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
即便處在一生之中最艱苦的底端,焰也不會放棄、不會投降,不會妥協,他要不擇手段地前進。
這是他在那一天之後許下的誓言。在達到目的前,他什麼都願意做。
03
魚眼覺得南十字座是兩個人裡面比較棘手的那一個,他們從與帕瓦莉的相處中見識過同時擁有聰明與不受世俗規範拘束兩項特質可以讓人變得多麼危險;焰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卻總是對花雀更有敵意一些。那個女孩儘管說話尖酸、散發著厭世的氛圍,危急關頭卻又總是會做出英雄般的舉動——當三個海盜區的孩子帶槍偷襲的時候她幾乎是立刻衝了上去、赤手空拳地撂倒他們——對於其他人來說那不過是一次精彩的防禦、展現蒸汽城連正如日中天的海盜都不放在眼裡;焰與魚眼卻光看就感到雞皮疙瘩,花雀的每一個動作都堪堪與子彈擦身而過,要受過訓練的眼睛才能看出當下狀況有多麼凶險、她又是擁有多麼優秀的身體能力與戰鬥直覺。
她未必每一次都是因為有十足的把握才會挺身而出,有好幾次很明顯是本能勝過了思考、令這個本來應該小心行事的隱藏者採取了高調的舉動。儘管嘴上說『我知道這是任務』,魚眼還是受到花雀英雄般的性格吸引、並且一點也不了解焰對花雀的敵意從何而來。每當他嘗試說服焰、焰就會露出一個『我不認同你但因為我跟你好所以不反駁你』的表情,第二天跟花雀擦身而過的時候魚眼還是可以聞到硝煙味道。在搖籃住的半年裡他與南十字座幾次都覺得他們會大打出手,只是因為那時雙方都得低調、也就全都僥倖避過了。
南十字座的眼睛是繚繞著迷霧的危險的海,花雀的眼睛卻是血,與她為敵的人見到的是血腥、卻也有些人見到的是她不顧一切將身邊的人護在背後的熱血。焰沒有明確地向魚眼解釋過,魚眼也就覺得他跟花雀就是兩顆尺寸與接面都截然不同的齒輪,單純就是無法也不想組裝在一起罷了。
幾乎是在他們一確定要接受那個神祕人的邀約,那個老先生就在不久後又出現在他們的視線範圍。焰與魚眼有一半已經放棄去深究他究竟是如何辦到——這個人越神通廣大、就越有能力達成他的承諾——但這一次老先生的來意出乎意料,他當然已經知道魚眼與焰準備接受邀請,大概是釋出善意吧、說那一位想要親自與他們對話。
從老先生的皮箱裡拿出的是一只藝術品般精雕細琢的小尺寸轉盤電話,既沒有電話線也沒有看起來可以裝備電池的地方、拿起黃銅話筒後卻自然地就從另一端聽見了聲音。『伊莎貝拉的母親的神秘朋友』在多次的談話中有默契地被簡稱為『神秘的朋友』——對方沒有浪費時間做開場白或自我介紹、而是彷彿已經與他們對談過很多次一樣地直接切入主題,顯示了務實與講求效率的性格。
神秘的朋友計策是讓他們搞砸這次的任務,如此一來灰色機構就會為了搜出花雀與南十字座而封鎖索多瑪城、搖籃裡的孩子們恐怕也會做為日後備用的人力而收歸於蒼蠅屋。與精挑細選、自幼培養的魚眼他們相比恐怕多會成為棄子而遭遇更不人道的對待;伊莎貝拉不是會為了自己的安危行動的人,但如果將這些孩子們當成藉口、她就很有可能會同意掀起動亂,在逃跑的混亂過程中要保住她一個不會太困難。
焰眼角餘光觀察著魚眼的臉色,在這段時間裡不能保證他對這個地方生出了多少情感——長期臥底向來是魚眼的弱項——對方不曉得是湊巧還是連這一點都料到,再次強調了伊莎貝拉的艱困處境、以及放了這兩個人卻沒有保住伊莎貝拉可能會發生的後果,魚眼眼底最後的一抹猶豫就被捻熄了。
神秘的朋友最後這樣說:「計畫就是這樣,很高興你們做出了對的選擇。」 ——灰色機構也會說自己是在做對的事情吧。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做為哪一方的棋子、能夠獲得什麼樣的報酬罷了,焰說:「希望我們真的能贏到最後。」 「遺憾的是一件事的對錯與勝敗不能完全劃上等號。你父親那種人能爬上高位正是最好的證明。」對方的口氣沒有情緒,不知道究竟有還是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祝你們好運。」 焰與魚眼對看一眼,不過老先生並未對於神秘的朋友與焰的父親間的關係多做解釋,欠身鞠躬後就離去。在狀況如此複雜且多變的狀況下擬定過於詳細的計畫並無意義,魚眼與焰被賦予了在不偏離大方向的情況下自由擬定策略的重任,神秘朋友有兩條建議、無論如何都要隱藏自己真正的實力,先予以花雀與南十字座勝利的幻覺、接著要試圖談判或等他們放鬆警戒後反擊並販賣人情就由他們自己決定。
跟那兩個人搏鬥簡直不切實際,跟花雀建立起一定程度交情的魚眼更偏好談判;可是事情根本沒有發展到那一步:當他們報出灰色機構的名號、描述了蒼蠅屋裡的慘況後,原先還散發著至死方休氣息的花雀馬上就收起了敵意,甚至提出了結盟的邀請。
他們各懷心事拒絕了邀請,也沒有跟彼此對過答案——這對魚眼來說不是好事,他原先以為花雀跟自己一樣是能做出取捨的人、事實卻證明了她是人格更高尚的那一個,埋下了日後禍端的種子。因為幽靈水晶出動了大量人力收拾索多瑪城的後續,消息比他們更快一步回到蒼蠅屋,當焰一腳踏進門的時候伊莎貝拉飛奔出來、她原先還按耐著情緒,見到焰以後就崩塌為顯見的焦急與擔憂,令她說話前就伸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焰起先覺得拍拍伊莎貝拉的背應該不算是太踰矩、沒想到手一抬起來就抱住了她,對於伊莎貝拉的思念似乎遠超過自己原本的想像。
「我聽說任務失敗了,」她低聲說:「不要緊嗎?格萊姆或克雷布斯有為難你嗎?」 焰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沒有,與這個相比有更要緊的事情,我們需要妳幫忙——」 伊莎貝拉如神秘朋友所預測的對搖籃孩子們可能的命運感到憂慮,輔以帕瓦莉的遊說、最終同意了逃跑計劃。 「但是我們要逃往哪裡呢?」她憂心忡忡地問。 「離開這個國家。」焰說,伊莎貝拉一瞬間動搖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隨即又認為如果自己完全遠離白石公國、母親就會如神秘朋友所說的獲得更多的自由與跟札安瓦德周旋的空間,對此就沒有太多意見。 「我們要利用下個月的火場演習,錯過了的話就得再等三個月。」
帕瓦莉從旁鼓吹『想想到時候那些搖籃小朋友還能剩下幾個呀』,魚眼也強調這件事越快做越好。火場演習在蒼蠅屋裡一季一次,火災算是灰色機構的慣用手段、既絕對又不留痕跡,會分為消防、火場穿越與災後搜索等細項;使用的則是綠石公國研發的擬真火焰,可以完美模仿火場的溫度、氣味與現象卻又不會真的燒傷,焰會借職務之便在其中混入真正的燃料,等現場真的燒起來而陷入一片混亂的時候就是逃跑的絕佳機會。
「蒼蠅屋裡的孩子要拜託妳說服,他們都很聽妳的話、如果是妳的號召他們會響應的;我跟焰會想辦法說服搖籃來的那些人,我們有交情、應該不困難。」魚眼說,伊莎貝拉顯得有點猶豫。 「現場會很亂,一定會有人跑不掉。」 「留下來也不會比較好,對吧?他們可能會被做成自殺炸彈、拿來人體實驗,或其他所有比被燒死更糟的事情。」帕瓦莉鼓吹道:「跑的話不是生就是死,但留下來生不如死。要跑吧?」 伊莎貝拉同意了,但她仍試圖想出能最大提高生存率的逃跑路線與手段。這讓魚眼坐立難安、有時候會閃避與她獨處——說服搖籃是一個謊言,他們確實是打算在火災開始後放出搖籃裡的孩子們、但只是為了讓場面更加混亂罷了,這場逃跑計劃從頭到尾都沒有把搖籃涵蓋在其中。伊莎貝拉與帕瓦莉說服孩子們、一一與他們重複確認了解逃跑的計畫與路線,帕瓦莉卻早就準備好怎麼拋棄他人來保全伊莎貝拉;焰周旋在大人與孩子們的中間、確保一切沒有露餡,魚眼執行計畫裡的某些部分,而即便他能理解他們別無選擇、但腦海裡仍時常浮現『是花雀的話她會怎麼做』,就這樣在每個人心裡的想法並未統一的情況下、火場演習的日子到了。
後來的幾年裡、當他們終於復元到可以去談那一天的事情,帕瓦莉與焰也在覆盤的過程中討論好幾次到底是哪一步的失誤,是在哪一個環節沒有考慮仔細抑或是提早洩漏了某些蛛絲馬跡而使得事情演變成那樣無法挽回的局面;不過即便談得再多、分析得再仔細,那一天燒盡的焦土也無法復原了。
神秘的朋友幫了忙、讓那一天蒼蠅屋裡的大人比平常更少,當火災演練開始直到真正發現失火、現場人力並未充裕到可以同時滅火與留意到孩子們的不對勁。他們四個人分為兩組,伊莎貝拉與焰一起帶著蒼蠅屋原本的孩子、帕瓦莉與魚眼則去打開搖籃區的鐵門再盡快追上隊伍,約好了要是來不及就直接在外面再見,順著神秘朋友指示的道路可以通往他派來的接應,帶著孩子們盡快離開白石公國。
「快走!不要碰那些火!你不能判斷是真的還是假的!」焰喊道,火勢燒得比預期更快更旺、陣陣的濃煙令他眼角發酸,這批孩子都不是第一次參加火場演練、只要小心謹慎應該可以順利通過;他頻頻回頭、希望能在離開蒼蠅屋裡就先跟魚眼與帕瓦莉會合,無線電裡卻傳來帕瓦莉的聲音,不是好消息。 「焰、焰!」那是第一次他聽見帕瓦莉的聲音裡摻雜了恐慌,即便是在高溫的火場裡也感覺到自己起了冷顫:「你在哪裡?」 「離大門還有三百公尺,怎麼回事?」 「好、快走,你帶著伊莎貝拉趕快走,不要等我們了!」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們發現不對勁了,那些大人——克雷布斯或格萊姆或隨便誰!他們放棄滅火了!正在朝搖籃裡的孩子開槍!」 「魚眼呢?!」 「他被格萊姆看到了,格萊姆要求他加入狙殺,還不肯離開他身邊——我會想辦法幫他脫身,但應該趕不上你們,拜託了你帶著伊莎貝拉先去外面!」 幾乎是她的話才剛說完遠處就隱約地傳來槍響與尖叫聲,焰推算距離不遠——更糟的是搖籃跟今天的演習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格萊姆等人決定開槍、代表他們可能懷疑火災並非意外,他們隨後就會追上來,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焰轉頭對伊莎貝拉大喊:「帶他們出去!」 「你要去哪?!」伊莎貝拉喊道。 「魚眼他們碰到麻煩了,我去幫忙他們,妳帶他們先出去——」 「我跟你一起去!」伊莎貝拉堅定地說:「這裡離大門不遠,他們自己也能出得去!」 「不行,不可以——」焰還沒想到該怎麼說服她,只一個勁地想把伊莎貝拉往外面的方向推、但伊莎貝拉不肯動。 「是格萊姆他們對吧?那你更需要我一起去!這樣更安全也更保險,我只要一個命令他們就得照我說的做——」 「不要忘記妳期待過妳長大會變成的那個模樣!」焰厲聲地說:「妳不是說妳不要用這份力量嗎?妳不是要做為一個完整的人來抵抗妳生來的命運嗎?」 伊莎貝拉似乎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一時愣著了沒有反駁,焰的口氣緩了下來:「別忘了外面的接應者是妳母親的朋友!我們恐怕趕不上原本預計的時間,如果是妳出面的話我想他們會願意等的,妳能幫我們爭取時間嗎?」 「……我知道了,但拜託、你不能逞強喔?你一定要跟魚眼還有帕瓦莉一起追上來喔?還有搖籃裡的孩子們也拜託你了——」 「我知道、我不會的,妳快去吧,跑快點。」
他推了伊莎貝拉的背,看著她被孩子們包圍著往出口移動。他一回頭就這樣錯失了離開的機會——與其說是錯失、更像是放棄,他知道自己必須拖到伊莎貝拉安全離開為止、但在他們三個可能走不了的前提下又不能殺掉格萊姆或克雷布斯,只能盡量與時間周旋。他身上還帶有幾個火焰瓶、遂邊跑邊將火勢燃得更大,直到那些大人感到生命危險而不得不優先滅火為止。
被呼喚回來增援的獵犬們在二十分鐘後抵達,還抓回了一些原先幾乎要逃出去的孩子們。當時蒼蠅屋已經燒掉了半間,於是第二天他們就被移到了主屋——也就是灰色機構的真正核心。
蒼蠅屋口徑一致說是因為發現失火才會慌張找尋出路、並非蓄意逃跑,但在嚴格的鍛鍊下孩子們沒有優先選擇滅火這一點就令大人們感到懷疑;再來火勢未明的情況下就放出搖籃也並不合理,雖然沒有任何的證據、但灰色機構這種人權與做法都不受管理的環境又怎麼會在意這種小事呢?
他們宣布全新的訓練制度即將開始。蒼蠅屋倖存的孩子被隔離開來接受更加嚴苛的鍛鍊與任務、帕瓦莉重新被關回二十四小時的軟墊醫療房,伊莎貝拉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美好制度不再存在。魚眼跟焰因為臥底的經歷而被要求加入搖籃的『改造』。
最初是殺雞儆猴,他們殺掉了幾個火災當天有明顯反抗舉動的少年——這些人原先在樂園裡就都是領導者的角色,一旦發現機會當然會想把握造反——任務落在魚眼身上,被迫手刃了包含蒸汽城的首領在內的幾個人。焰想代替他的任務卻被拒絕,取而代之頻繁被派指派外務、殺害一些革命者的家人之類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無辜的不信者或姓氏差劣的共世子民,他早出晚歸、一個人做好幾人份的工作,經常累得連站著的時候指尖都因為疲困而顫抖,三個人既見不到對方也不確定彼此的身心狀況,使他們在已經很嚴苛的體力與精神勞動下又多加了一層負擔,恐懼著在自己看不見也施不上力的時候就失去對方。
第一個倒下的是魚眼。牧羊犬計畫開始之後他的精神狀態變得更差,強健的身體又使他進不了醫療房,被賦予的監視任務逼迫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因為他的計謀而淪落至此的少年們接受各式各樣精神崩潰或瀕死體驗試圖觸發百分之一的機率而成為異端。魚眼試圖做出補償,在焰既不在場、帕瓦莉也不曾給予建議的狀況下提出交易、以花雀與南十字座的情報與自願主導追捕他們的任務想要試圖讓上頭暫緩牧羊犬企劃,但命運卻玩笑似地在這時候讓南十字座應允了當初說好要幫他們作證的承諾,愧疚、自我厭惡、痛苦與悲傷一湧而上,使魚眼原本就風中殘燭般的精神終於崩塌。
他成為了一個強大的異端,遠不是那些機構仔細設計而誘發的人造異端可以比擬的。為了瞭解他的能力極限與經驗是否可以複製,魚眼最後是遍體鱗傷、幾乎只剩一口氣的狀況下被丟進了醫療房,理解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後帕瓦莉也崩潰了,瞎了一雙眼睛、成為了絕無僅有擁有第二個契約的特例。
當焰在不知道伊莎貝拉是否平安逃離的巨大壓力之下、帶著連日工作的疲勞久違回到灰色機構的時候,等在他面前的就是這樣的惡劣局面與他的父親。
他父親帶著他看了一圈不在的時候孩子們的全新變化:那些原本在伊莎貝拉的保護下維持笑容、還能談論夢想、對自己的未來有所期待的孩子們早就全都變成了沒有靈魂的空殼,等著為了王庭與共世而死,甚至已經有幾個為此犧牲。
「說真的,牧羊犬計畫的成效很差,我已經下令暫停了,一百個裡面才能生出一個,不划算呢。還不如你那兩個朋友表現得出色,果然生來的資質還是有差啊。」父親輕鬆地說,一邊給他泡茶。骨瓷茶杯裡的茶湯呈現明亮的色澤、散發奶糖的香氣,焰卻覺得自己只能聞到血,一口都沒喝就已經反胃。
「你覺得呢?剩下的搖籃要拿來做什麼用途比較好?」 父親問,焰沒有說話。他雖然試圖保持冷靜、憤怒與憎恨卻幾乎是藏不住的,對於這個對他母親見死不救、以自身利益隨意支配他們兄弟姐妹的人生、摧毀了他的朋友與伊莎貝拉保護著的一切的惡徒。
見他不說話父親也不慍怒,他一邊攪拌著茶一邊提問,說你知道洗腦之後會強烈留下的是什麼嗎?是當下植入的暗示?是求生的本能?都會有一些,但更重要的是當事人的執念。
灰色機後用恐懼與瀕死來洗腦,讓人理解到唯有王庭是絕對的,而後自然會導出『服從王庭就不會死』、『反對王庭的人都該被剷除』這類殊途同歸的結論,但是求生與忠誠之間畢竟還是有一段距離;而這一批會這麼聽話,是因為他們的瀕死與恐懼裡、包含了對伊莎貝拉的敬愛與期待。
因為伊莎貝拉救過他們、就會期待這一次伊莎貝拉也會在最後一刻以救世主般的姿態現身。因為恨著灰色機構、就會更愛伊莎貝拉,而伊莎貝拉出自哪裡?不正是王庭的奧帕利歐家族嗎?當一切被消磨到再也無法思考、潛意識裡留下最深刻的碎片就會化作一種本能的暗示。
「公主殿下沒有想到吧,她的博愛與付出會讓這些孩子成為更加死心塌地的幽靈,為了他們潛意識裡的神聖存在戰到最後一刻。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我要放任公主殿下在蒼蠅屋裡面胡來呢?不會真的以為我可以容忍破壞規矩的變革吧?」 父親的聲音幾乎是愉快的、因為重挫親生兒子而感到十分高興。幽靈水晶總是會破壞孩子們的心靈、拔去他們的情感,焰到此刻才知道灰色機構並非是放過他們,而是在等待更加合適的時機——讓他們以為這個世界幽微中仍可以看到希望,而後的打擊就會更沉重、令他們的精神與反抗意識碎成萬劫不復的粉末。王庭也好、父親也好、幽靈水晶也好,一切都是不能抵抗的。
「你啊、就好好地跟著我就好了,儘管資質再好、你與那些要做士兵的也生來就不是相同的地位與命運,何苦浪費時間與他們交朋友。」父親拍了拍他的頭,將如此慈愛的舉動做得充滿警告與控制意味:「說真的,要不是你跟他們交朋友,他們搞不好也不會變成這樣呢。畢竟,成為異端所犧牲與獲得的,都與深層的執念有關啊。」 潛意識是騙不了人的。放棄了理智的三八一三四不就是想逃避這個痛苦的人生、讓惡魔來掌控他的心智與行動嗎?捨棄了雙眼的八八零五七不也是拒絕繼續觀察悲慘的世界、決定再也不要與一切產生連結嗎? 「你啊、一直以來都是個孤單又不幸的孩子呢,不如就接受現實吧,他們放棄了。這個世界上只有父親我會陪你到最後,早點接受這個事實的話,想必會輕鬆很多哦。」
焰見不到帕瓦莉,即便見到了魚眼,他也無法與他對話。連日的任務疲勞令他的思考能力下滑、反覆的屠殺讓他逐漸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就在一切即將崩塌之際,從綠石公國那裡發來一則秘密消息,說來了一個能夠預見未來的異端、他夢見綠石公國將會誕生一支能夠改變未來的特殊部隊,為此要借調灰色機構裡可以使用的現成人才。
畢竟事關末日,灰色機構雖然有些疑慮、但因為綠石公國方面已經大肆宣布了這個消息,也只好配合派出人手;雖然還被管制見面、但因為魚眼與帕瓦莉的狀況特別,焰也做為代表跟著一起去了。在中央軍部之前焰先被叫去了昆薩拜厄莊園,錯愕地在那裡見到了那個老紳士、以及神秘的朋友——綠石公本人。
「距離上次通話其實也才幾個星期,你好像吃了不少苦。」對方自稱為『雷蒙』,一邊攀談一邊替他倒茶,是跟父親那一天泡的一模一樣的茶款,使焰一聞到氣味、沒忍耐住就因為心理因素而吐了出來。 「唉呀、你不喜歡這個嗎?」雷蒙說,很自然地就掏出手帕給他擦臉,因為這陣子鮮少進食、焰吐出來的也不過是胃酸罷了。「幫他換熱牛奶好了,蜂蜜加多一點、不、罐子拿來給他自己來吧。」 焰想推拒、不過雷蒙搬出名號來壓他,便喝了幾口——他原本以為自己食不下嚥,沒想到加了蜂蜜的熱牛奶簡直像是有魔法一樣,讓他整個人都感覺好多了。雷蒙先從比較重要的事情開始講,他說伊莎貝拉目前一切平安,人也正在綠石公國裡、有需要的話可以盡快安排他們見面。
聽見久違的伊莎貝拉的名字與平安的音訊、焰心情複雜地交織著慶幸與愧疚,不知道該不該見她。雷蒙隨即又問:「除此之外,我想問你跟帕瓦莉還有沒有跟我合作的意願。」 「什麼意思?您知道他們的狀況嗎?」 雷蒙點了點頭:「情況是很棘手沒錯,不過我應該有足夠的權力賦予你們一些必要的自由。但與此同時我需要你們幫我做事,你也看到了,我的狀況不太能夠自由行動——」 焰想起了他父親說過的話,遂低聲說:「我不敢替他們保證。」 「怎麼說呢?」 聽焰復述他父親關於契約的犧牲品與隨之而來的能力理論,雷蒙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儘管能夠理解你父親想表達的,不過我並不認同。畢竟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刻,會因為狀況不好而做出負面舉動、說出喪氣話,用最糟糕的一面來定義一個人並不公平。一時的悲傷與喪氣雖然讓惡魔有機可趁、但我們可不能這樣就認定他們徹底投降了,對吧?」 雷蒙注意到焰的眼底閃過一小點光芒,不過他假裝沒有發現:「在那之後你還有跟帕瓦莉說過話嗎?」
光是想到帕瓦莉的處境焰都覺得像是咽喉被掐住,那個女孩……失去了自由又失去了眼睛,徹底被隔絕在黑暗之中。他的第一個朋友。跟他來往總是不會有好下場。雷蒙似乎是猜到他的心思,說『去見她吧』。她未必不想見你啊。
「無論如何,我認為你都該親自去確認帕瓦莉的想法。她不是你的朋友嗎?朋友之間不該顧慮那麼多,我們不說、就不會知道彼此心裡在想什麼,人類就是這一點挺麻煩的。」 焰反芻他說的話,將話題轉至先前討論的交易:「已經救出伊莎貝拉了,您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呢?」 「哦,救出伊莎貝拉是我最終目的的前提,我必須要讓伊菲吉妮亞可以自由行動才行。」
焰不明白伊莎貝拉的母親在雷蒙計畫裡將扮演的角色,但隨著雷蒙闡述他們所期盼的全新的世界,盤算、謀略,綠石公國異端部隊、藍石公國議會制度,累積充足的火力與對未來的規劃,目標是汰換不合時宜的漫長又腐敗的獨裁。
焰越聽越愕然、卻又忍不住想像在那樣的世界裡生活會是什麼模樣。 想要保護伊莎貝拉的話與這個能耐極高的人合作似乎是目前對他來說最好、甚至是好得有些過頭的選擇。他確認道:「伊莎貝拉現在人在這座莊園裡嗎?」 「哦,她在黎明號角裡。」焰一張嘴雷蒙就立刻截斷他的疑問:「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通常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另外我也上了一些保險栓、把她托給值得信賴的對象——我朋友的孩子們照顧,不會有問題的。」 「能告訴我是什麼保險嗎?」 「我是『思維』的異端。」出乎意料地雷蒙這樣說,要將十二公與異教徒兩個詞連結起來無疑是巨大的觀念衝擊,焰瞪大眼睛。「我可以在有條件的情況下為世界設立新規則、做出超越人類能力的事情,比方說伊莎貝拉的情況,我設立的條件就是在她以自己的中間名『索琪兒』活動的前提下、不管是誰都無法將她與『伊莎貝拉公主』做出連結。」
「當然原本就先認識『伊莎貝拉』的你們不會受到影響,但是只要是認定她是『索琪兒』的人、在伊莎貝拉本人沒有親口承認的狀況下,就算看到照片、甚至是別人指著她的臉說『這就是公主』,旁人也無法接受並理解這項情報。」 焰思索著雷蒙的能力,他問:「……您的能力有什麼極限或辦不到的事情嗎?」 「你說說看?」雷蒙揚起眉毛,不是因為感到被質疑、而是他終於看到這個已經對一切感到絕望的少年,眼底燃起熊熊大火:「能把我的一邊眼睛給帕瓦莉嗎?」 「當然,」雷蒙說:「小事一件。」
於是不久之後,他在幽暗的刺塔實驗室裡碰了碰帕瓦莉的肩膀,那個女孩的表情先是扭曲、再來舒展,當她的睫毛在眨了幾下後終於分開,焰在她的左眼看見自己的虹膜。他們在微弱的光源下無聲的互相凝視,相反的眼睛、相反的立場——一個就此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底,另一個必須不斷奔走奮鬥,唯有目的與回憶是一樣的。然後,帕瓦莉露出微笑。
「——嗨。」她先開了口:「久違了,我的朋友。想不到我們最後還是逃出來了呢。」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他說。 「唉呀,不要這麼悲觀嘛,」那個女孩輕快地回應:「換個方式說『我們還有兩個人』呢。」
魚眼的事情只能等待合適的機會降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焰雖然想要逃避,雷蒙卻說伊莎貝拉盼著見他,因此在某個合適的時間點出現在黎明號角的一場巷戰之中。當時情況僵持不下,雙方都按兵不動,給了他們充分的時間。伊莎貝拉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飛奔過來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每天都在想著你們!」她低喊道,焰惦了惦感覺她瘦了不少、可能是因為在外跑跳作戰,身上多了一些細微的傷口:「我真的很害怕……我還以為——我以為——雷蒙什麼都不告訴我!我真的好擔心——你沒事吧?你的眼睛怎麼了?」 焰避開她的問題:「我沒事,抱歉讓妳擔心了,之前的狀況很難給妳消息。」 「沒關係,我能理解、畢竟那時狀況太混亂了——魚眼跟帕瓦莉呢?雷蒙一直叫我不要多想,可是我怎麼可能不——」 「——他們死了。」
伊莎貝拉抱著他的手鬆開了。
「……你說什麼?」 「他們死了,閣下。」焰說,他心跳平穩、口氣也很冷靜,「我們沒有逃出機構,逃跑失敗之後裡面開始了一波清算。我現在是做為灰色機構指派的特使才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明白,可是你——不可能!」他對魚眼和帕瓦莉的死亡態度冷漠讓伊莎貝拉非常錯愕:「他們對你洗腦嗎?!是不是這樣?!」 「與其說是洗腦,不如說是我自己想通了。閣下,您是特別的,只有您絕對不能死。」 他話裡的模糊暗示讓伊莎貝拉更加恐懼,顫抖著向他求證:「你的意思是……?你該不會……?」 「是我選擇犧牲他們,讓您可以平安來到這裡。」 「不要對我說謊!告訴我你有被洗腦嗎?你真的傷害了魚眼跟帕瓦莉嗎?」 「我沒有被洗腦。」
焰冷靜地說。伊莎貝拉給了他一巴掌,幾乎是不顧忌噪音與自己的音量。
「你怎麼會——你怎麼能?我真不敢相信你會選擇這樣做!這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 「為您而死是我們的榮幸,想必他們也是這樣想的。閣下實在不需要這麼難過,世界上的姓氏本來就有分優劣。希望您沒有忘記最一開始、我就是被指派保護您的。」「那是灰色機構的命令!這不是、你不可能、但是我們——」重逢的喜悅被朋友的死訊重重擊碎,饒是平常頭腦清楚的伊莎貝拉一時也是大亂,在整理好思緒前眼眶就盈滿淚水:「伊莎貝拉!奧帕利歐的公主!你眼裡只有任務跟身份,你有真的看見我嗎?你有真的好好看過身邊的人跟你自己嗎?」
隨著她的叫喊、他們腳邊的草木越來越長,被控制了生長速度的植物纏住了焰的雙腳與手臂、就像是伊莎貝拉在懇求他回頭;但他一揮手,憑空而生的火焰就燒毀了那些欣欣求生的綠葉與藤蔓。
「——我看過了,也認清了。有些人不該反抗自己的宿命,只要您能受到保護就行了。」 「我根本不在乎我自己會怎樣!你不是答應過你不會弄丟你的心臟的嗎?!」 「我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您永遠都很天真善良、而我永遠都無法成為像您一樣的人。」焰冷淡地說:「我沒有心臟。」
伊莎貝拉張口還想說些什麼,遠方卻聽見有人呼喚『索琪兒』,是一個灰色頭髮、臉上帶傷,從奔走的姿勢可以看出他充滿信心的少年、身後還跟著一個黑頭髮的東方面孔。伊莎貝拉顧忌著後退了兩步,真難相信即便眼裡盈滿淚水、神情憤怒又慌亂,她的眼神竟然還是那麼的澄澈。
「——我不會原諒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她說,在那兩個人看見他之前跑了出去、與新夥伴會合。
焰從再次爆發衝突的戰場裡轉身離去,雷蒙的座車在不遠處等著,將他們的爭執盡收眼底。
「這樣真的好嗎?」他問,焰閉起了眼睛,想像如果當初他聽伊莎貝拉的話、兩個人一起回去,那麼也許事情不會變得這麼糟,魚眼可能還保有心智、帕瓦莉不會失去更多的行動能力,但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我不能告訴她真相,除非有一天魚眼和帕瓦莉都恢復原狀。等到我們三個人能一起去見她的時候我會道歉,我會告訴她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聽她的話一意孤行的惡果。」焰說:「但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就算要她恨我,我也希望她遠離所有的危險。」 「確實,如果知道了魚眼跟帕瓦莉如今的處境她很有可能會不計代價地要拯救他們。」雷蒙點了點頭:「但這可不是可以立刻解決的狀況,等到那一天到來,她也有可能不會原諒你。」 焰沉默了幾秒,輕聲說:「那也是我活該。」
他不讓雷蒙再對這件事發表意見,轉而說:「另外您上次的提議,我跟帕瓦莉都接受。扳倒返航王的王權、讓現行的灰色機構垮台,讓伊菲吉妮亞殿下繼承共馭主的名號。」 「再次提醒,我還想殺了你父親,他是一切的幕後黑手,我有充分證據相信他已經掌控了返航王與王庭。」 「如果可以的話這件事我很樂意負責。」焰說:「先不談他是這個世界的敵人,他也奪走我太多東西了,我想從他那裡拿幾條命應該不算太過分。」 「真是有骨氣,」雷蒙說:「我會幫忙的。在合適的機會到來前你就先接受灰色機構的交易吧,雖然可能會有點痛苦,但我希望你盡可能地搏得國民的好感,最好讓他們喜歡你喜歡到覺得末日看到你也會繞道遠行的程度。」 「我什麼都願意做,」他說:「在達到我們的目標前,請您儘管利用我吧。」
即便處在一生之中最艱苦的底端,他也不會放棄、不會投降、不會妥協,他要不擇手段地前進。
即便要犧牲灰色機構裡所有命運跟他們相同的孩子們、即便要除掉為了公國與世界的未來汲汲營營的正直軍人、即便要殺害所有無辜的,只是在錯誤的時間點出現在錯誤的地方的普通人,焰都要繼續前進。
這是他在那一天之後許下的誓言。他要照亮這條沒有希望的道路。即便粉身碎骨、即便萬劫不復。 因為他早就決定好生命該奉獻在何處、奉獻給什麼人。
焰很慢很慢地睜開了眼睛,額頭上一陣冰涼、舒緩他隱隱作痛的腦袋;目光重新聚焦之後看見的是瑟菲婭‧莫諾庫倫蹙著眉頭的臉。她體溫偏低的手指按在他的肌膚上,很仔細地確認他的臉色;辨識出瑟菲婭的臉之後焰就看到了魚眼站在她旁邊,同樣顯得有些憂慮。
「你現在感覺如何?」他問,焰張口想答,不過稍一移動就覺得像是有人往他腦袋裡放煙火、儘管他極力忍耐,到底還是忍不住疼得瞇起眼睛。 「這問題簡直不用問嘛,他看起來跟聽到每個人都要在甦醒日野餐才藝表演的奧傑塔沒有兩樣,半死不活。」瑟菲婭插嘴道,顯得不太高興:「布蘭叔叔太誇張了,酒量再好的人都不能那樣灌!」
五月的時候綠石公國北方與東方不約而同下起連日暴雨、帶來不合時宜的水患;不尋常的天氣使人心更加浮躁,畢竟離預言裡的末日越來越近,連一點點的不尋常都能被放大成災厄的天啟。兩地的城市主理人全力維持市政穩定、中央也撥派人手前往支援;解決完湖心堡與周邊地區的賑災之後布蘭·采佩什高興地提議要『以笑聲化解哭聲』——瑟菲婭認為他只是想要找藉口熱鬧一下罷了——因為水災被擱置的五月節在遲了幾天後仍舊正常舉辦,他們三個自然也被留下來參加慶典。布蘭·采佩什年輕的時候在帕拉汀讀了幾年書,以三人的『布蘭叔叔』名義自居熱情招待,不過卻起了反效果——這位學生時代就以酒量出名(能喝到被大家以北方神話中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當成綽號)的好叔叔顯然沒聽進去瑟菲婭與魚眼再三強調的:他們三個裡面有一個特別不能喝。
「喝第三杯的時候就該拒絕他了吧,」瑟菲婭說,布蘭叔叔慷慨大方,還特意給他們選了好入口的焦糖龍舌蘭、蘭姆酒與白蘭地,每一款的酒精濃度都超過焰能承受的範圍:「講真的,下次拒絕他好嗎?」 「……總不能一直都拒絕吧。」焰說,魚眼跟瑟菲婭起初幫忙擋了幾杯、但後來越來越多人過來跟他們說話之後就自顧不暇;等到終於穿過重重人群、早就來不及阻止那些鼓譟的大人灌醉他們嘴裡的『綠石公國的光明未來』。 「得了吧,男子氣概不是這樣展現的。」瑟菲婭給了他一個白眼,站起來往車廂的後方走。 「妳要去哪?」魚眼問。 「找找看有沒有薑黃跟蜂蜜,等他的爛體質代謝酒精不知道要等多久——」 「——薑黃不會加速酒精代謝。」焰撐著快要爆炸的腦袋說。 「你確定要現在找我麻煩?」瑟菲婭回頭喊道,魚眼跟了過去。 「我們是不是有買番茄汁?」他說,慶典上有不少農特產品與手工藝的攤位,他們買了許多的紀念品要帶回翡翠城。 「有——不是那一箱,那是給帕瓦莉的——」
瑟菲婭與魚眼的聲音遠了一些,似乎是在討論到底買了些什麼、哪些是能拆的,拆了之後又該怎麼重新分配才能讓每個人都有拿到禮物。焰的思緒載浮載沉,一半已經回到現實、另一半還卡在夢裡,在每一次眨眼的時候迷失時間感,幾乎可以感覺到伊莎貝拉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時的重量、聽見的卻是瑟菲婭的聲音,用一種因為理解所以不認同的神情說,我做過一樣的事情、所以不會批評你的決定;但南十字座當初是這樣告訴我的,他說他不要被我推得遠遠的、與一個人過上安穩的日子相比他寧可跟著我一起墜落,就算要抵達地獄也沒有關係。
可是焰想著他們並不一樣,因為花雀跟南十字座是一起誕生在世界上的,他們一起長大、平等且相愛,自然可以毫無顧忌地撒嬌與要求彼此;但他與伊莎貝拉並不一樣,身分相差如此巨大的兩個人,一個生來就散發著溫暖與能量、另一個則伴隨厄運與不幸,他們不應該站在一起。一個沐浴陽光、另一個在暗處守候,才是適當的安排吧。
帕瓦莉與魚眼說瑟菲婭像伊莎貝拉、他並不認同,因為他覺得瑟菲婭更像自己——更準確的說是他理想中而沒能成為的那個自己:認清世界的同時、也絕不對這個世界投降。帶著一顆切實跳動的心臟守護身邊的人,是瑟菲婭做到了而他沒能做到的事。
他對花雀的厭惡,來由是對自己的厭惡。
「好,要不然這樣吧,把雷蒙的那份喝掉。」瑟菲婭提議道,魚眼顯得憂心忡忡。 「他會鬧脾氣吧?」 「拜託,他哪次有吃我們買回去的伴手禮?上一回艾瑪特地給他磨了新鮮的豆漿,被他放到變成豆花!那還是他自己說想喝的!」瑟菲婭已經動手去拆禮物:「把雷蒙的那一份給焰,有意見就讓他去跟布蘭叔叔說好了!」
火車抵達翡翠車站的時候焰終於感覺自己好了一點,瑟菲婭和魚眼沒有讓他多說一句的機會就一人兩袋地把所有的行囊往肩膀上扛。雖然首都的街道上依然有來去的人潮、路面電車也盡責地發出叮叮作響的報時聲,但是班次比往年減少不少、反映載客量持續下滑,人群中觀光客的面孔也少了,每個人都帶著肅穆的神情匆匆趕往自己的目的地;店舖的閒置率更是創下新高,連戴納米斯最喜歡的速食餐廳『湯姆與哈克』也在幾個星期前取下招牌。
「那間本來是什麼?」魚眼問,指著一處正有工人進出拆遷的店面。 「『文雅的青蛙』,賣訂製西裝的。」焰回答他。 魚眼咋舌:「那間開很久耶。」 「布萊恩好像說是老闆不想做了,收起來回東部去跟家人團聚。」瑟菲婭聳了聳肩:「畢竟是末日年啊,大部分人都會這樣想吧。假設半年後世界就要毀滅,誰還想工作?」
他們走進中央軍部,雖然平常戴納米斯就經常被本棟的軍人當成空氣般的存在——既不打好關係、但也不刻意得罪——但是今天士兵們的眼神顯得特別奇怪,彷彿正在猶豫著該或不該與他們攀談。那種詭異的不安感使三人加速通過聯通橋而進入刺塔、都還沒走進交誼廳就在鐘塔中遇見了戴納米斯的成員。
隊友比剛剛見到的那些軍人神情更加緊張恐懼、說的話也一團混亂,令瑟菲婭、魚眼與焰腦袋裡一時塞進了過多的情報,腦袋飛快地過濾不需要的贅詞與情緒化的發言之後留下的重要訊息是科西嘉·札安瓦德趁著他們三個人在東部、伊菲吉妮亞帶人前往北方查看水災後續,中央只剩幾人留守之際帶兵闖進刺塔,打傷意欲攔阻的奧傑塔與漢斯,搶走重重地牢中的某樣事物,然後他拋下崔梅恩夫人與孩子們、與部隊一起回到白石公國。
焰、魚眼與瑟菲婭一時不敢確定是自己還是彼此開的口,只覺得冷意從腳底一路向上蔓生,比目睹邊境的黑暗更加強大的恐懼籠罩全身。
「他帶走了什麼?」
但即便不聽回答,其他的人臉色也證實了他們最惡劣的猜測。
札安瓦德帶走了帕瓦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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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程IV 輝煌餘燼 END )
本文最後由 astoria1891 於 2024-8-7 00:3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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