久看著手輕輕地握了握拳，餘火在過去一年的重建活動裡已經所剩無幾⋯⋯但他也努力練習了體術等其他的技能，只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有效使用餘火，面對正式執照考試應該不用太緊張⋯⋯但是⋯⋯很想和大家一起畢業，也不想放棄實習⋯⋯得好好計畫一下⋯⋯

    爆豪勝己伸手要把單子往下傳，發現一直沒有人接，他轉頭過去，只見綠谷一直看著自己的手發呆，他想了一下問，「出久，還好嗎？」

    綠谷出久抬頭，急急忙忙從對方手上拿過單子，「恩！沒事。」   

    爆豪勝己看著他，但綠谷出久只是低著頭，自顧自拿著實習申請單研究了起來，後來又埋首筆記本和課本，一副忙碌的樣子。

    「⋯⋯爆豪，不要一直看你的幼馴染，看黑板。」相澤消太有氣無力地說。

    相澤的話音剛落，教室內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幾聲壓抑的爆笑。爆豪勝己生氣地咋舌，轉頭威脅瞪視那幾個偷笑的人，一臉不快地轉回前方。

   

    中午下課時，相澤消太叫住了綠谷出久，「綠谷，歐爾麥特找你，你去教職員室找他。」

    綠谷出久聞言愣了一下，連忙收拾桌上的書本和筆記本，點了點頭：「好的。」

    爆豪勝己在旁邊聽見，本來打算跟著綠谷出久一起去找歐爾麥特，卻被相澤消太叫停：「爆豪，你留下來，」然後對其他想留下來探聽的Ａ班同學說：「我說，你們不趕快去吃飯？想留下來加課？」

   

    綠谷出久疑惑地回頭，腳步慢下來。他已經很習慣和小勝一起去找歐爾麥特談話，但這次相澤老師單獨留下了小勝，讓他莫名有些擔憂。

    「綠谷，快去吧，別讓歐爾麥特等太久。」相澤消太揮了揮手，示意他趕快走。

    「好⋯⋯好的！」綠谷出久連忙回應，快步走出教室。

    爆豪勝己的視線跟隨著綠谷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口。他不耐煩地皺眉，明明想跟去看看歐爾麥特找綠谷談什麼，卻被相澤留下來。

    相澤消太看了他一眼，毫不在意他的態度，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平淡地說：「你右手復健的進度我和醫院追蹤過了，兩個月後的正式執照考試，你可以不用參加，英雄公安會和學校提過，根據你們在大戰中的貢獻，可以直接給執照。」

   

    爆豪勝己聽完相澤的話，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不用考試？這算什麼？！」他語氣裡透著憤怒。

    相澤消太淡定地看著他，臉上毫無波動，反倒像是在等待這個反應：「我知道你不想接受，但事實是，你的右手還沒恢復，過度施壓可能會讓情況惡化，」他繼續平靜地說：「老實說，過去一年你不間斷課業，持續參加重建活動，醫院對此頗有微詞，校方也承受不少壓力，我們都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會讓你恢復變慢，甚至更糟，進而斷送你的職業生涯。」

    爆豪勝己安靜聽著，一句話也沒說。這種像「走後門」當英雄的方式，讓他隱隱感覺到一股憤恨和被羞辱的感覺，這是「他的」英雄正式執照，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不是透過其他人自以為是的安排。但他確實猶豫了，腦海閃過復健的緩慢進程、出久即將失去餘火⋯⋯

    他覺得自己就算只有一隻手，也可以通過考試，但是會不會對以後造成影響？雖然沒有明確因果關聯，但這一年下來他多少有些懷疑。

   

    相澤消太看穿了他的猶豫，「把目光放在未來，也是成為職業英雄的一部分，你過去的努力和貢獻不會被抹去，考試不是唯一證明自己實力的方式⋯⋯但如果你堅持參加，建議你找輔助科修改戰鬥服，起碼要能確保『完全不會』讓傷勢惡化，別為了自尊心毀掉自己的未來。」

    爆豪勝己一言不發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最後簡單回覆：「知道了。」

    戰後的宿舍管理沒這麼嚴格了，如果假日或是放學想回家、想出去玩，學生都可以自由安排。而假期間如果有實習地點考量，也可以選擇繼續住在宿舍，只是要先遞交申請表。

    當天放學後，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跟在同學後面一起走回宿舍，兩個人都沒說話，而切島、瀨呂、上鳴走在他們旁邊，三人一如往常的吵鬧。

    「喂，小勝，怎麼了啊？」上鳴電氣語氣輕鬆地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中午之後就悶悶不樂，是不是在煩惱什麼啊？」

    爆豪勝己一反常態沒有反駁，他先瞥了一眼綠谷出久，看到對方也是心神不寧，他不爽地嘖了一聲，大聲說：「是啊！煩死了！」

    綠谷出久像被驚醒似的，看向爆豪勝己。中午他們分別與老師談話後，還沒機會跟對方討論內容。爆豪此刻的反應讓綠谷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腦海中閃過相澤老師留下小勝時的那番話和他當時的神情。

   

    「哎？真的有事啊？」上鳴半開玩笑地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難得聽到你這麼老實欸，爆豪小勝～」

    「怎樣？你要讓我炸幾發來發洩一下嗎？」爆豪勝己威脅道，左手劈啪響起爆炸聲。

     上鳴電氣立刻擺出投降的姿勢，「嘿嘿，開玩笑的啦！別動不動就想炸人嘛！」才下午他可不想被炸成白痴，他一邊笑，眼神邊掃向瀨呂範太求支援。

     瀨呂範太在一旁聽著，微笑提議，「不如等等出去晃晃？最近都在準備考試，放鬆一下勞逸結合，吃個飯或者看電影，如何？」

     切島銳兒郎立即合起雙手，「抱歉，我不行！我再出去玩的話，期末考真的會不及格，」然後他轉向綠谷出久，「綠谷老師！今天也要麻煩你了！」

    上鳴電氣馬上絕望遮住雙眼。

    切島！你找綠谷唸書！不就等於爆豪也要留下來嗎！

   

    爆豪勝己抓住切島的頭怒吼：「為什麼是找出久不是找我！」

    上鳴電氣不知道這句話要從哪裡開始吐槽起，剛才心情不好的人不是你嗎？！而且體驗過一次爆豪的教學，真的不會想要再有下一次⋯⋯

    瀨呂攬住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說：「那我們就一起去綠谷房間唸書嘛？不然綠谷一次要教這麼多人也會沒辦法好好念書，對吧？」

    綠谷出久笑著說：「嗯，有些問題小勝比我懂，我也有想問的。」

    爆豪勝己看到他的笑容，稍微放鬆了一些，有點得意的回道：「那當然。」

   

    上鳴電氣看著綠谷，心裡一陣感動：Deku，真不愧是你！只有你可以馴服這隻暴龍了！

    他感慨的表情太明顯，爆豪勝己狠狠瞪了他一眼，彷彿看透他內心的嘀咕。上鳴連忙擺出無辜的表情，假裝沒事發生過。

    「所以決定了，今晚就去綠谷房間讀書，」瀨呂拍拍綠谷的肩膀，「洗完澡之後直接在綠谷房間集合，可以嗎？綠谷老師？」

     綠谷出久暫時放下自己的思緒，笑著點頭：「好的，沒問題。」

     爆豪勝己推開綠谷出久房間的門，其他人還在洗澡，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綠谷出久的房間充滿歐爾麥特的周邊，他晃到旁邊的書櫃，擅自翻看綠谷出久的收藏。

    「小勝！」綠谷出久正把矮桌搬出來，驚訝說：「我以為你還要一下！已經復健完了嗎？」

    「嗯。」爆豪勝己回道，房間裡飄散著一股熟悉的洗髮水味，是屬於出久的味道，他躺到出久的床上，瞬間有點想睡，隨即起身改成坐姿問，「你跟歐爾麥特談了什麼？」

    「哦，就關於正式執照的事⋯⋯小勝也是嗎？」綠谷出久把桌子放好，坐在地上仰望爆豪勝己。

    爆豪勝己回想了一下，對相澤消太說的話還是打從心底的不爽，神色憤怒且語氣嘲諷的說：「不考試直接發英雄執照，幹嘛不直接取消考試得了？」

    「歐爾麥特也跟我提到類似的事⋯⋯」綠谷出久靠在矮桌上撐著臉，雀斑被他擠得變形。

    「那你打算？」

    「不知道⋯⋯我還沒想好⋯⋯」

    兩人對望了一陣，綠谷出久站起來，坐到爆豪勝己的右手邊，半跪著伸手把對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爆豪勝己低聲問：「怎麼了？」

    綠谷出久搖搖頭，只是很習慣地就開始幫他按摩，放鬆右手的肌肉：「小勝的話，就算只用左手也可以通過考試吧！」

    爆豪勝己蹙眉：「那當然。」他舉起左手，拍了一下綠谷出久的腦袋，「少擔心我，你的餘火呢？撐得到考完試嗎？」

    綠谷出久露出一點微笑，但還在思考很多事，繁重的思慮顯示在他的眉眼：「恩，大概就剛好撐完考試吧。」

    沒有餘火，事務所的實習也只能中斷，到時候就認真準備大學考試，要再找相澤老師談談入職雄英的條件⋯⋯畢業後，大家如果都開始工作，見面就會更少了吧⋯⋯

    有很多事要做，沒有時間煩惱，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像在沼澤裡邁步，寸步難行。

    雖然綠谷出久還有很多考量，但爆豪勝己已經想好了，既然雙方都不想放掉考試，那就跟隨自己的感覺，讓相澤消太的合理性見鬼去吧。

    「那就這樣，」爆豪勝己宣告道，手放在綠谷出久的頭上沒移開，「正式執照考試我會參加。」

    綠谷出久聞言帶著疑惑抬頭：「小勝之前沒有要參加嗎？」

    爆豪勝己看著那雙綠色雙眼，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把他的頭壓下去：「你才沒有要參加！」

    綠谷出久低著頭說著：「我會參加的，只是歐爾麥特說，要考的話就盡量不要用餘火⋯⋯ Plus Ultra⋯⋯」後面越講越小聲，其實中午他們談的東西很多，考試、職涯規劃⋯⋯多數建議都很具體，唯獨歐爾麥特提出的這個條件令他很意外。

    爆豪勝己下意識接話說：「畢竟你原本就是無個性嘛。」

    這句話很直白，沒有任何意思，但當爆豪勝己脫口而出後，忽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這個角度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倏然地沉默凍結了空氣。

    綠谷出久低著頭溫柔地笑出聲：「這樣對我來說可能有點困難？我沒把握。」

    該死⋯⋯爆豪勝己終於察覺到了什麼，他想看對方的表情確認狀況，抓著綠谷出久的頭髮就要把他的頭往上提。

    這時候，上鳴電氣敲了一下門，就把門直接打開，「綠谷老師～久等了～我們都洗好了～」結果一進門，就看到爆豪勝己陰沉地往他的方向看，手裡還抓著綠谷出久的頭髮，像是要殺人的樣子。

    上鳴電氣嚇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剛好撞上切島銳兒郎，切島從他背後看了眼，推著上鳴往裡面走：「上鳴，別這麼膽小，爆豪又不會對你怎樣！」

    瀨呂範太跟著進門，看到這個場景，先是挑了挑眉，然後嘆了口氣：「你們兩個還真是⋯⋯每次來綠谷房間總能看到『奇怪』的畫面。」

    爆豪勝己放開綠谷出久的頭髮，憤怒地說：「哪裡奇怪了？！」

    切島銳兒郎走進綠谷的房間後，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好的，不奇怪，畢竟你們是幼馴染嘛。」他安撫地說，一句話就涵蓋了所有意味深長的行為。

    他們把書和筆記本放到矮桌上，綠谷出久放開小勝的手，坐到一邊，拿出文具。爆豪勝己沒有加入，坐在床上看著他們讀書，後來又從床上下來，走到綠谷出久斜前方的角落，細細打量綠谷出久的表情。這時候切島銳兒郎已經率先問綠谷一個問題，綠谷出久正在回答他。

    看起來很正常。但這傢伙太會藏了，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爆豪勝己腦海閃過剛才的對話片段，那個反應是什麼？畏懼？失望？這個情緒絕對是針對綠谷出久自己，而爆豪勝己對他的心理反應極其敏銳，只是現在不是能追究的時機。

    綠谷出久不知道小勝對自己的猜想，但他瞥到對方躁動地在角落死盯著他，而在爆豪勝己斜前方的上鳴電氣一直感覺有人在背後，如坐針氈深受其擾。

    於是綠谷老師有點無奈地問：「小勝，怎麼了？要不要坐我旁邊？」

    爆豪勝己沒理他，他一邊思考一邊走，像是被桌邊的訓練器材轉移注意力，隨意拿起綠谷平常用的握力器看，而綠谷出久一直看著他，這時候突然喊出聲：「小勝！等等！」

    「哈？怎樣？」爆豪勝己不耐煩地回看他，其他三個人也停下動作往他的方向看，這個場面讓爆豪勝己極為不爽。

    綠谷出久有點尷尬，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但仍試圖解釋：「呃⋯⋯小勝的手現在還在恢復階段，不要用這個，影響不好。」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要拿來用？」爆豪勝己大喊，差點把手上的東西扔去丟他。

    「冷靜一點嘛，」切島銳兒郎連忙打圓場，舉起雙手說：「我們今天是來唸書的，不是吵架的，對吧？爆豪？」

    爆豪勝己哼了一聲，把握力器丟回桌上，走到綠谷出久的床上坐著，雙手抱胸，臉上依然帶著不滿。綠谷出久則開始感到內疚，畢竟是自己揣測對方的行為，結果根本不是那樣，是自己害小勝不爽的。

    上鳴電氣坐在綠谷出久的正前方，看到綠谷出久的反應，忍不住對爆豪勝己說：「爆豪，你的脾氣還是跟下水道的狗屎一樣，綠谷是關心你欸！」而且明明是你不讀書亂拿別人的東西吧？不過他從來沒有搞懂這兩個人的關係，所以是不是『別人』也很難界定。

    高一時任誰都看得出他們水火不容，而在AFO戰結束後，就像要把先前所有相處不快的窟窿全部填上似的，他們兩個極少分開行動。雖然偶爾會吵架，但那些爭執反倒像他們之間獨有的溝通模式，合作也配合無間。

    這種無法言明的默契，在Ａ班（除了心操）有了共同解釋——因為他們是幼馴染嘛。

    上鳴心想，但好像經常越界？算了⋯⋯他也只能被動接受他們是幼馴染這樣的解釋。

    「你這個白痴臉給我閉嘴！」爆豪勝己站在綠谷出久的床上對上鳴喊道。

    綠谷出久連忙對上鳴擺手：「沒事啦，是我自己想太多。」

    切島銳兒郎眼見沒完沒了，趕緊接話：「好了啦，我們是來讀書的，別再說那些無關緊要的了。」他先是拍了拍綠谷的肩膀，然後看向爆豪勝己：「爆豪，要不你來教我？」

    爆豪勝己先是不快地挑挑眉，像是直覺想說什麼，但他瞇眼看了一下綠谷出久，最後才回答：「行啊，教死你。」

    他走到綠谷出久旁邊的位置坐下，當他一屁股坐下的瞬間，所有人都暗自舒了口氣。總算能開始好好讀書了。

    讀書會結束的時間有些晚，但爆豪勝己的作息很準確，中途就在綠谷出久的床上睡著了。

    切島銳兒郎看著熟睡的爆豪勝己，轉頭問綠谷：「要不要我把他搬回房間？」

    綠谷出久搖搖頭，小聲道：「讓他睡吧。」平時那張臉總是帶著不耐煩，此刻卻顯得格外安靜。他有點出神，想到小時候，那時兩人的關係還沒降至冰點，偶爾會一起睡午覺。

    上鳴電氣一邊打哈欠一邊問：「綠谷，你確定？這樣晚上你睡哪？」

    「沒事的，」綠谷出久笑著說，「我睡地上。」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薄毯，真的是要打地鋪的樣子。

    瀨呂範太撓了撓後腦勺，看了看時間：「我們該走了，明天還要上課。」

    「好吧，晚安。」切島銳兒郎拿著東西站起來，壓低聲音告別。

    門關上後，綠谷出久把燈關掉後，走到床邊、躺在地上。木頭地板有點硌背，但夏季這樣睡也不難受，微涼的觸感帶來幾分舒適。他拉過身旁的薄毯，隨意蓋在身上，閉上眼準備入眠。

    然後他的薄毯被抽走，綠谷出久睜開眼，恰好和那雙銳利的雙眼對視，爆豪勝己的聲音夾雜著一絲火氣質問：「你幹嘛不睡床？」

    綠谷出久嚇了一跳，坐起身：「小勝！你沒睡著？」

    「關燈就醒來了。」爆豪勝己低聲說，在床上讓出位置，拍了一下：「上來，睡這。」

    綠谷出久原本就是因為擔心吵醒對方，才沒有到床上睡。既然對方醒來了，他就很自然地爬上床，躺到爆豪勝己身邊的位置。

    真的有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他心想，好難想像現在兩人都已經十七歲⋯⋯不對，小勝現在已經十八歲了⋯⋯

    「你在傻笑什麼？」爆豪勝己半睜著眼，雖然沒完全清醒，但仍敏銳捕捉到綠谷的表情。

    綠谷出久笑著說：「小勝現在十八歲。」

    「所以呢？」

    「明年畢業後就十九歲，是職業英雄了。」

    爆豪勝己聞到綠谷出久身上的味道，又開始昏昏欲睡，「然後？」

    「會在排行榜上，一直往上爬，然後變成 No.1 英雄。」

    爆豪勝己不耐煩了，對方講話斷斷續續不完整，他往左側躺，看著綠谷出久的臉，「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勝，前年⋯⋯因為我的錯⋯⋯對不起⋯⋯」綠谷出久輕輕說著，不知道是不是窗簾沒拉好，映照在月光中，他的雙眼微微閃爍：「我⋯⋯偶爾很害怕小勝會因為身體的關係，沒辦法繼續當職業英雄。」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我已經是大爆殺神Dynamight的頭號粉絲了，所以小勝一定要成為No.1。」

    如果不是看著對方的表情，自己一定會說句『廢話』，然後直接打斷他的話吧？因為開頭的道歉已重複過許多次了，明明沒有人責怪，這傢伙卻擅自把那個時間點深深刻印在大腦裡。

    但爆豪勝己聽完後，沉默很久都沒有回話。

    因為他認為出久不需要回答，這段話裡只有託付。而託付，意指把自己的東西交付給他人。就像OFA，歐爾麥特把力量託付給綠谷出久，然後自己失去力量。

    細微的線索出現，他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所以直到綠谷出久睡著，他都沒出聲。一絲熟悉的恐慌侵入肺腑令他心悸，是他一直沒有好好細想的恐慌。

    夜幕深沉，他在熟悉的味道和恐慌裡入眠，輾轉進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那天之後爆豪勝己依舊和綠谷出久一起行動，他並沒有對當時的感受深挖尋找原因，也沒有直接溝通，而是耗費更多關注在綠谷出久身上，試圖在他身上發現更多線索。

    綠谷出久對他的恐慌一無所知，他只感覺到對方很需要他，那他就會在。

    再者，他們相處超過十五年，相比過去那段承受厭惡的日子，他覺得現在挺好的，他也想抓住最後感到幸福的每一刻。

    高三畢業後，就是各奔東西的時候。無個性、未來選擇當教師，還可以用什麼方式和對方有交集？不會再有這樣的日常了。

    週五是預定的復健日。放學後，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並肩走出校門，走到學校旁邊的停車場，停車場內零散停了幾台轎車。

    爆豪光己從其中一台轎車的駕駛座探出頭，並招手喊：「勝己！出久！」

    綠谷出久揹著書包，小跑兩步上前打招呼：「光己阿姨！謝謝您，今天也要麻煩您了！」

    爆豪光己笑著正想回應，就聽到她兒子走在出久後面，不耐煩地低聲念叨：「每次都謝，煩不煩啊？」

   

    她忍不住從駕駛座下來，一巴掌哐在兒子的後腦勺：「你這樣對出久講話對嗎？給我道歉！不然就自己去復健！」

    爆豪勝己捂著被打的地方，不甘心地吼回去：「啊？！臭老太婆！我有叫你來載我嗎？！我自己也能去好嗎！」

    綠谷出久不敢插話，默默拉開車門坐上車。爆豪光己在他們小的時候，對他們這群孩子一直有很強的威懾力，而敢反抗的小勝，對綠谷出久來說，依然是他無法企及的勇氣象徵。即使快十八歲，這樣的場面見過無數次，他仍覺得衝擊力十足。

   才剛坐好， 他就看到光己阿姨一把抓住小勝的手臂，不容拒絕地把他往車裡塞，接著毫不留情甩上車門。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讓綠谷出久都來不及反應。爆豪勝己重重撞到他身上，綠谷出久被撞得連咳出聲，但下意識地護住對方的頭：「小勝，小心！」

    光己坐回駕駛座，一腳踩油門邊冷笑，「有本事就現在下車，我載出久回家，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突然的反作用力，讓爆豪勝己又摔回綠谷出久身上，他氣得直咬牙：「臭老太婆！」他瞪著駕駛座上的光己，左手抓著扶手，把自己撐起來。

    他想起綠谷出久那聲咳嗽，先往綠谷出久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對方沒事才坐回原本的位置，臉上滿是憤怒：「你這樣開車是要殺死誰？！不會開車就不要開！」

   

    爆豪光己從後視鏡看他們，先問道：「出久，抱歉讓你被撞到，還好嗎？」

    綠谷出久慌忙揮著手回答：「我沒事！」

    她的眼角露出笑意，調侃說：「勝己，別鬼吼鬼叫了，安全帶繫上，不要又撞到出久了。」

    爆豪勝己大吼：「還不是你這個臭老太婆害的！」他用力的拽出安全帶喀地扣上。

    「少怪別人！學學出久好嗎？！你自己本就該閉嘴趕緊上車！再吵醫院都要關了！」爆豪光己好聲好氣不到兩句，音量又開始提高。

    綠谷出久覺得有點耳鳴，轎車空間有限，兩人的聲音幾乎要把這裡撐爆了⋯⋯好想開窗戶⋯⋯但會讓外面的路人嚇到吧⋯⋯

    每週都要至少經歷一次這樣的聲音轟炸，有時他忍不住好奇，是不是爆豪家除了有強力的『個性』，還有著不同常人的耳膜⋯⋯這好像還沒紀錄在筆記上，之後要記得補上⋯⋯

   

     前往醫院的路上車裡的爭執沒有停止過，因為只要爆豪光己想要關心綠谷出久，都會被她兒子狠狠打斷，然後開始新的一輪「激烈溝通」。下車的時候綠谷出久暗自鬆了一口氣，總算到了比較寬廣的空間裡，他不禁有點想念勝叔叔。

    光己要先去停車，所以先讓他們在醫院門口下車。爆豪勝己攬住綠谷出久的肩膀，半抓著他往醫院裡面快步走，臉上極度不悅的表情，混雜著焦躁，看在綠谷出久眼裡不禁困惑。

    小勝⋯⋯心情不好？剛剛車上光己阿姨有說什麼嗎？他在腦海裡回播車上兩人的爭執，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剛才發生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居然一片模糊，一定是因為聲音太大沒好好聽清楚⋯⋯可惡⋯⋯還以為自己習慣了⋯⋯

    爆豪勝己很快速的辦好複診手續之後抓著綠谷出久走去診間，綠谷出久終於忍不住問：「小勝，怎麼了嗎？我們不等光己阿姨嗎？」

    爆豪勝己不耐煩地說：「幹嘛要等那個臭老太婆？」

   

    下午沒什麼人，診療室的號碼很快就輪到他，爆豪勝己拉著綠谷出久走進診間，一秒都沒有停留，順手就把診間門關上。

    綠谷出久像家屬陪病一樣站在爆豪勝己的身旁，護理師體貼地拉椅子給他坐，他有點尷尬地坐下，然後就聽到爆豪勝己頤指氣使地對醫生說：「我要進行下一階段的復健療程。」

    綠谷出久目瞪口呆，雖然他現在坐的位置平常都是光己阿姨或是勝叔叔的座位，但他也一直都有在追蹤小勝的復健狀況，在他的印象中，現在離『下一階段』還有很長的距離，連平時右手使用一點點個性都會讓小勝非常辛苦⋯⋯所以這個狀況⋯⋯

    難怪避開光己阿姨，難怪只讓我進來！

   

    而醫生雖然和爆豪勝己接觸多次，知道對方不是一個聽話的病人，還是被這語氣震懾了幾秒鐘，接著他鎮定地說：「爆豪先生，我們一樣要先檢查之後，確認進度再繼續努力喔，今天爸爸、媽媽沒有一起來嗎？」

    爆豪勝己聞言馬上氣得嘖了一聲，怒道：「煩死了！我都已經十八歲了還不能自己作主嗎？！」

    綠谷出久則在旁邊悄悄鬆了一口氣，還好醫生沒有被小勝恫嚇就答應他，至少客觀的檢查，可以讓小勝避免衝動。但為什麼小勝這麼急？難道是因為正式執照考試嗎？

    他想到這裡，叮地頭上亮了一顆燈泡，瞬間想起那天相澤老師找小勝談話之後，小勝的反應和晚上的對談。但是⋯⋯小勝明明只用左手，也可以輕鬆通過考試吧？為什麼這麼著急呢？完全不需要擔心呀？

    他看著還想繼續和醫生爭執的小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聲說：「小勝，我們還是照進度來？二次受傷會影響恢復的⋯⋯」

    爆豪勝己轉頭想發飆，但看到綠谷出久的眼神又說不出話來，只得忿忿轉頭一邊說：「檢查就檢查⋯⋯」

    醫生鬆了一口氣，終於能進入問診的環節。問診後，確定了要檢查的部分，就請護理師寫單子給綠谷出久，請他帶著病患去照影。

    綠谷出久拿著單子有點愣，為什麼是給我？

   

    他們兩個從診間出來要下樓檢查，湊巧遇到盛怒的爆豪光己。爆豪光己氣得不行，一拳砸在兒子的頭上，咆哮道：「勝己！怎麼不等我？！又給醫生添麻煩了是不是？！」

    爆豪勝己摀著頭，煩躁不快地回嘴：「臭老太婆自己停車慢！」

    綠谷出久拿著檢查單手足無措，他們兩個非常大聲，四周不少病人和工作人員正朝他們投以疑惑的目光。

    不能再吵下去了，他試圖緩和這場「公開家庭倫理劇」，合著雙手慌張說：「光己阿姨，對不起！是我的錯！小勝只是不想拖到我回家的時間⋯⋯」光己轉頭看向他，他不敢和對方直視，只得低頭繼續瞎掰：「⋯⋯因為媽媽有特別跟我說要早點回去，但我還是想要陪小勝復健完再⋯⋯」

    當爆豪光己面向綠谷出久，立刻變得心平氣和，彷彿剛才咆哮的人根本不是她。她先安撫地拍了拍綠谷的肩膀，這孩子雖然體格改變了，但在她眼裡，還是會和那個小時候追著自己兒子跑的小身影重疊。隨後，她無奈又溫和地說：「抱歉出久，讓你嚇到了。」

    綠谷出久趕緊把檢查單遞給她：「我沒事！剛剛醫生有安排檢查，應該和平常一樣的！」

    他們兩個說話的時候，爆豪勝己已經率先往檢查室移動。而他一動身，綠谷出久的目光便追隨著他的背影，沒有分毫偏移。爆豪光己把他的執著看在眼裡，微笑接過檢查單：「謝謝你，出久。」

   

    他們加快腳步前往檢查室，檢查結束後，爆豪光己帶著兒子回到診間，而綠谷出久和平時一樣在候診區等待。

    現在醫院裡也有英雄常駐了，這些英雄不一定協助醫療行為，有時只是協助陪病的家屬做些雜務。但無論他們具體職責是什麼，英雄們的存在都讓醫院的氛圍輕鬆了不少，讓人感覺安心。他想起歐爾麥特在海岸邊說過的話，『本來英雄就是服務活動。』

    是呀，不管最後做什麼工作，只要在對方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就是最棒的英雄⋯⋯我也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打住，不要再想下去了，現在已經很好了，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前方，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要做啊。

     

    診間門打開，爆豪勝己一臉不快地走出來，光己走在他的背後，面色凝重。綠谷出久不知道診間裡發生什麼，但他覺得診間門的隔音絕對是頂級的厲害。

    他們如常前往復健室，接下來就是爆豪勝己要獨自奮鬥的環節。他和光己阿姨坐在復健室外的椅子上，透著小小的玻璃窗、隔著布簾，他看得到執拗的身影。

    爆豪光己突然出聲打斷他的凝視，「出久，畢業之後想做什麼呀？」

    綠谷出久愣了一下，馬上回頭，有些緊張地回答：「啊，其實我想過要回雄英高中當老師，那是我成長的地方，我很想幫助更多學生實現他們的夢想，嗯⋯⋯但也可能先去唸大學，因為如果有更多的知識，可能會對教學更有幫助？啊，當然我現在還是會拿到英雄正式執照，總之⋯⋯最主要還是想回雄英高中當教師⋯⋯」

    爆豪光己聽著綠谷出久的碎碎念，忍不住笑出聲，打趣說著：「可以自信一點呀，回雄英當老師確實很適合你，你從小就觀察力很強，也很細心。」

    綠谷出久不好意思地摸頭，「是、是嗎？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幸運經歷那麼多，也許有經驗可以分享⋯⋯不過我還是想跟小勝⋯⋯」話說到一半，綠谷出久突然怔愣，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話令他驚詫不已，所以沒再繼續說下去。

   

    但爆豪光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總是這麼在意勝己啊。」

    綠谷出久慌亂地擺手，「不、不是的！我是想說，小勝他也一直很努力，我希望能像他一樣，這樣才能⋯⋯」

    爆豪光己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多了幾分感慨：「出久，我看著你們兩個長大，從小你就一直在他身邊，想和他一起變強。現在你們都長大了，你的心沒有變，我覺得這樣很好呀！但你要記得，這條路上，不只是你在追逐他，他也很看重你們兩個的關係。」

    綠谷出久低頭聽著，他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段話。畢竟他們是從高一打一場架之後，才開始修復成能好好說話的關係，他知道他們是很重要的朋友。

    但他更清楚明白，對小勝來說，只有小勝自己的目標才是最重要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小勝的價值觀，就像是幫助他人之於綠谷出久的重要性。

    所以當光己阿姨提到理想的同時，又提到『小勝看重兩人的關係』，這句話突兀地簡直像外星語，綠谷出久內心一片混亂，只能猜測可能光己阿姨也認同他們兩個是重要的好朋友⋯⋯？

    爆豪光己洞悉他的困惑，沒逼他回答，而是接著說：「勝己真的很在意你，只是他總愛逞強又嘴硬。剛才在診間裡，醫生告訴我之前的情況了⋯⋯我真的很擔心他在學校亂來，能不能請你幫忙，平時在學校多注意點，別讓他逞能過頭呢？」

    綠谷出久立刻從自己混沌的思緒脫離出來，他認真地點點頭：「當然，這個我一定會留意的！」

    爆豪光己微笑看著他，卻若有所思。她不清楚兩個人相處的細節，但在她記憶中，曾經接到一次綠谷引子的電話，說出久受傷了，身上有爆破留下的傷痕，當下她就狠狠教訓過兒子。

    但後續的發展反倒讓她更為不安，她不確定自己的作法，是不是會讓自己的兒子更厭惡對方，與自己的期待背道而馳。

    大人想介入孩子們之間的關係，需要更加小心，因為或多或少都可能激化矛盾。明明過了這麼多年，爆豪光己卻再次感受到和當年相同的莫可奈何。

    不過，孩子們都長大了，接下來是勝己的事了。

    為了不要讓綠谷出久再像剛才那麼緊張，她撿了一些科系和大學相關的話題與綠谷出久聊。所以等爆豪勝己走出來的時候，就是看到兩人其樂融融聊天的場面。

    其樂融融反而讓他覺得有鬼，爆豪勝己威脅地瞪了他媽一眼，抓著綠谷出久逕自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臭老太婆總是說多餘的話、做多餘的事，只要看到他們兩個單獨講話就讓他覺得無比煩躁，以後不管怎樣都要讓出久進復健室裡跟他待在一起。

    離開醫院之後，爆豪光己先載出久回家。到綠谷家的時候，天色有點晚，綠谷出久在公寓樓下向他們揮手道別、目送車子離開。下次再見面就是週日回宿舍的時候了。

    綠谷出久不是沒想過要直接介入幫爆豪勝己復健，為此他搜集過很多資料。

    那是在AFO戰後結束沒多久，在重建活動期間發生的事。他翻遍專業醫學期刊，向恢復女郎請教好幾次，就是為了找到最適合爆豪勝己的恢復方案。

    重建活動要奔赴各地，只要一到新的地點，他就會抽時間去該地的圖書館、大學待著研究，筆記本也寫得密密麻麻，他知道只有理論可能沒辦法幫到什麼，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知道這麼多就等於為小勝的復健進度添磚加瓦。

    接著他就發現，在每本書理論中提到的恢復黃金期裡，爆豪勝己都沒有停課過、持續重建活動，甚至還有超量訓練的狀況。

    可能是罪惡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也可能是過份擔心⋯⋯明明是可以好好溝通的事情⋯⋯他們卻在重建活動的休息期間，像小孩子一樣大吵一架，吵得驚天動地。當時不只是Ａ班的同學，現場還有很多民眾和英雄，所有人都圍觀他們吵架。

    他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記得小勝說的話又冷又刺，直到相澤老師把他們綁走，他們都沒能好好說話。後來和好是雙方各退一步，他不干涉小勝的課業活動，而小勝會讓他旁觀復健，除此之外，超量的訓練也沒有再看到了。

    綠谷出久回想那次的爭吵，有些懊悔。當時自己顧著擔心，忽視了小勝的感受。小勝這麼驕傲，對於身體的限制和不能完全掌控的未來，他一定比自己還要更無力。

    「那是他的右手⋯⋯他怎麼可能不急？」綠谷出久揹著書包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蹲下換鞋。

    因為對方在後續的復健進度中毫不急躁，看似認命接受醫生和他人的安排，自己就放下了擔憂。實際上是如何？真的沒事嗎？如果沒事，又怎麼會在開始準備正式執照考試後提出要超前進度、這種勉強自己的行為呢？

    應該勸他放棄考試的才對⋯⋯他回想前幾天和爆豪勝己的對談，忽然覺得呼吸不順。

    但小勝⋯⋯是想參加考試的吧⋯⋯

    他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框，本來想和小勝報告一下自己要出門了，卻突然收到對方的訊息：『下來，回去了』

    綠谷出久愣了一秒，立刻把手機塞進口袋，手忙腳亂地穿鞋，揹起書包衝出門。

    「小勝！」爆豪勝己站在他家外面，雖然沒有急切的神情，但那股「快給我過來」的氣場，卻強烈得讓綠谷出久無法忽視，「抱歉！等很久嗎？」

    「沒，走吧。」爆豪勝己回道，轉身就走，除了書包之外，手上還提著一個有點眼熟的購物袋。

    「小勝，剛剛去買東西嗎？」綠谷出久想著要怎麼關心正式執照考試的事比較好，下意識先搭話。

    結果爆豪勝己反應超大，像被踩到痛處般猛然轉頭，「管那麼多幹嘛？不准看！」

    「抱⋯⋯抱歉⋯⋯」 完蛋，一個超級不好的開場，接下來要怎麼問？

    但爆豪勝己看到對方的表情，卻突然頓了一下，「⋯⋯你怎麼了？」

    綠谷出久愣住了，被小勝的關心打得措手不及，「我⋯⋯我在想⋯⋯」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直接問：「小勝想參加正式執照考試嗎？」

    爆豪勝己皺眉，露出極度不耐煩的神情：「你現在問這個幹嘛？」他真心想把對方的腦子敲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什麼。

    綠谷出久定定地看著他，「小勝前天在醫院問醫生的問題，讓我很擔心⋯⋯我想知道，是不是因為正式執照考試的關係，你才會想把復健的進度壓得這麼急？」

    爆豪勝己的眼神沉了下來，他面無表情，也沒有立刻回話，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蔓延。

    「不是因為正式執照考試的關係。」爆豪勝己極其冷靜地回答。

    既然已經問出口，綠谷出久就決定要問到底，「那不然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急？」

    被綠谷出久這樣逼問，爆豪勝己感覺自己的怒火快無法遏制，簡直要燒穿他整個人。他咬緊牙關，太陽穴突突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中的購物袋被他握得死死的，像隨時可能被撕裂。

    他安靜許久，時間流逝，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

    他不願意說謊，但他更清楚出久堅持理解他人的韌性，這點不管是否擁有力量，都不會改變。最終，他肩膀微微一顫，撇開頭不想看對方的臉：「因為你。」他還是說了，這個瞬間讓他有種輸了的感覺。

    綠谷出久瞪大雙眼，這是他完全沒有想過的答案。正因自認清楚對方的價值觀，所以他從未想過有可能會被爆豪勝己擔心這件事，但他的腦海裡，怵然走馬燈似閃過「如果不用餘火會沒把握」這句話。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我說的話讓他不安了⋯⋯

    他眼中的震驚轉為愧疚，喃喃道：「小勝⋯⋯對不起⋯⋯」

    爆豪勝己還是沒忍住看他的臉，但看到他的愧疚更是氣到理智線繃斷：「你他媽不准用這個表情看我！」他大聲吼道，怒火幾乎要撕裂他們之間的空氣，「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就為了聽你說『對不起』嗎？！」

    綠谷出久咬住嘴唇，努力忍住眼中的酸澀：「我只是⋯⋯」

    「你這個白癡給我聽好！」爆豪勝己怒不可遏地打斷他：「我才不管你是無個性還是斷手斷腳去考試，反正你就是要把正式執照搞到，不然我肯定炸死你！」說完，他直接轉身離開，不想再跟對方說話。

    綠谷出久透過淚水看著他的背影，跑了兩步想跟上他，帶著鼻音承諾：「我會考過的。」

    爆豪勝己稍微停下腳步讓他跟上，對著他大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但如果你為了考試把自己搞到斷手斷腳我一樣會揍你！」

    綠谷出久一邊流淚一邊點頭，他吸著鼻子，帶著哭腔努力回應：「恩。」他啜泣著，不斷用手背拭去眼淚。

    爆豪勝己還是很生氣，他討厭對方自以為是的愧疚。沒有任何人可以強迫他做任何事，除非他自己樂意，結果這傢伙不僅逼他說出實話，還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他煩躁地把購物袋放到地上，手從包裡掏出面紙扔到綠谷出久面前：「把臉擦乾淨，難看死了。」

    綠谷出久接住面紙，在夏季午後的日照中對爆豪勝己的側顏擠出一個笑容：「小勝，謝謝你。」

    「吵死了，閉嘴。」

    「唔⋯⋯」

   不少學生都覺得，雄英高中三年級生活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因為重建活動而順延的部分課業內容，導致他們的高三除了兼顧實習，還要承擔雙重的課業壓力。期中考不及格參加補課、補考的人就超過了一半。

    所以七月初開始，綠谷出久就變得超忙。
    在決定要當教師後，他的筆記本多了一本為了將來的教師教學分析，同時也因為他的講解最淺顯易懂、宛如讓學生吃了聰明藥，就有了Ａ班差生搶老師的現象。
    但他的時間非常有限。在答應歐爾麥特和爆豪勝己後，他需要構思新的戰鬥方式，應對即將到來的正式執照考試。同個月份，他還要參加大學參觀日，陪小勝復健的計畫也不打算中斷。

    重點是，爆豪勝己和他形影不離，等於Ａ班同學在被綠谷出久教的同時，有一部分人會接受爆豪勝己的暴力教育，結果就是吸收得更差，同個問題還得找機會偷偷再跑來問綠谷出久，簡直惡性循環。
    想通過期末考，就要先把他們兩個分開！
    為了避免更多慘劇發生，期中考不及格的Ａ班學生開了一個名為「期末考必勝」的小群。討論重點除了如何平均分配班上好老師的教學時間，還有如何把這兩人分開，讓綠谷出久可以好好教他們，不要每次都因為爆豪勝己插手，讓學習效率大幅下降。

    『切島，你已經習慣爆豪的教學了吧？不能再幫坦一下嗎？』瀨呂範太在群裡敲下一行字。他早就發現了，切島銳兒郎扛得住！只是本人的學習效率如何就不知道了。

    『抱歉！大家！我不及格太多次了！再這樣下去對胖胖橡膠很不好意思！』切島銳兒郎馬上拒絕，實習期間不規律的中斷，難免為事務所排班造成困擾。
    隨著課業難度提升，他已經不能再用義氣來應對考試了，而且自從綠谷出久幫他補習，他就感覺原來自己其實挺聰明的。

    上鳴電氣問：『我們跟之前一樣都找八百百不行嗎？』
    『我說了很多次，八百百要準備出國留學的事很忙！』耳郎響香馬上回覆，她期中考是及格的，但因為差一點不及格，所以也加入了這個群組，『她也很累沒辦法教所有人，這不就是要拉小群的原因嗎？』
   
    班上的好老師有限，教最好的是綠谷出久、八百萬百，飯田天哉勉強算一個，轟焦凍和爆豪勝己、心操人使根本不會教，講了也沒人聽懂，蛙吹梅雨教得不錯，但有偏科。扣除掉他們的十三個人要馬在及格邊緣，要馬就是不及格，平均一個老師就要教三個多的學生，而且這些老師全部都很忙。

    麗日御茶子看著群裡的討論，有些猶豫，最後還是發了句：『我覺得不要用太極端的方式啦，我明白大家都很想及格，但學習畢竟是自己的事情，不能對他們太過份。』她真心不希望傷害到他們兩人的關係。
    『嗯，當然不能搞得太過頭。』砂藤力道附和，『但我們還是得想個辦法，至少在期末考前讓他們分開半天，我們就趁那半天，把所有問題問完。』
   
   『與爆豪為敵是不明智的選擇。』常闇踏陰回覆。
   『為敵？』瀨呂範太立刻回應，『我們是要智取，沒要硬來。』他回想當時在綠谷出久房間的讀書會，如果不是切島銳兒郎轉移爆豪勝己的注意力，他們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開始讀書，搞不好只能等到爆豪勝己睡著才開始。
    只要他們兩個待在同個空間，綠谷出久的焦點永遠都是爆豪勝己！學習進度根本就是妄想，因為平均每五分鐘就會打斷一次！有夠好奇這兩個人平常到底都怎麼唸書的！
   
    障子目藏可能看不下去，少見地回群組：『直接跟綠谷說明情況，討論時間安排，應該就可以了吧？』
    峰田實立刻回覆，『你瘋了嗎？跟綠谷說等於被爆豪知道欸，誰敢講啊？要是被爆豪知道我們只想找綠谷唸書，不希望他在旁邊，他不把我們炸飛才怪。』

    『所以才要智取嘛，』瀨呂範太打字飛快，『只是要把他們短暫分開！』
    『可是綠谷不可能拒絕爆豪啊。』上鳴電氣發了一則哭臉貼圖。

    在大家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個訊息跳了出來：『是說，綠谷是不是生日要到了啊？』發送人是蘆戶三奈，『我記得只有我跟他是七月生日。』
    群組瞬間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同時思考這則訊息的意思。

    『對耶！』切島銳兒郎立刻回應，『綠谷的生日是七月十五號啊！』
    『既然是生日，』蘆戶三奈在群裡補充，『那不就是個天大的好機會嗎？我們可以在準備生日會的期間支開爆豪吧？叫他去採買之類的⋯⋯』

    『謬論，他絕對會察覺的。』常闇踏陰迅速回覆。
    『只有他去採買好像太明顯了？』尾白猿夫苦笑加入討論，『如果不是大家同時一起準備他會覺得很奇怪吧？在他買東西的時候念書還要一邊準備生日會？時間完全不夠耶。』

    『欸？到底有幾個人想找綠谷唸書啊？』上鳴電氣發問，『如果大家都想找綠谷，只空半天當然不夠吧？』
    『友情提醒，八百百和小梅雨預約已滿喔。』耳郎響香回覆，『我、麗日、葉隱、蘆戶和口田，我們幾個已經先約了，你們剩下的人要自己想辦法喔，不過綠谷生日還是會幫忙啦。』

    『喂喂，不是說要公平分配嗎？怎麼先偷跑了啊！』峰田實在群裡不甘心地用力敲下一行字，『女生內部消化太過分了吧，我們男生也想要學習的機會啊！』
    『這樣我們八個人⋯⋯一半找飯田，一半找綠谷？』瀨呂範太邊打字邊想，他還是偏好找綠谷，因為飯田的教學死板，很容易恍神。但找綠谷，原本能坦的切島銳兒郎已經坦不了，還是會回到如何把綠谷和爆豪這兩個人分開的問題。

    『我想找綠谷。』
    『我也是！』
    『飯田其實沒不好⋯⋯但都這個時候了，果然還是想麻煩綠谷。』

    『⋯⋯這種狀況，就是猛禽群起爭奪獵物。』常闇踏陰評論。
    『綠谷就像兔子。』他又補上一句，『最大的問題是，有一隻獅子在旁邊盯這隻兔子。』
   
    『獅子是指爆豪？』確定不是暴龍？上鳴電氣補了一個冷汗貼圖。
    瀨呂範太噴笑，打字回應，『我們只是想好好念書，有那麼誇張嗎？』

    蘆戶三奈發了一串大笑貼圖：『獅子會把兔子讓出來？你們該不會認真想和爆豪搶人吧？參考一下我說的生日作戰啦！』
    『可以分組互相幫忙呀！』葉隱透突然插話，『準備生日驚喜的期間，一組人帶走爆豪準備，另一組人就可以先找綠谷學習，大家輪流，然後我們女生也可以幫忙掩護，這樣看起來超自然，時間也能拉長好幾天準備，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的！』

    『這倒是個好主意。』
    『只是邊準備期末考邊準備慶生會，有種找死的感覺欸⋯⋯綠谷生日之後沒過幾天就要考試了⋯⋯』
    『哎呀，大家不要玩太瘋，在宿舍稍微慶祝就好！』
    『這樣可以請轟、飯田他們幾個幫忙吧？』

   於是當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回到宿舍的時候，就感覺宿舍的氣氛有點微妙。雖然看不出來具體有什麼問題，但Ａ班同學比平常安靜，在公共區域的幾個人都在滑手機。

    但爆豪勝己無所謂，他直接走過公共空間。而綠谷出久東張西望了一下，發現真的完全沒人理他，讓他非常疑惑。

   

    「喂，」爆豪勝己已經按了電梯，回頭問：「你要在那裡看多久？」

    「啊，馬上來！」綠谷出久不再觀察，快步走到電梯。

    他們兩個先各自回房間整理。爆豪勝己把東西都放好，整理了一下房間，就聽到敲門聲，他以為是出久，直接說：「進來。」

    「爆豪！」結果進來的是切島銳兒郎，他進來馬上關門：「有件大事！」

    不是他預期的人進他房間，讓他稍微不爽，但他只是和平時一樣回：「怎樣？」

   

    「七月十五綠谷的生日，我們要準備生日驚喜。」切島銳兒郎稍微壓低聲音，因為他不知道綠谷會不會突然進爆豪的房間。

    「這麼閒？」爆豪勝己瞥他一眼，繼續整理房間。

   

    「欸，別這麼說嘛！」切島銳兒郎拍了拍爆豪勝己的肩膀：「大家都覺得這段時間壓力很大，正好慶生的同時開心一下，而且！爆豪，你是關鍵！」

    「⋯⋯你們在打什麼主意？」爆豪勝己停下手上的動作，皺眉看著切島。

    哇靠⋯⋯切島銳兒郎一陣心虛，不會吧？剛才我有說啥嗎？怎麼好像被發現了？不不不，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我們需要你幫忙一起準備！」切島銳兒郎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你最了解綠谷，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還有別讓他發現。」

    爆豪勝己直接了當回說：「喜歡歐爾麥特，不喜歡吃辣，神經很大條不會發現，可以了？」

    切島銳兒郎簡直要流淚，爆豪！拜託你配合一下！而且你到底是了解綠谷還是不了解？為什麼會有神經大條的結論？

    「爆豪，拜託啦，」切島銳兒郎急切地說：「十八歲生日就這麼一次，你不希望綠谷以後想到這天，都是開心的嗎？明年的這時候我們都畢業了，很難聚在一起了！」

   

    爆豪勝己瞇起眼，切島銳兒郎的話讓他陷入了短暫的思考。這段話提醒了他畢業之後的事，他是一定會搬到外面住的，但出久呢？依他的理解，他會搬回去陪媽媽住，再來兩人職涯發展方向完全不同。到時候，不會像現在這麼每天相處了，連見到面可能都很難。

    想到這裡，不知道為何內心發堵。這是第二次莫名其妙的情緒了，他到底是在害怕什麼？

    「所以？要幹嘛？」爆豪勝己壓下情緒，聲音很平靜。

    切島銳兒郎鬆了口氣，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跟爆豪勝己說明計畫，一邊講還一邊注意門口，他很擔心這時候綠谷出久走進來。雖然峰田實和上鳴電氣有幫忙過去阻攔，但應該撐不了多久。

   

    「哪個狗屎腦袋想的智障計畫，為什麼麻煩事都是我做？」爆豪勝己不留情面地批評，生日會計畫中他要負責的一環，就是每天放學都要跟不同人去不同地方買禮物和材料，而在宿舍的其他人卻只要做蛋糕、佈置和讓綠谷出久忙得不可開交。

    待在宿舍讓出久忙得不可開交的只需要他一個人就夠了吧？

   

    「我們沒有你這麼了解綠谷啊，拜託你了！」切島銳兒郎放心地說，他知道當爆豪問計畫細節的時候，就是答應的意思。

    然後切島銳兒郎就眼睜睜看著爆豪勝己直接在紙上畫掉幾天，「這幾天不行。」

    可惡！心在流血！但沒關係，撐得住！切島銳兒郎握拳說：「沒關係！我們會努力的！」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爆豪勝己直接走去開門。拉開門的時候動作很大，綠谷出久嚇了一跳，他以為小勝會和平常一樣叫他進去。但門開了之後對方也沒說什麼，轉身走回房間。

    接著綠谷出久就發現切島銳兒郎也在房間裡，他有點意外，切島銳兒郎正慌慌張張地把紙張收起來，搶先發話：「綠谷，你來幫爆豪復健嗎？」

    「對呀，切島要一起嗎？」

    「沒有！」切島銳兒郎乾笑著說：「我只是隨便聊聊而已！你們繼續，不打擾啦！」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紙塞進口袋，側身離開爆豪勝己的房間。

    一次要瞞兩個人也太辛苦了吧！這樣我到底是幾面間諜啊？完全算不出來！切島銳兒郎滿頭大汗地走回房間，拿出手機跟Ａ班同學回報戰況。

    爆豪勝己最近放學後常常消失。

    綠谷出久雖然感覺奇怪，但他一直都不會主動過問對方的生活細節，反正最重要的回診復健沒有中斷，他就認為可能最近對方有別的事情？

    畢竟小勝沒有義務主動告知，自己也沒有立場追問。

   

    晨練、上課、訓練、讀書會，日子在少了一點爆豪勝己的痕跡後忙碌地推進，如果要說落寞可能是有的，但綠谷出久對這樣的感受很陌生，更無法用詞彙精準的描述。

    他的感受雜亂得像一大團沒理好的毛線，他有意識到這團毛線的存在，卻不知道、可能也沒有能力，去正視並且理清一絲一絡。

   

    我真的好奇怪。上課時，偶爾他會看著爆豪勝己的微彎的背脊，沒來由地在腦海裡閃過這句話。

    他不知道這些感受源頭在哪，只是單純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該離遠一點先慢慢習慣呢？生活裡這些日日夜夜瑣碎的依賴，如果真的等畢業才被劇烈地剝除，他不確定自己會有什麼反應，是不是這種難以言喻的不適感會被放得更大。

   

    轉眼就是七月十五，他接到媽媽的電話。

    「出久，十八歲生日快樂！」電話另一端傳來綠谷引子熟悉溫柔的聲音，讓綠谷出久心中那種微妙的不適感稍稍緩解。晨練後的清早，他握著手機，坐在長椅上，微風輕拂他的臉頰：「會和同學們一起慶祝嗎？」

    「會啊，只是大家都在準備期末考，可能等考完試。」綠谷出久說道。

    綠谷引子的聲音透著關切，「準備考試辛苦了！但不管怎麼樣，今天都還是要稍微慶祝一下喔！要開心一點！十八歲是很重要的日子。」

   

    「嗯，我會的，媽媽。」綠谷出久說道，嘴角輕輕上揚。

    「如果想考駕照的話，媽媽也可以幫忙安排！」綠谷引子語氣裡帶著期待和寵溺。

    綠谷出久不禁想到小勝，如果自己比他先拿到駕照對方會氣死吧？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回覆道：「最近太忙了，等忙完之後會再問媽媽的。」

    綠谷引子又叮嚀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慶祝啊⋯⋯

    不知道這時候還有沒有同學是有空的？做個蛋糕和大家一起吃？砂藤同學不知道有沒有時間，晚上讀書會結束，就做蛋糕和大家一起吃吧。

    原本綠谷出久是這麼隨意計畫的。

    但當天放學的時候，他根本來不及叫住砂藤力道，對方一下就不見了。不只是砂藤力道，Ａ班一堆人都跑得沒影，前幾天下課時明明都會有好幾個人拉著他去唸書⋯⋯

    他回頭，看到爆豪勝己慢吞吞在收東西，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小勝，今天有空嗎？」

    爆豪勝己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收拾：「怎麼了？」

   

    「小勝，今天能不能教我做蛋糕呢？只要在旁邊指點就好了！」綠谷出久緊張的問，雖然小勝這幾天好像都有別的事，但他希冀著就這天而已，不要被拒絕。

    「啊？你今天有這麼閒？」爆豪勝己反問，東西收拾完他站起身，Ａ班剩下他們兩個，陽光斜射在他們的側臉，勾勒出鮮明的輪廓。

    綠谷出久覺得小勝的表情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樣，那不是拒絕，而是帶著一點揶揄⋯⋯？在嘲諷我是笨蛋的表情？因為我不會做蛋糕？

    在綠谷出久滿頭問號的時候，爆豪勝己已經晃走了：「過來。」他沒回頭，一如既往的語氣。

   

    這是答應的意思？綠谷出久揹上書包，跟上他的腳步。爆豪勝己走得很慢，綠谷出久走在他身邊，兩人走出校舍，陽光灑在地面，影子被拉得老長。

    「我們要去哪？」綠谷出久問，內心有些遲疑。

    「你做蛋糕不買材料？」爆豪勝己沒看他，低頭滑手機邊說。

    綠谷出久看著他，雖然走得很慢，但小勝一邊走路一邊滑手機，他很擔心對方會跌倒⋯⋯

    但他很顯然是多想了，而且如果爆豪勝己聽到他的內心話可能會想揍他，只不過他現在沒空注意綠谷出久，因為切島銳兒郎正發訊息央求他再拖久一點時間。

    真不知道這麼簡單的事，這麼多人在執行，為什麼還可以花這麼多時間！拖久一點？到底是多久的『一點』？

    再這樣走下去真的會走到山下的超市，爆豪勝己氣得傳了好幾個要殺人的貼圖給切島銳兒郎，然後換回幾句抱歉。

    一點用都沒有的抱歉！

    雖然他沒空注意綠谷出久，但綠谷出久一直都在看著他，自然而然也發現了他的不快：「小勝，怎麼了？」

    「有個白痴一直在傳廢物訊息。」爆豪勝己說，但就算是這樣，他也沒放下手機，而是更用力地單手戳螢幕。

        

    他們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爆豪勝己拐彎走了進去，綠谷出久跟在後面問：「小勝，我們不是要去超市嗎？」

    「隨便逛逛，不急。」爆豪勝己站在開放式冰櫃前面，七月的暑氣蒸騰，再加上忍耐煩躁不是他一慣的做法，只能物理性讓自己冷靜一點。

   

    這個畫面落在綠谷出久眼裡，就讓他不禁想，原來小勝覺得很熱啊。不過小勝汗腺發達，這樣直吹冷氣對身體不太好，他邊想邊說：「小勝，這樣太容易感冒了，我們買喝的坐一下吧？」

    正中下懷，剛好爆豪勝己也只是想拖時間，他隨意地點頭，買了兩罐水，和綠谷出久坐到便利商店的角落，兩個人就坐在那裡吹冷氣發呆。

   

    好悠閒⋯⋯最近的生活忙到沒時間思考，要馬唸書，要馬訓練，這種完全空白很少見。

    雖然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這期間默契的留白，卻讓綠谷出久在複雜的情緒及生活之間，抓住了縫隙中的愜意感。

    有種就算和小勝坐在這裡一輩子也沒關係的錯覺，綠谷出久想著自己荒謬的念頭，嘴角流露出笑意。

    就算來不及做蛋糕和大家慶祝，他也會覺得這個十八歲生日，對他來說足夠開心了。

    爆豪勝己瞥見他的笑容，勾動了心緒，他點開相機，拍了一張綠谷出久的側顏。

   

    綠谷出久回頭：「小勝？你在拍我？」

    爆豪勝己被發現了也沒有把手機收起來，只是回了一聲：「嗯。」之後繼續拍了兩三張照片。

   

    綠谷出久有點不好意思：「幹嘛突然拍我？」

    爆豪勝己簡單而直接地回道：「紀念。」

   

    綠谷出久也拿出手機，笑著說：「那我也要拍。」

    爆豪勝己放下自己的手機，搶走綠谷出久的手機，靠著他拍了一張合照，然後順便發給自己。

    天氣很好，日照沒有被遮掩，透過玻璃窗的折射，光線在兩人的側臉附上淡淡的、如絨毛似的溫柔虛影。

    切島銳兒郎在十五分鐘前發了則訊息，跟爆豪勝己說準備好了。不過他覺得很奇怪，原本爆豪勝己一直催促，這時候又完全不讀訊息。

    「切島，他們還沒要回來嗎？」上鳴電氣拿著拉炮問。

    切島銳兒郎把手機螢幕翻給他看：「爆豪沒已讀啊！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上鳴電氣看了一下：「他沒說去哪，會不會在陪綠谷訓練啊？」

    「我打給他。」切島銳兒郎直接按了通話，才響兩聲，電話就被掛斷，但訊息終於被已讀了。

    切島銳兒郎就看到對話框裡面跳出一個字：『等』

    真是言簡意賅，但爆豪勝己有回就不錯了，切島銳兒郎回頭和其他人說：「爆豪說再等等！」

    「那傢伙不會綁架綠谷自己去慶生吧？」上鳴電氣說著躺到沙發上，雖然有綠谷出久的加持，但他還是被期末考逼到腦子短路，能躺著就不會坐著。

    「兔子落入猛獸的領域，再難全身而退。」常闇踏陰坐在另一邊的沙發說。

    「兔子？是口田的兔子嗎？」轟焦凍歪了歪頭，完全聽不懂這段話。

    瀨呂範太忍不住笑出聲：「不是真的兔子啦！常闇的意思是綠谷像兔子，爆豪像猛獸，綠谷很難全身而退的意思！」他拍了一下轟焦凍的肩膀。

    轟焦凍似懂非懂的點頭，問道：「這樣的意思是，綠谷會有危險嗎？」

    這句話落入Ａ班同學的耳裡，反應兩極。

    一部分對情感比較遲鈍的人完全把轟焦凍這句話當成一個笑話，因為這兩個人一直都是這樣相處，這麼認真的轟焦凍實在好笑。而另外一小撮人則是忽然醒悟十八歲的含義，在其他人的笑聲裡臉面色僵硬，除了真的開始有點擔心綠谷出久之外，也同時在思考生日驚喜會不會打擾到他們兩個。

    上鳴電氣則是笑著笑著突然僵硬的人，因為他看到有幾個人沒笑，反倒露出怪異而尷尬的表情。他試圖掩飾自己的僵硬，乾咳一聲，然後迅速拿出手機，飛快地打字傳訊給綠谷出久。

    『綠谷～你現在在哪裡啊～』

   

    另一邊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剛走出便利商店正要去超市。他們在便利商店內待了很久，後來還買冰一起吃，是橙子汽水味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綠谷出久掏出手機看了眼，是上鳴傳來的訊息。他正打算回覆，就感覺到旁邊爆豪勝己銳利的目光。

   

    「誰？」爆豪勝己咬牙問，聲音像硬擠出來的。

    生氣了？為什麼？剛剛不是好好的？綠谷出久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到，趕緊說：「是、是上鳴，他可能有課業的問題想問？最近我們常常一起唸書⋯⋯」等等，為什麼我要解釋這麼多，「期末快到了，他壓力也挺大的，之前才問我公式怎麼推⋯⋯啊，他應該是遇到什麼不會的題目吧？這很正常啊，大家都會互相幫忙⋯⋯而且，他也常常問別人，不只是我⋯⋯」

    爆豪勝己顯然沒被他安撫，他在綠谷出久的碎碎念中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操作著送綠谷出久一組他自己常用的貼圖，又把綠谷出久的手機搶過來，下載貼圖之後傳了一堆給上鳴電氣，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綠谷出久被嚇呆了，只是看著對方流暢的動作，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爆豪勝己就已經把手機還給他了，然後轉身就往學校的方向走。

   

    「小勝！等等！」綠谷出久終於回過神，追著他問：「我們不買做蛋糕的材料嗎？」

    「不買，回去了。」爆豪勝己回答，一臉就是要馬上回去把上鳴電氣炸掉的樣子。

   

    這麼生氣⋯⋯綠谷出久不懂對方的情緒從何而來，但他還是很想做蛋糕跟大家吃，「還是小勝先回去，我去買材料就好了？」

    爆豪勝己聽見這個回答更氣，但他沒說話，頭也不回就抓住綠谷出久的手，拉著他往雄英的方向走。

    綠谷出久被拉得一個踉蹌，本來還想說什麼，看到對方怒氣沖沖的背影又不敢說，只是小聲的抗議：「小勝，我可以自己走啦⋯⋯」

    雖然沒辦法做蛋糕和大家一起吃有點可惜，但他很喜歡剛才和小勝在一起的短暫時光，他好想繼續延續這份感受，起碼讓小勝別生氣⋯⋯只能暫時妥協了，等期末考結束再做給大家吃吧。

    回宿舍的時候已鄰近傍晚，天色漸暗，夕陽的餘暉從校園的樹梢間穿透，灑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金紅色的光斑。微風輕拂，帶走難耐的暑氣。

    在宿舍門口，爆豪勝己突然停下來。

    綠谷出久覺得今天小勝的行動和往常真的差太多了，讓他摸不著頭緒，但又覺得是小勝的話，行動本就會超出他的想像很正常⋯⋯

    爆豪勝己轉身面向綠谷出久，宿舍還沒開燈，而夕照昏黃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溫柔，「你先進去。」

    綠谷出久悚然退後一步，小勝剛剛明明還很生氣地走在前面，這時候又突然讓他先走，這個態度轉變讓他很驚慌：「呃⋯⋯沒關係，小勝先走⋯⋯」

    「你・先・進・去。」

    「我真的沒關係⋯⋯」

    耐心告鑿，爆豪勝己覺得綠谷出久真的是太愚蠢，他先是敲了兩下門，然後走到綠谷出久身後，一腳把他往前踹，綠谷出久反應不及往前一摔，在要撞上大門之前門打開了，他華麗地狗吃屎跌進３-Ａ宿舍大廳裡。

    「砰！」拉炮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綠谷出久撐著地板抬起頭，眼前的一切變得五顏六色。

    「生日——呃？」Ａ班的同學原本要一起喊生日快樂，沒想到以壽星狗吃屎的姿勢開場，所有人都震驚了，不知道該先扶起他還是繼續喊生日快樂。

    幫忙開門的切島銳兒郎把綠谷出久扶起來，一邊拍掉他身上的紙屑：「綠谷，你還好嗎？」好險端蛋糕的砂藤力道離門有一段距離，不然臉砸進蛋糕就慘了。

    飯田天哉一眼就瞄到綠谷出久屁股上的鞋印：「爆豪同學！你怎麼可以踢綠谷同學的臀部！你應該對今日的主角表示更多尊重啊！」

    爆豪勝己憤怒地咋舌，雙手插在口袋站在綠谷出久的側後方：「是這個笨蛋自己不進來！」

    「我沒事啦！」綠谷出久終於回過神，笑了出來：「謝謝大家幫我慶生！」他是真沒想到在期末考課業壓力下，大家還有時間可以聚在一起，除了感動之外他忍不住回想前幾天小勝的行蹤不定，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雖然他還是覺得不可置信。

     

    麗日御茶子上前一步，擔心地問：「小久真的沒事嗎？剛剛摔得不輕耶。」雖然跟拉炮的聲音重合在一起，但還是能聽得出沉重的落地聲。

    「真的沒事！」綠谷出久連忙擺手。

   

    「小爆豪明明平時對小綠谷很溫柔，但關鍵時刻還是會動用暴力呢。」蛙吹梅雨說道。

    砂藤力道嘆了一口氣：「都高三了，改一改啦！」

    轟焦凍指著他們，問旁邊的瀨呂範太：「剛剛說的危險是指這個嗎？」

    瀨呂範太冷汗直流：「要這樣解釋也沒錯。」

    上鳴電氣則是鬆了一口氣，還好兩個人完完整整回來了，果然傳訊息給綠谷出久是對的，雖然爆豪入侵綠谷的手機看起來有點恐怖。

    「好啦，各位，我們的蛋糕還在等著呢，蠟燭快燒完了。」八百萬百拍拍手說。

    切島銳兒郎站在綠谷出久旁邊說：「大家，我們重來一次吧！預備——」

    「生日快樂！」

    「謝謝大家。」綠谷出久笑著說，內心充沛著暖意。

    砂藤力道小心翼翼地端著蛋糕往前走，燭火搖曳，「綠谷！快許個願吧！」

   

    綠谷出久盯著那微微晃動的燭光，愣了片刻，他的思緒閃過所有他認識的同學、朋友、老師，最後停在先前和爆豪勝己在便利商店共處的、帶著橙子汽水味的下午。

    只是許願的話，應該可以自私一點吧？

    他在心裡低語，然後慢慢地閉上眼。

    希望——小勝的手可以快點好起來，然後⋯⋯成為排行榜上的No.1英雄。

    因為臨近期末考加上明天還要上課，沒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玩樂。在吃完晚餐和蛋糕、送完合買的禮物之後，大家就散會了。爆豪勝己洗完澡回到房間，想了一下，拿著還沒送出去的生日禮物走到綠谷出久房間。

    之前到綠谷出久房間探查敵情，雖然意外對方居然沒購入，但也省了他還要想別的禮物。

    爆豪勝己直接開門進去，綠谷出久坐在書桌前正滑手機，聽到聲音就抬起頭：「小勝！我剛剛還想要過去你房間！」

    對方雙眼明亮直視他，爆豪勝己一時忘記怎麼呼吸，但又覺得自己這樣很蠢，只是送個禮物有什麼好緊張的，他把手上的袋子放到綠谷的桌上，掩飾自己的不自在：「生日禮物，拿去。」

    綠谷出久瞪大眼睛，傻了一下，沒料到爆豪勝己會送他生日禮物。但他回想可能是因為四月的時候自己也有送禮，所以小勝才回送吧？想到這裡他又鎮定下來，笑著跟爆豪勝己說：「小勝，謝謝！」

    接著兩個人就一站一坐在那，兩雙眼睛互看了約兩分鐘，爆豪勝己質問：「你不看裡面是什麼？」

    「喔！」綠谷出久回神，他以為小勝只是拿禮物過來接著就要復健，這時候才把注意力放回桌上的袋子，黑色的牛皮紙袋沒有印花，差不多在兩支尺的高度⋯⋯？奇怪，這個東西好幾天前就在小勝房間看到過了，原來是生日禮物嗎？！小勝這麼早就買禮物了？！什麼時候？該不會是之前復健回家那幾天⋯⋯

    爆豪勝己不確定對方現在內心什麼想法，但綠谷出久盯著紙袋沉思的樣子讓他非常不爽：「你他媽什麼時候才要把東西拿出來？」

    綠谷出久被對方的聲音驚醒，他快被自己腦袋裡推敲出的事嚇傻了，還好爆豪勝己的個性不是讀心，不然這麼自以為是的推論一定會被炸，他趕緊把禮物從袋子裡拿出來，看到禮物全貌的當下更是讓他嚇到差點窒息。

   

    是鋼鐵歐爾麥特的模型！而且是限量的那款！當初發售時在重建活動，雖然有請人代買但出了各種問題所以沒買到，後來想要再找都沒人要賣！小勝也太厲害了吧！等等⋯⋯不對⋯⋯這個東西真的太貴了，不能收啊⋯⋯收了之後要怎麼回禮？這個禮物完全回不了⋯⋯

    綠谷出久手忙腳亂地把模型放回桌上，驚懼萬分：「小、小勝，這、這太貴了吧，我不能收啊！我跟你買好不好？可以嗎？不然、要不然我們平分？或者⋯⋯不對，這要怎麼平分⋯⋯啊，但我真的不能就這樣收下，這也太過頭了⋯⋯」

    這可不是爆豪勝己想聽到的話，但對方的整個反應過程又讓他很得意，莫名有種贏了的感覺，這幾天的忍耐都可以揭開不論了，這時真只有渾身舒暢可以形容：「不收我就拿走了，這是非賣品。」

    綠谷出久聞言更是驚嚇：「欸？這不是買的嗎？！那、那該不會是用什麼奇怪的方式拿到的吧？！」

    爆豪勝己被綠谷出久的腦補氣到笑，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他說著用力戳了好幾下綠谷出久的額頭：「我告訴你，你今天不收，就永遠別想拿到。」

    綠谷出久毫不懷疑這個威脅的真實性，一來是這真的是憑運氣才能買到的，他完全無法想像還能如何買到，二來是因為小勝的性格絕對說到做到，他倒是完全可以想像對方會怎麼讓他「永遠拿不到」。

    只能昧著良心收下了！但我會用一輩子好好對小勝的！他誠心誠意地在內心膜拜。

   

    綠谷出久覺得今天簡直要被巨大的幸福感砸暈，連後續幫忙爆豪勝己復健的過程中傻笑都沒停過，後來因為時間有點晚了，爆豪勝己霸佔他的床睡著，他本來坐回書桌前想繼續唸書，卻亢奮得無法集中精神。

    他趴在書桌上，眼角不自覺地瞥向床上睡熟的爆豪勝己。臉上的疤痕無意間蹭過筆記本的紙面，帶來一陣微癢，就像羽毛輕拂過心臟表面，柔軟的悸動在胸口。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這種平靜而微妙的幸福感，簡直讓他想笑出聲。

   

    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麼完美的生日了，這一天會不會把好幾年份的幸福都消耗掉了？可就算這樣也沒關係的，小勝，謝謝你。

    考完期末考試的那週，天氣很糟。

    前幾日就有颱風預報。之後因為外圍環流的影響，造成天氣非常不穩定，強風、豪雨預告，導致雄英校方只能儘快告知期末成績，讓大家回到實習崗位，預防可能造成的災害。

   

    綠谷出久要去夜眼事務所——現在是由通形百萬接手，而爆豪勝己則要回到最佳牛仔褲時尚名人的事務所。雖然因為還是學生，排班時間沒有像職業英雄這麼滿，但兩個人對了一下班表之後，綠谷出久暗地裡嘆了口氣，而爆豪勝己則是憤恨的咂舌。

   整個暑假除了復健回診之外，就再沒有重疊的休息時間了。

   

    如同綠谷出久對於爆豪勝己的手傷極度憂慮，爆豪勝己對餘火所剩無幾、又持續實習的綠谷出久抱持著複雜而難以言明的焦躁。

    他深知就算今天沒有力量，出久還是會在危機時刻不動腦子就衝出去。現在出久已能盡量發揮無個性可使用的戰鬥方式，但餘火就像是一個安全底牌，在必要的時候使用可「確保勝利」，但沒有餘火就不好說了。

    因為追根究底，出久就是一個危機感不足、且無法分辨殺意的笨蛋。他好像先天就缺乏痛覺反射，對於他人而言顯而易見的危機，他總能完全無視並狂踩警戒線。同時，這也讓爆豪勝己發覺為什麼過去十幾年無論怎麼欺負他，對方都可以無視並憧憬的根本原因。

    綠谷出久是會痛的，在受傷的時候，爆豪勝己看得見些微抽蓄的反應，但是這種痛覺好像只存在於身體，並沒有連結到他的精神。出久的痛覺反應之於身體是警訊，之於他的精神卻一直給出否定的答案，他只能依靠其他人的反饋來告訴自己「這樣很危險」。

    爆豪勝己不確定是不是累積實戰經驗之後，對方就能學會並改善這個問題，最後以真正勝利者的姿態獲得「完全勝利」。所以當出久提出要回雄英高中當老師時，他多少有了放心的念頭，隨即無視自己內心底層蠢蠢欲動的恐慌和寂寞。

    他最不能接受的，應該就是聽到出久為了某個路人雜魚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應該就只有這樣。

   

    爆豪勝己煩躁地把改裝過的戰鬥服整理好，他已經與校內的支援科調整過，接下來八月的實習中他要適應一下，為九月的正式執照考試做準備。

    另一邊綠谷出久也正在收拾發目明的新寶貝。在他逐漸失去餘火的期間，發目明讓他嘗試了各種支援裝備，一方面他很感謝發目明，另一方面他覺得對方做的實驗有時過刺激讓他難以承受。

    但能免費使用這些裝備的時機僅限在校期間，他必須把握這段時間，熟練掌握裝備的使用方式。

    畢竟即使將來回到雄英擔任教師，持有英雄執照的他，仍有可能像相澤老師他們一樣，在必要時被徵召參與行動。為了未來能從容應對，他得盡快習慣這些裝備，確保在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七月底，他們在颱風來之前分別離開了宿舍，前往事務所。

    綠谷出久推開夜眼事務所的門。明明經歷過崩壞的過程，明明只有夜眼和綠谷出久一樣是死忠歐爾麥特粉絲，事務所的海報、收藏位置卻都沒改變，且仍一塵不染，只是多了幾個檔案櫃和雜物。

   

    蜈蚣俠和盧米利昂正在交接，他們打了一聲招呼，綠谷出久就先去換戰鬥服。等換好出來，綠谷出久才注意到事務所角落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小男孩。

    那孩子太安靜了，缺乏那個年齡、性別該有的好動，像背景板一樣在角落一動也不動，所以綠谷出久沒有在一進辦公室時就注意到他。

    蜈蚣俠離開之後，通形百萬用大拇指比著角落的小男孩，對綠谷出久說：「綠谷！久等！來來，我幫你們介紹一下！」

    他們往沙發走，小男孩抬起頭，雙眼漆黑像深不見底的洞，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兩個人的走近，最後在綠谷出久靠近的時候突然主動伸出右手。

    「哦！川上想自我介紹嗎？好啊，那就交給你啦！」通形百萬笑著說，直接坐到男孩的旁邊。

    綠谷出久微微彎腰，也對他伸出手，笑著說：「你好，我是雄英高中的綠谷出久，英雄名是 Deku，請多指教！」

   

    男孩握住綠谷出久的手說：「你好，我是川上悠視。」

    太成熟了吧⋯⋯綠谷出久被這個回覆震驚了，畢竟他前年可是被差不多年紀的出水洸汰直擊重要部位，他繼續笑著說：「那可以叫你悠視嗎？」

    川上悠視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猛然收手，甩頭不理他。

    通形百萬見狀，哈哈笑了起來：「綠谷，抱歉！我沒先跟你說他習慣別人叫他姓氏！不過我一開始也叫他悠視，結果反而被他無視呢！」

    綠谷出久微微愣住，笑得無奈，但總算看到對方一個比較像孩子的反應：「原來是這樣，那川上，請多指教。」他收回手，坐到川上悠視對面的沙發上。

    「川上會在我們這邊待兩個月，基本上都會跟我黏在一起！所以會經常見面，希望兩位好好相處喔，」通形百萬一邊揮手，一邊笑著對川上悠視說，「我等一下要去巡邏，川上和綠谷待在一起可以嗎？」

    川上悠視面無表情，但他對通形百萬說了一聲：「好的。」

    然後通形百萬站起來，和綠谷出久招招手：「綠谷，過來一下，我跟你說一下今天的安排！」

    他們走出辦公室，但門開著，通形百萬站在一個能看到川上悠視的角度，準備和綠谷出久竊竊私語。

    「綠谷，抱歉，沒先跟你說這件事，突然要當奶爸會不會有點措手不及？」通形百萬帶著歉意說，「案件剛處理好，報告很詳細都完成了，等等可以看一下，川上那孩子有點神奇，但你們一定會合得來！」

    「通形前輩，為什麼會把川上小朋友帶到這裡？」綠谷出久帶著不解和擔憂問道：「這裡畢竟是英雄事務所⋯⋯他家裡發生什麼事嗎？還是個性的問題？」

    通形百萬笑了笑，拍拍綠谷的肩：「川上是無個性喔，至於家裡發生什麼⋯⋯」他露出苦思的表情，然後說：「簡單來說，一團混亂！你先看完報告，有不懂的地方再問我或蜈蚣俠，其實托兒就這兩個月啦！是警方和我們合作期間的特殊安排，方便調查同時保證他的安全而已，因為我們不確定這個案件會不會有後續。」

   

    綠谷出久很訝異，因為在基因及複雜個性的交替下，他們下個世代的「無個性」幾乎看不到了，川上悠視大概是他十八年來看到的唯一一個、比他年紀小這麼多的「無個性」。

    「其實，原本是我要一直陪著川上待在事務所！但我覺得讓他多跟不同的人相處比較好？他對蜈蚣俠的外表好像會害怕，所以主要靠我、你、還有泡泡女孩，我們三個輪流陪他，這樣可以嗎？」

    「我沒問題。」綠谷出久點點頭，他本來就滿喜歡和小孩子交流的，而且前面有和洸汰、活真、壞裡成功交流的經驗，多少讓他有自信。

    正事講完了，通形百萬關心地繼續問：「對了，你們現在是不是要準備考正式執照？」

    「是⋯⋯啊⋯⋯」話題跳得有點快，綠谷出久回答的斷斷續續，他腦子裡閃過歐爾麥特對他的要求，「對了，通形前輩⋯⋯」要問嗎？這個問題不知道合不合適？但他確實需要更多資訊⋯⋯「之前救小壞理的時候，不是有一段時間個性消失了嗎？那時候⋯⋯你是怎麼戰鬥的呢？」

    通形百萬愣了一秒，笑著回答：「和你平常一樣，全靠分析和預判啊！」他把手放在下巴，歪頭看著綠谷出久：「這是 Sir 教我的，但我發現你也一直都很擅長，怎麼了嗎？」

    綠谷出久猶豫著，他想到和小勝對練時遇到的種種問題：「嗯⋯⋯我只是在想，如果遇到戰鬥經驗很豐富的敵人，就算分析和預判，也會來不及反應⋯⋯是不是⋯⋯有什麼我缺少的能力？」

    通形百萬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我的觀察是，你對『殺意』不太敏感，不過，怎麼去感覺這種東西⋯⋯嗯，可能還是要多練習吧？但現在敵人不多了，要專門練習這個確實有點難。」

    「那個⋯⋯有沒有什麼具體的例子可以說明呢？大概是什麼樣的感覺呢？」綠谷出久繼續追問道。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偶遇治崎的時候嗎？當時他把手套拉下來，小壞理就嚇得跑回去，那就是殺意的典型表現啊！細微的眼神、動作、說話方式，都會傳遞一種接下來他們要『做什麼』的感覺。」通形百萬想了一下又說，「說起來，那時候我跟小壞理都有感覺到，只有你沒感覺到危險耶，到底為什麼呢？」

    綠谷出久聽到通形百萬的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許我當時太專注在小壞理身上了⋯⋯」

    通形百萬點點頭，語氣輕快：「有可能！但你這點其實挺厲害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這樣，在那種場面還能把注意力放在救人上。」他稍微頓了一下，又補充說：「只是綠谷，有時候太專注救人會讓自己陷入不妙的狀況，還是要找到一個平衡，這很重要喔。」

   —— 拯救和獲勝，獲勝和拯救，完全勝利⋯⋯

    綠谷出久現在只要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沉重的喘不過氣。

    無個性是沒辦法獲勝的，這是現實；失去裝備後沒辦法在絕境中突破極限，這也是現實。

    這些想法、感受只在他腦海裡閃過一瞬，很快就消彌了，他對通形百萬笑著說：「好的，謝謝通形前輩。」

    「任何問題可以問我喔！要陪練也可以！」通形百萬說完，又和綠谷出久交代了一些事，就前往巡邏了。

    綠谷出久回到辦公室內，川上悠視依然維持著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直看著他。那種安靜不太自然，且他的存在感極低，如同角落的一片影子。

    他先走到川上悠視一旁蹲下，抬頭問道：「川上，平常有喜歡玩的玩具嗎？像是拼圖或是模型？或是看書？」在看報告之前，他得先照顧好川上悠視的需要。

   

    川上悠視看著他很久才開口：「我喜歡發呆。」

    綠谷出久笑容稍微僵住，但很快恢復過來：「發呆啊⋯⋯嗯，發呆也滿有趣的。」

    「所以你不要跟我說話。」川上悠視接著說。

    這是⋯⋯嫌我吵？我吵到他發呆了？綠谷出久慌亂地抓頭：「啊⋯⋯對不起，我不打擾你，但如果你有需要，隨時都可以跟我說。」他說著站起來，朝辦公桌的方向走去，還不忘回頭確認：「我就在這邊哦，隨時找我都可以！」

     川上悠視轉頭看著前方，事務所外面突然下起暴雨，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綠谷出久發現自己應該是被討厭了。

    一開始其實不明顯，因為川上悠視的情緒反應很淡薄，但只要通形百萬回來休息，他發現川上悠視的反應真的會不一樣。

    他的坐姿，會像一根緊繃的弦鬆懈下來的樣子。

    颱風夜間值班要待在事務所，他們不能離開，所以連帶著川上悠視也要一起在事務所過夜。綠谷出久本該要跟通形百萬交替去巡邏，但他太在意川上悠視的過去和反應了，在和通形百萬討論之後，他決定待在事務所陪這個孩子。

    通形百萬覺得很意外，因為他印象裡的川上悠視對任何人、無論男女、年齡都會用一模一樣的態度對待，只有在看到蜈蚣俠的時候倒退了兩步⋯⋯除此之外，類似「厭惡」的反應非常少見，遑論兩人才剛認識，所以他也同意可能是個突破口去理解對方。

    綠谷出久在和川上悠視吃完晚飯的時候，試著想和他聊聊：「川上，發呆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呢？」

    川上悠視慢吞吞地說：「什麼都沒想。」

   

    綠谷出久笑著說：「是嗎？很厲害耶！我很容易想一堆東西，腦袋根本沒放空過。」

    川上悠視抬起眼皮，似乎對綠谷出久的話沒有太大興趣，瞥了他一眼，應該是聽懂但不想接話。

    「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綠谷出久不氣餒地繼續說，誠懇而不帶壓迫感，「因為我腦袋裡的想法完全停不下來，就連做夢都會夢到今天做過的事情和明天要做的事，哪裡可以做得更好之類的⋯⋯川上，有沒有腦袋放空的好方法可以教我呢？」

    川上悠視低著頭，沒有立刻回應，但也沒有表現出太明顯的抗拒，只是一副不想要延續話題的模樣。氣氛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綠谷出久看著他頭頂上的髮旋，忍不住低聲問：「川上，你討厭我嗎？」

     川上悠視陡然轉頭盯著他看，目光和綠谷出久交會，他那雙黑到深不見底的眼睛，蘊藏著巨大的痛楚，一時讓綠谷出久怔愣住，那個瞬間竟讓他回想起志村轉弧。

    「恩，我討厭你。」

    這分明就不是討厭的表情啊。

    綠谷出久沒有立刻說話，報告上載明的事件裡有太多話題最好要避開⋯⋯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自己的情緒：「可以告訴我原因嗎？」他的聲音很輕，沒有質問或逼迫，只是單純想理解。

    川上悠視依然沉默，只是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攏在一起，反覆捏著指節。

    過了許久，他突然從沙發上一躍而下，像是想遠離綠谷出久的身邊。然而，因為維持同個姿勢太久，他的腳已經有點麻了，不小心踢到茶几的桌腳，整個人失去平衡差點撲倒在地。

    綠谷出久想也不想，馬上拉開茶几從後面接住他。

    茶几因為拖行發出巨大聲響，川上悠視也被這個突變嚇到了，再加上腳又痛又麻，他被接住後，一改先前的冷靜與漠然，先是肩膀輕輕顫抖，無聲的眼淚簌簌流下，接著開始嚎啕大哭。

    綠谷出久把他扶好，蹲著慌張問：「腳還好嗎？是不是很痛？」他自己也被這一連串變故嚇到，想著萬一受傷就不好了，急著檢查他的腳。

    穿著拖鞋的腳趾有點破皮瘀青，真的踢得很用力⋯⋯他剛剛是多想從自己身邊逃走？果然還是太冒進了⋯⋯綠谷出久懊惱地想，腦海中閃過一連串自我反省。

    「都是你！」川上悠視眼淚像決堤洪水般洶湧而出，哭聲變得更大聲、更失控，呼吸既急促又痛苦，如同傷口被撕裂，帶著無法控制的絕望與悲憤。

     綠谷出久手忙腳亂，他想著是不是應該先處理傷勢，但川上悠視大哭的樣子他又無法置之不理：「對⋯⋯對不起⋯⋯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的，是我的錯⋯⋯」

    「不准道歉！」川上悠視一邊大哭一邊大吼跺腳，他握緊拳頭，用力到指尖泛白。

    綠谷出久安撫無效，反而換來對方自殘式用力跺腳，他不知所措說：「好⋯⋯好的，我不道歉，真的，但我們先處理痛痛的地方好不好？」

    川上悠視沒回答他，自己又哭了一陣子，稍微冷靜，抽泣著爬回沙發上。綠谷出久暫時鬆了一口氣，先是給他一條手帕，又從旁邊拿出醫藥箱，想幫他的腳趾上藥。

    「讓我看看你的腳，好嗎？」綠谷出久小心問，他現在可不敢再隨便講話了，擔心對方的反應更激動。但有哭出來總是好的，他覺得自己又更理解對方一點。

    川上悠視維持著相同的姿勢，只是慢慢點頭。

    「我幫你擦藥，可能會有點痛哦。」綠谷出久一隻手捧住他的腳，他仔細確認了一下傷口，因為很擔心對方會骨折，所以有輕輕用手按壓過傷口，然後稍微彎曲過腳指節。

    這個腳⋯⋯違和感閃過心頭，但他先把這個感受放到一邊，確認問題不大之後認真上藥。

   

    川上悠視在沙發上抱胸看著他，他剛才哭得太用力，到現在還在抽泣，但他已經開始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眼眶泛紅，鼻尖微微發亮，輕輕說：「謝謝。」

    綠谷出久笑著說：「不會，有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好嗎？」

   

    「恩，」川上悠視頓了頓，癟嘴說：「但我還是討厭你。」

    「沒關係，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討厭我的地方，我會努力改進。」綠谷出久溫柔回答，他把東西收好，再次坐到川上悠視身邊。

   

    川上悠視聽到這句話，非常意外，他抬起頭看著綠谷出久：「真的嗎？」

    綠谷出久點點頭，眼神裡沒有一絲勉強，「當然是真的，因為我很喜歡川上，我希望可以跟川上當朋友啊。」

   

    川上悠視的表情有些鬆動，但他依然保持著一種防備的姿態：「我⋯⋯」他皺著眉，有點掙扎：「我討厭你，但是我也想和你當朋友。」

    綠谷出久的嘴角揚起微笑，這個回答非常矛盾，卻讓他感覺像在迷霧裡看到一絲陽光透進來：「川上討厭我也沒關係，因為只要你想，我們就已經是朋友了呀。」

    川上悠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鼓起勇氣般深吸一口氣，然後低聲說：「叫我悠視就好。」

    就如通形百萬一開始預料的，綠谷出久跟川上悠視簡直過份合得來。

    只要綠谷出久有排班，川上悠視就會扒著綠谷出久不放，導致綠谷出久很難出去巡邏。通形百萬和泡泡女孩覺得又是好笑又是擔心，因為川上悠視就只會待在這裡兩個月，時間還可能縮短。

   

    颱風過後，天氣開始燥熱。有天川上悠視向綠谷出久許願說想一起去外面吃冰淇淋，綠谷出久就在下班之後和通形百萬說一聲，牽著他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結果一下樓就遇到爆豪勝己。

    綠谷出久愣住了，腦中還在推測對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反倒是川上悠視的反應大得出奇，他像隻炸毛的貓，搶先跳到他們中間。

    「你就是小勝！」川上悠視瞪著他大喊，語氣充滿敵意。   

    綠谷出久滿頭問號，他記得自己沒有和悠視講過小勝，為什麼他會知道？難道是看之前的影片認出來的嗎？但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悠視不是沒禮貌的孩子，正好相反，他對「不是朋友的人」都太過禮貌了⋯⋯通形前輩也不是會和他聊這些的人⋯⋯這麼大的敵意還是第一次見到⋯⋯

    爆豪勝己覺得很熱，他下班之後就在這了。班表裡時間重疊可以一起回宿舍的天數不多，但有好幾天都被出久推說加班讓他先回去，所以這天就乾脆直接在這裡等。

    「這個混帳小鬼是怎麼回事？」爆豪勝己居高臨下瞪視他。

    川上悠視死死盯著爆豪勝己，被爆豪勝己嚇到有點發抖，但他只是後退兩步：「不要靠近他！」他命令般對爆豪勝己喊道，聲音急促且充滿敵意。

    「啊？」爆豪勝己挑起眉，眼神冷冷地掃過川上悠視：「這小鬼有病嗎？出久，這誰？」

    綠谷出久試圖緩和氣氛，他再次牽起川上悠視的手，低聲安撫：「悠視，冷靜一點，小勝也是我的朋友，不是壞人。」

    「我不相信！」川上悠視的眼神像在燃燒，他的聲音顫抖：「他會傷害你！」

    這句話讓爆豪勝己的臉徹底黑了下來，他咬緊牙關，眉心深鎖：「臭小鬼，你最好搞清楚狀況再說話。」

    綠谷出久一時腦袋有點當機，但他發現比起思考發生什麼事，先緩和現狀更重要：「悠視，我們不是要一起吃冰嗎？」然後他抬頭對爆豪勝己說：「小勝，可以等我一下嗎？」

    這個場面真是極不好處理，綠谷出久看得出小勝已被悠視的一句話徹底惹毛，但他還不懂為什麼悠視會知道這麼多，他想等等跟悠視聊一下。

   

    爆豪勝己不只是被惹毛，『他會傷害你』這句指責像一根鋼針，深深刺進他的腦海裡，還一併挑起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焦慮與怒火，甚至讓他眼眶酸疼。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低聲說：「隨你。」

    這個畫面落在綠谷出久眼裡，有種無能為力的難受，他又怎麼會不知道這句話對小勝是什麼感覺？但悠視的問題也很重要，他必須先問清楚⋯⋯

    「小勝，抱歉，我很快回來。」他低聲說，繼續牽著川上悠視往超商走。

    川上悠視緊緊抓著綠谷出久的手，他很清楚剛剛自己不小心說漏嘴了，但他覺得沒關係，如果是小久哥哥的話，分享秘密也可以，想對他生氣也可以，他再也不想看到一樣的事情一再發生了。

    但綠谷出久只是很溫和地問：「悠視，你知道小勝，是因為你的個性嗎？」

    川上悠視愣了一下，抬頭問綠谷出久：「是的，小久哥哥怎麼知道的？」他以為對方會先問他是如何知道的。

    綠谷出久直接跟他說實話：「因為我是無個性呀，腳趾的小指頭會有兩個關節，和悠視的腳不一樣。」他邊走邊問：「悠視願意跟我說說你的『個性』嗎？」

    川上悠視沉默了幾秒，垂下眼睛，他的步伐放慢了一些，但依然沒有鬆開綠谷出久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可以不要告訴別人嗎？」

    綠谷出久停下腳步，蹲下與川上悠視平視，他承諾：「當然可以，只要悠視不想讓人知道，我就不會告訴別人，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嗎？」

    川上悠視盯著綠谷出久的雙眼，微微點了點頭，低聲說：「謝謝，小久哥哥。」

    兩人繼續向前走，一路上川上悠視的手沒有鬆開：「我的個性⋯⋯可以看到人的『過去』，像我做過一樣。」

    綠谷出久聽到他說的話，腦子空白了兩秒，他快速消化川上悠視的話，心中掀起波瀾：「能看到別人過去的個性⋯⋯」他下意識輕聲喃喃著。

   

    川上悠視說完之後，一股畏懼反撲，他用力抓住綠谷出久的手，抬頭看著對方：「拜託不要跟別人說。」

    綠谷出久不知道為什麼悠視要一直強調幫他隱瞞，因為這個性在他聽起來很厲害、泛用性之廣，但他看到對方眼裡的恐懼異常沉重，也用力握住川上悠視的手：「恩，我答應你了，我不會告訴別人。」

    川上悠視得到綠谷出久的承諾稍微鬆了一口氣，但他沒有完全放鬆下來，背脊挺直，好像講出自己的『個性』讓他很不舒服。

    綠谷出久接著問：「那悠視，你不喜歡小勝，是不是有什麼原因可以跟我說？」

    「因為他討厭你，我才討厭他。」川上悠視憤憤地說：「小勝是垃圾。」

    綠谷出久被悠視罕見的髒話驚到，他一方面覺得好險小勝不在這，一方面又覺得很好笑：「不可以罵人垃圾！」

   

    雖然是以第一人稱看到他人的過去，卻不能理解對方的行為和被觀測者的想法⋯⋯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什麼？看到多少？綠谷出久繼續問：「悠視，能不能告訴我，你看到什麼事情，讓你覺得小勝討厭我？」

    川上悠視陷入苦思，久久沒有說話，他沒辦法用文字描述，不知道要怎麼跟綠谷出久說，但他好想回答，所以斷斷續續地說：「他欺負你好久，搶你的東西⋯⋯打你⋯⋯罵你⋯⋯」

    綠谷出久用聊天的語氣問他：「那你有看到小勝救我、和我道歉嗎？」

    川上悠視突然找回語言能力，就好像這些話他構思很久，只差說出口：「那又怎樣？幾次好事就可以讓壞事全部消失嗎？你們都是這樣，為什麼要一直為別人？為什麼不多看看自己？就是一直為了別人現在才會變成這樣！我討厭這樣！」他的聲音壓抑著痛苦，每一句話像是從心裡剝出來給他看。

    綠谷出久聽到這些話，深深震動，他回想起案件報告，如果川上悠視的個性能看見甚至聽見全部的過去，那所有他家人身上發生的事，這孩子全部都知道，他承擔了多少？這些話，他曾跟家人說過？

    川上悠視沒有聽到回應，他焦急地用力拉了一下綠谷出久的手：「我討厭這樣，你之前跟我說你會改的！」

    「但悠視，你也是呀，你也在為別人找想，所以才會希望我過得好，不是嗎？」綠谷出久頓了頓，他忽然想起為什麼對方剛見到他會是那個反應：「如果沒有經歷過去的一切，我們就不會相遇，我覺得能遇到悠視很幸運⋯⋯」

    川上悠視猛然甩開手，像被燙到似的：「你也要說謊嗎？」他退後兩步，和綠谷出久拉開一段距離：「我只是要你多看看自己！不要一直說我！」他也不想吃冰了，轉頭就跑。

    他們已經走到靠近馬路口，雖然車流不多，仍非常危險。綠谷出久想拉住他，但川上悠視卻好像知道綠谷出久會有什麼動作，直接把手抽走然後矮身跑開。

    「悠視！」綠谷出久急聲喊著，但對方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迴盪、讓他猶豫了一瞬，當他反應過來要用餘火衝上去抓住他時，另一道身影從他身邊竄過。

    爆豪勝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提著川上悠視的衣領，一把將川上悠視從馬路拖回來。

    川上悠視奮力掙扎，手腳亂踢，但爆豪勝己沒有要放開的意思，左手牢牢抓住他把他控制在身邊，川上悠視瞪著他，眼神裡滿是怒氣：「放開我！我討厭你！」

    爆豪勝己無所謂說道：「彼此彼此，我也討厭你，垃圾小鬼就是無法溝通。」然後他轉頭看向綠谷出久：「所以？又是秘密？」

    綠谷出久捂住臉，心裡滿是懊惱。他開始反省，怎麼會天真地以為小勝不會跟上來？又怎麼會覺得在公共場合和悠視講秘密不會被聽到？從一開始他就考慮不周，還重蹈覆徹。

    川上悠視終於反應過來，驚恐萬分：「你！你居然偷聽！」

    爆豪勝己挑眉，露出惡劣的笑容：「你們就在大馬路上說話，我還需要偷聽？」

     川上悠視氣得臉都紅了：「就是秘密！你就不該聽！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我去哪關你屁事，只敢在背後罵人垃圾嗎？」爆豪勝己不為所動：「有個性了不起？當成秘密很厲害？你不按規矩濫用個性，我倒有理由揍你一頓，你最好搞清楚。」

    越講越誇張，綠谷出久趕緊介入：「小勝！拜託！別這樣說，悠視不是那樣想的。」

    川上悠視驚懼交雜，從綠谷出久的視角看小勝和他自己現在遇到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最重要的秘密還被知道，簡直要天崩地裂。

   「小久哥哥⋯⋯」他的聲音微弱眼眶泛淚，嚇到不敢看爆豪勝己，卻又不敢完全依賴綠谷出久。

   「悠視，別擔心。」綠谷出久察覺他即將崩潰，「小勝不會揍你，也不會把秘密說出去，他只是⋯⋯講話比較壞。」

     爆豪勝己嗤笑一聲，把川上悠視推給他：「你這就叫慈母多敗兒。」

    「小勝！別再說了！」

    於是未經川上悠視的同意，兩個人的冰淇淋就變成三個人的冰淇淋。

    川上悠視雖然比剛剛冷靜但還在生氣。他已經分不清楚到是小久哥哥說謊他比較在意，還是小勝擅自偷聽秘密更令他生氣，但對方說會打他也讓他很害怕。

    他現在完全不想吃冰只想回去沙發上發呆。

    川上悠視低著頭說：「小久哥哥，我不想吃冰了，我想回去，可以嗎？」

    綠谷出久還在回想剛剛的對話，他不懂自己哪句話說錯讓悠視反彈這麼大⋯⋯多看看自己？什麼意思？他一直都很珍惜自己的經歷，因為如果不是那樣的自己，不會遇到歐爾麥特、持有OFA、完成這樣的夢想，到底悠視要他答應的是什麼？

     川上悠視不知道綠谷出久的思緒，突然的沉默讓他很緊張，他抬頭往綠谷出久的方向看，結果對上爆豪勝己的視線，嚇得馬上低頭。

    「說要吃冰就別鬧脾氣半途而廢啊，這叫不守信用知道嗎？」爆豪勝己直接回答他。

    川上悠視騎虎難下，他癟著嘴不想在陌生的地方哭出來，但他也不想被當作不守信用的人，在他眼裡不守信用的都是別人，他站在這樣的角度當然不希望自己和他們一樣。

    他也沒時間掙扎了，因為便利商店已經在眼前，綠谷出久這時才回神問：「悠視，怎麼了嗎？」

    川上悠視放棄，諾諾說：「沒⋯⋯沒事⋯⋯」

    便利商店的店長很喜歡英雄 Deku，看到他就很高興，抓著他聊天聊不停。爆豪勝己瞥了一眼，拉著川上悠視到角落的座位區等。

    川上悠視沿路抖到不行，爆豪勝己皺眉問：「你抖什麼？怕我揍你？」

    川上悠視把頭埋得更低，嘴唇抿緊不發一語。他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氣場如此強大的人。

    「我不會揍你，我沒興趣揍一戳就散的垃圾小鬼。」爆豪勝己拉開椅子把川上悠視放到上面。

    川上悠視心裡既憤怒又委屈，但他只能忍著，雙手攥緊了衣服。

    兩個人沉默對立了一陣，爆豪勝己突然說：「你看了我的過去。」

    「我⋯⋯我不想看⋯⋯」川上悠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為什麼會被發現！他聲音顫抖，但還是小聲地補充：「是⋯⋯不小心看到。」

    「看就看，被你看我的過去也不會改變。」爆豪勝己嘴角微微挑起，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樣：「不管你否認他的過去還是我的過去，都不會改變什麼。」他指了指站在收銀台旁和店長聊天的綠谷出久說。

    川上悠視聽到這裡異常激動，他大聲說：「我才沒有否認！否認的是小久哥哥！」話脫口而出，他又意識到自己是在跟誰講話，馬上縮起來。

    爆豪勝己皺起眉頭，但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問：「什麼意思？」

    川上悠視猶豫了，他不知道要怎麼說，「⋯⋯只有我⋯⋯」他很小聲但不太確定地說：「只有我⋯⋯知道過去和現在的關聯。」

    「這不是只有你知道，誰的過去不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不過是靠個性偷看，你怎會知道他在否認？」爆豪勝己挑著眉說。

    川上悠視抬起頭直視爆豪勝己，他的雙眼黑得像看不見底的深井：「不，大家都只想把現在的問題弄好而已，小久哥哥也是。」

    這句話讓爆豪勝己覺得刺耳，但他又無法反駁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因為綠谷出久的過去，川上悠視還真有可能知道得比他還多，意識到這種落後讓他更加不爽。

    爆豪勝己眯起眼睛，語氣平淡但多了一絲探究：「他否認什麼？」

    川上悠視像是突然被逼到角落，緊抿著嘴唇，一方面是不敢說話，一方面也不知道怎麼說，眼中的焦慮和不安幾乎要滿出來。

    「說啊，你都講到這裡了，不說清楚不行吧。」爆豪勝己微微向前傾身盯著他，「你覺得他否認什麼？」

    「我⋯⋯我不要跟你說。」川上悠視忍不住瑟縮，他有種講錯話就會被打的感覺。

    爆豪勝己往後一躺，「你不說也沒差，我知道是什麼。」

    川上悠視很狐疑，「小勝才不知道，你跟小久哥哥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爆豪勝己試圖套話。

    「你們⋯⋯」川上悠視雖然看了很多他者的過去，也聽了很多別人說的話，但對他來說要清楚說明自己的想法還是很困難：「就是不一樣。」

    爆豪勝己開始煩躁，他在這早熟屁孩身上花費過多的耐心了。但他直覺認為對方好像知道一個他思考已久問題的答案，一個與他莫名其妙的恐懼直接關聯的答案。

    他開始整理思緒。

    叫出久『看看自己』，和過去相關、和否認相關、和我不一樣⋯⋯線索太空泛，應該要直接找個口齒清楚一點的人來問。

    他對出久講的話就像曾經跟誰說過一樣。

    朋友？家人？之前實習沒看過這屁孩，是這個月才待在英雄事務所？出久這個月加班跟他有關吧，如果是這樣，這麼長時間待在英雄事務所，應該是家庭問題，有個家人跟出久的經歷很相似⋯⋯

    該看看這小鬼的案件報告。

    綠谷出久走過來，手上拿著三隻冰淇淋。爆豪勝己把座椅拉開讓對方坐下，看著綠谷出久分冰淇淋。

    綠谷出久原本擔心川上悠視會害怕，但現狀看起來比先前緩和很多，自己一直認為小勝不太擅長和孩子相處，看來不是這樣，小勝果然很厲害。

   

    他一邊吃冰一邊思考悠視說那些話的涵義，他覺得自己應該問清楚一點，當下可能急著想安撫，直覺認為對方要他改的是「為他人找想」的這部分，並未真正理解對方的意思就回答，所以悠視才會這麼反彈。

    報告上客觀的字眼沒能闡述真實，川上悠視的個性也未被紀錄，這個案件裡有許多疑點，現在看起來⋯⋯可能和川上悠視的個性有關。

   

    三個人各懷心思吃完冰。川上悠視費盡千辛萬苦才吃到冰淇淋，心情略複雜但稍微平復，願意給綠谷出久牽手。看他比較好，綠谷出久暫時擱置自己內心的疑惑。他先把悠視帶回事務所交給通形百萬，就揹著書包去找爆豪勝己。

   

    他知道自己已經很接近悠視的原點，但他不知道對方真正在意的是什麼，川上悠視和其他孩子不一樣，應該是看過太多人的過去讓他特別敏感且憂鬱，在溝通應對上要更小心。

    也要想個方法讓他學會控制自己的個性。

    雖然個性泛用性很高，但悠視看過的一切似乎也深深影響他自己，他正在被自己的個性傷害，而這個傷害深化在底層，英雄、警察都知道這孩子怪怪的，卻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他，連悠視自己都無法表達。

   

    綠谷出久一邊整理自己的想法，一邊和爆豪勝己會合，往車站移動。

    爆豪勝己看著他許久，問他：「早熟屁孩的案件報告能看了嗎？」

   

    「呃⋯⋯小勝是說悠視嗎？」綠谷出久聽到新的綽號，愣了一秒，嘴角抽動：「小勝也擔心悠視嗎？」

    爆豪勝己心想，我他媽擔心的是你，嘴上卻沒反駁：「可以了解一下。」

     

    綠谷出久倒是想到別的事，因為通形前輩在這個月讓他看了很多過往的案件報告。除此之外，飯田、麗日的實習也是如此。如果小勝那邊也是這樣，他就會推論正式執照考試跟過往案件有關。

    這兩年正式執照考試變動很大，所以沒辦法直接問前輩們搜集情報，但如果英雄公安會需要職業英雄協助，而職業英雄想用自己的方式「幫忙」他們這群學生，那就也是能利用的情報資訊網。

    「喂？」爆豪勝己看他又在喃喃自語，敲了一下他的頭。

    綠谷出久回神：「應該不能看，還沒結案。」

    爆豪勝己煩躁的咂舌，「沒效率！」

    「因為相關證人還在醫院裡，等等吧。」綠谷出久無奈表示，「不過小勝，今天為什麼會過來？」

    「你避開我好幾天還敢說！我才要問你是怎麼回事！」爆豪勝己心浮氣躁。

    綠谷出久怔愣：「我⋯⋯我沒有避開你啊？」他回想，確實因為實習他們兩個相處時間變少，但也沒差這麼多吧？因為還要復健⋯⋯怎麼好像是我做錯什麼？

    「你加班的時間都在陪早熟屁孩？」

    「是這樣沒錯⋯⋯」

    爆豪勝己理直氣壯：「你晚回宿舍什麼屁都沒說，我要知道發生什麼事。」

    為什麼這麼像捉姦的質問⋯⋯綠谷出久簡直無力招架：「我只是想多陪悠視而已！他只會在這待兩個月。」同時他一邊辯解：「小勝剛剛也有看到不是嗎？悠視很需要陪伴。」

    「所以？什麼案件？」爆豪勝己問。

    綠谷出久很猶豫，案件進行期間有基本保密原則，不是參與的事務所不能共享情報。但小勝已經聽到了悠視的秘密，這個秘密連通形前輩、警察都不知道，他不確定是否該像當初歐爾麥特那樣，把整件事坦白說清楚。

    他思考了一陣子，還是決定把他知道的部分告訴大爆殺神 Dynamight。

    但不會在馬路邊說就是了。

x

    回宿舍之後綠谷出久依約走到爆豪勝己的房間。爆豪勝己剛洗完澡，穿著背心正在看電腦，綠谷出久不小心瞥到螢幕，發現小勝在看舊案件的報告。

    看來考試真的跟舊案件有關⋯⋯該不會是筆試吧！這麼輕鬆的嗎？綠谷出久浮想聯翩。

    爆豪勝己早就發現他在偷看，他轉身面對綠谷出久，側過去讓出螢幕，螢幕上有著熟悉的頁面報告模式，讓綠谷出久回想那天第一次遇到悠視，颱風天夜班裡的案件報告。

    黑色的文字平鋪在螢幕上，客觀而冷靜。

    有時綠谷出久覺得寫案件報告是分裂自我的事，因為必須拔除立場、撇除同情以陳述客觀事實。但若完全失去情感，他們就更無法貫徹「拯救」，把案件報告裡的名字當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報告裡沒有互相理解，只有解決問題。但真正的問題是什麼？人的問題，真的可以用三言兩語就概括解決？

   

    ——事件背景⋯⋯婦女川上物子於⋯⋯持刀襲擊13歲鄰居男童，造成其手臂與腹部多處刀傷。事發後，男童被緊急送往市立醫院，經治療脫離生命危險。目前案件已由警方立案，川上物子被拘留並等待進一步調查⋯⋯相關案件、本案件與**川上還元墜樓案**具有潛在關聯性⋯⋯

           ⋯⋯風險應對建議、社會支持與家庭介入⋯⋯提供川上家庭心理輔導與支持，幫助其改善親子關係及情緒管理⋯⋯鼓勵川上家庭與社區重建良好關係，避免再度發生——

    報告內未提及川上悠視的名字，而只以川上家庭作為概括。如果英雄和警方都沒有看出川上悠視身上隱藏著異常，任由體制「解決問題」，會有其他人知道這孩子有著得天獨厚的『個性』嗎？

    也許會，因為願意伸出援手的人變多了；也許不會，因為川上悠視慣於隱藏。

    這其中差異決定的是運氣，不是『沒事的，我來了』。

    英雄們以速度解決已發生的罪惡，卻永遠無法在問題發生的第一時間出現在家庭內、學校裡。十年後等這些孩子長大，用蓋子隱藏未結痂的傷口，會再次腐爛而生蛆。

    綠谷出久一直都認為自己屬於運氣好的那邊。雖然是無個性的身體，且在高中前除小勝之外他沒有其他朋友，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自己，又怎麼會遇到歐爾麥特？

    只是，他總是會想，如果在平行世界裡的自己運氣一點都不好⋯⋯這時候的自己會在哪裡？而多少平行世界裡的自己能擁有這樣的運氣？什麼樣的機率，才值得被拯救？

     

    倘若川上悠視的『個性』一直都沒被人知道，十年後會不會成為另一個死柄木弔？

    無個性的孩子會有什麼樣的交友圈，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在這個時代成長，綠谷出久再清楚不過。而隱藏了個性，實際上卻擁有這樣強大個性的川上悠視，長大後是否會用別的方式來反彈自己的厭惡？

    他不知道。他不想去思考那個可能性。

    但不會改變的是，他想理解並拯救他，在還有機會的現在。

    在那之後，爆豪勝己和川上悠視隔空建立起微妙的友誼。

    因為川上悠視的個性，只要綠谷出久有和他碰面，他都能聽到他們兩個討論他。有時他會生氣，就請小久哥哥帶話給小勝，比方說不要叫我早熟屁孩，然後小勝就會隔空回應，垃圾屁孩偷窺就算了還敢多管閒事。

    綠谷出久只能在這兩人之間來回調停，但這樣的交流看似幼稚，卻又讓他看到某種出乎意料的連結，起碼從他的角度，悠視並不畏懼或是厭惡小勝。唯一不妙的是川上悠視罵人的本領透過練習正在升級。

    但綠谷出久很好奇，怎麼好像悠視隨時隨地都在發動個性，沒有極限嗎？他在單獨的時候問了悠視這點，悠視的回答卻很模糊：「頭痛不看，頭不痛就會想看。」

    他探索他人過去的慾望好像沒有停止過，只要透過觸摸以及簡短的對話川上悠視就會發動個性，進入只有他看得見的世界。

    爆豪勝己說，這傢伙就是重度沉癮的電視兒童。

    雖然川上悠視對小勝說的話很生氣，但綠谷出久不得不同意這有小勝獨到的觀點。

    爆豪勝己還說，臭小鬼不能好好講話一定是因為電視成癮。

    川上悠視徹頭徹尾的否認這句話，但被說不能好好講話令他很在意，所以他開始主動和事務所的人交流。綠谷出久覺得小勝很厲害，因為這是他沒能做到的影響。

    川上悠視正慢慢拾回健康孩童該有的狀態。他的情緒除了憂鬱和憤怒，多了一點更正面的東西，綠谷出久覺得那叫做勝負欲。

    只是他挑了一個他不太可能贏的對手。

    為了不要讓他在對上爆豪勝己輸的時候太受打擊，綠谷出久、通形百萬和泡泡女孩趁這個機會多塞了一些遊戲陪他玩，讓他贏，希望他能從中獲得成就感和快樂，但川上悠視對這樣的遊戲方式興致缺缺，他似乎更想去偷看他人的過去。

    「贏了又怎樣？那不是真的，我知道你們讓著我。」川上悠視說。

    這話讓綠谷出久一時語塞。他能感受到悠視那種對「他人過去」的強烈探索慾，並非單純的好奇，其中還蘊藏著安全感的寄託。

    「悠視，」綠谷出久小心翼翼，「別人的過去不一定是他們現在的樣子啊。」

    「所以才會否認過去嗎？」川上悠視問。

    他們正在外面吃午餐，餐廳內響著輕快的音樂和交談聲，薯條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

    這個問題應該就和悠視初次見到小勝時，和那個沒有後續的約定直接相關。

    綠谷出久沉思片刻，決定用比較含蓄的方式回答：「不是每個人都否認過去，只是有些人選擇不被束縛，讓自己可以繼續往前走。」

    川上悠視在吃薯條，他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不去看就不存在嗎？」

    綠谷出久覺得小勝取的綽號太貼切，這根本不像一般小朋友會問的話，他認真思考了一下：「不看不代表不存在，是選擇放下，過去當然很重要，但不該是前進的阻礙。」

    「小久哥哥，」川上悠視說：「你沒有看到你受傷了。」

    綠谷出久愣住，就聽到川上悠視繼續說：「受傷就要自己好起來⋯⋯」他突然停下來，好像想到什麼痛苦的事：「笑著繼續往前走，但受傷不去看就永遠不會好。」

    永遠，是這麼沉重的字眼。

    透過報告的資訊，綠谷出久無從得知川上悠視是怎麼和他的家人相處，但他總是能從一些蛛絲馬跡看到對方的疼痛，這讓他急著想拯救對方，卻更不知從何處下手。

    他們的對話單向而無交集，他本意是想告訴川上悠視不要這麼在意他人的過去，而川上悠視卻像是一面鏡子，把他自己看到的東西誠實反彈。

    不對。

    就算告訴他別去在意，他真的能不在意嗎？

    那是他的個性啊。

    綠谷出久突然發現自己的思慮進入了盲區，他本想以理解為前提拯救對方，結果下意識回的話卻像是在辯解，甚至希望對方壓抑自己。

    綠谷出久深吸一口氣：「悠視，你看到什麼？能不能告訴我？」

    川上悠視思考很久，他不擅長說出自己的想法，但他最近都在練習，他覺得好像可以試著說說看：「小久哥哥總是先看到難過的事，會這樣是因為自己一直很難過。」

    綠谷出久聽著淺白的詞句，一時聽不懂『難過』的含義。川上悠視不太會分辨情緒，他的『討厭』裡包含畏懼、敵意、擔憂等等情緒，那難過裡面又包含了什麼？

    他回想自己的過去，試圖理解悠視說的話，就聽到對方繼續說：「小久哥哥很遲鈍，因為一直否認。」

    綠谷出久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一部分。

    他感覺悠視的話直擊某個他總是迴避的角落，但那種感覺又模糊不清，像在海中浮沉，他明白自己快要抓到什麼，但一碰就散。

    綠谷出久問他：「你覺得會這樣，是因為我的過去嗎？」

    川上悠視停下吃薯條的動作，他看著窗戶外面，隔了很久才說：「對，小久哥哥一直這麼辛苦卻從來不說，好奇怪。」

    「悠視⋯⋯」綠谷出久嘆了口氣：「那你呢？你總是看著別人的過去，不辛苦嗎？」

    川上悠視低頭玩弄薯條：「我看著大家的過去，我的過去就不辛苦了。」他一口吃掉他在玩的薯條：「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希望我是勇士，我也希望我是。」

    綠谷出久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他家人的事，也是第一次聽到他說自己的過去，這令他非常意外，也莫名的欣慰，這讓他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

    「那為什麼悠視會希望我多看看自己呢？」綠谷出久問他。

    這個問題讓川上悠視難以回答，他本來想閃躲掉這個問題，卻又想起自己剛剛說過『想成為勇士』，這讓他有點彆扭：「我不想只有我看著大家的過去。」

    綠谷出久聽到這句話怔住，後露出溫柔的笑容：「所以，悠視希望我也能多看看自己，因為我們要一起努力變好，對嗎？」

    川上悠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綠谷出久摸摸他的腦袋笑著說：「我知道了，我答應你，悠視真的是勇士呢！謝謝你！」

    一口答應後，他很認真思考該如何履行這個約定。

    悠視的話看似淺顯，仔細推敲後卻能發現許多訊息。他原本認知悠視的憂鬱與看到他人的過去有牢不可破的連結，但從簡單的對話中，卻讓他發現悠視其實在他人的過去裡找到某種支撐自己的方式。

    如果是這樣，他的做法會不會也影響到悠視，讓他更知道如何應對自己的過去呢？而不想只有自己在看，這其中的寂寞，會不會也通過這樣的方式被緩解呢？

    他去買了幾本新的筆記本。和過去使用的筆記本有所區分，這次的筆記本封面是白色的，上面沒有印花。

    綠谷出久打算寫日記。不只是整理過去發生的事，他也想知道川上悠視眼裡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並幫助他找回面對的勇氣。

    但他發現他過去撰寫的英雄研究紀錄中，幾乎沒有他自己的痕跡，他像是活在這些英雄之外，用第三者的方式在觀察。所以要通過原本的筆記來整理過去，對他來說是有困難的，他只能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小勝，並請他幫忙補充過去發生的事。

    小勝的表情很奇怪，但他答應了。

    第一天、第二天⋯⋯他筆下的日子像是流水帳，但開始慢慢出現他自己的想法和情緒。最初他是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讓悠視慢慢能分辨自己的感受，但這樣做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也變得更敏銳。

    這種敏銳目前沒辦法評斷好壞，因為他發覺自己有點難平衡掉不開心和焦慮，雖然寫下來了，但感受還在。

    爆豪勝己對他的變化瞭如指掌，老實說他不認為現在是做這件事的好時機。正式執照考試在即，出久把過去的自己翻攪上來，強迫自己重新感受疼痛，無疑是在自討苦吃，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從出久這些片段的自我的描述裡，發現了他苦思不解問題的答案。

    綠谷出久混亂的感受令他對時間失去實感，不知不覺就到了開學前的最後一天實習。

    在離開之前川上悠視跟他說，他也想要寫日記。

    他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笑得很開心，跟悠視說：「好啊，我們一起。」

    正式執照考試當天，因為連日的負面情緒，他反而完全不緊張了，而是出現一種精疲力竭的麻木感。

    Ａ班氣氛完全沒有要考試的感覺，倒像是要參加什麼慶典。一行人熱熱鬧鬧上了接駁大巴，在車上也像是要出去郊遊一樣，就差拿零食出來吃。相澤消太一如往常不想管，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臉要睡著的樣子。

    飯田天哉試圖讓大家集中精神不要太興奮：「大家！請冷靜一點！這是關鍵的考試！」

    但反正沒人理他。上鳴電氣和峰田實正在竊竊私語十八禁話題，切島銳兒郎瀨呂範太在旁聽著露出微妙的表情。而霸佔前面位置的女生們也在聊天，蘆戶三奈不時爆笑。

    綠谷出久閉著眼睛假寐，他是真的很累，但這個累是來自於精神上的，他不知道如何緩解，而爆豪勝己坐在他旁邊，側眼看著他，他也情緒不穩定，綠谷出久把所有過去都挖出來，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疼痛難熬的過程。

    但要停止嗎？應該要停止嗎？

    考場到了，他們一群人吵吵鬧鬧下車進了考場，就發現報到區的人不多，和臨時執照考試的人數相比，只有十分之一不到甚至更少。

     八百萬百有點緊張地說：「怎麼這麼少人？」他們沒有太早到，就是剛好的時間。

    「這真的是正式執照考試嗎？」心操人使回頭問，微微皺眉。

     綠谷出久試圖專注在這個當下，他一邊回想一邊說：「相澤老師之前提過考試方式會調整⋯⋯應該就是指這個吧？」

    「沒錯！」講台上有個人突然大聲回應，熟悉的聲音讓所有人的竊竊私語安靜了下來，霍克斯站在那裡，笑容不羈，一手拿著麥克風，另一手朝他們揮了揮：「不愧是 Deku。」

    「霍克斯！」葉隱透驚呼，不只是她，很多人都覺得震驚，為什麼英雄公安會會長在這。

    上鳴電氣湊到常闇踏陰身邊問：「欸，常闇，你知道霍克斯是監考官嗎？」

    常闇踏陰微搖頭，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霍克斯在這意味考試絕不簡單。」

    「好啦，時間有限，我就直說了。」霍克斯輕快地拍拍手，把投影螢幕打開：「以前職業英雄最在意的是『速度』，誰最快解決問題誰就贏，但那是以前了，現在，我要你們處理事件的『深度』，懂嗎？你們需要把事件看透，有能力更細緻處理每個案件。」

    霍克斯的話讓考場內安靜了幾秒，他接著說：「所以不是簡單把人抓起來！我要看你們怎麼發現案件，之後又怎麼找到問題的核心，簡單來說——不只是解決問題，而是把問題連根拔起。」

    Ａ班集體面面相覷，上鳴電氣悄聲說：「呃⋯⋯這聽起來比我想的還要難很多耶。」

    「好了，別緊張，」霍克斯眨眨眼，語氣很輕鬆：「相信你們都在實習期間被現任職業英雄洩題，看了很多案件報告對吧？我們特別邀請 Cyber.War 和 Lightly Labo，還有大家的熟人 HUC專業人士一起來建立這個模擬考場。」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投影畫面上出現好幾格：「規則很簡單，每一組都將面臨模擬案件場景，情境中的變數很多，不會有標準答案！你們需要跟陌生隊友合作，發現問題然後找到這些問題的關聯性，提交一個簡單的報告給我們，請大家把這個當成真實案件！因為有些案件沒完全結案，你們的解決方案，搞不好就能拯救某個正在掙扎的靈魂。」

    霍克斯手揮向屏幕：「來抽籤，」屏幕跳出考生的頭像，分組都已經分好了：「大家找到自己的號碼就趕緊和組員會合，你們有十分鐘交流彼此的『個性』，十分鐘後就按數字進到相符的考場。」

    考生們還沒反應過來，看著他發呆，霍克斯笑著說：「別傻站著啊，快去找你們的隊友！十分鐘已經開始倒數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