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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排球少年│五白] 落地之前 [G](原著向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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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
連載進度: 長篇完結
※ 原作:排球少年
※ 配對:五白
※ 注意:原著向長篇(五色一年級→二年級;白布二年級→三年級→畢業),共6.2萬字,已完結


落地之前

  01.
  有件事說來奇怪,又不大有禮貌,當被問起對白布賢二郎的第一印象時,五色呆滯的表情出賣了他,而這個問題錯失回答的良機後,不論再說什麼,都像臨時胡謅出來的。尤其前一題是「對牛島前輩的印象」,他展現出極大的勝負欲,而「對天童前輩的印象」這題,則不小心從嘴邊溜出「可怕……」的本能反應。
  白布的名字就像他存在感極低的托球一樣,等回過神時,就已經出現在那,像鮮少有人能記得的夢境開端,更何況隊上還有瀨見這樣風格強烈的舉球員……不對,這些全是藉口。五色幾乎不敢抬頭看白布的臉,表情青一陣紅一陣。
  「哎呀呀。」天童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趴在桌上,「是什麼的聲音呢?叮咚!是遊戲強制終止的聲音唷。」
  可惡,這遊戲到底是怎麼開始的?五色窘迫的回想,日常練習過後,一群人忽然擠進自己的房間,駕輕就熟的打開他的IPAD,圍繞一圈,看起比賽回放,順手摸走桌上的餅乾。到底是誰的東西啊?五色在心裡大叫,沒膽說出來。
  那是五色第一場被記錄下來的賽事,接了幾個對手的極限跳發,撲倒在地,面部因疼痛而扭曲,雖然一傳還不到位,卻很努力的模樣。幾個前輩誇獎道,五色比預期的還厲害很多,很期待未來發展。白鳥澤是排球強校,成員大多是體育特招生,五色也不例外,他和牛島一樣,在國三時就被鷲匠教練招攬,還被指定為王牌接班人,剎時間順風順水,得意的不得了。
  接著,不知是誰起了頭,要他說說對其他前輩的第一印象,起初還很有趣,再來呢,就碰到現在這個尷尬狀況。
  「白布前輩,真的很對不起!」五色立起身,真誠到不可思議的鞠躬道歉。
  是要對不起什麼啊,這傢伙。白布無語,心情全寫在臉上,只差沒有把白眼翻出來。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遺忘了,像他這種平凡人,在這麼要強的社團裡,確實相當不起眼,不過白布並不在乎,自己進入白鳥澤,絕非想跌跌撞撞的在排球闖出一片天,而僅僅是想接近牛島罷了,能近距離的看著他,就已心滿意足。
  為了這個目標,他以極高的分數考入白鳥澤,再跑到這個半點成績都不看的社團,跟著大家從零開始,每天被繁重的訓練壓垮,課業也絲毫不能落拍,要說不辛苦,都是騙人的,可他從未抱怨,連同鷲匠教練的責罵吼叫,一併默默受下了,甚至在此時此刻,五色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是透過正式入學管道考進來的吧。
  無所謂。白布想,反正再過一陣子,他也會同三年級一樣,離開這座球場,而五色想必是會追逐牛島的身影,繼續在裡頭發光發熱。他們未來的方向注定相異,只是此刻剛好相交。
  他最後留下一句要先回房間休息,大家晚安,便率先掉頭離開。
  隱約之間,白布聽見房門再次被衝開的聲音,有人追了出來,卻停住腳步,猶豫的沒有喊他。

  02.
  牛島若利今天的狀態絕佳。
  在第三個發球得分,與兩個強力扣球突破攔網後,白布在心裡下了結論,難掩興奮之情。
  他忽然想起鷲匠教練與自己的約談,通常季末或大賽前會做一次,老教練總會透過它來確認選手的狀態,不論是正選隊員,抑或候補選手,都會一視同仁的聊上好一陣子。
  「……沒記錯的話,賢二郎是自己考進白鳥澤的吧?」
  球場外的鷲匠教練,意外褪去那股魔鬼般的氣質,專屬於老人家的平靜,如氣泡似的浮出水面,讓人很難聯想起,他曾於昨天要求隊伍跑三十圈操場,在失分時破口大罵,如此蠻不講理。
  「是的。」
  「不簡單呢,白鳥澤不是一間容易考上的學校。」他呵呵一笑,接著說:「沒有記錯的話,是為了若利來的吧?」
  「是、是的!」對於鷲匠教練還記得這件事情,白布相當意外,他明明只說過一次,還是在入社時的隨口一提,「國中的時候,偶然看到牛島前輩的比賽,覺得非常帥氣,如果能跟他在同一隻隊伍,就很滿足了。」
  「嗯。」鷲匠教練露出懷念的神情,像心裡想著牛島,卻投射更多私人情感進去,「能夠在高度上超越別人,即使球路被看穿了也毫不畏懼……純粹而強大的力量,很棒吧?」他話鋒一轉,「不過,賢二郎啊,只要能待在同一隻隊伍,這樣就滿足了嗎?」
  什麼意思?白布微微瞠大雙眼,心跳加速,意識到鷲匠教練的話中有話。
  如果再貪心一點呢,說自己已經不滿足於待在同個空間就好,即使技術平庸到可憎的地步,也想透過自己的雙手戰鬥,將球傳到牛島面前,看他大力扣下,排球如流星墜落,在對手場地砸出隕石般的巨坑,讓他得的每一個分數,都有自己的影子。
  他多想參與其中,可這樣得寸進尺的野心,是會被養刁鑽的。白布抿緊雙唇,半晌後,乾巴巴的說:「我還想做更多事情,但現階段的實力,還沒有辦法跟牛島前輩一起站在場上,這點我很清楚──」更何況,作為一位舉球員,遠遠比不上三年級的瀨見。
  「不。」鷲匠教練打斷他,「我倒是認為,像你這樣的舉球員,清楚自己的實力在哪,反而能更專注的為王牌服務,不會做多餘的事情。」他繼續說:「更何況,光是能跟上白鳥澤的訓練,就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別小看自己了……賢二郎,你很聰明,會知道該做什麼的。」
  於是在升上二年級後,白布成為白鳥澤的先發舉球員。
  再來呢,在牛島的帶領下,他第一次站在東京體育館中,瘋了一樣的殺進全國八強。
  最後一局結束時,白布抵擋不住劇烈的疲憊而躺在地上,汗水從身上滾滾流出,又像反過來要溶解自己,他覺得餘生不會有更痛快的夏天了。

  03.
  排球是不允許持球的運動。
  白布靈巧的將球托起,聲音比一切要早抵達,「牛島前輩!」
  它在空中劃出筆直的線,將他與牛島串接起來,像一次次大膽的餽贈,把自己的全部都交付出去。白布捫心自問,自己的個性不像天童,能無視所有不利因素,單方面愉快的跟牛島暢聊電影漫畫,或纏著對方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他的臉皮沒那麼厚;只有在這18m*9m的框內,才能保有這隱密的連結,如果排球是門語言,那麼只有在這裡,才能毫無阻礙的溝通。鷲匠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他興許是察覺到白布這近乎奉獻的精神,要將自己的個人色彩完全抹煞,只為成就王牌一人,同時又知道他的聰明,絕不會讓自己淪為花瓶般的擺設,才將先發的位置交付予他。
  牛島的視線追逐著排球,站穩腳步,雙手後擺,同展翅前的舒張羽翼,他的腿部肌肉倏忽收緊,咻地蹬高一躍,將球死命扣下。
  賽點得分,友誼賽以25-16大勝。
  賽後,牛島停在白布面前,「白布。」他叫道:「今天的托球很棒,繼續保持下去。」
  「是的!」白布中氣十足的說:「謝謝前輩的指教!」
  場地收拾得差不多了,五色降下球網,剛好聽見這段對話。自前天的事件過後,他一直沒和白布有任何形式上的交流,一方面是他時常搞不清楚,那位前輩到底在想些什麼,明明面無表情,卻會在事情發展不如意時,發出恨鐵不成鋼的嘖聲,眼神也不大友好,硬要說的話,便是葫蘆裡不知賣著什麼藥,最不會應付的那類人。只有在跟牛島對話時,白布整個人才會閃閃發光,遲鈍如五色,也能觀察出來。他想,自己好歹也是指定的王牌接班人,為什麼白布面對自己時,卻不曾露出那樣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和牛島還有很大的實力落差,可真的如此無法彌補嗎?
  「可惡,這是差別待遇!」五色撓著頭髮,試圖把不平衡的感受推出腦袋。
  白布經過他的身邊,被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弄得一頭霧水,不明白這個笨蛋後輩又怎麼了。
  他皺著眉頭,說:「五色,收拾好了的話,就趕快回宿舍吧。」
  「不要!」五色反射性大叫,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後,陷入一陣沉默的懺悔,最終脹紅著臉說:「抱、抱歉,白布前輩,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不料白布沒半分搭理他的念頭,那不高的身影從一旁穿過,頭也不回的離去。
  又來了,純然的無視比責罵令人不知所措,他寧可白布做出其他反應,也不願輕易陷入這種沮喪的氛圍。五色想,不論前天抑或現在,表面看似前輩沒有追究,實際卻是──
  他不在乎。得出這個結論的五色,內心有些慌張,他很少接收過這種情緒。
  「喂!工,要準備關燈了,趕快出來!」其他前輩在總開關旁吼道:「要發呆回房間再發呆!」
  「是!」
  走出體育館後,才發現已經接近十點,明明打了一整天的練習賽,卻出乎預料的精神抖擻。五色決定慢跑幾圈操場後﹐再折回宿舍,反正明天是休息日。夜晚的白鳥澤很安靜,無人的校園顯得更加寬敞,五色還在國中部的時候,曾偷偷跑進來探險,他躲在體育館下方的透氣窗邊上,看著裡頭的人進行對練,那時才剛開始學習跳發,成功率不過五五開,而順利擊出的發球中,又有一半是界外,比賽中幾乎沒有實踐價值。
  忽然,視線之中,一個高壯的身影將球拋起,接著不疾不徐的助跑,動作踏實而毫無累贅。
  手臂如彈弓般繃緊,拉開,於至高打點擊球。
  無接觸得分!
  五色的眼睛一亮。他想,大力跳發果然很帥氣啊,還不會被討厭的攔網阻礙。
  再後來呢,差不多在國三就很穩定了,成功率提升不少,是輪到他發球時,對手會全神貫注,並發出不走運的嘖聲。五色風風光光的過完三年級,拿了些獎牌,收了些情書,本以為進入高中部後,這種備受敬佩的待遇,會無條件延續下去,不料天不從人願,社團裡凈是一群摸不著頭緒的傢伙。
  從天堂跌回平地,不過眨眼之間。
  五色還來不及適應,就被鷲匠教練踢回場上,繼續磨練去了。

  04.
  日常對練。
  「左側!」
  和牛島不同,五色的專長是進攻左翼,在叫球的同時,已完成助跑。他踩地躍起,眼神向右飄去,白布接了完美的一傳,那麼二傳的品質就無須擔憂,他要做的就是成為出色的攻擊手,或連自己都騙倒的強力誘餌。白布觸球的時間很短,幾乎沒有判斷時間,就將球順著聲音托出。
  「五色,最後一下!」
  對面三名攔網齊力跟上,將斜線球路完全封死,而保有空間的直線,只要微微失誤,則會迎面撞上標誌杆,幾乎沒留下半條活路。然而,對於五色來說,在那準備擊球的瞬間,感官卻銳利得不管不顧。所有規則、比數、隊友甚至敵手都消失了,視野奇異的空無一人,只有落點處亮著。他像成為場上唯一的活物,此刻僅為跳到最高點而生。同許多時刻一樣,急促到無法思考時,反而過度仰賴反射神經,先前的訓練和伙食,將肌肉記憶編纂入骨,分不清是自己想這麼做,還是身體突自動了起來。那瞬間非常短暫,要完成的事卻恆河沙數,得看清攔網的位置,他們指尖的傾斜方向,是否替對手留下活路,乃至於後排自由球員的站位。
  可不論如何,也僅有在這個瞬間,能拋下一切,好似漫長的人生被凝聚成點,沒有過去,遑論未來,不用為任何事煩惱,恐怕只剩自己一人,如此爽快,又將爽快的意義拋諸腦後,成為一團灼燒的光點。最純粹的愛,最純粹的喜好,最純粹的驕傲。
  五色的身子分明偏向左側,卻俐落的扣了直線球出去。漂亮的得分。
  餘光中,鷲匠教練原先僅坐在椅子的前緣,見他改變氛圍的一球後,向後挪動了下,坐滿整張椅子,眉頭稍微舒張了些。
  「工,扣得漂亮!」隊友走來讚美,五色興致盎然的接受了,覺得飄飄然。他多喜歡被誇獎啊。
  真的非常厲害,雖然五色平時的舉止,多少帶有孩子氣的毛躁感,但不得不說,在排球這個領域,他的天分無庸置疑。白布從未否認這點,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對上了五色的視線,本以為只是意外交錯,沒想到便就此沾黏上了。這很奇怪,通常五色只會下意識的看向誇獎自己的人,或他想挑釁的對象,而不是安靜站在一旁的傢伙。白布並非沒有稱讚過他,球路漂亮,扣得好及一球破發都曾說過,照理來講,五色不該忽然眼巴巴的等待自己開口,白布想。
  裁判吹哨,輪到下一球。
  不知怎地,今天的五色風頭正勁,撇開如常力壓群雄的牛島不談,他的表現同樣非常亮眼,連向來被針對的接發也處理得很好,給了幾次教科書等級的傳球,讓排球的高速旋轉停下,將節奏帶穩。得到誇獎後,他有時眼神閃爍著光芒,有時又無意識的看向白布,直到最後,他倆撞到一起,五色正要說些什麼,卻見白布難得伸手,出乎預料的,沒有罵他走路不看路,而是將那惱人的腦袋向一邊轉去。
  「眼神。」
  「什麼?」五色疑惑。
  「……你的眼神太直接了。」白布沒好氣的說,語畢,直接走回自己的站位,留下呆滯的五色。
  所有開端都是這樣的,從絲毫不在乎,到開始給出一點反饋¬。在巨大的風暴來臨前,誰也不會知道,何時落下的第一滴雨水,將演變成多難以收拾的災難。同夢境的伊始難以追查,意識到之時,已身在其中。

  05.
  五色本來以為,沒有什麼能擊碎現在的白鳥澤。
  在他正式加入社團前,就曾以觀眾的身分,偷看過好幾次對陣青城的比賽。彼時,他才知道當年偷溜進體育館,在裡頭見到的人,正是當家王牌牛島若利。真有這麼巧合的事嗎?一天的時間如此漫長,所有人都可能身處不同地方,而就這麼剛好的,讓他在那天下午,親眼目睹牛島的完美跳發。如果換作別人,可能更加沮喪,但他是五色工,那天過後只燃起熊熊鬥志,更在不久之後掌握了技巧。
  他將牛島視作目標,甚至在入社沒多久,連前輩的名字都還沒記齊,就當眾對他拋下狠話。
  「我是新入社的一年級五色工,負責的是左半場。」所有人都在看他,五色喜歡站在人群中心,於是驕傲的宣布,「目標是成為隊上的王牌!」
  沒想到牛島靜靜看著他,既未受到毛頭小子的激怒,也沒有瞧不起他,只是很認真的說:「加油。」
  哈,不是吧?五色呆若木雞,他幻想無數次的場景,居然如此簡單就被摧毀了,他從未想過,對方能冷靜成這樣,那句「加油」不帶嘲諷意味,眼神純淨,倒像真心誠意給出祝福似的。
  往後,五色不甘示弱的,在各種場合努力挑釁他。
  「牛島前輩,看到了嗎?我今天跳發的成功率比你高!」
  只見牛島拭掉額角的汗,用低沉的嗓音說:「很棒,繼續保持下去。」
  不、不不不,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五色吃癟,開始懷疑人生。
  或是,「今天中場的進攻有點少,牛、牛島前輩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沒想到牛島很認真的探討起戰術,「今天兩側的攔網比較弱,就流暢度而言,應該盡量增加兩側的進攻。」
  而就當五色單方面認為牛島少一根筋,對方又總會在他變得毛躁時,一針見血的說道:「五色,剛才的攔網跳太早了,以你的實力,看清楚對手的意圖再動作應該不難。」又堵得他啞口無言。
  時間久了,五色還是喜歡說些「我這一球很有王牌的風範,不虧是王牌接班人!」之類的話,儘管前輩們總愛拿這事笑話他,他的內心卻清楚,牛島不在乎這種無意義的爭論,強弱由場上定奪,平時該做的,便是規律而嚴實的訓練,好讓比賽能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實力,再多就沒有了。這樣的牛島,有時純粹得令五色敬畏,又令他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幼稚,才屢屢被當作弟弟一樣對待。少年王牌心高氣傲,不允許自己表現出完整的佩服,心態便不上不下的吊著,卻又如此在乎對方的一舉一動。
  直到──
  那隻名叫烏野的隊伍,硬是在場上殺出一條生路,將白色巨鳥的翅膀狠狠折斷。
  五色本來以為,白鳥澤是無堅不摧的,最後一球落地的瞬間,滿室的狼藉,多少人的青春告終。
  屬於牛島若利的時代真正結束了,而自己接手過後,又有力量獨自撐起一切嗎?
  他不知道。有那麼一瞬間,對未知和徬徨,頭一次令五色的腦袋產生矛盾。

  06.
  牛島若利畢業後,迎來一波大換血。
  正如鷲匠教練所說,高中男子排球部的變化太大,他能做到的,就是從各地網羅才能的原石,以純粹的體格和力量,輾壓各場賽事,而在這之中,只要得到一位牛島若利,便是勝券在握。
  五色升上二年級,成為隨時可以任性叫球的主攻手,少了前輩的溫暖關愛,多了新晉一年級的佩服目光,一切尚在瞬息萬變,多少不大習慣。某個練習日後,為了鍛鍊技巧,他站到白布面前,拜託道:「白布前輩,請托球給我。」
  彼時的白布已將外套拉起,半顆腦袋藏在拉鍊底下,準備離去的模樣,已經接近十點了。聽見這話,他轉過身來,明明身量不高,還得抬頭看面前的人,氣場卻硬生生高出一顆頭。眼神像在說:今天的練習量已經足夠了,我不是體力妖怪,要找就去找別人。
  「拜託了!」五色永遠驚嘆於白布的一個眼神,居然能傳達如此海量的訊息,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平常和白布前輩配合習慣了,IH預賽快要開始,我想練習新的球路。」
  「我還要回去讀書,下個月有模擬考。」白布拒絕,一如既往的糾正道:「還有,五色,練習這種事情,不是一股腦的努力就會有成效。」
  只見五色攔住他的去路,興許是真正成為隊上的王牌,滋長出底氣,便繼續纏著,「五十球就好。」
  「喂!五色,你給我適可而止。」白布忍無可忍,「讓開。」
  通常只要前輩生氣,五色都會如驚弓之鳥的彈開,可今天的他死死堵在門口,表情遲疑,動作卻沒有半分退讓。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有好多地方還沒辦法獨自想通,譬如在心中無堅不摧的白鳥澤,究竟是為何落到敗北的下場,而雖然牛島已經畢業好幾個月,但他總覺得,那巨大穩重的身影,彷彿從未離開過。先前五色總抓緊時機嚷嚷,說要成為隊上的王牌,繼承頭銜後,在真正拿下戰績前,卻隱隱被罩在陰影之下,尤其他曾親眼目睹那樣厲害的團隊,拚盡全力後,仍舊敗北的最後畫面。好多人都哭了。
  五色低著頭,含糊的說:「如果。」
  白布靜靜盯著,看他到底想翻出什麼花樣。
  「如果今天是牛島前輩請你托球,白布前輩,你也會拒絕嗎?」話音剛落,五色後悔不已,太不像自己了,這副沒志氣模樣,「……嘁,可惡。」恨不得在第一時間,就放白布離開體育館,便不會碰上如此困窘的情境。為什麼呢,面對白布的時候,常一而再、再而三落入此番境地,明明知道得不到安慰。他握緊拳頭,忽然連答覆都不想聽,橫豎會被當作幼稚後輩的牢騷。
  「哈。」果不其然,對方發出不屑的哼聲,像聽見極為愚蠢的提問,「就憑這樣的你,也想跟牛島前輩比較?至少他知道適當休息的重要性,而不會一直埋頭苦練,到身體無法負荷的程度。」
  五色清楚,白布的個性就是這樣,不像其他前輩,總會加減給他鼓勵。他的嘴巴很緊,不說就是不說,誰也沒法逼他,同樣的,要幹的事便一條路走到黑。偏偏這樣理性到近乎無情的性格,總會精確的將問題戳穿,讓五色感到氣餒的同時,又找不到地方反駁,憋屈的不得了。
  先前的林林總總,加上今日的齟齬,將長久埋在心底的炸彈引爆。五色沉默的側過身子,讓出路來,同時不甘心的叫道:「白布前輩,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的!」他的聲音難得顫抖,「證明給你看,我能在這個位子做得很好,讓你不會再覺得我很不成熟。」
  白布重新打理了一下自己,將垂落的髮絲別至耳後,見五色激動得雙頰通紅,內心卻有奇異的抽離感。從小到大,他是家中的次男,沒有哥哥萬眾矚目的風光,更沒有弟弟的受盡疼愛,他曾試圖叛逆,在大考前瞞著父母加入排球社,夢想成為風格華麗的舉球員,效法了及川,參考了影山,哪邊也沒學成,最終敗在牛島若利的強悍之下。從此之後,連球風都改頭換面,不再以搏得掌聲為樂,而是徹底化作安靜的影子。關於替牛島舉球這件事,白布一直有股近乎執著的奉獻感,他不介意犧牲自己的意志,連眾多舉球員倍感驕傲的控場,說不要就不要了。就如過往若發生衝突,最先被無情剔除的,便是過剩的自我,他只會衡量這件事能否做到,若能,那麼眼裡只會剩下目標,過程之中,不論自己變成什麼模樣,都不重要。
  這樣的他,很少為一件已認定的事情,而忿忿不平,頂多悶不吭聲的隱忍,直到連自己都騙過。
  可五色不一樣,他鮮活又熱情的活著,像一團燙呼呼的能量。
  「很好,我等著。」白布勾起唇角,想著自己明明從未說過,五色很弱小這件事情,相反的,他做得已經很好了,只要別那麼在乎別人眼中的自己。
  那麼,這樣的五色究竟想證明什麼呢?

  07.
  「噗,賢二郎真的那樣說了?真的假的?小工工,你沒有騙我?」
  「啊,真的,所以我有時候在想,白布前輩會不會……其實滿討厭我的。」五色坐在床頭,將臉埋進懷中的枕頭,「不過話說回來,天童前輩,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他抬起頭,有氣無力的抗議,「還有,可以不要叫我小工工嗎?」
  「不可以唷,つ、と、む。」天童坐在地上,換法子叫他,硬是把每個音節用惱人的頻率唸出來,「不過,為這種小事煩惱,本來就是小朋友吧?」
  可惡,真失禮啊。五色在心底吐槽,卻不敢正大光明反駁,「聽見這些話,會在乎是正常的吧?」
  「你知道嗎,借用若利同學的話來說:『只有對自己不夠自信的人,才會仰賴別人的評價。』」天童站了起來,拿起手上的一袋漫畫,喃喃自語,「居然把這個忘在宿舍,少了它的話,之後會很無聊呢。」
  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還能聽見牛島前輩的教誨,雖然不肯定他真的這樣說過,或是天童當場造謠。五色縮了縮頸子,疑惑的說:「……是?」又不禁對天童的自言自語產生好奇,他想起這些明明已經畢業的前輩,除去繼續升學的幾個外,剩下的人總會在奇怪的時間蒞臨體育館,好像先前戰敗的春高是場幻覺,所有事情都沒有變化。鷲匠教練依然毒辣,三年級前輩在場上跑跳。
  「對了,之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碰面,別太想我唷。」說著說著,天童的眼神又不知道飄忽到哪了,「這次是真的,不會像之前一樣突襲體育館。」
  五色從未聽過天童未來的打算,剛好提到,便順口問道:「這麼說起來,天童前輩決定好要去哪了嗎?」
  「嗯,決定好了。」在五色的注視下,他慢悠悠的開口,拉著古怪的尾音,「要去很──遠──的地方。」
  有說和沒說一樣,好難理解。五色想起自己對天童的第一印象,就是奇怪又可怕的前輩。
  他不解其意的順下去說:「哦,這樣子啊。」
  天童忽然逼近,「其實你根本沒聽懂對吧?」
  「……」
  五色的反應一向很大,現在也不例外,天童尤其喜歡捉弄他,看他吃癟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都格外有趣。他今天回學校的目的,主要是拿走遺忘在宿舍的漫畫,當然,能順便探望一下可愛的後輩也不錯。趁五色面紅耳赤時,天童捧起他的東西,頭也不回的邁向房門。
  臨走前,隨興的拋下這句話,「小工工,面對沒有期待的傢伙,賢二郎才懶得說教。」再補充,「另外,若利同學真的有說過那句話,不是我編出來的唷,再見──」
  留下風中凌亂的五色。

  08.
  下課鐘響,大量學生湧入食堂,五色替自己打完飯菜,回神才發現,空位已所剩無幾。
  他端著餐盤,說不清這是第幾次了,覺得彷彿身處百貨公司美食街,混雜汗水與吵鬧的那種。他艱困的從中穿行而過,被密集的人流擠得不太好。
  「工!」有人從後方大叫,「我們這裡還有位子,一起吃吧。」
  他回過頭,看見熟悉的隊友,打了聲招呼,「川西前輩,早!」
  一屁股擠進座位,抬頭才發現,白布正坐在另一側吃飯,他的動作優雅,一口一口咀嚼,分明不疾不徐,卻有種心不在焉的氛圍。五色也同他問好,只見那奶茶色的腦袋微微點頭示意,便繼續埋首桌間,很專注的模樣。
  「別太在意。」川西悄悄湊過來,「三年級的模擬考要到了,聽說那傢伙連上廁所都帶著英文單字。」
  「欸?」
  「我還聽說,從來沒有人看過賢二郎睡覺的樣子。」
  「真的假的……」
  「我聽得到哦。」一直沒反應的白布忽然說。
  「噫!」
  模擬考啊。五色想,好像是離自己很遙遠的東西。相較於升上二年級後,開始思考未來的同學,他想走的道路明確,甚至到不曾懷疑過的程度。儘管先前便知道了,白布高中畢業後不會再打排球,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社團高強度的訓練也從未落下,讓這件事情,彷彿加水稀釋過一般,變得晦暗不清。五色從未見過白布念書的模樣,只知道他成績優異,很多前輩喜歡找他抱佛腳,連牛島遇到不懂的題目時,也會私下請教。雖然他同樣不懂,為何牛島前輩要這麼認真念書就是了。
  說到這個,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偷溜進宿舍的天童,嘴上喃喃說著要去遙遠的地方。時間流逝,花兒在綻開,四季在流轉,日子在盛放,所有人都正為未來盤算。五色這才察覺,他居然從未問過,白布畢業後究竟要何去何從,而對方的口風很緊,從未主動提及和自己切身相關的事。忽然之間,問題接連浮現,卻不知從何開口,像個笨蛋一樣。
  「五色。」在他投入思考時,白布出聲喊道。
  「是!」
  「我的比目魚沒有動過,你拿去吃吧。」白布說:「我要先回教室了。」
  「咦,怎、怎麼這麼突然……」
  「你不是很多菜都沒夾到嗎?」
  五色不知道該先為哪件事吃驚,是白布記得他喜歡吃的食物,抑或向來冷淡的人,出乎預料的做出這個舉動。他看向自己的餐盤,因著人潮洶湧的緣故,許多菜色都沒能夾到,內心沒來由一陣溫暖,說不定就如天童所說,白布並沒有討厭自己,這絕不是對討厭之人會做出的行為。至少先前夜晚的爭執,沒被延宕到這個早晨,五色鬆一口氣,同時又困惑於為何產生這樣的情緒。
  他舔舔唇,不放心的再確認一次,「白布前輩,真的可以嗎?」
  白布不耐煩的說:「不要就算了。」作勢抽走餐盤。
  「要,我要。」五色眼明手快,將魚片夾回自己盤裡。他抬起頭來,而後者正巧起身,五色的視線便鬼使神差地,攀著白布瘦削的身形,拾級而上,途經纖細的脖頸,和意外清秀的五官,最後用奇異的仰視角,對上白布的雙眼。五色露出大大的笑容,此時又像稚氣未脫的孩子,傻裡傻氣,「謝謝前輩!」
  ……眼神。白布在心裡默念。太直接了。
  同每個得分後的對視,了無心機的模樣,總讓白布覺得,究竟是五色缺了心眼,或自己太過敏感。

  09.
  「工!」
  鷲匠教練的話音未落,五色的肩膀就因緊張而瑟縮起來。明明已經183公分,出現在親戚聚餐時,都會被特別誇獎的身高,此時卻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排球中,逃避即將到來的責罵。他一向不擅長這個。
  「說過多少次了,判斷出界的速度要加快。」老教練怒目圓睜,罵道:「確定出界的話,就不要硬追著球跑,這麼喜歡跑步的話,乾脆去田徑社算了!」
  「哇,恐怖。」一年級的後輩竊竊私語,「鷲匠教練的招牌訓話,真是名不虛傳……」
  「是!」五色喊道:「非常抱歉,我會再修正!」
  又大意了。五色後悔不已。因著比分落後,而擾亂了判斷力,是一直以來的弱點。尤其在球速極快的男子排球,只要產生瞬間的猶豫,幾乎就會導致失誤。他還得好好練習,如何不被外在因素干擾。
  若擺在以往,會交由三年級來開口,激勵或吐槽都好,最好能讓那傢伙恢復正常,可如今他們都已經畢業,而換自己成了三年級。白布想。他還記得牛島離開體育館前,和每位隊員都交代了幾句話,他說得簡單,僅僅提醒往後練習時該注意哪裡,卻又將每個人看得透徹,彷彿過往的每場訓練,都靜靜的看在眼底,白鳥澤既是牛島的一人戰隊,卻又非也,他同樣極力維護著這隻隊伍,至少關心的程度同教練不相上下。
  這樣一個專心致志的人,臨走前要自己好好運用隊上的攻擊手,意思也很明白了,他需要身為舉球員的白布,好好調節隊上的氣氛。雖然當初是因著牛島,而闖入這隻球隊,甚至當上正選隊員,如今憧憬的前輩走了,白布卻未想過半途而廢,離開努力了兩年多的地方,這是屬於骨子裡的不服輸。他雖將個人意志藏於平凡的托球之後,卻不代表他的性格軟弱,相反的,更像用了強大的自律性,才將一切化作風輕雲淡的模樣。
  該說什麼東西,才能立竿見影的讓五色冷靜下來?
  白布想了想,最後說:「五色,你忘記答應過我什麼了嗎?」
  現在,換他擔起這個角色了,不論欣喜或抗拒,煩躁或坦蕩,都得進行下去,更何況,這並不難。
  沒有寬裕的讚美,或多餘的責備,僅僅點出現況,加上白布賢二郎式的平淡口氣。
  在那一刻,沒人有餘力多想。對白布而言,讓五色趕緊振作起來,比什麼都重要,如此聰明的腦袋,卻忽略了背後的脈絡,尤其白布無意識的將自己擺入這個位置,一個能號令當家王牌的位置,卻從未質疑過,自己之於對方的重要性,已足夠以此做為籌碼,要脅著他前進;而對五色來說,接收話語的當下,腦袋只剩下那個約定的回音,記憶中的自己說:白布前輩,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我能在這個位子做得很好,讓你不會再覺得我很不成熟!而在這個誓言底下,五色卻尚未來得及深究,那無法以語言描摹的心理,為何獨獨認定了白布。
  明明這麼經不起推敲。
  白布的話讓他冷靜下來,五色抹掉額角的汗,眼神變得和剛才不一樣了。

  10.
  「所以說,你和賢二郎的約定是怎麼回事?」中場休息,川西好奇的湊過來,「你們偷偷結下了什麼梁子嗎?沒事吧。」
  「不、不!不是那樣的……」五色解釋道:「之前的自主練習時間,我對白布前輩說,要成為獨當一面的王牌,所以我必須隨時保持冷靜,才不會自亂陣腳。」
  「就這樣?」川西狐疑的問。
  「就這樣。」五色驕傲的說:「能成功克服逆境,才是一個王牌應有的態度!」
  雖然看了一年半載,但川西總會為五色得到激勵的方式感到困惑。
  或許這就是快樂的單細胞生物吧。

  11.
  接下來又在無盡的對練中度過。
  IH預賽的日子不斷逼近。球場上時,五色從無意識看向白布,變成三不五時就愛轉過頭去,像殷殷盼望著誇獎似的。真不知道牛島前輩是怎麼承受這種目光的。白布面無表情的想。嘴上說的話也半點不留情面,如「接到這球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再用眼神笑他是河童頭、妹妹頭小鬼,或「每次都這樣不累嗎」,更甚者,乾脆跟著轉過頭去,不予理會了。
  向白布證明自己這件事情,自從那天在球場上白熱化後,好似變成五色的日常任務。
  五色工,你可以的,你做得到。五色在心裡為自己加油打氣,對象只是從冷漠前輩A,轉移到冷漠前輩B而已。不過話說回來,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好想再經歷一次日向翔陽的超級誇誇啊。
  「五色,輪到你發球。」白布將球傳給他,「發個好球。」
  「五色前輩,發個好球!」其他一年級跟著吆喝。
  他想,這次一定要拿個無接觸得分,為自己扳回面子。
  裁判吹哨,五色續著尾音,熟練的將球拋起,看天花板的光線灑下,恰巧於某個角度被球體遮蔽,不合時宜想起日全蝕的意象,接著右手觸球,見它以高速向對面球場飛去。
  「界外!」對面的自由球員大叫。
  在那瞬間,五色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司線員舉起旗幟,並未高舉過頭,以比向地面的方式,示意界內。
  比分追平。
  白布依舊沒回頭,只拋下這句話,「球路很漂亮,做得好。」
  看,有時候還是能得到隻字片語的肯定,並不是一無所獲。

  12.
  停滯不前不是五色的作風。
  雖然某些時刻,動作顯得毛躁,可只要是能讓自己進步的嘗試,他都不吝惜去做。
  當日解散後,他再一次站在白布面前,拜託道:「前輩,請托球給我。」
  二年級的五色,好像又長高不少,白布沒少聽對方抱怨腳底抽筋,半夜被痛醒的事情,實際面對他時,卻因朝夕相處在一塊,沒能那麼直覺的反應,說不清他高了多少,徒留一些似是而非的形容,譬如好像、大概、可能等等,所有能被度量衡化的物事,被催生成模稜兩可的感受,由大化小,由小化無,邊界的高牆慢慢消弭,乃至距離感、戒心,甚至是習慣。說不清自哪天開始,白布對五色這種突如其來的請求,忽然沒那麼反感了,甚至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答應個幾次。
  比如現在。
  「五十球。」白布說。他拉下外套的拉鍊,將它甩在體育館的角落。指尖的繃帶還沒拆掉。
  「謝謝!」然後總會得到五色興奮的反應,白布忽然能夠理解,為什麼先前三年級的前輩,都這麼愛逗他玩了。而白布原先認為,五色不太會看人眼色,卻在毫無緣由的拒絕他幾次後,沒有得到更多追問時,漸漸對他改觀了。
  五色深信這個新的平衡,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他明白自己離牛島還有很大一段距離,所以每天都埋首努力著,而白布雖然沒有明說,對他的態度卻也慢慢變好,雖然大多時候,還是會面無表情糾正他的錯誤,覺得他既青澀又沉不住氣,還對他的驕傲顯擺嗤之以鼻,可總有一些巧合瞬間,當五色超常發揮後,下意識看向白布時,對方還沒準備好要回神,正短暫的歇在毫無緣由的強大之中。他想起鷲匠教練喜歡掛在嘴邊的話,簡單就是強大。白布是跟隨著牛島進來白鳥澤的,而有沒有那個可能,他的目光能有一時片刻,落進他的世界裡。五色好想知道,在那急促的秒數之間,白布究竟看到了什麼,他的視線中,會有自己的影子嗎?
  他本以為這個平衡,會越來越好,直到──
  總有那麼幾天,白布會拒絕五色的自主練習,而五色也接受了「並非全部人的未來,都只有排球」這個事實,大家都有各自的規劃,更何況,隊上正規的魔鬼訓練,白布一次都沒丟下過,他更沒資格拉著對方,做超出負荷量的訓練,就如白布曾說過的,這只會造成反效果,不如好好休息,恢復體力。
  但隨著賽程逼近,就連五色這種神經大條的人,都感受到無以倫比的壓力。這是牛島畢業之後,身為白鳥澤王牌的首戰,是贏是輸,都至關重要,所有人會把焦點放在這刻,看他是否能完美的接替牛島若利,或白鳥澤的巔峰已過,難再創佳績。有時夜裡,五色翻來覆去,很快被清晨的陽光吵醒,不清楚究竟有沒有成功入睡,他接著起來晨跑,晃過空無一人的街道,甚至第一個來到學生食堂。賴床的毛病簡直不藥而癒,可他並未感到慶幸。
  最後的引爆點,則是某次白布拒絕之後,五色偷偷摸摸的跟了出去,卻發現對方的目的是棟體育館。裡頭光線通透,明明是夜晚,卻照得視野清晰,他跟在白布身後, 自以為安全的保持一段距離,隨後果不其然,在轉角處將人跟丟。只好隨著人群鑽進其中,訝異於場中央架設了排球網子,附近喧鬧極了,五色眼明手快的搶到一個位子,看向計分板上的學校名,是當地很有名的兩間豪強大學,非常眼熟,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
  很快的,比賽開始,廣播一一介紹先發隊員,然後他在最後一位出場的人身上,找到了答案。
  是牛島前輩。五色感覺自己的心臟,狠狠漏掉一拍。

  13.
  觀眾的嘶吼聲震耳欲聾。
  裁判的哨音落下,發球員有八秒能做足準備,他毫不意外的選擇跳發,第一球像在暖機似的,打出洶湧的界外,接著向隊友比了個抱歉手勢,再退回後排,專心盯著網後的對手。在那瞬間,五色感受不到半點興奮,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坐立難安。
  他的腦子很燙,卻一片空白,頭次為自己身處排球場這事困惑不已。
  比賽進行得很快,雙方計分來到7比3。其中一方喊了暫停,所有球員圍成一圈,從觀眾席看來,無從得知內容,像平白偷來的休息時間。這隻球隊非常均衡,體格高壯,不若高中生能比擬的樣子。連牛島那樣的身形,在隊伍之中,都不特別突出,真正成為一位普通球員似的。雖然他從未想過,普通能與那人畫上等號。而賽程推進至今,也不同於先前的白鳥澤,將勝負全壓在一人上頭,反倒運用起各式戰術,像再再進化的烏野一樣。
  五色全神貫注的看。舉球員將球高高傳出,右側的兩位攻擊手起跳,觸球瞬間的風聲,幾乎和落地的巨響同時發生,快到無法反應。全場又爆出瘋了似的尖叫。
  「真是太過癮了!」一旁的大叔對他說:「果然還是扣球成功的瞬間最痛快,對吧?」
  五色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加入觀眾的驚呼。他本來想大言不慚的回覆,我也能做到啊!卻不想暴露身份,或顯得太過幼稚,更何況,這些都不是來到這裡的緣由。最後只得跟著說:「再這樣下去,會拿下第一局也說不定。」他今天註定無法好好欣賞這場比賽。
  「改變氣氛的一球,拜託了!」
  幸好大叔沒有繼續攀談的意思,僅當作球迷間的短暫閒話。正當五色想把頭轉回去時,恰巧順著視線,找到自己之所以來到這裡的原因。白布坐在他的右後方,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他沒在看他。哨音響起,五色尚未收回目光,哪管場上發生了什麼,是隕石墜地,是火山爆發,此刻都不重要。哨音響起,一分囊括入袋,觀眾席樂得像要掀翻天花板。哨音響起,運動員在場上來來去去,鞋底在光滑的場地摩擦,發出惱人的塑膠噪音。哨音響起,計分牌翻動,氣氛熱絡,離輸贏再進一步。哨音響起,他還在看他,忽然看了個目不轉睛,不願抽離。白布臉上興奮的笑容,揮舞的手臂,衝擊著五色的雙眼,他從未見過如此放鬆的他,真正享受其中似的。
  這算什麼啊。五色喉頭一緊,鼻頭酸酸的。他彎低身子,心想,算什麼啊……
  過去一點一滴累積的自信,忽然間煙消雲散。
  終究是不甘心。

  14.
  組織球隊的進攻絕非易事。
  這是白布賢二郎升上三年級後,忽然萌生的體悟。白鳥澤像從一顆耀眼的火球,分裂成無數小巧的彗星,它不再是一枝獨秀的舞台,此刻百花齊放,在這之中,五色無疑是很優秀的,卻不同已畢業的牛島,有著主宰整場比賽的魄力。雖然鷲匠教練沒有明說,但白布隱隱察覺到,他對二傳的要求正在改變,以王牌為中心的輔助式托球,漸漸添加了快攻的影子。
  改變總是困難,幸好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件事了。
  只是有時候,當白布懷念從前的時候,就會來看牛島的比賽。這無關乎現在的球隊,對他而言是強是弱,僅僅是想找回當初愛上排球的自己罷了。他和牛島保持著不冷不熱的聯繫,比如這場賽事的前一天,他會發訊息問牛島,明天在哪裡比賽,明明賽程表都開誠布公,卻像志在你來我往的聯繫。對方會在一定時間後,回覆某個體育館和地址;今天的比賽結束後,他或許會再傳訊息過去,說自己有來觀賽,對方可能會簡單的說「嗯」或是「知道了」。白布其實不需要牛島多熱切的回應,那樣太不自然,只要繼續在排球場發光發熱,便已經足夠,是他人生之中,少數憑藉喜好,而存續至今的習慣。
  比賽進展如火如荼,就在一個緊張的扣球得分後,白布覺得自己充電完畢了,神清氣爽。忽然,眼角餘光卻瞄到熟悉的妹妹頭小鬼。他見過他許多面貌,大部份驕傲得令人生氣,雖然五色對白布的第一印象趨近於零,但相反的,白布對五色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頂,當他初來乍到社團,當眾宣佈要成為白鳥澤的王牌時,他差點按捺不住自己,衝上去說出「只要牛島前輩還在排球社,就不可能會有那一天!」這句狠話。可現在的五色,是白布從未見過的模樣,他直覺他看起來快要哭了。
  說也奇怪,五色的眼淚並不是什麼珍稀商品,比賽敗北會哭,委以重責大任會哭,情緒激動時會哭,像淚腺還沒發育完全似的,輕輕一紮,水就要從破口流出,沾得到處都是。
  搞什麼。白布想,明明自己才是被跟蹤的人,卻覺得此刻要是生氣,反倒像在欺負人似的。他的眼神沒留下半點痕跡,而五色早已垂低腦袋,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暴露了。白布試圖將視線黏回比賽上,卻再也沒辦法和剛才一般,發自內心的感受快樂,好似罪惡與快樂不當並存,得互相抵銷,得心驚膽戰。雖然白布同樣不曉得,察覺五色要落淚時,這股惱人的忐忑從何而來,他沒做錯什麼,卻像被定了無以名狀的罪名。
  他把這件事的成因,歸咎於五色不該顯得如此無辜。

  15.
  隔天練習時,隊伍氣氛一言難盡的差。
  五色接連犯下失誤,輕則發球不過網,重則追不上快攻的速度,球從指尖飄過,他的眼神不知道在追逐什麼,連高度都跳不上去,整個人看起來心不在焉。隊友從一開始的「下一球」喊到「別在意」,再從「你還好嗎」變成「身體不舒服的話,要不要休息一下」。
  鷲匠教練急促的吹下口哨,忍耐到達極限,正要罵人時,卻見一向冷靜的白布,先一步堵在五色的面前。他低沉的叫道:「喂,五色──」所有人將目光匯聚在這,好奇的打量,同時訝異於這股壓抑的怒意,看似來得毫無徵兆,實則只有本人清楚,昨日胸口的酸脹感,伴隨長達數月的毛躁,突然累積至緊繃點,一碰就潰散了。
  起初的確毫不在意,五色不過是個驕傲自大,又天賦異稟的後輩,最俗套的那種設定。他成日聽天童調侃他,是不是又在同輩面前擺架子了?或牛島並非出自本意的,無視他拙劣的引起注意行為,再來呢,當一切紛擾都強行終止,五色忽然將尋求認同的行為,有意無意加諸到白布身上,於是換他承擔所有,一下被惹得惱怒至極,一下又被單純且傻裡傻氣的行為,弄得無言以對。
  只見白布沒有半分退卻,彷彿這些視線於自己而言,一點也不重要,的確不重要。
  「你在開什麼玩笑?」
  他伸出手,拽住五色的領子,往牆邊拖去,哪管他沒在看路,幾乎左腳絆右腳,踩了個空,又踉蹌地跟上。昨天胸口異樣的滯澀,在見到今日失魂落魄的五色時,忽然被催化成一團有害物質,好像真正欺負了他似的,明明什麼也沒幹,偏偏覺得與自己相關。在那瞬間,白布想起很多東西,如這幾個月以來,那越來越明目張膽的目光;大家窩在一起看比賽轉播時,五色總會替他留個位子,和他愛喝的飲料;當指節因扣球次數過多,而顯得麻木疼痛時,白布看不下去五色笨拙的動作,而替他用繃帶將指尖纏緊,卻沒漏看對方微微發紅的耳尖;一群人比賽跳高,得分最高的五色將贏來的汽水,灑在白布的外套上,他瘋狂道歉,並將衣服帶回家清理,隔天過後,他忍受了好一陣子,自己身上散發著和五色同款的洗衣精氣味。
  該忍受的,不該忍受的。
  該習慣的,不該習慣的。
  不論如何,五色在身邊出現的頻率,已高得惱人。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橫亙在兩人之間,是五色撞見昨天的場景時,最直接影響了心情,甚至潛意識讓所有行為都亂套的主因,更是白布內心隱隱察覺危險,而猛然抗拒的東西。
  不料一向害怕前輩發火的五色,卻在白布的憤怒質問下,奇異的保持平靜,像繃緊太久的神經,終有一日要疲乏,只得按著內心最想刨根究底的疑問,從嘴邊洩出完全無關的答覆,「……白布前輩,你昨天沒有留下來訓練,是去哪裡了?」在那瞬間,他居然感受不到半點恐懼,或壓力,或害怕,五色被推至牆邊,背脊貼著筆直的牆面,被迫站直了身,視線意外居高臨下。
  白布微微怔住,是面對五色時,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回應,稍微緩了一下,「你想知道這個?」隨即卻了然的哼聲,反應過來,這種行為叫做明知故問,「我去看牛島前輩的比賽,很精彩。」
  五色原先以為,白布要同往常一樣,毫不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那將令他感到粉飾太平,或不屑一顧的敷衍。他同樣沒猜到對方忽然坦蕩起來,這樣的答覆,使得一度理直氣壯的衝勁,剎時失去準心。只要白布說一句假話,或避而不答,他都有理由伴隨內心的窩火,持續悶不吭聲的抗議。可他沒有,現實永遠不按牌理出牌。
  五色只得乾巴巴的說:「我也跟去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看著面無表情的白布,五色看不出他是認真的,抑或在說謊。方才魚死網破的氣勢徹底消失,他又變回那個在他面前,永遠屈居下風的後輩了。
  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勝負已分。
  好奇的人永遠是被動的追逐者。

  16.
  五色分不清楚,他究竟是感到委屈了,或渴望某件事物,卻無法將之握在掌心,而徬徨不安。
  從小到大,他擁有的東西很多,高挑的身材,帥氣的外表,精湛的球技,任一項拿出來看,都值得在學生時代過得順風順水。可或許像他這樣的人,得永遠追逐自己所短少的,才有持續向前奔跑的驅力。剛接觸排球時,渴望觸球的機會,得到隊服時,板凳還沒坐熱,就妄圖成為正式球員,上場之後,想化身能任性喊球的主攻手,最終他是唯一的王牌,卻又對得到更多注目這事保持飢餓,太飢餓了,以至於像個孩子一樣,對所有讚美都興奮至極。
  他本以為想從白布那得到的,是差不多的東西,直到──
  白布對五色因片刻驚訝所露出的馬腳,沒有半點妥協,「我去哪都不關你的事吧?五色。」
  一股大氣憋在喉頭,忽然無的放矢,就這樣卡著,不上不下,太難受了。他從未被這樣對待,顯得不知所措,好似不成熟的是自己,無理取鬧的是自己。面前的人無動於衷,和觀賽時的熱情模樣大相逕庭,像以毫不掩飾的直白,說他不值得他的動容。
  「確實不關我的事,前輩想去哪裡什麼的,但是……」見他沒有退讓的意思,他知道吵鬧對於白布來說,都是無用處的,甚至會造成反效果。反正不會更差了,一陣沮喪後,五色自暴自棄的說:「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前輩的認同呢?」
  白布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微微挑起眉毛,像終於勘破五色這段期間的彆扭。
  同破譯一般,隨著時間推進,一些情報被解禁,成為白話而可供理解的文書。這是第一層,首當其衝的說明了五色沮喪的主因。當大半熟悉的前輩畢業,離開球場後,他將「需要得到肯定」這件事,轉移到其他人身上。這很正常,不過,白布想,這只說明了結果,卻沒解釋為何轉移到自己身上。
  「這很奇怪吧?」白布是真想不明白,於是反問道:「五色,你為什麼就這麼想要我的認同呢?」
  有鑑於他不是唯一的三年級球員,而一年級的新生,更不吝對他投注欽羨目光,和發自內心的讚美,五色絕對沒有必要,將獲取自信的管道,獨獨加諸在他的身上,到近乎看不見周遭的程度。而他雖然對五色的諸多行徑有所不滿,卻從未否定過他在排球上的天賦。追根究柢,他是認同他的。白布不明白,為何每每碰到這個癥結點時,五色都會同陷入死循環般,對他的態度窮追猛打,像他所追逐的東西,是答案之外的回音。
  不僅奇怪,還毫無道理。
  問題來得突然,五色一怔,顯然從未想過這點,回過神時,已經深陷這怪異的迴圈之中。
  答案或許能籠統的總結為,他想要變強,若能得到白布發自內心的讚美,就要離目標更進一步。可還有些籠統的東西,無法被歸類進任何已知的情感,五色於是不得要領的說:「如果能得到你的認同,感覺就能離牛島前輩更近一點?」
  「那你應該直接去找牛島前輩吧?」白布幾乎翻出巨大的白眼,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還是說你怕了?膽小鬼。」
  「誰、誰怕了!」五色反駁,他才不是膽小鬼,「那是因為──」
  「工。」附近傳來腳步聲,鷲匠教練的話音驟然落下,「你有要替自己辯解什麼嗎?」
  「……沒有。」五色的肩膀垂落,他深知自己的表現,對整個團隊而言,非常不可取。
  「看來你已經知道錯在哪裡了。」鷲匠教練滿意的說:「那好。」
  「是。」他深深一鞠躬,將情緒暗自藏下,「訓練結束後,會多練100個發球,非常抱歉耽誤了大家的練習時間。」

  17.
  晚上九點半,訓練時間早已結束,體育館空空如也,只有電燈孜孜不倦的點著。
  場內一個孤獨的身影,固執的接受懲罰。
  五色竭力保持躍高的動作,手指觸擊排球的瞬間,還是難耐的皺起眉頭。不用低頭查看,也知道掌心幾乎紅透了,像再悶頭苦幹一會,血液就要從毛孔滲出,取代麻木而鈍重的知覺。卻也幸虧於此,除卻疼痛與極度的疲憊外,無法感受更多東西,更不能分神再想,白布下午那直抵靈魂深處的問句,到底代表什麼。他追求的到底是讚美,還是白布這個人。瀏海沾滿汗水,同濕透的球衣,死死貼在身上,體育館的大門敞開,風有一搭沒一搭的吹著,剎時涼快極了。
  即使訓練強度已比一般人高上許多,乳酸的堆積也快達上限,但跳發的動作並未因此馬虎,他像幅完美的畫,定格在空中,最後一次揮動手臂時,只見球於對方場地高速落下,撞出巨響,再慢慢滾回地面。
  第一百球。五色想。都結束了。
  他終於停下動作,將散落一地的排球收拾完畢,便頭也不回的返回宿舍。室友已經睡下,明明應該疲憊至極,卻在超越極限後,精神反而出奇的好,心臟也飛快跳著。
  五色將自己擠進書桌,開了盞小燈,忽然興起看影片的興致。他隨手挑選幾部動畫,插上耳機,輕快的主題曲響起。看著看著,回過神時,窗外天色已亮,不知什麼時候,竟趴在桌邊睡著了,他掙扎起身,想去浴室盥洗,卻在站直身子的時候,眼前忽然天旋地轉。

  18.
  「五色同學。」保健室老師柔聲說道:「最近的訓練很辛苦吧,是不是沒有立刻把濕掉的球衣換下來?」
  五色的腦袋昏沉,高燒讓思考變得窒礙難行,針對這個問題,他先是搖了搖頭,停頓些許,又點點頭,茫然的咕噥道:「……是?」他想起昨天結束懲罰後,眼見天色已晚,便貪一時之快,直接穿著汗溼的隊服回去,再來呢,他趴在書桌上,吹了整晚的冷氣,加上過度訓練的勞累,竟讓體溫計出現39度的高燒。或許昨天心搏意外的快時,就該有所警覺。
  「總之,先在這裡好好休息。」老師拉下門簾,臨走前認真交代,「今天的訓練就別想了,讓身體恢復才是最重要的事。」
  門簾將他與外界隔開,耳邊雖得到平靜,內心卻半點也不安寧。
  又搞砸了。五色暈呼呼的想。自從接下王牌的重擔後,如滾雪球般慢慢堆積的壓力,忽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雖然總是把話說得很滿,可他並不是個盲目自信的人,相反的,五色深知自己所有的不足之處,正是因為太明瞭了,才知道還有太多必須努力的地方,還有太多要趕的路,怎麼可以就在這裡倉促停下。
  他拿起手機,傳了條訊息給同年級的隊員,說明自己的狀況。按下送出的瞬間,藥效差不多開始發揮功效,副作用使他感到嗜睡,像身體要一股腦地,把昨天沒有得到的休息討回來似的。五色陷入半醒半寐的狀態,眼窩酸澀,呼吸道灼熱,使他無法沉沉入眠,最後只得閉上眼睛,將頎長的身軀折小再折小,側著半邊身子,努力將自己蜷進被窩之中,不舒服極了。
  一段渾渾噩噩的時間過去,待五色再次睜眼,卻見白布戴著口罩,端正坐在床頭的折疊椅。他專注看著手中的筆記本,嘴唇一張一闔,像在默念什麼,似乎沒察覺到他已經醒了。米色髮絲垂落額頭,窗外日光灑下,篩了些陰影到書本上方,五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微微瞇著,此時倒像光明正大的偷看,或不想突兀打斷這個畫面。他少有機會能見到這樣的白布,彷彿世上沒有其它物事,能令他分心,雖然都是面無表情,卻同不屑時蘊含怒意的模樣相差甚遠。五色奇異的從中得到平靜,像只要盯著白布柔和的輪廓,所有壓力、不甘、沮喪都能輕易被消融了,明明總是為著這人,情緒上下顛簸、難以克制,卻在相對脆弱的時候,有他在一旁無聲陪伴,便莫名感到踏實,像一廂情願的美夢。
  內心忽然有道聲音在說,要是這個瞬間能持續下去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浮現,五色便著實為之震驚,像在暗戀對方似的,希望他的視線裡,全都是自己的影子,想要讚美,想要陪伴,想要更多的注目。他不明白這樣的情緒源自何處,不理解的事情越來越多,剎時心虛無比,只好轉移話題的問:「白布前輩,你怎麼會在這裡?」
  白布闔上書本,沒有直接答覆,反倒拿起一旁被冷落的手機,滑至訊息頁面,遞到五色手中。
  五色疑惑的湊上前,赫然發現這是自己剛才傳出的簡訊。
  沒有敬語,沒有清楚的交代前因後果,內容馬馬虎虎,畢竟是傳給平輩的東西。
  他的簡訊寄錯了人。

  19.
  「所以說,這本來不是要傳給我的訊息。」白布總結,故意說道:「看得出來。」
  「對,不知道為什麼就……」五色差點把病都給嚇好了,「讓前輩多跑一趟了。」
  五色的鼻音很重,平常黑白分明的眼珠,此時生著血絲。他看起來誠惶誠恐,當真備感困擾似的,又因生病的緣故,明明這麼大一個活人,卻幾乎縮成一團毛球,白布訝異於他能把自己變得如此小。
  剛收到訊息時,不能說不驚訝,畢竟他和五色從不是無聊會談天的關係,對話內容多半和訓練有關,新的賽程表、鷲匠教練今天的心情,或周末預計對練的學校。少數時候,五色試圖開啟一些話題,比如要不要一起看VNL,或硬著頭皮來問,能不能請教課業上的問題,這次考試必須及格才行,雖然白布對「必須及格」這幾個字頗有微詞,不明白這麼基本的事情,有什麼好辦不到的,卻也順手回答那些簡單至極的問題,再有意無意問候他慘烈的理解程度。
  再多卻沒有了,五色不會問他要不要去附近新開的體育用品店,不會在得分後與他勾肩搭背,更不會敞開胸懷對他掏心掏肺。白布是知道的,哪怕五色看起來神經大條,他對前輩永遠會使用敬語,也很認份做著後輩的跑腿差事,直到升上二年級才卸任。他本該享受與他人清楚的人際界線,對這位後輩也不例外,一切卻在五色開始用那種眼神追逐他時,土崩瓦解了。
  當白布開始意識到這件事後,五色的所有行為變得其來有自,他查覺到他的喜怒哀樂,甚至更甚於本人。這無非令白布感到困擾,當他早上收到那通訊息時,本可以無視的,卻受了無可言說的細線牽引,打了場迷糊仗,乾脆將錯就錯,拎了些補給品,來到保健室。
  「打擾了。」白布走進保健室,對老師說道:「我是五色社團裡的前輩,請問他在哪張病床?」
  從前的他,才不會做這種事情。
  老師見他提著一袋東西,還乖乖戴上口罩,一副探病的模樣,便叮囑說:「剛才有給他吃退燒藥,現在應該睡著了。」老師站起身,又說:「跟我來。」
  他最後停在那張靠窗的病床,見五色側躺上方,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張開,吞吐著灼熱的氣息。
  白布只見過滿眼活力的他,卻沒想過他一樣會生病,比起失落或沮喪,這顯得更加肉眼可見的脆弱。在老師的交代下,他沒有打算吵醒他,只拿出書包中的筆記,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嘴邊默念英文單詞,卻奇異的無法讀進心中,這令白布感到煩躁,他幾乎強硬逼迫自己,把眼前的字詞吃進腦袋中,太過專注,以至於漏看了五色的悠悠轉醒。

  20.
  運動飲料,維他命C,退熱貼片。
  白布有條不紊的將袋子中的東西取出,擺到床頭櫃上,順勢交代道:「剛才買了一點感冒藥,如果還是不舒服的話,就按盒子背後的說明吃。」未拆封的普拿疼,最後五色的視野中登場。
  雖然不是多貴重的東西,卻有一股暖意湧上內心,同先前的無數次一樣,這或許只是白布的無意之舉,五色甚至不知道,他對其他人是否也會這樣,記得對方的喜好,在對方生病時,明明是上課時間,卻出現在這,路過似的拿出各種補品,臉上卻不帶關心神色,或者說,至少並不外顯,更像在無聲打量。那陣暖意褪去後,是片刻的沮喪,五色發現自己始終無法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而白布在一旁靜靜盯著,將他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他想,這個笨蛋後輩,又擅自把事情延伸到哪裡去了。
  等等,上課時間?
  道完謝後,五色驚訝的問:「不過現在是上課時間吧,前輩不需要回教室嗎?」
  「我跟老師申請自習,考試也提早交卷。」白布老神在在,把翹課包裝得理直氣壯,「所以不需要回去。」
  這莫非也是成績優異的特權?五色想,接著按捺不住好奇,追問道:「那社團的練習呢?」
  「鷲匠教練說你回去就準備完蛋。」白布勾唇,「他對於你沒有好好管理自己的身體狀況,非常不滿意。」
  「真的假的。」
  五色哀號,腦內浮現鷲匠教練毫不留情的批鬥,這下可好,練習發球、跑操場三十圈都是輕微的懲罰,他光想到對方怒目圓睜的臉,和魔鬼一般的訓話,就不由得頭皮發麻,還會在眾人面前出糗,這種尊嚴掃地的事,不如讓他死了算了。
  沒想到白布忽然說:「騙你的。」
  「啊,太好了,幸好不是真的。」五色鬆了口氣。
  「等、等等!」有那麼一瞬間,五色以為自己因生病而出現幻覺,他後知後覺的追問,「白布前輩,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白布故意放緩語速,慢條斯理的逐字唸道:「騙、你、的。」
  雖然戴著口罩,可五色直覺知道,白布的嘴角在笑,不同於先前林林總總的鄙視,或用眼神道盡一切不屑,他這次忽然愉悅的很真誠,彷彿真正被逗樂一樣,同先前三年級還沒畢業時,總會為他某些巨大又波折的反應,而露出的表情一樣。雖然五色仍無法搞懂,他們到底在笑什麼,卻也憑藉著它,拉近和前輩之間的關係。
  所以,這應該是件好事?
  「早說嘛。」五色小聲咕噥道:「嚇死我了。」
  與此同時,他驚魂未定的想,白布前輩什麼時候會對自己開玩笑了?
  距離感這東西很微妙,當你想前進時,對方卻會後退,跳探戈似的。先前五色不是沒想過要拉近距離,只是看在白布不大有興趣的份上,充其量和他維持普通的前後輩關係,可當他後退時,對方卻出乎預料的向前一步,讓他摸不著頭腦。
  「鷲匠教練意外的沒說什麼,只是讓你身體狀況好轉之後,去找他談談。」白布說:「但後半段是真的,他對運動員沒有掌握好自己身體狀況這點,非常不滿意。」
  「……知道了。」
  「好好休息。」白布轉身時沒有半分留戀,剛才的笑容同浮光掠影般稀奇,「我先走了。」
  太快了。五色一怔。
  這或許是近期最柔和的相處,卻依舊快得不眨眼,那種美好時光即將結束的不捨感,忽然大肆盤據他的腦袋,將整顆心臟都揪了起來。若說剛才腦中不經意浮起的話,是希望這個瞬間能持續下去,那麼這次便是實打實的主動盼望,彷彿有另外一道聲音在說,不讓白布前輩多停留一下,之後必定會後悔。
  「等等。」五色於是急沖沖的喊道。
  話脫口而出,聞言,白布當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可惡。五色想,但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麼。
  說不清第幾次了,在白布面前總像個傻子。從前如此,現在更是。當他得意的想展現自我時,白布總會冷靜點出他的問題,五色有時哀怨的想,為什麼白布不能順他的意,敷衍誇上幾句也好,怎麼獨獨就對自己這麼嚴格?這份不甘延續至今,混入太多不可言說的情感,事到如今,已經拆分不出,究竟期待從中獲得什麼了。
  五色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不去猜測對方要怎麼看待自己,撇開這個假想的包袱後,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堅定,「白布前輩,你到底為什麼會來這裡呢?」餘光掃過桌上的若干補品,心一軟,語氣又放緩了,「說真的,明顯傳錯對象的訊息,應該可以無視吧……」
  「沒什麼。」白布的答覆仍舊滴水不漏,「我只是想,你可能會需要這些罷了,換作是其他人的話,也會幫忙準備的。」
  回答了,卻又沒回答。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否則的話,失落感不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五色眼睜睜的目送他離去,卻不會知道,踏出保健室的瞬間,白布背抵牆壁,垂低腦袋,像在思考什麼似的,他的嘴角下沉,沒來由的煩躁,像內心突自被人拿捏了一樣,總不能承認,當下忽然有個念頭飄過,什麼「替鷲匠教練傳話」,甚至到「帶補給品過來給病人」,都是拙劣又未經掩飾的名目,追根究柢,只是想來看看他罷了。
  為什麼?
  儘管內心興起波瀾,白布的表情仍沒有太大的變化。
  與比賽時難以自制的張狂不同,真正陷入思考的白布,是非常安靜的,像破解難題之前,總會經歷一大段孤獨的思考。可這並不是題目,更沒有標準答案,唯一能確定的是,只有受到吸引的人,或至少並不排斥,才會犧牲自己的時間,去接近對方,而光是要承認這點,就令白布感到艱難至極。
  那個笨蛋究竟有哪裡好了?
  他知道的,就同攻擊手與攔網一樣,只要一方落入思考的迴圈裡,在電光石火的交鋒來臨前,就已經輸了。

  21.
  當天下午,五色的燒就已經退了。
  終歸是年輕,且身體素質良好,除了惱人的鼻水及疲憊感外,已經好轉許多。再休息一個晚上,隔天清晨六點便睜開雙眼,覺得世界清明不已。以防萬一,五色還是將感冒藥吞下肚,猶豫著要不要出門散步,手機卻傳來震動聲。
  五色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無意義的廣告通知,接著滑開通訊軟體,點進幾個群組聊天室,沒看到什麼特別有趣的,百無聊賴,只好繼續向下撥動,最後,他的視線停在那個對話框上,最後一則訊息,還是那段不太禮貌的話,短短幾行,寫道:我發燒了,去保健室臥床,幫我跟鷲匠教練請假,謝啦。
  昨天過後,白布沒有再傳什麼過來,要不是桌面還擺著補給品,恐怕會認為昨天見到的前輩,是發燒時撞見的幻覺。五色點開聊天室,摁出手機鍵盤,在心裡慎重其事的擬定稿子,反覆糾結一陣,最後送出的訊息卻相當簡單,僅僅說道:白布前輩,我的燒已經退了,謝謝你昨天特地送來的東西。
  明明是早上六點半,訊息卻立刻被已讀。
  對方不到一分鐘,就迅速傳來:嗯,我知道了。
  又冷淡得不知如何是好,五色猶豫了會,再回覆:前輩怎麼這麼早起?
  讀書。訊息很快跳出,好像站在面前說話似的,耳邊幾乎能響起白布輕柔的嗓音。
  他想起先前在學生食堂時,川西曾暗搓搓的告訴他,沒人見過白布睡覺的樣子,原本以為是誇示,卻在這個奇怪時間點撞見白布時,開始猜測這或許是真的。他是知道的,白布只會在排球部待到IH結束,接下來便會以學業為重,退出社團。他已經和鷲匠教練協調過,不會參加春高,而後者不置可否,十分習慣來來去去的人流。
  白布未來將不再打球,把一切停在「興趣」的程度,或履歷上的一小行字,輕描淡寫那些參加全國大賽的功績。五色想,雖然早就知道,卻不敵失落的情緒,像要與什麼習慣分道揚鑣似的,與此同時,更沒料到,白布在跟上訓練的同時,仍保持著縝密的讀書習慣。平平是高中生,當他偶爾睡過頭,或因懶惰而在課堂打瞌睡時,對方甚至會在早上六點起來讀書。五色頓時佩服不已,接著忽然想起那個埋在心中很久的問句,興許是最近來往較為密切,姑且不論是好或壞的面向,都給了五色一股陌生的勇氣。
  手指飛快的在鍵盤上穿梭,又送出這句話:對了,前輩有決定之後要去哪裡嗎?
  這次等待回覆的時間比較漫長,像對方還在猶豫是否要吐露隱私。
  半晌,手機再次傳來震動,是白布回的訊息,五色忍不住點開一看,又是簡簡單單的一行字,寫著T大醫學系。這太瘋狂了,五色想,連他這種讀書門外漢,都知道那是超級難考的名校,更遑論醫學系,在那瞬間,他對白布的敬佩之情溢於言表,好像再多認識他一點。

  22.
  「不好意思,打擾了。」
  推開輔導教室的門,光影的盡頭,鷲匠教練坐在窗邊的椅子。五色有點懷念這個場景,上次對談約在春高前夕,那時他第一次作為正選隊員上場,教練的指令很簡單,就是跟著前輩一起去全國大賽混經驗。他的語氣篤定,於是五色也將之視作理所當然,太理所當然了,以至誰也沒想過要敗。再來的事無須多提,他從牛島若利手中接棒,站在主攻手的位置,卻開始感受排山倒海的壓力,分明努力了,卻查覺到更多的不足,這很奇怪,像自己正同理想背道疾馳。
  鷲匠教練將目光轉向他,微微點頭示意。
  五色戴著口罩,坐到他的對面,還不確定教練心情如何,內心惴惴不安。
  「工。」
  才聽見自己的名字,五色立即挺直背脊,大聲答覆道:「是!」
  「很有精神嘛。」鷲匠教練調侃,「身體應該好多了?」
  「昨天下午的時候,燒就已經退了。」話才說出口,五色沒來由一慌,好像故意缺席訓練似的,「但、但還是有點沒力氣,所以晚上的訓練……」
  「硬是逼迫自己訓練的話,才會產生反效果。」鷲匠教練語氣平板的打斷,倒是一筆勾銷了先前的帳,「這點我很清楚,所以不要再自責了。」
  「是……」五色的肩膀垂下,雖然得到諒解,可為什麼呢,內心並未比較好受,倒像被別人下了結論,說「如果努力過的話,還是沒有取得好成績,至少嘗試過了嘛」一樣令人氣悶。
  「打起精神來。」鷲匠教練忽然八竿子打不著邊的說:「焦慮都寫在臉上了。」
  「這麼明顯嗎?」五色吃驚,明明大半張臉都藏在口罩下,卻沒料到,這段期間,自己的行徑都被教練看在眼底,不過看破不說破。這個由高中生組成的社團,儘管是縣內強校,也不敵來來去去的流動,今天剛組好的隊伍,明天就得替換成員,因此與其打磨各種花俏的招式,不如將全員的體格養好,再輔以個人主義濃厚的傢伙,替球隊蒙上神祕面紗,是鷲匠教練一貫的套路。
  針對這個反問,鷲匠教練並未直接回答,只看似彎繞的說:「白鳥澤的每封體育招生函,特別是排球部的,都是由我這邊確認過後,才會統一送出。」停頓,語氣依舊不疾不徐,老人的沉穩在此刻一覽無疑,「一般有潛力的國中球員,大概會寄發十幾份出去,都是我看過各場比賽、練習場之後,決定出的人選,包括那些得了最佳舉球員,或最佳發球員的學生,每位都很優秀。」
  五色靜靜聽著,教練說這麼多話的時機很少,倒顯得稀奇。
  「但是。」話鋒一轉,「當屆的王牌球員,基本上在招生函寄出的當下,就差不多定了。」
  是我。他想,難怪入社之後,一舉一動都被放大檢視,這麼多一年級之中,獨獨對自己特別嚴格似的。在那瞬間,五色的眼眶有些酸澀,淚水不由自主湧上,總覺得好丟人,好像什麼動不動就哭的小鬼。他想起收到招生函那天,甚至對這間學校一無所知,只知道是縣內強校,各大賽事都有優異表現,校園還大得不可思議。隔天,他拿著信件到社團給朋友看,說自己拿到白鳥澤的錄取通知,很厲害吧!現在回想起來,原來早在加入這間學校前,就已經有人在期待他未來的表現了。
  「所以,打起精神吧。」教練最後說:「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你們都是我精挑細選過的成員,不會差到哪裡去,好好的去贏下每場比賽。」
  「是!」幸好鼻音原本就很重,否則聽起來該多丟人,「我會繼續努力的,謝謝教練。」
  「千萬別忘了,後面還有很多力求表現的人。」才一會功夫,鷲匠教練又恢復場上的魔鬼模樣,嚴厲斥道:「如果現在就不行的話,就給我把位子讓給更努力的傢伙!」
  「知、知道了!」五色欲哭無淚,沒想到溫情時光就此結束,這才是他最熟悉的教練,總是對自己毫不留情的批評,在他低落的時候,卻也比誰都要寬容。
  他在一片混亂中結束這次的談話。

  23.
  再過一陣子,IH預賽正式開始。
  第一場打得十分順手,好幾次經過走廊時,都能聽見觀眾在討論,說白鳥澤這屆的實力還是很強,隔壁的烏野也不容小覷,今年誰會晉級還很難說。聞言,五色撇過頭去,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身邊的位置由白布補上了,而後者不置可否,淡淡的說:「現在才第一場而已,要是輸了的話,也太難看了吧。」
  今天的白布依舊毫不留情,可五色已經習慣了,摸摸鼻子,咕噥道:「如果誇獎我的話,我說不定會打得更起勁哦?」
  「不要。」白布頭也沒回。
  第二場的手感依舊很棒,好幾次將球擠進攔網與標誌桿間的小縫,是相當厲害的直線球。裁判吹哨,比賽結束,白布擦掉額角滑落的汗,這場贏得還算輕鬆,接下來可就不一定了,有與自己同邊的伊達工業,和對邊難纏的烏野。剛下場的隊員並排坐在板凳上,舉起水瓶,就是一頓猛灌,還有餘力嬉笑打鬧,說這次一定要去東京體育館玩。白布起身,不想跟一群又熱又臭的傢伙擠在到一塊,便去了趟廁所,將自己整頓乾淨。出來時,恰巧撞見推門而入的五色,他因差點相撞而睜大眼睛,侷促的道歉,完全看不出方才場上的凶狠模樣,明明用著可怕的手勁,把球一顆顆扣下,現在卻又散發青澀近人的氛圍,反差過大,白布不禁瞇起眼睛,卻什麼也沒說。
  這很有趣,雖然幾乎朝夕相處,白布還是能清楚感受到,五色場上與場外的區別,隨著時間流逝,他變得越來越沉穩,先前分明還很毛躁,為著失誤慌亂手腳,現在卻學習藏得更深。白布想起先前幾次衝突,忽然覺得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知道他還是承受極大的壓力,總是在乎自己的表現,同看不見的黑影比較,又迫不及待想展現自我,到近乎幼稚的地步,卻漸漸不會影響比賽的發揮,只要踏進那18m*9m的框格,總有更高的理念,從精神層面主導整場比賽,超越勝負,或一切和比分有關的東西,僅僅純粹的想贏,卻又不是字面意義上的贏,更像享受整個過程。當然,輸了還是會氣餒,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慢慢的,他發現自己在球場上,也開始追逐對方的身影。
  或者說,任自己沉浸在與生俱來的強大之中。
  畢竟,他從未說過五色很弱啊。

  24.
  白布賢二郎的夏天,最終止步在IH的第五場賽事。
  準決賽對陣伊達工業,正好是白鳥澤整體攻擊力下降,而對手防禦力大幅上升的交叉點。鷲匠教練意外沒說什麼,慣例丟下「100顆發球」的結語,便讓大家跳上遊覽車。
  回程了,司機催動引擎,在宮城縣的大街小巷穿梭,他開得很慢,像讓人沿途將回憶卸下似的。一切結束得突然,沒有躺在地上的激烈喘息,沒有緊咬不放的比分,更沒有無限的接起再扣下。白鳥澤的落敗顯得平淡又毫無懸念,離可惜還有段距離。第三場的比分是21:25,連討價還價的空間都沒有。返校途中,窗外景色不停抽換,像落座的不是輛遊覽車,而是幻燈片播放機。五色獨自坐在窗邊,側著頭,肘關節彎曲,半面臉龐枕在手背,光影在車窗上幀幀躍動,城市縮影就此映入他的眼底,感覺自己正在變小,太渺小了,以至於哭泣或難過,忽然間難以企及。
  結束了。遊覽車停下時,白布內心只有這個抽象的念頭。他想,這就是前輩們感受到的「終點」嗎?半年多前對戰烏野的決賽失利時,原來是這樣子,將輸家的退路截斷,贏家驅趕至對立面。雖然他從不認為自己要繼續打球,可這猝不及防的句點,還是令他為過往所付出的努力,感到無比悵然。
  「喂,五色,到學校了。」他拍了拍五色的肩膀,不曉得對方在想什麼,竟如此專注,久久都未回神。
  「……哦、哦,好。」五色提起後背包,神色恍惚的跟下車。
  返回體育館的整路,氣氛異常古怪,沒人開口說話,只有鞋底踢躂的聲音,迴盪在廊間。若說上次的敗陣,帶來的是錯愕,那麼這次的失利,則讓不安持續蔓延,要登上巔峰很容易,反之,結束也是瞬間發生的事。
  這是最後一次參與懲罰了。
  舉起手中的排球時,白布想,都結束了。

  25.
  剛加入白鳥澤排球部時,白布發現自己很難跟上節奏。
  和他同屆入社的,都是各地網羅來的體保生,他成為裡頭的異類。其他人在賽場上都打過照面,即使沒說過話,至少對彼此留有印象,他們好奇的打量白布,以為是跨縣市招攬的學生,後來得知他是一般筆試入學時,崇拜之情不減反增,畢竟大部分的人,都不是那麼會讀書。
  對此,牛島表示,只要能跟上訓練就好,他並不在乎對方出自哪間學校,天童則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說:哎呀呀,若利同學又得到一位小粉絲,有沒有很興奮?牛島疑惑的看他,反問道:為什麼要興奮?天童,你的語氣有點奇怪。其他人的反應快記不清了,只有瀨見對這位爭奪相同位置的後輩,刻意調侃道:先說好,我沒有打算把正選舉球員的資格交出去噢。雖然只要見識過,都知道兩人的實力有段落差,瀨見這段話與其說挑釁,倒像在跟白布打照面,白布則回覆道:我知道,我會用自己的實力拿到這個位置,請前輩千萬不要放水。該有的敬詞都乖乖用了,語氣平淡無奇,卻能感受到骨子裡的不服輸,換來瀨見第一次碎嘴:這傢伙真是一點也不可愛。關於未來,他會重複多次這句感嘆,像奇怪的口頭禪一樣,目前卻一無所知。
  可這並沒有反應在白布的訓練成效上。
  體力的養成需要日積月累,第一天跟不上時,會將疲憊感堆至第二天,如此反覆,成倍疊加下去,到達極限後,身體就會率先垮掉。他生病了,吐得一蹋糊塗,休息幾天後返回體育館,再生病,再出現在體育館中。曾有那麼一次,白布負責收拾散落的排球,和將地板清掃完畢。他在器材室整理時,聽見外面稀稀疏疏的談話聲,有人好奇的打聽,問道:聽說白布前天又請假了?身體是不是不太好,不知道會不會跟那些人一樣啊。
  他心知肚明,排球部不會限制入社,許多人慕名而來,又因著嚴格訓練,而離開這裡。
  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白布停下腳步,選擇繼續待在小房間裡。
  然後他聽見那個低沉的聲音說:不會的。
  白布一愣,是牛島前輩。
  他每次都會回來,沒有一次例外。牛島沒有猶豫的說。
  明明從未正面說過幾句話,所有仰望都在暗地發生,這下他知道了,對方都看在眼底,牛島若利遠比他外表所呈現的,還在乎每一位隊員,也藉由那次機會,他確定自己對牛島所懷抱的心情,是尊敬與仰慕,不帶其他雜質。
  幾個月後,這個狀況便不太發生了,他適應白鳥澤的高強度訓練,甚至有餘裕多分配時間給學習。隨後新的一批社員加入,其中有個奇怪瀏海的傢伙,初來乍到,就揚言要成為王牌,往後的訓練幾乎沒缺席過,很快成為人群中的焦點,同先前毫不起眼的他,形成強烈對比。
  再來,成為正選舉球員,送走三年級的前輩,現在,該輪到自己了。
  不免產生時代交替的感嘆。

  26.
  白布換下汗濕的運動服,折疊整齊後,收進包中,同運動鞋和大容量的水壺。白鳥澤的配置一向慷慨,給所有社員分配各自的置物櫃,再敢開口點,連毛巾、指尖膠布、止汗噴霧等拋棄式用品,都能和校方申請。他最後抽走懸掛在外的名牌,揣進口袋,再將櫃子敞開,裡面便一覽無遺了,空蕩蕩的,從未被使用過似的。現在不是春高,僅僅是年中的IH預賽,選擇在這個時間離開的人很少,自然不會同往年一樣,特意舉辦告別餐會。
  踏出體育館前,知道今天是他的最後一天,許多人跑來告別。白布的視線下意識晃過一圈,沒看見那個身影,忽然不大適應。看出他瞬間的猶豫,川西拍拍他的肩膀,說:「工說他去一趟廁所,可以等他一下。」
  「誰說我要找那個傢伙了。」被看穿而有些心虛,白布生硬的說。
  「那就當作是他要找你吧。」川西聳肩,「今天是你在社團的最後一天,他一定有話想跟你說。」
  白布沒有回話,懷疑的想,原來我在等他嗎?
  他舉起運動包,踢了踢腳尖,將布鞋調整至舒適的角度,再次慎重其事的跟全體告別後,走出體育館。時間過得很快,剛回學校時,明明才兩點半,折騰一會後,卻差不多要六點了,天空呈低彩度的橘紅,綿延的雲朵被餘暉暈染,交疊至暗處,竟像要滴出濃墨來,此刻比起黃昏,更接近夜晚。他朝自動販賣機走去,投入硬幣,隨便買了罐牛奶,打算回宿舍再喝。
  「白布前輩!」後方傳來喘吁吁的聲音,「我以、以為你已經走了。」
  手中還握著冰冷的利樂包,白布轉過身去,見五色張口喘著粗氣,以他的體力來說,不該這麼累才對,可他不會知道的是,五色幾乎沒時間打理自己,他匆忙結束訓練,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去了趟廁所,返回體育館時,才被告知白布已經離去。幾番奔波,比起身體的勞累,更多是內心的忐忑,他在附近瘋狂繞圈,既不相信白布會這樣拋下自己,連句再見都沒說,卻又不能肯定這個想法,畢竟他從未理解過他,所有冷淡、微慍、若有似無的親近、適當疏離,同場上俐落的傳球,幾乎不帶華麗的動作,只能看出強大的自控,讓白布真正的想法,常顯得晦暗不清。五色像隻無頭蒼蠅,在體育館四周打轉時,邊自暴自棄的想:是,我比較笨,還很不成熟,常常搞不懂別人在想什麼,之前三年級的前輩也常笑我這點。但不知怎的,在這瞬間,即使被嘲笑也罷,只想找到對方,好好說聲再見。從未有過的強大驅力,使他心跳飛快,最終在自動販賣機面前,找到那不高的身影。
  離開。這兩個字不該代表多嚴重的涵義,正如一直以來,都知道白布只會待完IH,然後如他曾說過的,去考那間天才雲集的大學,五色知道白布說到做到。不是每個人的未來都跟排球有關,早就該接受的事實,現在卻不服輸的在胃裡翻攪,像要從已經適應的生活,硬生生抽走習慣的要素,讓他產生失去的恐懼。是啊,這段時間以來,他早已不由自主的,產生太多餘的依賴。
  「沒有,我在──」等你。未竟之語被梗在喉嚨,一向伶俐的嘴巴,失去完成句子的勇氣,五色站得太近了,回過神時,白布的背已經抵在自動販賣機上,燈管映出的光線,將奶茶色的頭髮照得絲絲分明,從五色的角度來看,像對方整個人都在發光一樣。他比他高出半顆腦袋,雖然不想承認,但那份壓迫感不是假的,現在尤其嚴重。講點什麼吧,白布在心裡盤算,貼得太近了,眼神太赤裸了,隨便什麼都好,最後,他逃避似的撇過頭,伸出手臂,將五色往後推了推,卻不禁發現,什麼藉口都說不出口。
  「抱、抱歉。」五色訥訥的說。他看出對方的臉色不大好,似乎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很奇怪,通常白布都是冷靜不已的那類人,很少將情緒外顯。他毫不懷疑,就算哪天在大街上被搶了,他也能面不改色的衝上去拼命,把犯人強拽回來。
  「不要道歉。」白布垂低腦袋,似乎又帶了點懊惱,「你沒有做錯什麼,所以,不要再道歉了。」
  「哦。」答覆聽起來悶悶的。
  他之所以還留在這,原因不過和面前的人一樣,想在離開前,同對方好好告別。
  什麼誰在等誰,都是單方面的推卸責任,差不多該認清這個事實了。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他恨恨的說,實際見到五色之後,內心忽然湧起一股煩躁,像自遊覽車下車後,一直沒能抒發的情緒,忽然得了莫名的出口。是因何而起的呢,這次換他摸不清自己的想法了,「要怪我不夠強,所以失去晉級的機會也好。」
  「前輩,你在生氣嗎?」五色小心翼翼的問。
  見白布的耳尖脹紅,還失去以往的從容,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彼此之間發酵,而夜晚的到臨,加劇了整個過程。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再強一點,今天的比賽是不是就……」
  「不是這樣的。」五色打斷他,他抬起頭,手還掛在對方的小臂上。輸了球,自然不會好受,但現在的白布,顯然讓他更加心慌。原來壓力是會潛移默化的,過去的幾個月,五色幾乎只專注在自己的表現,但凡有不如預期的地方,都想做到更好。他依舊投入在社團中,努力跟隊友配合,卻從未料想到,在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內,會帶給白布這樣的影響。忽然意識到這件事,五色一怔,接著握緊拳頭。
  「這樣是哪樣?」
  「我只是希望──」五色吞了吞口水,要是擺在平常,他才不敢這樣跟前輩說話,只見他心一橫,完成這句話,「我只是希望,前輩能更重視自己一點而已!」

  27.
  「……什麼?」白布難得呆住了,像這句話不合時宜的觸動到他。
  在那瞬間,無數畫面從內心閃過。
  因為賭氣,瞞著父母加入排球社,幾個月的不聞不問,換來一句無所謂的「既然加入了,那就好好幹。」比起這突如其來的興趣,雙親顯然更在乎他的成績,所以得花數倍時間,才能兼顧兩者,奇怪的是,明明捨下排球,專注課業,能讓一切好過,白布竟從未想要放棄,他的學科表現極佳,運動能力普通,國中加入不太強的學校,還有機會上場,比賽卻也在不明不白中敗了,當時年輕,以為是所有人的必經之路,妄想能同輕易考取的高分一樣,要在場上奮力表現。
  後來呢,夢想慢慢轉換形式,認知到自己的平凡,是條漫長的路,他在排球這個領域的發展有限,若說再回到國中年代,吐露未來的哪件事情,會最令當時的白布感到震驚,便是他終有一天,要捨棄引以為傲的快攻,徹底化作安靜的影子,無聲替整場賽事服務。加入白鳥澤後,若不仔細看,他幾乎沒有任何光輝,所有稱讚的詞語,大多衝著天賦異稟的人而去,只留下俐落、穩健、低調的標籤予他。二年級的白布如此認為,只要有人能代自己在場上好好發揮,成為他對憧憬的最終幻想,便已足夠,直到──
  「賢二郎啊,試著活用手上的牌吧。」
  三年級畢業後沒多久,鷲匠教練如此交代。
  以王牌為中心的托球,又增加不同的進攻方式,而他再次悶不吭聲的接受了。
  球劃過場地,國中時的隊員高高跳起,盡可能揮動尚未長開的上臂,還為得分而真心喜悅;球劃過場地,白鳥澤是間強校,對所有蠻不講理的托球,都能發揮出力量,甚至留有餘裕的開幾句玩笑;球劃過場地,好多人一起跳起來,攔網的同時不忘搶分,場邊啦啦隊歡呼,彩球與口號此起彼落;球再次劃過場地,劃過,又劃過,翻來覆去,飛天遁地,很快的,視線狹窄得只剩下球了,附近鮮明的色彩全然退場,震耳欲聾的聲音也消逝無蹤。
  只要能夠得分,不是自己也沒關係。
  只要能夠獲勝,改變風格也沒關係。
  不知不覺,迷失在龐大的黑影之內。
  那麼,真實的「他」究竟去了哪裡?
  回過神來,白布盯著面前的人,不確定他那長滿肌肉的腦袋,究竟是想到哪一步,才沒頭沒腦的說出這句話。要是擺在從前,他肯定要面不改色的回嘴,看他無所適從的樣子,方覺得有趣。可不知從何時開始,或許自五色纏著他自主訓練,分享一次又一次對勝利的渴望,和那些細弱微小的善意,讓一切同飛落的細雨般,不知不覺間,緩緩沾濕他的外衣。不排斥,不討厭,不反感。什麼時候變這樣了。
  而這句話。白布內心沒來由的下沉,像踩進深不見底的流沙。這句話。他喃喃默念。
  哪怕未來發生再多事情,這句話都將成為白布記憶中最初的錨點,更是他心軟的開端。

  28.
  「沒、沒什麼。」五色僵硬的說:「我只是覺得,前輩剛才看起來太緊繃了,我有點擔心。」
  雖然白布在講方才的比賽,但五色忽然模稜兩可的想,那和輸贏有關,卻又同輸贏無關。他突如其來的焦慮,該來自別處,只是恰恰以這種型態,被呈現出來。他回想三局後半,進攻幾乎被攔死,再快的托球,都比不過對手攔網成形的速度。可卻也沒有其他方法了,輸得毫無懸念,連「再努力一點就可以拿下」都說不出口。
  比賽輸了,說不難過都是騙人的,自然也包括五色。第一次擔任隊伍核心,就遭致敗北的他,像太過直白的否定,說白鳥澤沒了牛島若利,連決賽都打不進去。思及此,白布不禁皺眉,都這個時候了,五色竟還在顧慮他的心情。
  為什麼。
  若是大半年前的五色,才不會有今日的豁達,肯定要藏不住滿臉失望,將自己關進體育館中,沒日沒夜的訓練,興許會躲在淋浴間偷哭,心態和外表的強悍不同,出乎預料脆弱,接著再下定決心,破而後立,再破再立,如此反覆。不料五色忽然成長了,這令白布起了陌生的感受,像面前的人正在變化,成為未知的模樣。
  「……為什麼。」白布聽起來困惑極了,他說:「我是真的不懂。」
  聲音很小,五色幾乎垂低腦袋,彎下身子,才聽得清白布的喃喃自語。
  他是真不清楚,比如五色為什麼說了那句話,和忽然反過來接下他的情緒。好像自己之於他而言,很重要似的。明明只是社團認識的後輩,明明沒有更多交集,明明。
  「唔,怎麼說才好。」五色若有所思,很斟酌用字的模樣,「今天的比賽輸了,我也不好受,好像之前的訓練都沒有效果一樣。」短暫的停頓,「如果是之前的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振作吧。」
  我想也是。白布想。很快的,心裡有個聲音反駁道:不,你明明知道不是。
  他忽然失語,沒辦法說出更多糾正的話。
  「但這段時間,不管是鷲匠教練還是前輩,都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我就是我自己,雖然可能還不夠成熟,技術需要磨練,比賽經驗也……總之,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儘管這次輸了,我也不會放棄排球,這樣就足夠了。」五色難得說了好長一段話,接著慌張的擺擺手,急促的說:「啊,不小心講太多自己的事情,前輩應該聽得很不耐煩吧。」
  「不會。」白布淡淡的說。
  「咦──」半晌,五色發出誇張的叫聲,「就這樣?沒有那個嗎。」
  「哪個?」
  「冷淡的吐槽和看笨蛋的眼神……之類的。」五色抿緊雙唇,耳尖通紅。
  「五色,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啊?」白布無語。
  「也、也沒什麼,只是很習慣被前輩反駁和訓話,現在一時之間不太適應。」
  「……」
  氣氛忽然陷入沉默的尷尬。
  「啊,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宿舍了。」五色硬找幾句話,搪塞進這段空白中,最後撓撓頭,像終於想起站在此處的用意,「今天是前輩在社團的最後一天,那、那個,希望未來可以考上想要的學校,如果是前輩的話,一定辦得到的。」他忽然鄭重其事的鞠躬,大聲說道:「謝謝前輩這段時間的照顧!」
  黑漆的腦袋在面前垂下,他天真、強大,又孩子氣的後輩,是時候說再見了。白布剎那間心如擂鼓,那些詞彙不再帶有調侃意味,更像對現況莫可奈何,而發出句句嘆息。他不太自在的數著五色的髮旋,試圖轉移注意。五色再次站直身子,他想過許多告別場面,按白布的個性,可能對此抱有微詞,認為太引人注目,或嫌他音量過大,可當他抬起頭時,眼前的畫面卻是從未料想過的。
  堪稱是柔和的表情,浮現在白布臉上。
  「你也是,五色。」他一字一句的說:「你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王牌了。」
  這下換五色的內心,因這話而興起劇烈波瀾。

  29.
  那天過後,五色真的覺得自己不大對勁。
  白布從社團離開,平時根本見不到面,現在卻以惱人的頻率,出現在腦海中。難以自制的想他。為了擺脫這著魔似的念頭,和替下一場比賽準備,五色更加勤奮的同新舉球員搭配。汗流浹背,他接過毛巾,將額角劃落的水滴拭去,目光如炬的盯著場內。沒在打訓練賽時,球總在體育館內,翻來覆去的拋送。
  聲音總是在這種時刻浮現。
  輕柔的嗓子問道:五色,要托球給你嗎?
  幾個月前,白布還面無表情的說:五十球。
  幾個月後,他卻露出那種表情,像離開社團時,也對他產生了不捨。
  五色像被電到一般,從椅子上彈起來。旁邊的隊友湊過來關心,「五色,你還好嗎?」
  「沒事。」他隨口胡謅,乾巴巴的說:「剛才被靜電電到了。」
  「是喔。」對方狐疑的投去一眼。
  留下心跳飛快的他。
  遲鈍如五色,也察覺到這件事情,只要想起白布說的話,腦袋總不由自主的一片空白。那日黃昏的背景,金色落日同沾了蜜的勺子般,緩緩滴下,纏碰到地平線,便甜膩得說不出話來。明明不怎麼曖昧的氛圍,回想到第十遍時,卻平添無關緊要的因素,譬如對方清秀的五官,淡色髮絲,看似柔軟,又不敢伸手觸碰,怕要輕易消散。五色分不清當時的心跳,是為了眼前的人,或僅僅是腎上腺素氾濫成災。吊橋理論這樣說的,身心高度緊繃的當下,會將身邊之人,誤認成懷揣浪漫之愛的對象。喜歡與崇拜,戀慕與緊張,膽怯與追求,往往一線之隔,做不到完整的割捨。
  五色第一次產生這種複雜感受,過去幾年之間,骨架忽然抽高,成為球隊的風雲人物,他不是沒收過表白,害羞的,自信的,不求回報的。如今,那些臉龐逐漸模糊,記不清楚了。雖然不大懂得拒絕,可對於「交往」兩字,卻是沒有想法的,可不知為何,他忽然發現,自己在追逐白布目光一事上,獨獨走了太遠太深。腦海又浮現相處時的畫面,五色不服輸的說: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前輩的認同呢?原來早在當時,白布就已經給了答案,他反問道:五色,你為什麼就這麼想要我的認同呢?所有話語,忽然於此刻交會,他追求的既是讚美,卻不限於此,更是追求他一整個人。
  所以見了他,內心緊張,搖擺不定,祈求注目,又怕自己太傻太笨。
  當白布說「你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王牌了」時,五色整個世界,忽然明亮起來,如此簡單。
  要是時光能夠逆行,退至起源之初,他要越過太多言不由衷,與不得要領的揣測,重回分別前的那刻,看他背抵自動販賣機,衣角微微發皺,被光襯著發亮的模樣。想告訴他好多的話,好多喜歡,好多字裡行間摻和著的不甘與執著與渴望。

  30.
  事情意外停擺了。
  意識到這剛萌芽的情感,五色甚至比先前還要苦惱。不同於場上的勇往直前,他猶豫不決的模樣,反映在訓練時,便頻頻引人注目,他變得比先前要再刁鑽,若說對前輩是尊敬,對後輩便是嚴厲。最近幾天,大家都發現了一件事,五色在隊友失誤時,比平常多發出好幾次嘖聲。若放在從前,肯定會被三年級的前輩調侃,說他是不是又在後輩面前擺架子。
  他以為的自己,手腳不知該安放何處,看起來很緊張,所以肢體僵硬,像具機器人。
  別人眼中的五色,卻是眼神充滿殺氣,扣球時活像要把它剖成兩半似的。萬萬不得招惹。
  而這認知的落差,體現在某日練習結束之後。
  「五色,你最近是不是有點──」
  同屆隊友欲言又止,還在斟酌用詞,只見五色抬眼一看,毫無自覺的接續道:「緊張?」
  「……我本來是想講急躁,算了。」深吸一口氣,反問道:「但是,緊張?」
  「我感覺最近的動作很僵硬。」五色攤平手掌,覆握緊,再鬆開,「控制不太好力道。」
  「我有時候也會把討厭的人當球打,畢竟頭跟球的形狀很像。」
  五色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對方擺擺手,示意他別在意,「晚上睡不好?」
  搖頭。
  「夏天太熱了?」
  再搖頭。
  隊友露出一個不想管的表情,不明白五色平常看似單純,怎麼在這節骨眼上,顯得如此難以理解。他最後撓著頭髮,放棄的問:「啊,該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本以為五色那顆腦袋,在這問題上,只被預設要左右擺動,於是乾脆說些離譜的話,當作閒聊的終結,不料五色倏地脹紅了臉,急促的否定,「才、才不是。」
  「……」
  動作不小心太大,否定的答案欲蓋彌彰,不久後,五色疑似有喜歡的人這件事情,便在社團傳開了,而謠言像潑翻的水,滲入明裡暗裡的縫隙間,甚至畢業生都在的群組中,被拿來開一、兩句玩笑話,大家都嘻嘻哈哈的說五色終於長大了,更有人意圖不軌的套話,想問出到底是誰,能讓單純的後輩心心念念。白布就是這時候注意到訊息的,他滑過熱絡的聊天室內容,最終將書本闔上。
  群組的通知跳得很快,還在猜測對象,亂作一鍋粥。忽然有人標記白布,問退社之前,有沒有看出什麼端倪,平常有人會到體育館外等他嗎。他握著手機,內心閃過一個念頭,張狂的說「有」,那些不可告人的,隱蔽的暗流,忽然得了曝光的契機。不,很快的,白布搖搖頭,試圖將這荒唐念頭逐出腦海,他長久下來,都將這些熱烈的注視,權當作五色不懂得收斂的情感表達,因他在人際關係上,顯得單純又笨拙,所以才會做出那些令人誤會的舉止。不過,要是先前的理解是錯的呢?白布心神一凜。他不也在退社當天,和先前的某些時刻,受到氛圍的影響,而變得不像自己嗎。
  追逐牛島進入白鳥澤時,是平穩的崇拜,看那偉岸身姿的一舉一動時,無非對強者的嚮往。
  可看著五色時,內心總五味雜陳,覺得他天真又愚蠢,讓人止不住要多說幾句,距離不似崇拜那樣遙遠,近得能將缺點看盡。可為什麼呢,知道了這些,卻沒有產生劇烈反感,而五色無心說出的話,甚至要讓心情都跟著起伏。當他說,希望他能更重視自己一點時,白布覺得內心有一塊正無聲陷落。
  若這一切都與喜歡掛勾。
  他不敢多想,也不願多想。
  夜半時分,他忽然下了個決定。

  31.
  「……白布前輩?」
  站在自動販賣機前,五色正要按下按鈕,聽聞腳步聲,於是撇過頭,再次撞見那不高的身影。這很奇怪,有鑑於三年級的活動區域,通常不在這裡,而加上今日,已經是這周第三次碰到對方了。他的心臟不由自主加快,手指因呆愣的緣故,遲遲未摁下。
  「五色,你到底要喝什麼?」僵持不下,白布面無表情的說:「不買就先到旁邊去。」
  五色愣在原地,腦子還在處理「怎麼又碰到前輩」這件事情,視線則落在白布臉上,當他不耐煩的時候,瀏海幾乎要在眼睛上方,擱出陰鬱的影子,嘴角分明是下沉的,看習慣後,竟覺得這樣的他,也相當可愛。當這兩字在腦海浮現時,五色忽然冷汗直冒,要是被面前的人給知道了,肯定會被殺掉的。他倉促的開口,試圖化解尷尬的現況,「白、白布前輩,你想喝什麼?我買給你。」
  白布狐疑的看他一眼。
  然後光榮的失敗了。
  五色知道自己的所有行為舉止,都怪到不行,可再沒有其他辦法,光是和前輩處在同個空間,都令他緊張得要命。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情緒起伏,只希望白布不要察覺他的異樣,趕快離去。
  「運動飲料。」
  「什麼?」
  「第二排第三個運動飲料。」白布意外沒有推辭,接受了他詭異的行徑。
  「哦、哦,好。」
  他彎低身子,取出滾落的利樂包,再轉交到白布手上,換來一句語氣平淡的「謝謝」,便結束這次的巧遇。事實是,待白布走遠,五色才回過神來,粗神經如他,都知道這些頻繁的撞見,好似哪裡不太對勁,而隔天早上,坐定教室座位時,桌面上擺著三條蛋白棒,他甚至不用多想,直覺是白布在禮尚往來。他原本是這樣的人嗎?五色想破腦袋,苦思許久,卻得不出答案。像先前來探病時一樣,他特別抓不準對白布的距離感,誰讓前輩總是忽遠忽近,又不留半點軌跡,好似平白被拿捏似的。
  兩天後,他在晨跑時碰上白布,對方說體力也是讀書的秘訣,便悶著頭超越了他;再過三天,五色在宿舍大廳看比賽時,回過頭來,發現白布換了身便服,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湊過來說他也要看;又過幾天……
  當白布還在排球部時,這些舉動分明是很正常的,排球部的大多數人,都有晨跑的習慣,本來就容易在路上碰到,甚至會在結束後,同去食堂吃早餐,或跑去校外的速食店。可擱現在一看,卻透著無可言說的違和感。白布退社後,他以為之間的關係,會同先前的三年級一樣,轉為群組間的訊息往來,可能在告別餐會時,又同聚一桌,或私下約在體育館練習,總之不該是這麼頻密的來往。
  簡直就像──
  「白布前輩。」終於在幾周之後,當白布又出現時,五色叫住了他,支支吾吾的說:「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我發現前輩最近常常出現在附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在那瞬間,他不確定白布是不是笑了,總之不若先前冷淡的模樣,徒留一個意義不明的表情。
  見狀,五色瞠大雙眼,遲疑的說:「前輩,你是故意的。」
  像要驗證他的想法,白布爽快承認道:「你說的對,我是故意的。」

  32.
  就在那夜,白布想了很多事情,關於如何區別喜歡與崇拜。
  事實是,他沒正面收過表白,也從未主動喜歡過誰。
  「因為賢二郎看起來不太好接近嘛。」班上的同學曾如此說過。
  對此,他並不遺憾也不難過,身邊的人總在交往與失戀,屋簷下相遇,抽屜藏巧克力,走廊上告白,簡訊裡分手,連借來的雨傘,都為歸還與否傷透腦筋。與之相比,他的生活很簡單,訓練與讀書,僅此而已,暫時沒打算讓未知的第三人,踏入舒適圈中,同自己分享日常生活,吵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至少,升上三年級前,都是這樣想的。
  然而事情發展不如預期,若擺在從前,他肯定不會想過,自己最接近它的時刻,對象居然是那個曾令自己火冒三丈的後輩。不過,這樣的感覺是喜歡嗎?說不定也只是將五色從「看不順眼的傢伙」,拔擢至「友好的後輩」而已。或許這幾個月的往來太過密集,到達要產生錯覺的程度。白布並不清楚,其他人在交往時,看著對象的臉,總不會同他一樣五味雜陳,連說自己真心喜悅都辦不到。雖說五色更成熟了些,可看著那始終如一的平瀏海,和沒怎麼改變的外表,總讓他想起五色一年級時,行為毛躁的模樣,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內心根除。
  ……都是瀏海的問題。白布放棄思考的想。
  這和試卷不同,不存在標準答案,連脈絡都難以歸納。
  既然無法區分,那就得用其他方式驗證了,他於是大量出現在五色的生活中,近距離觀察對方的行為舉止,到自己都覺得刻意的程度。就這樣日復一日,體育館外,宿舍大廳,走廊,便利商店,廁所,白布相信連傻子都能看出,可五色愣是耗時三周,才支支吾吾問他是不是故意的,而在這問句脫口而出前,他則花費大半時間,誠實演繹何為不知所措。五色抗拒與他眼神接觸,面對突如其來的搭話,都能令他耳尖通紅,無意識揉搓後頸,似乎不大自在,和先前不知收斂的視線相比,現在的迴避顯得反常,像他忽然意識到什麼,而後知後覺開始害羞似的。
  真遲鈍。白布腹誹。不管哪方面都是。
  很快的,又為腦海浮起的話,感到無名窩火,不該這麼想的,這是在放縱,縱容對方將剛萌芽的種子,扎出相盤交錯的根。又或者說,他對他的反應,其實是享受的,只要目光緊緊追隨,總讓白布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有權影響他的喜怒哀樂,好似真的被放在心尖上。
  面對白布忍耐到達極限,脫口而出的坦承時,五色急匆匆的追問:「前輩,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跟我有關的事情嗎?」
  「對。」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呢。」五色越聽越模糊,「明明可以直接問我的,只要前輩想知道的東西,我都會告訴你。」
  要說什麼?聽見這話,白布一怔,心臟無可自制的漏掉半拍,像猝不及防踩了道空階。難道要聽他闡述這幾周以來,如何別過視線,又如何避不敢見,得多鉅細靡遺,讓這些進退兩難和言不由衷,被對方宣之於口,同一場漫長精心的告白。
  白布頓時後悔不已,覺得自己是不是壞了事,明明是一意孤行的行為,自顧自想確認五色的態度,究竟代表什麼意涵,卻在聽見他委屈的聲音時,沒來由的如坐針氈。分不清第幾次,或許五色在他心目中,得永遠是傻傻的模樣,太過耿直,目光單純,才讓自己在這種時刻,盡顯作賊心虛的態勢。
  「所以,你想知道什麼?」五色追問。
  他站得很近,眼神明亮,似乎對距離感的拿捏,不那麼敏感,白布想起離開社團那天,他也幾乎將他困在自己與飲料販賣機之間,卻也絲毫未覺。太近了。白布再次聽見內心的警鈴響起,不想就這麼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迫憶起,面前的人和自己有多大的體格差異。
  不過,話說回來,他又是為了什麼,才想確定五色對自己的態度呢?
  確定了如何,不確定又如何。
  他尚未意識到,涉及此事時,判斷力已然失準,開始做出意義不明的行為,或者說,目的一點也不重要,只是想看五色的各種反應,看他逃避,看他害羞,看他手足無措。
  這些話,白布偏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先承認就輸了。
  最後,他發出一道輕哼,淡淡的,從五色的角度看來,像又變回令人琢磨不定的前輩。
  剛才有個瞬間,五色以為自己正掌握主動權,如今看來,似乎不是那樣。
  他再次動搖了。
  「瀏海。」半晌,白布放棄似的說。
  「瀏海?」
  「我想說很久了,妹妹頭看起來真的很遜。」找到替罪羔羊,白布的語氣又輕快起來。
  「前輩怎麼突然說這種話……」五色一驚,心想真的很遜嗎?虧他一直很喜歡這個髮型,前輩甚至為此不斷接近,猶豫不決也要說出真相。他撇撇嘴,不大樂意的說:「大不了換個髮型,總可以了吧。」
  「你想換什麼髮型?」
  「把瀏海抓起來的話,會比較帥氣嗎?」五色沉思。
  能想像嗎,五色的臉配上天童或木兔的髮型,簡直像充滿禁忌的潘朵拉盒子,一旦開啟,便完全停不下來。白布的臉通常不太有表情,最後卻讓忍受不住的笑意,輕輕從嘴角溢出。
  「前輩,你在笑嗎?」五色小心翼翼的問。
  「……」
  在那瞬間,五色更加疑惑了,他鮮少看見白布的笑容,近期卻越來越常碰上。或許變得奇怪的,不單單只有他一個人。擺在從前,他才不敢這樣跟前輩開口,可對方是如此刻意的靠近,不論緣由為何,都讓他心底止不住的癢,時而緊張,時而酸脹,快不知如何是好。
  「不然。」五色咕噥道:「前輩來幫我剪啊,我的宿舍有剪刀,平常沒空去髮廊的時候,我也會自己處理。」

  33.
  兩個人,一張書桌,一把剪刀。
  人是言不由衷的,書桌雜亂不堪,剪刀和平時拿來取下吊牌的,是同一個工具,總之並不專業。
  「不過,前輩真的會剪嗎?」五色憂心忡忡。他先前的問句,僅僅是逞口舌之快,本以為對方會斷然拒絕,不料卻直接答應下來,像故意咬了丟出去的餌食,換他騎虎難下。
  房間的另一端,白布輕車熟路的將滾輪椅推來,停在他面前。
  進過這房間太多次,看了無數場排球比賽,連泡麵放在哪個櫃子,都瞭若指掌,室友撞見他時,甚至會同他打招呼。可今天室友恰巧不在,便只剩下他們倆人,忽然蒙上一層尷尬的陰影。
  「我看過教學影片了。」白布拿起剪刀,喀擦喀擦的空剪,大有要同歸於盡的氣勢。
  「什麼時候?」五色狐疑的問,眼神不安的追著它跑。
  「今天下午。」白布嗤之以鼻,「趁讀書空檔看的。」
  「前輩特地為了我──」不對,五色越想越不對勁,伸手護住腦袋,他瞪大眼睛,不知該從哪吐槽起,是白布以可怕的表情使用剪刀,或只看了影片,就來替自己操刀這件事,而且還表現得理直氣壯,「這麼說起來,我不就是白老鼠嗎。」
  一邊是重要的前輩,另一邊是影響帥氣程度的髮型,他兩邊都不想得罪,卻即將把兩邊都得罪個遍。
  虧他本來還有點期待獨處的。
  「五色,過來。」白布不耐煩的說,順道將椅子的高度調高,坐了上去。
  「是、是……」簡直欲哭無淚。
  五色委屈,非常委屈,一肚子酸楚不知道能與誰訴說,卻在白布挑起他的瀏海,冰涼的手指有意無意擦過額頭時,腦袋瞬間空白。不知道是不是冷氣開太強了。他失神的想,於是沒頭沒腦的問:「那個,前輩會冷嗎?」
  「什麼?」白布抬眼,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非常疑惑。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手有點涼。」五色解釋,很擔心似的,「我平常溫度喜歡調低一點,這樣比較舒服,怕前輩會覺得冷。」
  這個笨蛋。白布整個人都不好了,像有股滾燙的血液,跟著這句話衝上雙頰。本想強作鎮定,同往常一樣,黑著臉不說話,卻在望進對方關切的雙眼時,莫名再次心軟。他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最後受不了的嘀咕道:「是你太燙了。」
  「哦……」五色窘迫的將自己縮進座位中。
  又陷入難以言喻的沉默。
  為了看清楚,白布的上半身向前傾倒,將幾撮頭髮夾在指間,糾結著該如何下手。
  說時遲那時快,見他有了動作,五色像收到什麼暗示似的,也跟著傾身向前。
  視線和呼吸曖昧的糾纏一塊,像個意外的、未完成的吻。
  白布腦中的神經終於徹底裂開,他無意識收攏剪刀,亂七八糟的剪下,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後,驚恐的瞪大雙眼。
  五色錯愕的回望,第一次在以冷靜聞名的前輩眼裡,找到做錯事的慌張感。
  「等等,我的頭髮!」下一秒,他猛然跳起來,驚呼道。

  34.
  未來再想起此事,他會跟別人這麼敘述:那時我們還沒在一起,有天前輩突然說要幫我剪頭髮,我問他真的會剪嗎?沒想到他理直氣壯的說,我有看過影片,然後就把我的頭髮剪壞了……接下來是我在排球部過得最悲慘的一個月。
  兩人並排站在廁所,白熾光線灑下,缺了一大角的瀏海格外明顯。
  確實做錯事,可白布扯不下臉道歉,推託道:「喂,五色,你剛才為什麼突然靠過來?」
  「我不知道。」五色哀號,他不記得無意識做出的動作,只知道回過神來,木已成舟。
  「算了。」白布恨鐵不成鋼,陰惻惻的說:「總之,敢說出去你就死定了。」
  五色嘆為觀止,以為聽錯了。明明是自己的瀏海被剪壞,為什麼現在正被兇惡的威脅著?他偷瞄白布的表情,卻又覺得對方耳尖通紅,繃緊唇角的心虛模樣,讓威脅顯得太過柔軟。沒想到看似全能的前輩,也有不擅長的事情,這發現讓他內心一軟。
  他又好氣又好笑,「白布前輩未來不會也這樣對待病患吧。」
  「才、才不會!」白布別過頭去。
  第一次看到前輩吃螺絲的模樣,五色覺得很新奇,白布的形象在自己心中,逐漸變得立體,再不是從前難以理解的模樣,他也會困窘的結巴,漫無目的發笑,褪盡嚴肅的那面。路途很長,他還在慢慢了解他,每天都有新的面向能挖掘,讓他樂此不疲。剛認識時,他以為白布只有三種表情,火大和非常火大,還有看蠢蛋的不屑鄙視,現在回想起來,負面得不可思議。除了面對牛島前輩,才會露出那種獨特的,帶著憧憬的明亮神情,五色曾以為他所追求的,正是白布用那種目光,密切的追隨自己,並為此傷透腦筋,不知還能怎麼做,方可達到標準。直到現在猛然察覺,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忽然貪心的想,他不要他崇拜他,他要他喜歡他,只有喜歡才能帶來喜怒哀樂,單單景仰是辦不到的。憧憬恰巧是離理解最遠的距離。
  耗費漫長時間,終於想通後,五色忽然一屁股坐在地板,不顧旁人的哈哈大笑起來,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真是太有趣了。不料白布捱著他,也坐下來,像對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投以無奈又覺得荒謬的笑。
  兩人就這麼將近期積累的不解與猜測,都化作笑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宿舍中。
  白布從未想過,頭次發自內心深處的笑,是同身旁的後輩一起。

  35.
  關於最後如何離開五色的房間,只有幾個記憶特別鮮明的地方,在腦中灼燒。
  準確來說,是逃走的。
  笑累之後,白布轉過身去,發現五色正在看他,可能因為缺氧的緣故,眼神特別迷茫,裡頭的愛意卻是藏不住的,每每被這樣盯著,總產生「自己很特別」的錯覺,能輕易左右他的情緒,五色會為之感到悲傷、喜悅、困窘、手足無措,好像他這個人很重要似的。快要瘋了,沒有沾染酒精,醉意卻如此高漲,輕飄飄的。他同他靠在一塊,方才還不覺得怎樣,現在注意到此事,便同他一樣滾燙了。
  「白布前輩。」五色開口,躊躇的想說些什麼,「我……」
  承受不住那樣炙熱的眼神,和接下來要脫口而出的任何話語,他於是站起身,隨便丟下一句話,最後狼狽逃回自己的宿舍。那天過後,出奇不意的偶遇消失了,那些神奇的旮旯犄角,被還原為最初的樣貌,原來白鳥澤校園是這麼的大,若不想碰上,甚至能實現老死不相往來。這一個多月,五色早已習慣,在各種古怪的地方,碰到那假散步之名,行觀察之實的前輩。現在忽然變得清閒,反而不大適應,甚至覺得失落,儘管每次相遇的時間都很短暫。有個故事是這樣說的,當每天的四點會固定碰面,只要一到三點,就會因期待而開始產生快樂。他覺得自己像極故事中的主角,習慣之後,在許多校園小角落,都難掩「希望被找到」的盼望,只是現在全沒了,消失得猝不及防,令他失落不已。
  說不定白布當天說的東西也是藉口。五色忿忿不平摸著自己的瀏海,確認夾子還在它該在的地方,自從頭髮被剪壞之後,他曾試圖同其他人一樣,用髮蠟將瀏海抓起,換個造型,奈何手藝不精,最後只得妥協似的,購入長尾黑夾,將散落的髮絲通通夾起,而在激烈訓練時,夾子被打落,讓狗啃瀏海暴露在所有隊友面前,又是另一個悲慘故事了。總之,為維護重要前輩的尊嚴,他說是自己剪壞了,還被嘲笑好一陣子。
  有好幾次,五色想傳訊息給白布,問他是不是在躲他,卻鐵不下心按出發送,怕多說了太自以為是的話。萬一白布前輩根本不在乎呢,而且還忙著準備考試吧。他垂頭喪氣的陷入糾結,畢竟當天都直接跑走了,可能對那話題怵得很。當門被甩上的瞬間,五色才清醒過來,告白積到嘴邊,差點脫口而出。都是氣氛害的,它是陰險的無形魔鬼。若現在要他重來,恐怕也無法辦到,那瞬間萌生的勇氣,消散在接下來風平浪靜的日常中。晨跑,上課,食堂,訓練,這四項活動,像個無盡的迴圈,再次將他攫入掌中,支配著五色的生活,讓他無法再做多想,直到──
  下課時間,忽然有女同學喊住他,問他有沒有空。
  站在建築物的後方,陰影剛好將一樓的兩人遮蔽,這是條少有人跡的小徑,要不是忽然被喊住,他幾乎不曾駐足其中。她的手中握著小袋子,可能塞了些餅乾在內,接著像下定決心似的,雙手將之舉起,語速很快的說道:「五色同學,我、我很喜歡你打排球的樣子,覺得很、很帥氣,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收下這個!」
  女同學的手還懸在空中,他知道如果接受的話,到時候得花更多力氣解釋。
  以往都會因不懂得拒絕而收下,但不知怎地,這次卻覺得不行。
  「五色同學?」見他沒有動作,她顫巍巍的喊。
  「抱歉。」隔了一小段時間,道歉落在她的耳邊,才抬起頭,卻見五色僵硬的說:「我不能收。」
  「為什麼?」
  「因為。」他深吸一口氣,初次將事實說出,而感到無比緊張,「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啊,果然是這樣子,我知道了。」對方強作鎮定,似乎想趕在被拒絕而帶來的錯愕降臨前,先一步逃離這個場景,「未來我也會繼續看排球部的比賽,幫你們加油,先、先走了!」
  四下很快無人,心臟卻不聽使喚的跳動,強烈的,失控的,幾乎要從胸口鑽出。
  剛才說的話還迴盪在耳邊,卻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太過冒失的話,萬一被討厭怎麼辦?試想現在這個有血有肉的前輩,忽然之間,變回太久以前的冷漠樣子,他承受得了嗎,像擔心有人從他手中,沒收已經發放出去的糖果一樣。
  活該像個膽小鬼。

  36.
  那句話脫口而出前,白布都能當它不存在。
  五色的遲鈍展現在很多地方,諸如對情緒的察覺非常緩慢,若沒有白布退社前的那番話,恐怕直到現在,還困惑於目光追尋的終點,究竟指向何方;而他的笨拙之處,則是完全沒辦法隱藏自己的心意,像張白紙似的,輕易要染上各種顏色。
  那天之後,他一直躲著五色。
  承認這件事不難,真正難的地方,是釐清造成此事的原因。
  好不甘心。白布恨恨的想。他花了大把時間在追逐牛島若利的身影,早在認識五色前,就拚了命的想同他站上一樣的舞台。而現實也未曾令他失望,是牛島注意到毫不起眼的他,是他義無反顧信賴他的托球,是他認真點出能改進的地方。可是,白布最終閉上眼睛,艱難的承認,自己確實無比尊敬牛島前輩,可那人不會帶來憤怒或不滿,或焦慮或剎那的失神。終究是有差的,而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撕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他感覺自己正經歷變化,有什麼嶄新的情感,別於往常熟悉的「仰慕」兩字,在內心鑽出一個空檔,大張旗鼓的趁虛而入。
  五色與他的關係,本該停在這的,畢竟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像以障子門隔出兩個房間,哪怕貼得再近,互相凝視,白色紙窗透出彼此的身形,卻也只是朦朧的看,再清晰不過一團模糊的剪影。不過,就在白布親耳聽見五色的話時,像終於有人探出手指,將那層輕薄的漿紙戳出一個洞,於是心意再難推諉到任何事情上。一切開始變得透明。
  五色靦腆的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白布站在轉角牆後,微微瞠大雙眼,他發誓自己並非有意偷聽,腳卻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無法挪動。他的心跳飛快,此時此刻,五色話中的對象是誰,再也無所謂了,哪怕過去費盡心思,努力否認這一切,畢竟也可能是逐漸熟悉,才產這樣的錯覺,不是嗎?那又傻又自大的傢伙哪裡好了,許多畫面一閃即逝,五色總傻傻的追逐他,被拿來同牛島比較而氣餒,賽點得分驕傲得要飛上天,他的笑容、淚水、遲疑、開心、緊張一一浮現。
  還有,喜歡。
  青澀又難以自制的喜歡,想把全部都奉上的喜歡,害怕遭到拒絕的喜歡。
  起風了,在耳邊呼嘯作響,再難以藏住。

  37.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已經快兩周沒看見白布前輩了。
  先前相處得到的快樂,差不多被蠶食殆盡,而白布的態度仍然是個謎,這令五色感到前所未有的徬徨。某天夜裡,他趴在交誼廳桌上,悶悶不樂的盯著平板,螢幕泛起微光,是今天下午剛結束的精采賽事,注意力卻完全無法集中,連往常都要拉回重看的得分段落,現在都意興闌珊。訊息就是在此時跳出來的。
  他滑開群組一看,是天童傳來的自拍照,後面是巴黎知名地標。
  「哇!」五色大吃一驚,他想起天童畢業後,曾大搖大擺走進他的房間,取走寄放在書櫃的漫畫,嘴上說著要去很遠的地方。彼時,他以為不過是離開宮城,後來看了群組的聊天訊息,才發現對方要出國,至於是什麼地方,天童一直故作神秘,拒絕回答任何人的提問,沒想到最後跑到地球的另一端。
  超級遠的。五色佩服的想。他回覆一個吃驚貼圖,沒多久,私訊亮了起來。
  『小工工,你失眠了?怎麼這麼晚還在回訊息。』隔著螢幕,彷彿都能聽見對方歡快的聲音。
  才沒有失眠。五色撇撇嘴,敲字反駁,『我在看比賽。』頓了頓,又覺得最近滿腹沮喪,突然好想同誰訴說,於是試探道:『不過最近真的比較晚睡一點。』
  可他面對的是誰,是白鳥澤出名的Guess Monster,才嗅到其中不尋常的氣味,訊息便幾乎同時出現,『身為隊上的王牌,作息不好好控管的話,會被教練唸到耳朵長繭吧?』隔了幾秒,又出奇不意的打出一大長串,『還是說最近有什麼煩惱?課業?排球?家人?總是不知道三餐該吃什麼?要上場了結果發現褲檔破一個洞,害羞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些訊息居然會發出聲音,好像天童傳的是語音訊息一樣,太可怕了。
  五色痛苦的撓頭髮,『不是,都不是!』
  『那就是感情了。』嘈雜的訊息過後,下一句顯得特別冷清,五色冷汗直流,腦海浮現對方瞇起眼睛的畫面,好似就在等待捕捉這個瞬間,他覺得自己成了獵物,『這麼說起來,工之前好像說有喜歡的對象?』
  『那是有人在群組亂開玩笑啦。』五色硬著頭皮敲字,確實也不是他本人說的話,他哪敢在白布眼皮底下作亂。說到這個,真不知道白布看完那些對話紀錄後,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不敢問。
  『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什麼?』
  『曾經單純的後輩,現在都不願意分享心事了。』幾秒後又傳來意義不明灑脫,『不過倒也無所謂啦。』
  『……』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們曾經是那種關係嗎?五色絞盡腦汁的回憶。倒不如說是借放漫畫,借看平板,借出耳朵聽些奇怪話的關係吧。不過,想起三年級還在的時候,熱熱鬧鬧,他忽然懷念不已。從牛島手中接過王牌之後,又過去好幾個月,再來便要馬不停蹄的參加春高預賽,幾乎沒有時間喘息,原來這就是前輩之前肩負的責任嗎?實際體驗下來,比看起來沉重多了,容不得他再任性。
  『對了,天童前輩那邊現在幾點?』他好奇的問。
  大廳牆上的指針回歸原點,重疊在一塊,新的一天開始。
  『是風光明媚的五點唷。』訊息依舊回得很快,下一秒,更多露天咖啡廳的照片,不要錢似的出現在聊天室中,更加深對方不在國內的認知。
  『這麼說起來,沒想到前輩會突然跑去法國呢。』五色發出感嘆,順道想像了一下,如果今天是自己一個人在國外的話……隨後搖了搖頭,『不覺得很恐怖嗎?』
  『恐怖?』
  『身邊都沒有認識的人,而且都不會講日文什麼的。』
  『那是因為小工工的英文很差勁,才這樣覺得吧?』
  好失禮啊啊。五色忍不住在心底吐槽,而且嚴格來說,需要會的是法文吧?
  『如果什麼事情都要準備好才去做,就會失去很多機會哦。』天童忽然老生常談,『如果因為害怕而退縮的話,不就太遜了嗎?』
  原來是這樣。雖然與自己的人生毫無關聯,可聽見這樣帥氣的話,總覺得內心有一塊被鼓舞了。
  『我明白了!謝謝前輩!』
  五色心滿意足的關上聊天室,忽然之間,覺得這兩周遲鈍的腦袋,慢慢變得清醒。
  有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和白布的關係很妙,總在進進退退,跳舞似的,雖然不清楚先前白布為什麼要靠近,不過既然他後退了,現在就換他鼓起勇氣追上去。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身為白鳥澤的王牌,這樣畏畏縮縮的,要怎麼擔當起這個角色?
  五色將東西收拾好,回到房間,關上燈後,決定明天去找白布談談。
  五分鐘。光是想到要獨自一人,穿越走廊,來到三年級的教室,就令他感到一陣不安。
  十分鐘。現在腦補到白布跟在身後,同他一起去了社團辦公室,滿臉不情願,用資訊量很大的眼神,質問他到底想做什麼。
  半小時過去,一小時過去,仍然沒有睡意席捲上來。
  很好,五色死死瞪著天花板,感覺裡頭佈滿血絲。
  他真的失眠了。

  38.
  「哈啊……」
  翌日清晨,天不過微微亮,鬧鐘便毫不留情的響起,五色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認命爬出被窩。
  以往五色有時聽不見鬧鐘,上課遲到或翹掉晨跑,一段時間都會發生個幾次。不過這壞習慣早戒掉了,興許是當白布說著「比你厲害的人都還在努力,你這傢伙憑什麼停下來」,或牛島滿臉認真的告誡「晨跑不單單是訓練體能,還可以保持思緒清晰」時,他便下定決心,不再讓前輩們失望。
  他熟練的梳洗整頓,換好運動服後,推開房間的門,向宿舍外跑去。
  白鳥澤的校園很大,他喜歡沿著最外面那圈跑,途經各大系館,緩坡與綠地,最後折回學生食堂,第一節課開始前,好好吃頓早飯再過去。可今天實在太睏了,勉強跑完訓練量,便一頭栽進座位,腎上腺素退盡後,眼皮益發沉重,五色覺得自己快不行了,最後竟直接在椅子上低頭打盹。
  不知過了多久,五色的頭差點撞到桌面,才猛然驚醒。
  白布前輩?他沒來由的想,然後四處張望,卻不見那人的身影,正當他以為自己終於產生幻覺時,才注意到肩膀上的重量,那是件夏季薄外套,取下一看,根本不用猜它的主人是誰,上方的味道洩漏了一切,大抵是洗衣精殘留的香味,挾帶太陽曝曬過的痕跡,屬於白布的獨特氣息,靜靜環繞在側,像他就在身邊似的。
  他剛才來過嗎?意識到這點,五色手腳慌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間點,他難堪的想,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主動找他談談的,這樣不就又顯得自己很被動嗎。
  前輩到底想怎樣,這些舉動對他而言,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五色忽然覺得那不是團外套,而是熊熊燃燒的火球,不然怎麼會輕易燒得他耳尖通紅、雙頰滾燙呢。

  39.
  上午渾渾噩噩的過了。
  五色握緊那件薄外套,方才雖已折疊整齊,現在被死死抓住,恐怕又要發皺。這是很好的藉口,走在三年級走廊時,五色拼命說服自己,才不是毫無緣由的跑來這裡,不過是要歸還東西罷了。很快的,他站在四班門口,這裡是升學班,裡頭安靜極了,幾乎每個人都在看書。隔著窗戶,他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白布坐在第四排窗邊,目光專注的盯著筆記本,右手握筆,時而振筆疾書,時而轉動著它,像在思考。那瞬間的平和,讓他想起幾個月前,自己生病臥床時,睜開雙眼,也是見到那樣的畫面。
  他一直知道的,白布是很有目標的人,只要想達成某件事情,就不會輕易放棄。
  而他同樣喜歡這樣堅韌的性格,一如那俐落的二傳,沒有多餘的花俏動作,或令人耳目一新的炫技,就是很扎實的將球拋到它該在的地方。在激烈的比賽中,白布通常顯得毫不起眼,許多時刻,似要將他給遺忘,可內心卻是踏實的,因為知道他永遠都在。
  「那個,請問你要找誰嗎?」有人注意到他,於是上前問道。
  「我、我想找白布前輩。」五色緊張的說,劈哩啪啦解釋:「我是他之前社團的後輩,他有東西放在我這邊,剛才路過三年級的教室,就想說可以順便──」
  「知道了。」對方打斷他,好像不大在意他是如何「路過」此處,整個人看起來無精打采,五色卻直覺不妙。下一秒,那人用著與外表不符的斗大嗓門,朝教室內喊道:「賢二郎!有人找你!」
  這跟昨晚的計劃完全不一樣啊啊。五色覺得自己要昏倒了。
  好丟臉。這下所有人都在看他,其中某個灼熱又深沉的視線,幾乎要把他燒穿。五色往白布的方向偷看,發現那特別恐怖的眼神,正來自於他。唸書唸到一半被打斷,怎麼樣心情都不會太好,而他又要同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前輩可能真的會生氣吧……想著想著,五色的嘴角不禁垂低,覺得沒打過招呼,就擅自跑來,是不是太衝動了些。
  「喂,五色。」正當他糾結時,白布已經站到面前,由下往上瞪著他。
  「前、前輩好。」五色乾巴巴的說,終於直視白布的眼睛,然後暗自覺得不妙,那個視角總讓他產生錯覺,為什麼這麼嬌小的前輩,能有如此反差的強大氣場。終要把太多情緒混到一塊,早上拿到外套的驚喜,想他到難以入眠的困頓,真正碰上本人時,什麼話也說不好的窘態。還有,他好喜歡這樣盯著他看,五色無意識嚥下口水,喉結滾動,在白布的眼中看來,一切慢得匪夷所思。
  他不可能知道吧,就算這樣微小的舉動,都已經令自己如此在意。
  白布將視線別開,伸出手,悶悶的說:「還我。」
  聽見這話,五色才回過神,恭敬的用雙手捧著外套,擺到白布面前。正當他要抽走時,卻發現五色抓住了衣服的邊角,似乎還想講些什麼。
  「白布前輩。」他鼓起勇氣問道:「我們可以談談嗎?」

  40.
  「最好有重要的事情要講,我的筆記才整理到一半。」白布背倚欄杆,面無表情的說道。
  總之,全部和腦中模擬時不同,五色最初的想法,是要在下課溜到三年級的走廊,在廁所巧遇對方,然後問他要不要陪他去趟社辦,有事情想要確認。然而現實很殘酷,發生一連串意外,現在只得在倉促之間,被白布帶往頂樓。天知道他根本沒來過這裡。
  天氣正好,陽光之下的白布,顯得更加蒼白,好像輕輕觸碰,就要消失一樣。
  「我想知道前輩早上為什麼要那樣做。」想問的東西太多了,「為什麼不乾脆叫醒我?」
  白布冷哼一聲,訓道:「晨跑流了一身汗之後,直接跑進冷氣房睡覺,你又想感冒嗎?」
  五色自知理虧,無可辯駁,「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還有其他事情嗎?」白布說:「沒有的話,我要回去讀書了。」
  見五色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什麼,白布轉過頭,朝門邊走去,越過他後沒多久,耳邊卻突然傳來一聲叫喚。
  「等等!」
  又來了。內心湧起一股陌生的焦躁,白布幾乎維持不住平淡的表象,他沒有轉身,怕回過頭去,自己的模樣要嚇著對方。對,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從來不是脾氣良善之人,只是善於壓抑,可這樣的面具,早在聽見五色的隔空告白時,再也維持不下去了。他還沒準備好,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有個聲音在說,快制止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不然定要後悔。
  可惜已經晚了。
  「白布前輩。」興許是沒看到正臉,給了五色勇氣,他的聲音因緊張而顫抖,「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要做這些讓我誤會的事情,又躲得遠遠的,好像我犯了什麼錯一樣……」
  白布依舊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瘦削的背影。這樣正好,不用面對那雙眼睛,五色鬆口氣,他的話斷斷續續,覺得再不把這些想法說出,遲早要憋不住,「如果我做錯什麼的話,可以直接告訴我嗎?我、我會改的……用這種方式,我沒辦法知道前輩在想什麼。」
  最後,五色用著幾乎讓他心碎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問道:「前輩,你在乎我嗎?」
  白布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初見時,五色驕傲的沒把他放在眼裡,只看得見球場上的絕對王者牛島若利。
  後來有段時間,他特別懼他,但只要白布給予哪怕是一點點讚美,都能令五色無比快樂,接著追尋的目光逐漸變質,不知從何時開始,白布發現五色已經長這麼大了,明明過了要對他唯命是從的階段,卻還是把他擺在相當重要的位置。
  然後他說,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問題從來不是這個「人」是誰。白布握緊拳頭,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他沒有回答問題,一陣乾癟冗長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像故意將氧氣抽乾,徒留一團難以辨別的雜質,空氣膠著得近乎窒息。又過去一陣子,久到五色以為他再不會開口時,白布忽然說話了。
  「五色,你喜歡我嗎?」
  白布終於回頭,一語不發的盯著他看,像漫長的自我鬥爭結束後,疲憊又只想聽見結論的模樣。

  41.
  「什、什麼──」
  五色當然知道現在至關重要,可所有事情都亂了套,他從沒和誰告白過,既不懂白布為何能如此自然的脫口而出,也不明白該怎麼開口才對。
  見狀,白布皺眉,大步流星的朝他走去,「我都聽到了。」
  五色不斷後退,最後被逼到角落,無處可逃了。面前是氣勢洶洶的前輩,後頭是堅硬的鐵欄杆,他被迫停下腳步,一頭霧水的問:「聽到什麼?」
  啊,這傢伙,真是……白布無言以對,感覺青筋突突的跳。他想,不可能只有自己對那句話念念不忘,像個笨蛋一樣,而面前的傢伙,卻連曾經說過的話,都記不清楚,「你明明說──」
  等等,白布猛然回神,視線還殺氣騰騰,嘴巴卻無助的半開不闔,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掛在臉上,衝突極了。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或許這段期間,變得奇怪的,不僅是眼前的人,連自己都被潛移默化了。
  看著白布繃緊的唇角,和劇烈起伏的胸膛,五色忽然查覺,面前的人其實也很混亂。為什麼呢。追究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他早該意識到的,對他避而不見,想匆匆結束獨處,又在被抓住時,擺出被逼到牆角的防衛姿態,現在分明是自己退到角落,可他忽然覺得,實際卻是前輩自己把自己推至懸崖邊上。
  如果完全不在乎的話,會這樣嗎?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想起白布反問自己的話,他說:五色,你喜歡我嗎?
  情急時刻,五色靈光一閃,想起他確實說過,自己有喜歡的人這件事情,可那根本不是對他說的話,彼時已經一周未見,他連那位女生的長相,都快記不清楚。但前輩怎麼會知道?
  除非。「前輩,你那個時候也在場嗎?」
  白布僵硬的點頭。
  果然是這樣。五色撓著後頸,支支吾吾,「怎麼說呢,就是,那個,我……」
  真是糟糕透頂,原來根本不打算現在告白的,他甚至覺得,如果前輩無法接受的話,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說出口,這下他終於懂了,為何很多人的初次暗戀,都以慘烈的失敗告終。明明又長高不少,身上的肌肉更加發達,還名正言順成為隊伍的王牌,但在這件事上,依舊處理得這麼窩囊。他最後放棄似的點頭,模糊的咕噥道:「嗯。」
  沒想到白布並未發難,倒像冷靜下來一般,說出來的話,卻令五色頭皮發麻。
  他認真的說:「五色,你說的喜歡,是想接吻和上床的那種喜歡嗎?」
  這位前輩到底在說什麼啊!有人能一本正經的說出那種話嗎。五色覺得自己要炸開了,他的腦袋徹底卡住,沒辦法思考這該死的問題。如果說不是的話,是否太過虛偽,如果說是的話,白布會不會覺得他很噁心,沒想到平常都用那種目光,來打量自己。
  見他雙頰通紅,卻吐不出半句答覆的樣子,白布逕自說下去,目光微煦,「或者,你只是不小心把崇拜當成了喜歡。」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白布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灌下來,凍得他渾身冰涼,五色急匆匆的伸出雙手,扣在對方肩膀兩側,「我沒有搞錯。」不管了,都到這個節骨眼,他想聽什麼,通通說給他聽吧,「我對前輩的喜歡,是想接吻和上、上床的那種喜歡!」後面的話音細若蚊蚋。
  「是嗎?」白布看似不為所動,感覺好像湊近了些,清秀的五官微微放大,「五色,證明給我看。」
  「前輩,你想做什麼?」五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親我一下。」
  聽見這無理的要求,五色瞪大雙眼,驚恐的說:「為、為什麼?」
  「我想確認一些事情。」白布皺眉。
  這哪像接吻該有的氛圍。他艱難的推辭:「可是我們沒有在交往,不是應該要先交往,才可以做這些事情嗎?」
  說的也是。白布後知後覺的想,現在看起來,只剩他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如果依然參不透的話,不如直接試試看,看是否排斥對方的肢體接觸,不就最準確了?
  「不要就算了。」見五色猶豫不前,白布忽然覺得自討沒趣,他退後了些,拉開距離。
  「等等!」方才扣住肩膀的手,卻忽然反射性收緊,兩人幾乎撞到一塊。重心不穩,五色挨著欄杆,一屁股坐到頂樓的地板,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將白布圈在懷裡,沒讓他摔著。先前只在外套上淺嚐過的氣味,張狂的充斥鼻腔,讓他瞬間十分燥熱。剛才的提議,不知道還算不算數。五色暈呼呼的想。他發現白布正試探性的盯著他,從很久以前,他就覺得對方長得很好看,淡奶茶色的髮絲,和白皙的肌膚十分合襯,若說先前都只敢在腦中妄想,現在卻是將這個機會擺在面前,問他,你敢不敢。
  親下去前,他發誓自己抗拒過了。
  唇瓣相貼的感覺微妙,還不敢伸舌頭,卻有股電流竄上心尖。這會是真實的嗎?在二年級時,將初吻給了喜歡的人,雖然不是在交往之後,才做這件事情,事後令五色感到一定程度的懊惱,不過當日光狠狠灑下,他又覺得自己像溺水的魚,終於得了上岸的機會,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幾秒之間。
  他好像在對方的唇齒之間,嚐到一整個夏天。

  42.
  白布將手撐在五色的胸口,試圖拉開距離,他不敢直視對方,覺得自己應該狼狽極了。
  「……放開我。」良久,他說。
  聞言,五色才意識到自己抱得太緊了些,強烈的衝動過去,現在留下一陣等待宣判的尷尬。五色在心底起誓,原本沒打算這麼做的,可事到如今,再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內心糾結,手倒是順著白布的話,將對方鬆開。
  只見白布立刻自他的懷中掙脫,向後退了兩步,還坐在地板上,眼底的淡然、混亂與猶豫,忽然一掃而空,徒留怔愣的表情,看起來竟一反常態的了無心機。五色很少看見這樣的前輩,一時間迷了雙眼。
  等等,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跟前輩接吻了?
  「白布前輩。」五色忐忑至極,他沒做過這種事,萬一前輩覺得他很差勁,那該怎麼辦才好。同時覺得自己的症狀,好像越來越嚴重了,現在光喊著對方的名字,都能感到一陣狂熱的眩暈,「你覺得怎麼樣?」
  事情發生得太快,反射神經集體罷工,像被囫圇傳送到十秒後的未來,根本沒時間思考。分明是自己的提議,如果不喜歡的話,身體肯定會先一步產生排斥吧?白布想。可那並沒有發生,甚至感覺不錯,好像長久以來的癥結,被五色用堅定的態度,給輕而易舉衝破了。
  白布突然不那麼肯定了,面前是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催促他回答的五色,而他逕自回味著剛才軟熱的觸感,和那強而有力的手臂,緊緊抱住自己時的畫面,沒空搭理對方,只模糊的哼聲,「嗯。」
  「嗯?」五色狐疑的重複,他不想顯得咄咄逼人,可按白布的意思,這不過是個實驗性質的吻。
  也就是說,對兩人而言,它代表的意義或許不太一樣。
  「不怎麼樣。」白布評價。
  「不怎麼樣?」五色心底一驚,臉垮了下來。
  「五色,你是鸚鵡嗎?」見狀,白布不滿的訓道:「為什麼一直學我說話。」
  「不是。」前輩好兇。五色又覺得委屈,「因為我沒有做過這件事情,如果前輩覺得我很爛的話,那我也沒辦法說什麼……」
  我也是第一次啊。白布沒好氣的想。從太久之前的過去,到現下這個時刻,五色總出自某種依賴心態,將他視為年長的、更加成熟的人,明明只差了不到一歲,年齡距離幾乎能忽略不計。白布忽然沒來由的一陣滯澀,在感情這塊,自己不過空有「前輩」的頭銜,實際卻同白紙一樣,哪有值得被這樣小心翼翼看眼色的資格,不過當五色睜著那雙無辜的眼,雖然嘴上沒有明說,實際卻如此渴求他時,好似心中有塊軟肋,也跟著被摀熱了,再無法狠下來拒絕。
  「我沒有覺得你表現得很爛。」
  「真的嗎?」五色的雙眼又亮了起來。從白布的角度望去,覺得他就像隻巨型犬,開心便搖搖尾巴,循著既定路線,不管跑了多遠,都要回家。
  ……都要回到他的身邊。意識到這點,白布的內心猛然被揪緊。
  「你沒做過這件事,我也沒有,不熟悉是很正常的。」他撇過頭去,強裝雲淡風輕的說。
  承認的當下,白布覺得好似也將一部份的自己,跟著交付出去。那是種心靈層面上的赤裸,如果不是面前這人,他半點也不想展露這些。他歛了歛眼神,雖然先前持續欺騙自己,所有荒誕的行為,不過是在確認,五色之於自己究竟代表什麼意涵,可不知不覺間,走得太深太遠,當他意識到五色連相當微小的動作,不論有心無意,都令他如此在意時,便已經遲了。站在他的面前,總不經意流露各種情感,那與生俱來的邊界,慢慢被消磨殆盡,原來喜怒哀樂都有其道理,不單單是需要被壓抑的、那多餘的廢棄物。
  沒想到,哪管白布內心世界多麼翻攪,五色卻只聽得進那句話。
  「沒想到前輩也是第一次。」他倍感衝擊的喃喃自語:「怎麼有人第一次就這麼大膽……」
  這個笨蛋,是不是想把自己氣死。白布忿忿的說:「你以為我跟每個人都會這樣嗎?」
  「不是的,我沒有這種想法。」五色連忙否認。此刻才有餘裕望向四周,一片荒蕪的樓頂,幾台壓縮機孤伶伶的盤踞陰影處,天氣正好,陽光將水泥表面照得透亮,手還摁在粗糙的地上,卻開始心猿意馬,「我只是覺得,如果知道前輩也是第一次的話,那是不是應該要在好一點的地方──」
  「五色。」白布忍無可忍的打斷他。
  「是!」
  「這不重要。」
  五色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既然這不重要的話,什麼才重要呢?他偏頭思考,然後在白布的眼底,找到名為「這傢伙是笨蛋嗎?」的熟悉表情,可奇異的是,這回沒有再感受到恐懼,或對方骨子裡散發的不屑,倒覺得更像莫可奈何。
  「五色。」白布忽然叫他,欲言又止的說:「……先說好,不是我想潑你冷水。」
  「怎麼了?」
  他試圖平淡的接續下去,「我不會跟你交往。」
  晴天霹靂。饒是五色覺得自己的心理素質有所長進,面對這判刑似的宣告,還是感到很不舒服。方才得到的喜悅,忽然被沒收大半,他強作鎮定,實則一陣鼻酸的問:「前輩不喜歡我嗎?」
  「不是的。」白布垂低腦袋,瀏海遮蔽下,眼神幾乎晦暗不清,剛才反駁時的憤怒消失了,像只剩意識的空心殼子,嘴巴還在一張一闔的低語:「如果不喜歡的話,才不會讓你這樣做。」
  「哦。」五色歪著腦袋,也不知道聽懂了沒。
  「應該這麼說。」白布補充道:「我現在不能跟你交往。」
  語畢,他抬起頭來,原本預計要看到五色落寞的表情,畢竟他剛才的聲音聽起來,像悶在布料裡發出的回應,完全失去活力。不知為何,一股罪惡感湧了上來,而他已經不再訝異,自己面對五色時,體驗到的情緒越來越多元。現在要的,就是慢慢接受這個事實,他原來喜歡上那個笨蛋後輩,才會如此起伏不定。
  「我知道了。」
  下一秒,卻傳來五色了然的聲音,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失望,反而十分認真,像極在球場上,失分後被激勵的模樣,在難過降臨前,得快速調適好自己。不過,他剛才有特別說什麼東西嗎?白布懷疑的想,面對拒絕,他不是該難掩低落的情緒,總之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
  「因為前輩還有重要的考試。」不料五色一語道破他的顧慮,「如果在考前交往,萬一考砸的話,那就糟了。」
  白布忽然失語。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對方確實長得這麼大了,先前還只是團模糊的影,不管是丟了IH資格賽後的重整旗鼓,或現在看似成熟的退讓,都再再使白布意識到,五色確實改變了,慢慢收去孩子氣的那面,要成為可靠且強大的王牌。
  這回,他無法再視而不見,太耀眼,太純粹,感覺內心充盈得要脹裂。
  「更何況。」五色認真的目光,最終在他的眼底降落,靦腆卻堅定的說:「前輩沒有說不喜歡我,不是嗎?」
  「你這傢伙……」白布咬牙切齒,恨恨的說。可就那驚鴻一瞥,又讓心跳漏掉一拍,從此夜裡輾轉反側,要溺死在夏夜的夢。白布額角抽痛,覺得對方實在難以理喻,翻遍所知所學,卻羅織不了罪名判刑,拒絕的分明是自己,可五色坦蕩的態度,卻讓一切變得困難,無法推開,又無處逃避,於是被逼急似的,不管不顧唸道:「不止考試,要交往還有很多地方要考慮,比如我們的性別一樣,如果被發現的話,出櫃不知道對生活會有什麼影響,家人朋友會怎麼想,還有你以後如果想走職業的話,萬一被發現學生時代曾經──」
  「前輩!」五色打斷他,哀道:「你為什麼總是一個人想這麼多呢。」
  「我……」白布語塞,放棄似的坦承:「我不知道。」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他總認真看待所有決定,目標確定後,即使咬著牙,再痛苦也要完成它。是從何時開始的呢,他慎重思考了整件事情,覺得自己無法在未定的風險中,單方面享受對方的喜愛,五色理應也要知道這些,尤其像今天把話徹挑明,那朦朧的障子門已經破了。
  如果是想交往的對象,一旦確認關係,就不會輕易說要分手。
  這樣的話,怎麼能不多做思考呢。
  像查覺到他的焦慮,五色一字一句說道:「前輩,你放心,我會等你的。」
  這下,白布再也無法拒絕,輕輕的說了聲好。

  43.
  那天之後,至少白布沒有繼續躲著他了。
  私下的訊息變多了,大多是五色在傳,單方面說他在訓練過程中,遇到什麼困難,同新的舉球員配合得如何,還是比較習慣跟白布前輩一起訓練云云,偶爾穿插一些邀約,知道他要看書,便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或晚上去操場散步。而白布有空才會看,回覆全憑心情,讀書讀得心煩氣躁時,點開聊天室,才發現一整天都沒有搭理過他,五色也沒有半點催促,或埋怨他不看訊息,更多時候,只是希望他別太累,不要再凌晨五點回覆訊息了,整晚沒睡似的。總之維持著很舒服的距離。
  五色安分得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要不是記憶猶新,白布幾乎要說服自己,他們只是單純的前後輩關係罷了。可發生過的事情,無法被輕易抹去,至少,現在對於自己喜歡上那個妹妹頭小鬼,隨著時間推移,也覺得沒那麼無可饒恕了,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同別人說起。
  一切井然有序的前進著,除了。
  「我送前輩回宿舍吧。」五色說。
  彼時,剛結束操場上漫無目標的閒晃,對於白布會答應此次邀約,五色其實是非常訝異的,據白布本人的說詞,他表示若24小時都在讀書的話,效率很低。五色對讀書沒有很在行,好幾次同其他人一塊,到白布的房間抱佛腳,只見他不但要整理自己的筆記,還要分神解決整支球隊的疑難雜症,而這一切在牛島加入之後,變得更具規模,幾乎快成為邪教儀式似的考前祝禱會。
  道理大概跟練球一樣,但五色還是好奇的問:即使像前輩一樣厲害的人也是嗎?
  白布哼了哼,說:比我厲害的人多的是。
  是嗎?但我還是覺得前輩你很厲害!好像沒有辦不到的事。五色真心誠意的說。
  五色,你夠了。白布黑著臉瞪他。
  他為什麼要生氣呢。五色百思不得其解,怎麼會有人不喜歡讚美?好奇怪。
  時間久了,他也漸漸習慣白布的反應,已經不再同先前一樣,覺得不適應和受傷了,因為白布不是一個會在自己面前,積極展現自我的人,他通常理智又果斷,不太會被外在事物影響,還令人沮喪的毒舌。有好幾次,五色總覺得白布先前說喜歡他,好像是假的一樣,否則自己怎麼要拚了命的,從字裡行間摳出點什麼,像忙著穿鑿附會,才能從中弄出糖吃。可是,如果不喜歡的話,不會每封訊息,即使晚讀了,也都打出簡短的回應,不會答應碰面,更不會耐著性子,聽他說些瑣碎的無趣小事吧。
  他答應過他的,在考試結束的這段期間,會一直等下去。
  站在宿舍門口,道別之後,白布正要踏進大廳時,手臂卻忽然被抓住,朝一旁的角落帶去。有別於大門來去的人流,一旁無燈的小樹叢,顯得相當冷清。那些邀約的末尾,五色總會在四下無人時,趁機彎低腦袋,飛快在白布的唇上一啄,沒有停留,沒有不恰當的肢體接觸,像放出無害的組合技能,再紅著臉頰,支支吾吾的逃離現場。
  到底是誰在偷親啊?白布總無言的想。回過神才發現,那天之後,五色不再明晃晃的說著喜歡,而是讓這些若有似無的情感,以蜻蜓點水的方式,滲入自己的生活中。若說挑明之前,像細雨落在身上,緩緩溽濕外衣,現在倒似厚重的積雲飄過,當五色彎低身子,偷偷吻他,隱密而張揚,那雨便直接下進心底,快成為一片汪洋。

  44.
  『白布前輩,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可以來看縣內的預賽!』
  清晨六點,鬧鐘響起,白布揉揉眼睛,還相當疲倦。他點開手機一看,發現五色傳來這條訊息,才赫然驚覺,原來已經到了春高預賽的階段。時間過得好快。他回傳,『賽程表給我。』
  過沒多久,熱騰騰的對戰名單出現在聊天室中。同前次大同小異。
  等待訊息的過程無非焦灼,尤其他多麼希望,白布前輩能在場上替自己加油,哪怕出現一小會也好。五色停下晨跑的步伐,緊張的盯著對話框,既然已讀了,代表他剛起床,可以稍微聊上幾句。他一向很珍惜這種細碎的相處。
  『時間都不太好。』半晌,白布傳來這句話,婉拒似的。
  雖然失落,五色仍不放棄的在鍵盤上敲字,『沒關係的,前輩,我會打進全國大賽,到時候請一定要來!』
  正要傳送時,卻見對話框再次亮起,內容令他腦中一陣空白。
  『我只有決賽那天有空。』隔著螢幕,彷彿能看見白布平淡的表情,暗示意味卻相當明確。
  五色想起上次IH預賽,連縣內決賽都沒打入,就被趕上返程專車,丟人的不得了。
  那種事不會再發生了。五色握緊拳頭,暗地發誓,他要向所有人證明,即使牛島不在白鳥澤,身為後繼者,他照樣能率領整隻球隊,走向中央球場。
  他將對話框中喪氣的文字刪除,重新打上,『我一定不會讓前輩失望的!』
  天色微熙,將明未明,街燈已經關上,雲層透著曖昧的鐵灰。五色的訊息和人一樣,散發天真耿直的氣息,可白布知道,歷經兩年打磨,五色在別人面前,不一定會展現出這副樣貌。去年鷲匠教練召開一年級集訓時,他曾默默觀察過,更多時候,五色顯得驕傲又喜愛炫技,少年得志的模樣,明明離厲害還差得遠了,還硬將自己與牛島相提並論,令當時的白布鄙視至極。
  時間來到現在,五色慢慢擔得起「王牌」這個稱號了,也開始組織屬於自己的隊伍,可不論場上的他如何意氣風發,扣下一顆又一顆得分球,只要回到白布這裡,就好像走進時光隧道,再再成為從前那個長不大的後輩。這反差總令他惱怒的喜愛。
  短暫閒聊到此為止,五色心滿意足的戴上耳機,繼續將後半段路跑完,開啟全新一天的訓練。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飛速,在無間斷的迴圈中流逝了,很快迎來第一場春高預賽。久違的大型賽事,五色起了個大早,將自己打理好後,神采奕奕的朝專車走去。天氣漸漸轉涼,才落坐窗邊的位置,下一秒便把拉鍊繫至頂部,整個下巴都埋進豎立的領口,徒留炯炯有神的雙眼,和招牌平瀏海在外。他準備好要比賽了,此時,放在口袋的手機忽然震動,五色拿起一看,是白布第一次主動給他傳來訊息。
  『加油。』
  短短兩字,旁人看來冷冷清清,卻只有五色知道,為這天到底等了多久,長達一年多的追求,所有曖昧時的不確定與苦澀,於此刻煙消雲散。他不確定白布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發出這則訊息,或許只是點開賽程表,發現今天是白鳥澤的首戰,令他懷念起從前還在社團的日子,才做出這個舉動。可五色忽然想貪心的認為,前輩真的很在乎自己,才透過這個方式,默默傳達關心。
  他於是帶著這封訊息,狠狠贏下第一場預賽。

  45.
  接下來的捷報接連不斷,像只要踏入球場,勝利都是預留給白鳥澤的。
  很快來到決賽,攝影器材一字排開,仙台體育館人山人海。去年的這個時候,烏野擊敗了白鳥澤,取得進軍全國大賽的資格,頭一次令五色意識到,原來沒有什麼是無堅不摧的,那場比賽埋葬了一部分天真的他。時間拉回現在,同樣一批人,同樣的場地,同樣的賽事,而通往全國的門票,依然殘酷的只有一張。
  前天晚上,五色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要是這次也失利了呢?其他人會不會覺得自己很遜,前輩們會不會失望,鷲匠教練又該怎麼想呢。雖然先前的話總說得很滿,內心的矛盾卻越滾越大,到達極限後,再無法平穩入睡,他於是翻下床鋪,抓著手機,急匆匆跑到走廊,一頭熱的給白布發訊息。
  『前輩,我睡不著。』才剛送出,孤零零的六個字,又顯得好沒志氣。
  五色蹲低身子,將頭埋進雙臂之間,不敢直視螢幕。
  好緊張,好翻攪,感覺要吐了,什麼「只要還會繼續打排球,輸贏都沒關係」的瀟灑話,還是見鬼去吧。五色握緊雙拳,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軟弱。該做的訓練都咬牙撐過,可關鍵時刻,總覺得不足,白鳥澤已經連輸兩次,會不會再有第三次。他搖搖頭,試圖將雜念逐出腦海,不會的,因為就連白布前輩都曾說過,自己是合格的王牌了,上次還在調整腳步,這次肯定有機會勝出。
  訊息一直沒有被讀取,五色慢慢冷靜下來。前輩不在的時候,他不能被輕易打倒。
  ……才怪。
  他好想聽聽對方的聲音,於是又小心翼翼詢問,『前輩,我可以打給你嗎?』
  聊天室依然沒有回音,兩行訊息躺在對話框中,寂寞得不可思議。五色氣餒的想,畢竟已經很晚,前輩可能早就睡覺了,他也該整頓好思緒,重新躺回床上,逼自己沉沉入睡。
  可正當這麼想時,手機卻發出遲來的震動,螢幕顯示白布的名字。
  五色的內心反射性收緊,竟有種失而復得的喜悅。其實是想他的。
  「五色,你不想打比賽了嗎?」才接起來,卻聽白布不由分說的念道:「現在已經超過12點,還是你又小看對手了?」
  「不是這樣的!」怕被誤會,五色急促的反駁,接著礙於某種拉不下臉的矜持,支支吾吾的說:「我、我只是有點……」
  對面傳來刺耳的沉默,要不是呼吸聲也被一併收音,五色幾乎要以為,白布只是站立在側,嚴肅的看他到底要說什麼,即使事實並非如此。他一直知道的,白布有時冷淡得令人沮喪,更多時候,會選擇訓話代替安慰,以往明明都能承受的,可現在忽然令五色感到無所適從,像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好遠好遠。
  在這個決賽前的夜晚,五色沒來由的想了很多,過去練習得很兇時,反而沒有這樣的餘裕,去細嚼慢嚥這些焦慮,更多時候,身體才沾上床鋪,就疲憊得能直接睡著。而現在,即使是不成熟也好,面對烏野這隻強悍的隊伍,他多想再聽一次,從白布口中說出的,他是白鳥澤的合格王牌。多想帶著前輩的讚美上戰場。
  見他的話音越來越小,白布似乎察覺到什麼,卻不依不撓的逼問:「五色,你在緊張什麼?」
  這樣的願望,終究沒有被滿足。
  他明白的,白布一直都是這樣子說話,同他討安慰是不切實際的,有時甚至會顯得咄咄逼人。但如果他真的不在乎的話,不會每場比賽前,特地傳訊息讓他加油,更不會在三更半夜,還打來這通電話,只因他的一句詢問,若是別人的話,白布才不會這樣對待,可就在這個當下,真的難以克制的,浮現委屈的想法。
  為什麼不能同訊息一樣,簡簡單單的說聲加油呢?
  「我……」五色躊躇的坦白道:「我怕自己沒辦法跟牛島前輩一樣厲害。」
  害怕自己無法戰勝那個連牛島挑戰失敗的對手。
  害怕自己追不上目標的腳步,即使又過了一年。
  害怕自己又要在這舞台上失敗,即使已經拚了命的爭取。
  白布怎麼不知道五色在想什麼,不會感到恐懼的人,基本並不存在,大家都是一邊調適,一邊傷痕累累的繼續下去,尤其五色在大賽失利過兩次,甚至沒能躋身全國大賽,從白鳥澤威名遠播的這幾年來看,心理壓力簡直不言而喻。可與其為還沒發生的事哀聲嘆氣,不如好好面對現實,於是放緩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是,「現在就想跟牛島前輩比較,還太早了吧?」
  「是……」不知為何,聽完他的話,五色的聲音更悶了。
  查覺到此事,白布皺著眉說:「明白了就趕快去睡覺,明天好好表現。」
  語畢,再接幾句告別,便掛斷電話,徒留五色一人在走廊發呆。
  這好像不是想要的結果。雖然聽見前輩的聲音,一定程度緩解了對比賽的焦慮,可接踵而來的,是內心的不舒服,面對白布的說話方式,有時還是無法克制的難過。

  46.
  輸了。
  球落地的瞬間,五色腦海只有一個想法:騙人的吧?
  狠狠戰到第五局,不斷追平比分,拉大差距,再緊緊咬住。體力幾乎透支,關節痠痛得說不出話來,汗水爭先恐後竄出,有時滑進眼眶,便有如針刺,難受的不得了。裁判吹哨的聲音,越來越刺耳,而地板上彷彿生了出手,將雙腳死死拖住,跳至最高點時,氧氣瞬間自肺部抽離,竟產生窒息的錯覺,感覺像被約束在這四方天地。
  比數最後落在17:19,伴隨綿長的鳴笛。
  他的二年級就這麼一事無成的結束了。
  比賽結束後,五色走得很快,他知道一些畢業的前輩,都有出現在二樓替自己加油,若是以往的話,肯定會上去說幾句話,可今天實在沒有辦法,有那麼一瞬間,五色覺得方才的表現,簡直差勁至極。有時不是實力落差令人沮喪,而是拚盡一切,隱約覺得能贏,卻又再再葬送晉級的門票,這種從手中流失的機會,才止不住令人胡思亂想。
  如果最後一球,接完一傳之後,逼迫自己接著助跑起跳,是否就能夠越過攔網?不,他想,每一局的纏鬥下,已經相當疲憊了,若勉強動作的話,可能連姿勢都維持不住,那樣的球也不盡然能夠得分。事實是殘酷的,收下銀牌的隊伍,往往會將自己困進「假如」的牢籠之中。
  前次失敗還能說服自己是在調整步伐,而這一次,再沒有其他理由。
  輸了就是輸了。
  遲來的不甘,終究是澆了他滿頭。
  賽後,他並沒有主動聯繫白布,而對方也沒有傳來訊息,說好了似的,對所有事避而不答。
  不是五色不想找他訴苦,可一想到賽前那通不歡而散的電話,和失利的賽局,就會產生逃避的念頭,像他一樣神經大條的人,第一次感到彆扭,像心底梗著一根刺,想吐卻吐不出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從結果看來,不過是把話說得太滿,最後卻輸了。他所辜負的,不單單是前輩們的期望,還有自己的。在那瞬間,性格裡的要強不允許自己在這事上低頭,只好把所有不甘,化作過量的訓練。這回沒有白布來阻攔了。
  就這樣過去好幾天,五色覺得好像進入有生以來最大的撞牆期,時鐘指針片刻不停的轉動,已經九點多了,五色坐在散落的排球堆中,喘著粗氣,然後伸出手背,揩掉額角滑落的汗。漫無目的的想,通常這種時候,其他人會怎麼度過呢?
  持之以恆。他腦中浮現牛島的臉,一本正經的說道。
  這樣子的話,也沒辦法呢……那就繼續努力看看?瀨見的臉接著出現在腦海,顧慮別人心情的開口。
  我從來沒有這種煩惱。再來是天童,露出「這問題好無趣」的散漫表情。
  最後是白布的臉,出現在腦中,卻默默無聲,只安靜的盯著他看。
  五色忽然發現,和白布的來往變得密集後,反而沒辦法想像對方會說些什麼,嚴厲的責備也好,意外的退讓也罷,他在他的心中,早已變得有血有肉,因此懷抱期待,貪心的想要更多,卻又在踏空時,加倍的沮喪。事到如今,就算被說是無關緊要的自尊也好,在取得實質的進步前,他都不想像個不成熟的傢伙,碰到一點挫折,就哭著跑到對方面前尋求安慰。
  休息夠了,五色從地面爬起,正當他彎低身子,準備將球撿起時,體育館的大門忽然被大力推開。又來了。他想,有時自主訓練到太晚,都會被警衛關愛,對方總不由分說的請他收拾場地,並要求立刻返回宿舍。只見他凶神惡煞的轉過頭去,卻沒聽著熟悉的催趕,倒是與來者對上雙眼,就那輕輕一瞥,便讓五色洶湧的情緒,全化作滿腔驚愕。
  「白布前輩,你為什麼在這?」五色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問。
  他沒有想過,會在體育館再次看見他的身影。
  白布淡淡的掃視四周,雖大半年未踏入這裡,卻不見半分生疏,倒像沒離開過一樣。
  滿地散落的排球,和身處狼藉的五色,再連結到最近發生的事情,便心如明鏡,不需要他多解釋什麼。同時發現五色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視線短暫交會後,便觸電般的彈開,顯然有所自知,這樣過度訓練的行為,會引來怎樣的責罵。
  可他此番前來,不是為了對他不愛惜身體的行為,做出更多批評,而是。
  白布想起兩天前,川西突然從隔壁班跑來,說有話想跟他講,能不能去頂樓一趟。都當了多久的隊友,哪有這麼慎重其事的時候,雖然覺得詭異,還是默默跟了上去。然後就聽他支支吾吾的表示,想請他去關心一下五色。
  白布故意反問道:為什麼是我?
  因為。川西撓撓頭髮,欲言又止的說:你們不是那種關係嗎?我之前不小心看到你們在……
  白布哦了一聲,倒沒有很意外。他想,在學校做那種事情,本來就很容易被發現,這確實是自己縱容出來的結果。有時候也真卑鄙,得到對方直率的承諾,默許他做出情人般親暱的行為,自己卻沒有更多表示,像單方面享受這份喜歡,可在這個時間點,沒辦法給出更多東西了,他必須先確保自己擁有未來,才能構思生活的藍圖,並將五色涵蓋在內。
  白布糾正他:我們沒有在交往。
  什、什麼!川西看起來大受震撼,他猶豫一會,遲疑的問:這是你們的共識嗎?工他知情嗎。
  白布點點頭。
  我看不懂了,現代人好複雜。川西感嘆:我一直知道你不簡單,但沒想到這麼不簡單。
  白布狠狠瞪了他一眼,說:你好像很意外。
  我嗎?不不不。一連串否定,畢竟是別人的隱私,也不太好這樣議論吧?川西接著說:一開始覺得工很想得到你的讚美,大概是你對他特別嚴格的緣故吧?後來發現,只要說到跟你有關的事情,他都很認真在聽。停頓,又問:倒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是指什麼部份呢。白布想。
  是他專注在升學考試上,對於五色遞來的善意,都默不吭聲接受了,卻不大回覆。
  是面對他近乎苛責的毒舌,都說自己會修正的認真,沒有展現出半點不耐煩。
  是在場上主宰了整局比賽,來到他的面前,卻總變回那個從一開始,就追著自己跑的後輩。
  不得不承認,是五色一直有意無意的配合他,才讓這段關係被延續至今,而這些東西的源頭,正是他那一段話,他說:前輩,你放心,我會等你的。這是不知何時開始,便深信不疑的東西,反過來說,是五色給予的安全感太足夠了,所以才從未想過其它可能性。他原來早就以真誠打動了他。
  一股愧疚感陡然升起。白布簡短的答道:因為他說過會等我。
  你覺得他會一直等下去嗎?
  白布露出淡淡的笑意,想也沒想的說:會,他會,因為那傢伙就是個笨蛋。
  下樓之前,他轉向前隊友,問道: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嗎?
  呃。川西憐憫的說:所有人。見白布整個人定格在那,他狀似無辜,實則很殘酷的說:好像連牛島前輩都知道了,不知道誰跟他說的。他眨眨眼睛,補充道:或許他有好好看群組訊息。
  ……

  47.
  安慰嗎?說得容易,對他來說,執行起來卻無比困難,畢竟事實擺在眼前,白布從未「安慰」過誰。他會的東西很簡單,事到如今,他相信五色能夠理解他的意思。
  「五色,要托球給你嗎?」最後,白布聽見自己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體育館中。
  五色的臉色精彩,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很快轉為眼神堅定,並中氣十足的說:「那就再麻煩前輩了!」
  五色撿起球,往白布的方向擲去,只見對方才以指尖觸球,便立刻反拋回去,托出一個不長不短、不高不低的平穩二傳,剛好落在五色的打擊點上。即使幾個月沒碰球,可大量訓練後的身體記憶依然存在,恍惚之間,像回到半年前的模樣。直到球飛越網子,在地面撞出巨大聲響,五色這才有了實感。
  白布前輩主動來找他了,在他還在同自己彆扭時。
  他沒有放棄他。意識到這點,就足以令五色的心臟怦怦狂跳。
  某些時刻,他總覺得白布的心腸好似以鐵石製成,如此堅固。對別人嚴格,對自己更是,說不出什麼好聽話,像連沮喪害怕都不知為何物,可當他以自己的方式關心他時,比如現在,又令五色覺得,有過這樣想法的自己,實在太不應該。
  「再一次!」五色叫道,他退後幾步,助跑起跳。
  「五色!」球托出去的瞬間,白布喊著他的名字。健壯的小腿蹬地,那高挑的身影,幾乎瞬間來到最高點,毫不留情的將球大力扣下。動作踏實,跟一年級時相比,舉手投足間的浮躁,被歛去不少,慢慢成為他嚮往的模樣,強大且純粹。
  若時光倒流,碰上賽末點時,會將球傳給他嗎?
  來不及思考,耳畔傳來五色響亮的叫喊,「白布前輩,再來一球!」原來只有他在分心。
  渾身開始熱起來了,像從未離開過球場,白布心甘情願被帶入五色的節奏中。就這樣一來一回,不確定過去多久,汗水浸濕全身,兩人並排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累得說不出話來,卻覺得很久沒這麼暢快過。白布盤著腿,眼神飄向挑高的天花板,這裡跟記憶中一樣,幾乎沒有變化,他也從未想過,自己退出社團後,還有再踏入的一天。故地重遊,心態像回到從前,還對輸贏念念不忘的模樣。他於是問:「五色,你很不甘心吧?」
  「當然!」五色握緊雙拳,對勝利的渴望從未降低,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那就記住這份不甘心。」白布冷靜的說:「沒有人是比賽的常勝軍,連之前打進全國大賽的時候,也不是每場都大幅領先對手……只有不斷感受要被追上的恐懼,才會一直前進,最後回頭看,會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
  白布從未同他講過這麼長一段話,此刻卻傾洩而出,像他真真切切的,替他將這段期間的煩惱,深思熟慮了一番。他不會給他盲目的加油,就連鼓勵都理智得令他肅然起敬。在這事上,五色再怎麼遲鈍,也不免覺得他們就像截然不同的兩類人,只是剛好使用同樣的語言溝通,光要接收文字背後的意涵,都得努力琢磨,可白布認真替自己著想的模樣,卻令他相當感動。要如何才能不喜歡他呢,即使腦迴路不同,未來的人生規劃不同,性格也完全不同,又或許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彎彎繞繞下的真心,連溫柔都藏得好深。
  至少現在,五色的腦海中,只有一句話嗡嗡作響,伴隨這段時間累積的委屈,一次湧了上來。不管是對比賽的挫折,或對白布有時的不諒解,全混雜一塊,拆也拆不開了。
  「白布前輩。」五色的鼻尖忽然一酸,聲音啞啞的,「我真的好喜歡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令白布身形一滯,還來不及反應,自五色眼角劃落的淚水,徹底令他不知所措。
  「我害怕自己達不到前輩的標準,怕你覺得我很笨,怕你覺得我不夠強。」五色抽抽搭搭的說:「怕你會丟下我……」
  他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應該傻透了,再難堪的一面,此刻都曝曬在陽光底下,對白布毫無保留,不確定對方能否接受,而始終心懷忐忑。他太在乎別人的看法,唯有這點難以改變,因此潛意識追求讚美,僅有這樣,才能知道對方是看好他的。尤其是白布,因為喜歡,所以想要他的目光中,能留有自己的影子,又貪心的想要他只看得下他。
  「別開玩笑了!」難道這就是為什麼,五色一直跟牛島前輩比較的原因嗎?不單單是他亟欲挑戰的目標,更是自己長久以來,對「強大」兩字所嚮往的終點,現在卻再被五色赤裸裸挑明。可那是不同的,嚮往與喜歡,崇拜與戀慕,從本質上就存在差異,他會同他生氣,會花費瑣碎的時間,慢慢回覆訊息,會因那些擁抱與吻心動,會把他的改變看在眼底,會感受到他的不安與焦慮,會試圖以笨拙的方式,去做根本不擅長的安慰。那是不同的,全混為一談的話,該有多愚蠢。只見白布皺起眉頭,伸出雙手,死死揪住五色的衣領,咬牙切齒的低吼道:「五色,你以為你很厲害嗎?別自以為是了……你就是你,根本不需要跟其他人做比較!」
  語畢,他氣勢洶洶的吻了上去。

  48.
  他們分享過許多的吻,大多像個無害的組合技一樣,輕輕啄一下,便安分的結束。
  這不免讓白布產生錯覺,認為接吻是很安全的行為,雙唇緊貼後,稍微拉開距離,他望進五色的眼,還微微泛著血絲,以為他平靜下來了。卻沒料到,下一秒,手腕遭人擒住,被一股力量往後推搡,整個人倒在地上,來不及喊痛,一個巨大的黑影,便同烏雲一般,將視線中的光源悉數遮蔽。
  巨大的衝擊後,回過神來,白布發現自己正被壓制在地,面前是五色脹紅的臉。
  那瞬間被扯得無比漫長。五色傾身向下,以小臂撐住兩側的地板,由上而下盯著他看。原來前輩的力氣這麼小。他在心底咕噥。白布平常氣勢太強,幾乎令他忘記這件事情。黑色髮絲早就亂了,沾著汗水,被隨興的撥起,同他的內心一樣,剛才白布主動親上來時,五色的腦袋一片空白,剎那間欣喜若狂,又覺得好似找到遺失的最後一片拼圖,才將它扣上,就催生出更貪婪的情緒。他不確定白布平常怎麼想的,只知道那些蜻蜓點水似的吻,於現在的他而言,根本不足夠,還想要更多。
  「前輩……」他望著身下的人,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怎麼敢在這種地方,對前輩做出這種舉動。這裡是他們認識的起點,一同在這承載夢想的球場中,度過好長一段時間。初見之時,他沒想過會喜歡上對方,未來的某一日,甚至得寸進尺的將他摁在身下。只見白布的嘴唇微微開闔,似在喘氣,整張臉同樣通紅,耳尖像能滴出血來。
  白布原本想說些什麼,在對上五色深沉的視線後,心神一凜,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那眼神中夾帶太多信息,渴求,戀慕,交付,坦然,還有以往從未明確感受過的慾望,於此刻一一浮現。
  他無意識舔舔唇,平時高速運轉的思緒停下,靜靜沉溺在強烈的心搏中,直到急躁的吻再次落下。不同先前安分的輕啄,這次顯得熱情又充滿慾望。雖然沒有經驗,但依舊憑藉本能,做出唇齒相纏的動作,生疏中夾帶渴望,有時咬到舌尖,逼出青澀的疼,痛也帶著令人興奮的爽利。他一手擺在白布的後腦勺與地板之間,另一手則隔著衣服,情不自禁向下撫摸,最後扶在纖細的腰身上,費了好大的自制力,才沒有翻入底下。被觸碰的地方微微顫抖,這樣細小的反應,令他忽然竄出想把前輩吃乾抹淨的念頭,一想到白布剛才的表情,不禁渾身燥熱,五色從沒想過,那張終日冷漠的臉,有天會浮現那種神色。
  他想到幾周之前,白布曾問過自己:五色,你說的喜歡,是想接吻和上床的那種喜歡嗎?
  他啃咬著對方的唇,急於表現的想著:前輩,這樣你知道了嗎?我對你的喜歡,是哪種喜歡。
  ……這樣下去好像不太妙。五色暈呼呼的想。不可以,真的不可以,至少不能在這邊。
  有了之前的前車之鑑,他曾在內心暗暗發誓,不能讓更多第一次,發生在奇怪的地方,可平常會跳出來踩剎車的人,現在好像完全沒有反應,連將他推開的動作都沒有發生。他難耐的扯開距離,卻見白布眼神迷茫,不若平日精準,現在連雙唇都紅得能滴出血來了。是他做的。意識到這點,五色猛然驚醒,覺得又羞又臊,恍惚間停下動作。
  等等,他都做了什麼?
  白布緩緩回神,隨後皺起眉頭,似要發難,五色反射性直起身,一副悉聽尊便的恭敬表情,卻聽他口中喃喃,不知道在碎念什麼。五色忍不住將耳朵湊近,試圖聽清,沒想到白布黑著臉,這回聲音放大了點,語氣微慍的抱怨:「……五色,你頂到我了。」
  五色的腦袋一陣暈眩,太久沒聽見這種話,一時忘記前輩偶爾會語出驚人。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立刻坐到旁邊的空地,低頭一看,發現運動短褲被撐起帳棚,剛才慾望上頭,還不覺得有什麼,可現在著實尷尬。他別過頭去,不敢直視白布的眼睛,氣若游絲的說:「等等會自己消下去的。」
  「嗯。」
  太好了。五色無助的想,連前輩都說不出話來。
  不同於第一次實驗性質的吻,還急切的想知道答案,這回連五色都不敢追問心得,腦袋回放著剛才的畫面,心思卻飄到九霄雲外,巴不得立刻逃離現場。
  這鬼樣子被白布看在眼底,他卻頓失訓話的力氣,剛剛就是太過激動,才被鑽了空檔。從來沒有過這麼激烈的吻,生理反應是不會騙人的,他感覺雙頰滾燙,有那麼一瞬間,居然產生就「這樣下去也不錯」的放縱想法。
  接下來是相顧無言的收拾,一邊將散落的排球拾起,一邊將網子放下,再推進儲藏間。返回宿舍的路上,五色手忙腳亂想著「該怎麼再和前輩重提交往」,而白布則陰沉的盤算「該怎麼把這傢伙滅口」,不過轉念一想,原先的過度擔憂,好似不再像個巨大陰影,籠罩在心上,一想到就為之卻步。高聳的城牆忽然間被弭平,原先不肯定的答案,慢慢有了影子。
  五色說:前輩,你放心,我會等你的。
  這句話終於能給出準確的回覆,兩個月後,白布成功考上醫學系,要先一步離開白鳥澤的校園生活。畢業典禮結束後,五色忐忑的在校門口等他,握著手機,螢幕閃爍,是與白布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寫道:五色,明天在校門口等我一下。明明離約定的時間過去沒多久,卻忍不住東張西望,深怕錯過了什麼。很快,一個清瘦的身影出現,臉上掛著一貫冷漠的表情。
  五色緊張的嚥下口水,不確定對方要說什麼。
  莫非要給我第二顆鈕扣?五色胡思亂想,又否定自己。不不不,前輩絕對不信這個。
  這個笨蛋又不知道想到哪去了。才剛站定,就見五色的表情精彩,分明在故作鎮定,可挑起的唇角,卻騙不了人。多率直的一個人,半點心事都藏不住。白布哼了哼聲,接著伸出右手。
  ……手?五色疑惑,呆愣在原地。
  恍惚之間,白布已經牽住他的左手,掌心相貼,嚴實得沒有一絲縫隙。說也奇怪,更進一步的舉動都做了,甚至差點擦槍走火,現在卻會為牽手而害羞,好似手臂上的肌肉,生出一條粗壯的神經,筆直連到心尖上,讓他每過一秒,心臟都像受了刺激似的,跳得飛快無比。
  「白布前輩,這是什麼意思?」半晌,五色僵硬的問。他羞紅著臉,其實隱約之間,大概知道前輩想表達什麼,可這天等久了,不免產生失真的感受。這會是真實的嗎?
  白布乜了他一眼,又令五色撇開視線,不敢同他對視。牽著他的手,卻攢得更緊了些。
  他明明都知道。
  幸好沒笨到底。白布不自覺勾起嘴角,就這麼淺淺的,淡淡的笑,令五色看迷了眼,前輩平時總不大有表情,看著十分有距離感,可又有誰知道呢,當他笑起來時,竟如此好看。飄忽不定的視線,最終又於他的眼底降落,只見白布雙唇開闔,一字一句的說──
  五色,今天是我們交往的第一天。



本文最後由 存文的小號醬 於 2024-8-22 05:1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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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作者的文,熬夜把這篇教科書等級的五白文看完我已經可以圓寂(合十 2024-8-28 23:02
我熬夜看完了太好看了 2024-8-25 00:44
超厲害的!希望可以出番外~~~ 2024-8-23 10:23
沒有ooc 2024-8-23 10:23
寫的超好欸! 2024-8-23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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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imisak + 1
橘子是顆橙 + 1
Lenny0519 + 5 超級好看!老師把兩人的關係描述的好細膩 不知不覺就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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