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傳說│冰漾] 那個背叛文 [Ｇ]

＊０１

＊加減看看

＊有修改過

褚冥漾翹著二郎腿，叼著櫥櫃裡剩下的豬肉乾，把線上遊戲的等級練上滿等。

……算算時間，「這個世界」的學長應該快要回來了，然後自己就會撲過去跟學長玩你拉我扯。一個說不你別走一個說褚你放手我不愛你。

呵。

褚冥漾笑了聲，臉上映著電腦螢幕的藍光。

打死他都不幹這種鳥事。

被劇本意識拉進這個古怪的世界已經很嘔了，他不想委屈自己再跟這個冰炎勾勾纏。

至於褚冥漾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麼詭異的世界線。

事情起因於那天殺青後，褚冥漾對著因為劇情需求被製作出來的「褚冥漾的腦袋」說了聲辛苦了，結果被上面殘留的劇本意識拖進整個劇本世界裡……

準確來說，應該是劇本所造的世界線裡。

簡單的說，就是靈魂穿越了嘛。

褚冥漾看著自己一身白皮細肉長睫毛，思考起拍幾張照片留下來拿回去給另一個學長看的可能性。

雖然魂穿這種事情聽起來非常科幻，不過好歹作為火星人也有幾年年資了，對這點小破事褚冥漾直接放腦後，很乾脆地想著要怎麼回去本來的世界，畢竟他看過劇本，後面的劇情「褚冥漾」會被肉體連著靈魂一起車裂，雖然也不是沒痛過不過褚冥漾真的不想體驗。

就在褚冥漾想著等等還得做些什麼才能讓劇本臨時中斷時，房間的門板先被打開了。

走進房內的「冰炎」穿著一身白衣黑褲，勒出好看的腰線。發現褚冥漾坐在電腦桌前面，匆匆地看了褚冥漾一眼，然後開始在桌上翻找什麼東西。

「亞，你要去哪？」褚冥漾叼著豬肉乾把椅子轉了一圈，看著還在翻找紅色小盒子的冰炎。

唉呦我的天。

這個半精靈，不管哪個世界線都帥的一蹋糊塗，可惜在這個世界線親不到臉，嘖。

褚冥漾看著對方在這個世界線略顯單薄的腰身跟長腿，惋惜地咂嘴。

「老媽煮了湯，要不要喝？」褚冥漾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褚冥漾在劇裡也說過的台詞，不過比起劇本台詞，褚冥漾更喜歡說人話。

褚冥漾看著已經找到紅盒子的背叛文學長、簡稱背叛學長的背影頓了頓。

「不用了，我要走了。」

愛喝喝，不喝拉倒。

「喔好掰掰。」褚冥漾聳聳肩，嚼了兩下豬肉乾，把沾上油漬的手在褲腳上隨便擦兩下，回去練等，完全無視背後冰炎有些呆滯的神情。

怎麼回事？

他的褚是會這樣子不聞不問的嗎？

褚不是應該在聽到久久未歸難得回來一次卻又要馬上出門的時候著急地問他要去哪嗎？

冰炎覺得這個演變不太對。

他準備跨出房門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

「褚……？」

在房間角落翹腳打電動的背影看起來一點都不孤單，褚冥漾乾脆戴上耳機愉快地跟另一頭的隊友連線玩遊戲，偶爾還飆兩句髒話，沒有男朋友要跟人跑的自覺。

冰炎握了握手裡的小盒子，把盒子放回自己口袋裡，調轉方向朝著褚冥漾走去。

「褚……」

「中路、中路！」褚冥漾覺得自己這塔守不住。

「褚……」

「快，回去回去！」褚冥漾彷若未聞。

「褚！」冰炎忍無可忍，伸出手拍了拍對方肩膀。

「幹嘛怎麼回事？」褚冥漾呆滯回頭，「你不是要出去嗎？」

冰炎皺起眉頭：「你知道我要去哪嗎？」

褚冥漾挑眉：「你都不知道了我會知道嗎？」雖然他的確是知道沒錯啦。

太棒了，還能不能好好溝通了？

冰炎心中陡生無力。

褚冥漾看了眼冰炎表情，難不成他還要演下去？

那時在劇組他可是笑場了Ｎ次才拍完的，笑到胃痛，其中兩場笑場還是歸學長。

褚妖師思量很久，久到電腦螢幕都灰一片，耳機裡的隊友氣到翻天。

他深吸一口氣，將電腦椅旋了半圈，重心往前一傾，拋棄所有臉面撲到冰炎身上，字字泣血、句句誅心，每一聲都帶著哭腔，眼角眼淚蓄積隨時會掉。

「告訴我、亞！你去了哪！是不是在外面養了小白臉！」

冰炎鬆了口氣，這才是他的褚。

冰．重新找回了自己．炎微抬下巴：「褚，放手。」他的眼神裡帶著三分涼薄、七分冷意。

「不！我不放！」褚冥漾雙手環住背叛冰炎的腰身，抱的很開心，「學長！我很擔心你！」的智商。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冰炎繼續冷著臉，「褚，我只再說一次，放手！」是他的錯覺嗎，總覺得背後有手在亂動。

「我不！」褚冥漾眼神堅定，背叛學長的腰身真不錯，「除非學長告訴我為什麼這麼久都不回來！」他也是很佩服自己了，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線上背台詞背的風生水起。

「要我告訴你嗎？」冰炎絕美的臉上露出冷豔微笑，伸手到背後想打掉亂摸的鹹豬手未果。

褚冥漾的心一陣顫抖，原本的世界線每次都是他被吃豆腐，現在吃回來一次，他得吃個夠本。

而且這個背叛學長降智，正好方便他行兇……不對。

褚冥漾的突然眼神危險地瞇起，他想起接下來的劇情。

他放開環繞住冰炎腰身的雙手，以半跪姿態仰望四十五度角俯視自己的冰炎。

「這樣說吧，褚。」冰炎輕聲說，看著褚冥漾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

「我不愛你，我們分——」

冰炎的話打住了。

褚冥漾手裡的爆符槍口黑洞洞地對著自己。

褚冥漾輕聲說。

「來，說話啊，颯彌亞，要分什麼？」

冰炎嚥了口口水。

「我們分……我們分開兩小時。」

他突然覺得剛剛找回來的自己又弄丟了。

＊

褚冥漾滿意地將手上的爆符槍收好：「你早去早回。」他不知道隨便改劇本會發生什麼事情，不過反正這裡是劇本世界，不管再怎麼偏都不會超出劇情太多。

大概吧。

他才這麼想完，冰炎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

冰炎看了褚冥漾一眼，在對方的眼神下接通電話。

「亞，你怎麼這麼慢才接電話哪！」嬌俏活潑的女孩聲音從手機另一頭傳出來。

冰炎緊張地又看了褚冥漾一眼。

褚冥漾盤腿坐在地上，一手撐著頭，這邊算是艾沙的劇情，當初劇組花了比其他人還高三倍的薪水才把人請來演愛莎的，對此安排所有人都沒有意見，畢竟光是第一句台詞艾沙就嘔嘔嘔了整整三次才能斷續念完完整一遍。

辛苦了。

褚冥漾當時也在戲上，一邊控制臉部表情露出毀天滅地的哀戚表情一邊憋笑。

最主要是某個冰牙王子深情的表情太毀世界觀。

冰炎咳了聲：「有點事情，怎麼了？等急了吧……咳，莎。」

褚冥漾坐在地上瞪眼，當初學長上戲的時候語氣才沒有這麼死，這是跟未婚妻說話的態度嗎？

背叛冰炎，我對你太失望了。

褚冥漾不忍心看下去這ＯＯＣ中的ＯＯＣ，搖搖頭從地面上站起，走回電腦前面戴回耳機。

「對了，你那個小公主叫什麼名字？」褚冥漾回想了劇情，這才想起自己還沒讓背叛冰炎報那個落落長的名字給自己。

想當初劇組的艾沙光是背好那個名字就花了快一個禮拜，還咬到舌頭三次，大著舌頭念起來就像在喊自己垃圾人。

辛苦了。

褚冥漾再度向愛莎的演員表示敬意。

冰炎抓著手機站在原地，不確定失去的自己到底找回來了沒有。

他緩緩地啟唇，發出輕蔑又小心地一聲：「呵。」

「是你永遠追不上的人。」背叛冰炎十分敬業：「寒冰之國的冰狼公主。愛莎．汪．布耀蓮．Ｄ．拉薩郎。」

就算順序不太對，背叛冰炎還是硬著頭皮把台詞念完了。

「噗哧。」

褚冥漾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自己掩飾般咳了兩聲，亡羊補牢地補上劇本當中背叛褚冥漾心碎時的台詞。

「呵呵。」

冰炎真的覺得失去的自己找不回來了。

＊

目送失去自我的冰炎離開房間。褚冥漾回過頭面對自己已經灰掉的螢幕。想了想還是關上電腦。

可惡，被他搞得段位都沒升上去。

長嘆一口，褚冥漾伸了個懶腰，正想搞清楚接下來的劇情又要怎麼坑殺一個已經殺青的無辜可憐演員時，臥室內傳來的聲音讓他不得不把目光挪過去。

褚冥漾下意識去摸手上的手環，喊出米納斯握在手裡，兵器被喚出來的一瞬間，他明顯感覺出兵器的動搖，雖然他不太明白米納斯在動搖什麼。

沿著房間走過去，這裡的格局跟他本來住的地方完全一樣，褚冥漾沒有迷路的疑慮。

不得不說他穿過來這個弱雞漾的身體，根本弱得要死，就像他在原本世界剛進學院那時一樣，才隔著一面牆壁，卻連半點力量都感應不出來……這要是放出去絕對一出門就啪機啊。

褚冥漾有點想恨鐵不成鋼的嘆一口氣，不過想一想這個肉體四捨五入不就是自己嗎？只好作罷。

……不過他還是要詛咒一下寫劇本的混帳吃泡麵沒熱水吃蛋糕沒叉子，上個廁所馬桶水還會滴到褲管。寫這什麼鬼東西居然還有自己的意識了。

褚冥漾繞過房門，抬起槍口：「是誰！」

「鬼啊啊啊啊啊啊！」

「閉嘴！」

褚冥漾感覺自己脆弱的腦殼瞬間炸裂，對著噪音的源頭喝聲。

對面的「褚冥漾」啪的一聲閉上嘴。侷促地站在房間角落，畏縮地看向褚冥漾，喉頭滾動著，褚冥漾一瞬間居然還搞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言靈有發生作用還是那邊那個「褚冥漾」太菜雞。

救命，他不記得劇本裡有這一段。

果然風水輪流轉，剛剛他目送背叛文學長失去自己，現在他也感覺自己沒了一半。

「「你是誰？」」

兩個褚冥漾同時對對方開口，同時愣了下，又同時再度啟唇：「「褚冥漾啊。」」

不，等等，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釐清一下現狀。

褚冥漾沒放下舉著米納斯的手，他沒有漏掉方才他們兩個面對面碰上時幻武兵器的動搖，如果說第一次是錯覺的話，褚冥漾不覺得自己會錯覺第二次。但他現在沒有餘裕問米納斯究竟是怎麼回事，畢竟這地方是劇本，他才是外來者，怎麼想有問題的都會是自己。

而且……仔細看看，他對面的「褚冥漾」跟自己還是有點不同的。另一個「褚冥漾」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透光性很好，可以直接看到背後的家具。

褚冥漾畢竟在守世界待久了，什麼鳥事都遇得差不多，思緒很快放飛出去不回頭。

首先，他現在在背叛劇本裡頭。

第二，他魂穿到劇本裡的弱雞褚冥漾身上。

也就是說……

「你就是那個衰得要死的劇本褚冥漾吧？」褚冥漾雙掌一拍，覺得自己參悟了一點什麼。

原來是他搶了別人的身體啊！

「蛤？」『褚冥漾』蛤了一聲，半透明的靈體並不能減少那副表情的茫然。

「嘖。」

糟糕，好蠢，好想揍。

褚冥漾撫了撫拳頭，默念幾遍靜心咒。

阿彌陀佛觀世音阿拉，冷靜。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再怎麼說都是自己人。

０２
＊目前為止都還沒修到劇情（

褚冥漾一直覺得自己人生已經很複雜了，沒想到守世界向來的定律就是好還能更好、糟還能更糟。
「……所以，你是褚冥漾。」褚冥漾跟另一個半透明黑髮少年在地上相對而坐，半透明少年還沒從震驚當中回復過來，褚冥漾已經轉起腦袋。
「對，我、我是……」幼齒版褚冥漾還在原地抖抖抖，看得褚冥漾心情不是很愉快。
抖什麼抖，他才想哭吧！
「真是的！你別抖了！你抖什麼！」褚冥漾伸出手巴在『褚冥漾』身上。把靈體狀態的小少年巴的頭殼往下。

靈體漾抱著後腦一臉震驚地抬起頭：「你你你你碰得到我？」他自己也試過把東西拿起來之類的事情，結果他半透明的手指不斷穿過物品，他還以為自己要當幽靈過一輩子了。
褚冥漾搖搖頭，不行，朽木不可雕也：「我是妖師，想拍就能拍到……不對，你也可以吧？」這年頭，誰還不是個妖師了。
『褚冥漾』很委屈地撈了幾下旁邊的豬肉乾，「撈不到。」
「……太嫩了。」褚冥漾棄嫌。不過雖然是劇本裡的角色，但終究還是自己，「你說我是今天早上才出現在這裡的吧？」他知道自己有失去一段意識，清醒時已經躺在黑館床上，他一時之間還以為是昨晚殺青之後的慶功宴喝太醉被冰炎帶回房間，直到發覺房內的冷清之後才發現不對勁。
他跟冰炎根本就不住在黑館。
雖然他的腦袋也不是很想面對現實，但在看見眼前跟棚內場景一模一樣的房間擺設之後，褚冥漾還是打起一萬分精神準備面對這該死的劇本意識。

「你打起精神的方式就是幫我打遊戲？」靈體褚冥漾小心翼翼地舉手發問。他可沒看漏電腦螢幕提升了不少的人物等級。
「菜雞，你太弱了。」褚冥漾嘖了聲，伸出手指著『褚冥漾』，雖然出演這個角色的時候就已經有所察覺了，可是現在一看，還真是不誇張，弱爆了，他當初演的時候可是收穫不少來自冥玥的嫌棄眼神。一臉懷疑為什麼凡斯的優良基因可以一代傳一代傳到他這麼失敗。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褚冥漾』問。
褚冥漾攤了手，一邊往窗外看去，「接下來的劇本就直接跳兩個禮拜後了，我也不知道這兩個禮拜內會發生什麼。」
「蛤？」劇本內原生人物褚菜雞蛤了一聲。
「你不用理解沒關係。」褚冥漾已經意識到這邊的原生種應該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劇本內人物的，就跟小說情節一樣，魂穿過去的主角直接靠金手指扭轉劇情……不，這麼好康的事情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別人魂穿都是開掛，他魂穿大概只能自己開闢生路，不然……
他憐憫地看了旁邊的褚菜雞一眼。
不然幾個月後這具身體就要被分屍了。
「……不對啊，真是奇怪。」褚冥漾想了想，還是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一般來說，這種靈魂穿越還是什麼離奇事件發生的時候，第一個跳出來的應該要是某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董事才對。
「你不覺得——」褚冥漾正想提一提這件事。

「漾——漾小朋友～」
啊，來了。出現了。
不知道是已經完全習慣了或是放棄掙扎，褚冥漾毫不驚訝地往後挪了兩步，任憑某個無殿董事從窗戶快樂降落，穿透過原地呆滯的劇本呆傻漾落在地面。

「唉呀是我啦！」扇董事一搧手中摺扇，閃亮登場。
褚冥漾嘆了口氣，「請開始你的演說。」他對這個流程一點都不意外，依照他對扇的了解，一定會落落長說上一段廢話後才開始辦正事。
「異世界來的小朋友你太心急嘍～」扇伸出食指在褚冥漾面前晃了兩下，「就算你是外地來的也不可以這麼心急——」

「異世界？」靈體漾很是好學地提出疑問，一邊偷偷把自己的靈體從扇董事的身邊拔出來。

異世界？
褚冥漾一愣，不過說是異世界好像也沒錯，對劇本內的人物來說，他這個外來的可能根本就是從另一個次元來的。
「這邊的褚小朋友是異世界來的喔。」扇董事比劃了一下褚冥漾做了聊勝於無的解釋。
「有辦法回去嗎？」褚冥漾舉手發問，這個坑人不償命的劇本，他不太想多待……不過也難怪之前叫出米納斯時對方的狀況不太正常，大概就是因為他並不是原先跟她打契約的那個褚冥漾。

扇拿手指勾了勾自己的頭髮，「嗯……這個嗎……目前沒有。」
「目前？」褚冥漾懷疑地看著對方，聽這些火星人說話真的一不小心就會被坑，「那之後呢？」
扇的眼睛微微瞇起，一臉很開心的樣子：「真不愧是異世界的小朋友，很敏銳呢。」
「請長話短說。」
「真是的，異世界來的小朋友，別心急嘛。」扇一拍手，「簡單來說，時空出了某些錯誤，所以你，小朋友，你就被送到這裡來了……目前回不去。」

「我就……等一下。」褚冥漾突然發現不對勁，這跟他設想好的不太一樣：「這次不是董事搞的鬼嗎？」時空錯誤？一般這種時候不就應該是「扇董事心血來潮把異世界褚冥漾叫出來」這種劇情嗎？
扇唉呦一聲，露出個委屈無辜的表情來：「異世界小朋友真是有趣，怎麼可以這樣懷疑我呢。」她伸出手扯住靈體褚冥漾，他的腦袋顯然跟不上剛才的對話，只能茫然待在旁邊當裝飾：「這次我可是感覺到錯誤才過來看看的呦～沒想到一看就看到兩個可愛小朋友。」還呆呆傻傻的很好騙的樣子。

「那、扇董事，這個該怎麼辦？」褚冥漾橫豎暫時回不去，只好著眼眼前的問題。指著漂浮在半空中半透明的靈體問。

「喔，這個啊，簡單。」扇董事開心地一拍手，「來，小朋友，把自己接好！」

「什、什麼？」褚冥漾一愣，只見扇猛地將手上的靈體褚冥漾往自己這頭扔出來，本應該沒什麼質量的靈體直接砸到褚冥漾臉上，而後瞬間陷落，消失在空氣裡。
本來還有三人的房間裡瞬間只剩下兩人。
不過褚冥漾作為當事人，完全清楚那少了的一個人去了哪。

「好了，完美！」扇比了個完美的拇指。
完美個屁。
褚冥漾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對面一臉得意的扇。
就知道董事出現就沒有好事。
「現在這是……」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現在已經把小朋友送回他的身體裡了喔！」

靈體褚冥漾：「啊？」
褚冥漾：「閉嘴，不要尖叫。」

靈體褚冥漾啪地一聲閉上嘴。

＊

早上八點。
「漾漾！出來玩吧！」黑館樓下傳來金髮少女的呼喊，黑館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將棉被蒙上頭。
你嘴閉閉我不想聽。

『喂……你……』
「……你別吵……」褚冥漾含糊幾聲，無視腦袋裡頭的軀殼正主，將尖叫中的手機扔出房門外，讓老頭公下了幾道結界隔絕噪音，完全隔絕掉起床的可能。
『快起床啦……』劇本漾無奈地道，但又拿這個控制自己身體的褚冥漾沒辦法。
雖然他才是軀殼正主，但被某個董事很直接地塞回肉體後還是搶不回主導權，似乎是兩個褚冥漾相比之下，外來的褚冥漾明顯比他這個原本的靈魂還要強很多，除非強的一方自願出讓身體，否則他只能乖乖待著。

「讓我……多睡一下……」褚冥漾幾乎快要把自己塞進棉被裡，黑館的房間一向很大，少了旁邊的冰炎，他現在完全可以打三個滾不掉下去，根本就是最理想的床鋪，人間仙境，人世天堂。

現在是劇本時間第二幕，距離背叛冰炎丟下褚冥漾跑去跟愛莎公主玩那日經過兩個禮拜。
褚冥漾還記得當時導演的說法是，這十四日內褚冥漾因為感情被背叛，心情跌落谷底，那段時間他還特別熬夜，盡全力表現出蒼白無力的水美人形象。
不過現在不用了。比起讓自己蒼白無力，他更想讓自己健康有活力，能睡就睡，就算被人搶了老公也要睡飽吃好才能搶回來，戰爭需要體力，搶老公也是。

『可是、可是學長……』腦袋裡頭的劇本褚冥漾一提到冰炎又要開始掉眼淚。
「那種會跟人跑的不要也罷。」褚冥漾嘖了一聲，劇本漾一哭他就生氣，又不是沒了爸媽少了家，整天哭哭哭的，哭到睡意都沒了。

褚冥漾被腦袋裡的傢伙吵到睡不著，只好爬起來刷牙洗臉。要不是劇本漾在他腦袋裡，他現在絕對會把人抓起來再教育……正牌的學長才不是這個樣子。為這個冒牌貨傷春悲秋的就算是他也看不下去：「你是沒了他就活不下去嗎？」
『可是我……』
沒救了沒救了，這個降智的自己。
褚冥漾揉了揉太陽穴，依照劇本安排，這個劇本菜雞漾還要先死過一回才會腦袋長大，在這之前都是傻白甜。
他走出黑館，和劇組當時一模一樣的人物配置跟場景出現在眼前。

「漾漾，你看起來很——」千冬歲推了一下眼鏡。
等等，不對。
褚冥漾看起來一臉睡飽吃好。
到底哪裡白了。

褚．亡羊補牢．冥．維持劇情．漾：「很白對吧，我知道。」
「咳……對，漾漾，你看起來很白。」千冬歲再度推了下眼鏡，鏡片反射出光。
「漾漾……你需要飯糰嗎……」萊恩從空氣中浮現，手裡捧著一顆飯糰。雖然眼前的褚冥漾接下飯糰了，可是感覺還是哪裡不對勁——

無視所有人的困惑表情，褚冥漾咬了一口飯糰默背劇本，依照接下來的劇情……
『菜鳥，在嗎？』
『等等，為什麼我是菜鳥，明明也有名字吧！』
『我有什麼辦法！』自己喊自己的名字還是很奇怪的啊，『反正，接下來你日子不會太好過……』
『欸？』
『所以拜託你不要在腦袋裡哭謝謝。』
『欸？』
褚．肉體原本的主人．冥漾，打了個寒顫。

溝通結束，褚冥漾重新回來應付人生現實。
「你們……有看到學長嗎？」兩三口解決掉一個飯糰，褚冥漾的心情有稍微好上一些，雖然劇本裡的同學們都很降智，但至少食物的好吃程度沒有被削減。
「漾漾不知道嗎？」喵喵跟千冬歲互看了一眼，十分擔心，眼前的同學雖然看起來歲月安好，但實際上還是很擔心自己跟人跑的戀人吧？
「學長兩個禮拜前就被叫回冰牙跟焰穀了喔。」

這是錯字吧。絕對是錯字吧。
褚冥漾眉頭一皺，發現劇本不單純。焰穀是什麼鬼東西，燃燒的稻穀嗎？
不過說起來，根本就是劇情太渾沌了，渾沌到根本沒人顧得上要糾正劇本，連這種低級錯誤都可以容忍。
『什麼……學長他……』反而是腦袋裡的劇本漾滿臉震驚。
「應該是燄之谷吧。」無視掉腦內已經開始哽咽的劇本漾，褚冥漾還是忍不住想糾正。
「欸……呃，對，是燄之谷……等等、漾漾，你不難過嗎？」米可蕥擔憂地看著褚冥漾。糟糕了，該不會是傷心過度了吧？有聽說過人類在遭遇重大創傷的時候會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難過？」褚冥漾愣了一下嚼了兩口飯糰，才驀地找回自己的人設。
喔對了，還要難過。說到要難過的話，現在他腦袋裡面的那個菜雞才是最適合的吧……不過對方現在已經泣不成聲了一點用都沒有。
孤立無援的褚冥漾撇了下嘴：「咳……亞、亞他回去了嗎……」微垂腦袋，拿瀏海擋住表情，褚妖師半滴眼淚都掉不出來。

米可蕥鬆了口氣，這才是她認識的褚冥漾：「對啊，學長有未婚妻了。」
『嗚嗚嗚嗚嗚——』
救命，是在哭孝女白琴嗎。
褚冥漾被一陣哭聲砸的腦子一片空白，淚腺一瞬間被劇本佔領，居然還真的順勢掉了滴眼淚，看得圍觀三人組一陣心酸。

媽，劇本也真是頑強，這種情況還想照著劇本走。
褚冥漾小心翼翼地安撫自己脆弱的腦神經……喔不，是安撫脆弱的劇本漾。再繼續哭下去，他腦袋就要進水了。
『你想想，下一個會更好。』褚冥漾循循善誘。
『嗚嗚嗚嗚嗚——』
『你看看，那頭史前巨獸常常巴你腦袋踹你小腿。』
『嗚嗚嗚很痛——』
『你再更仔細地想想，學長那種孤僻暴力男，除了家世背景好臉長很帥之外還有哪裡好！』
『嗚學長好看——』
『對，也只有好看而已，愛到卡慘死！』

就在褚冥漾在腦內進行溝通的幾秒間，千冬歲等人已經以一種關懷的目光注視褚冥漾。很能理解對方感情受挫導致呆滯的行徑。

「那學長的未婚妻……」褚冥漾心靈溝通結束，回頭面對現實，一邊抬手抹掉眼角滲出的眼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千冬歲總覺得這一抹很是瀟灑，瀟灑到好像等等褚冥漾就會開口說：「我去處理掉那對狗男女。」

「是寒冰之國的冰狼公主，愛莎．汪．布耀蓮．Ｄ．拉薩瑯。」
『名字……太長了吧。』劇本漾已經停下抹眼淚，重複咀嚼公主的芳名，最後發現自己只記得拉薩瑯。
這回褚冥漾非常有同感，他老早就想吐槽了，不要臉就算了、垃圾人就算了，名字裡有個Ｄ？這檳榔公主是想找到大祕寶嗎？
「太長了……」
「漾漾？」
「我是說，咳，原來是這樣……」褚冥漾連忙把劇情拗回去。真的糟糕，太久沒看到高中時期的千冬歲他們，腦神經直接鬆懈掉。

「沒事的漾漾，你還有我們啊！」
「漾漾，不用擔心的，我們都會在你身邊。」校園三人組十分盡責地對友人傳達他們支持的心意，劇本漾是接收到了，褚冥漾可就完全接收不到。

要你們有何用！看過劇本的褚冥漾在腦袋裡對著三人組指指點點。還不是把我坑死了！還不如自己自立自強！

就在一群人轟轟烈烈一邊把愛莎公主誇上天一邊前往商店街那家據說是公主旗下產業的咖啡廳的一段路內，褚冥漾仗著自己現在是為情所困的小少年，人苦話不多，在腦袋替劇本漾豐富未來劇情知識。

『你是說……』劇本漾萬分震驚。
『你想想，公主這麼了不起，她爸世界首富、她媽音樂世家，還在商店街置產。褚冥漾呢，一出生就臍帶繞頸，要是那個A傻公主想把褚冥漾搞掉，最後可是會死無全屍。』
劇本漾非常恐懼：『不、不會吧……學長他、學長他很愛我的……』
可是他面前這個跟他一點都不像的自己一臉斬釘截鐵。
『沒有什麼會不會。』褚冥漾認真說道：『你的人生online 就是拿到這麼垃圾的劇本，什麼情啊愛啊的，垃圾劇本裡是不會有的。』

０３

＊

直到他們結束餐會回到黑館，褚冥漾都還沒說服腦內的劇本漾發憤圖強改變自己人生。

『你其實才是火星人吧？火星人都這麼悲觀嗎？』

火星人個鬼，你才全家……不對，你全家就是我全家。

褚冥漾默默把一肚子murmur吞回去，第一次感覺自己當個妖師有點失敗，居然連說服劇本裡的自己都做不到，不是說自己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嗎？他怎麼不記得自己當初有傻白甜到會相信人性本善世界大同？是被哪來的教育洗腦了？

不過好在劇本漾被褚冥漾跨越次元的褚冥漾分屍論分散了注意力，沒有像原劇本那樣回到房間就開始哭天哭地，對著沒人的房間想像某半精靈八字沒一撇的骨肉然後傷春悲秋。

嘖，想想就好悽慘。

褚冥漾感慨了一下自己當初演那場戲時用掉的假淚液，還有請來演他腦內小場景的兩尊小朋友，聽說是真的從燄之谷借回來的，實際年齡是褚冥漾年齡的倍數，當事人不願透漏。

不過很快，褚冥漾就發現他錯了。雖然劇本漾看起來一切安好萬事平安，但一等他要躺下準備洗洗睡了的瞬間，那個老早在他腦袋裡面某個角落安穩睡著的劇本漾突然唧唧歪歪地哭了起來。

『可惡……可惡……我應該要祝福他們才對……』

祝福個鬼，你以為妖師的言靈是許願池嗎？起碼投幣吧投幣。

褚冥漾仰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呆，耳邊傳來自己少年時期青稚嗓音的鬼哭。

劇本漾哭了幾秒鐘，褚冥漾的腦袋裡驀地浮現出幾個畫面。

一個長的跟他學長一模一樣的半精靈用溫柔如水的表情與眼神輕柔去吻他眼角。

然後那跟冰炎長得一模一樣的半精靈柔聲開口：「亞在——」

褚冥漾生無可戀，劇本漾的腦袋在想什麼他全都接收到了，包括那個崩壞ｏｏｃ到沒辦法救的王子殿下。

誰來告訴他這是什麼噩夢。

學長才不會這樣——

褚冥漾放棄似地抬起手腕，老頭公安靜地縛在上頭。

「米納斯。」褚冥漾嘗試著喊了一聲，空氣裡並沒有變化，但劇本漾的靈魂當中與米納斯簽訂契約的靈魂一角卻傳來波動。

「你能安慰一下他嗎……」褚冥漾心酸地想，就算他在原本那個世界已經是可以隨便咒人跌倒撞樹還能搶銀行的妖師了，在這個劇本世界居然敵不過自己的哭聲也贏不了劇本。

『雖然您似乎非我主，但只要是您想要得，米納斯都會為您達成。』龍神精靈輕聲說道。

褚冥漾感激涕零，總算有個可以溝通的人物了嗎！

＊

全世界都以為褚冥漾沒了冰炎活不下去。就黑館居民的觀察，十天有九天能發現褚冥漾躲在房間裡，剩下的一天是在黑館大廳內，臉色蒼白，眼下有黑眼圈，一副沒睡飽的樣子。

天使安因微笑著想上前開解想不開的小妖師。

「漾漾……」

「早安，安因。」褚冥漾神色如常地打招呼。

「冰炎只是——咦？」木之天使噎了一下。等等，這個小妖師好像不需要人安慰啊？

「學長怎麼了嗎？」褚冥漾問。

「不、沒什麼。」年資久遠的木之天使很快收回不淡定的表情，在小妖師身邊坐下跟著一起喝起茶來，看著經過的惡魔跟著來湊一腳。

哭嘛，小朋友一定是因為傷心過度所以哭不出來，惡魔最擅長讓人哭了。

「小朋友，冰炎不要你了喔！」

「他不敢。」褚冥漾笑了笑，只敢分手兩小時。

「冰、冰炎還去跟他未婚妻恩愛了喔！」奴勒麗再接再厲。

「欸？」褚冥漾一愣，學長明明就在房間裡啊，昨天很乖的分手兩小時準時回黑館，他原本世界那個冰炎都沒這麼乖。

倒是這個劇本裡的黑袍，怎麼一個一個都降智了？

惡魔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沒關係，小朋友，你就哭……小朋友你不哭嗎？」

「我為什麼要哭？」褚冥漾一臉莫名，卻看見天使惡魔外加一個經過的精靈正一臉憐憫地看著自己。

糟糕，小朋友傷心過度，現在連眼淚都沒有了。天使惡魔都試過了還是沒辦法讓小朋友哭出來。

賽塔信心滿滿地抱著千年以來開導師戀人的經驗走上前，絕對會讓漾漾哭倒黑館。

「漾——」

「笑死哈哈哈哈哈！！」褚冥漾突然看著自己手機爆笑。

賽塔微笑行禮說聲那麼我就先離開了。

還讓不讓精靈說話了？

黑館Ｖ．Ｓ失戀妖師

黑館敗北。

＊

其實褚冥漾也不是不知道外面幾個大佬在想什麼，依照劇本裡頭，他現在應該哭哭啼啼把學校哭出一片雷雨雲。

不過實際上也是，他腦袋裡的那個傢伙已經連續哭了三天三夜，看到路上情侶就哭、看到情人商品就哭、一想到隔壁的半精靈沒跟自己同居也哭，米納斯哄了老半天也沒用，吵得他沒法睡覺只好爬起來摸電腦。想睡覺的怨念還真的在黑館外圍罩上一層黑雲。不出兩個禮拜，學院裡面就出現了八大不可思議，烏雲跟天雷是第七大，第八大則是每次進出黑館一定被雷打的冰炎殿下。以及四周被波及的學生。

對此醫療班很困擾，連忙呼籲冰炎殿下：有事別出門，別出門沒事。

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至於褚冥漾，他每天在黑館門口看著被言靈電到委屈巴巴的冰炎，略感抱歉地噗哧一聲笑出來。

「褚！」冰炎氣急敗壞，身上衣冠楚楚，看得出來是特別包裝過的冰炎殿下。四捨五入就是要去找他的親親未婚妻一起玩。

無論戲裡戲外，小妖師的醋勁都不會大發，只會微笑告訴對方，想分手嗎？身後是陣陣天雷。

一直到持續一個月後，褚冥漾終於說服腦袋裡頭的劇本漾放棄往腦袋裡灌水的行為，一個月以來褚冥漾終於能好好睡覺，外面的烏雲不攻自破。

不過一個月後，也正好是原劇本內第一女主角出現的時間。

褚冥漾一大清早起床就坐在床沿思考對策，該來的還是要來，那個愛莎公主今天就會在班上跟他正面槓上。

０４

＊

褚冥漾一見到踩著款款步伐一步一蓮花進教室的愛莎，差點噗哧一聲笑出來，與他腦內的劇本漾呈現完美對比。

米可蕥在旁邊激動尖叫：「漾漾！是愛莎公主！」

褚冥漾忍笑忍出內傷，想當年他還是個青春的高中生，一次因緣際會點進了某個叫做瑪莉蘇的文檔，雖然不知道瑪莉蘇是什麼，不過他直接被震驚到五體投地，世界觀刷新。

原來真有這種散發七彩微光的東西嗎。現場上戲的時候為了防止演員被閃瞎沒有上特效啊。

「冰雪之國的皇家學院，全手世界只有愛莎公主一人有資格入學，愛莎公主還是那所學校第一名畢業的。」千冬歲人形小百科盡責且適時地對第四面牆的某某進行資訊補充，聽說那所學校主打一對一教學，愛莎公主是接受過完美的教育才來的。

「那不就是全校只有她一個嗎？」褚冥漾感慨，怎麼考都是第一名啊，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官僚還在關說入學的時候人家乾脆就自己蓋一間。

千冬歲人形小百科停下解說看了一眼褚冥漾：「……據可靠消息指出，愛莎公主是為了精進學業才來我們學校的。」

褚．被無視．冥漾：欸不是，理我。

「終於有機會看見愛莎公主了！」米可蕥持續興奮，對旁邊兩個快樂小夥伴的尷尬對視置若罔聞。目光直視講台上散發光輝的人形物體，褚冥漾就想問她一句是看到什麼了，佛祖的聖光嗎？

伴隨著閃瞎人眼的炫光效果，同公主一併出場的還有不知哪來的花香。千冬歲人形小百科只聞了一下就篤定地說這就是菊花香。

褚冥漾本來想舉手問問公主你到底是想出場呢還是出殯，不過想想還是先算了。善男怕惡女，他不想把五馬分屍的劇情提前到這麼前。

「本公主的名字是愛莎．汪．布耀蓮．Ｄ．拉薩瑯。」講台上的公主揚起完美的下巴，要不是已經有過摔倒王子的洗禮，褚冥漾差點把公主的鼻孔看成眼睛，「本公主是布耀蓮冰之谷跟拉薩瑯燄牙的公主。」

那你很棒喔，啊不就很剛好可以跟學長的兩邊家族名稱對偶。

『公主……這麼優秀……』腦內弱雞漾又開始自怨自艾，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淚又開始氾濫。

『你是目脫嗎？優秀在哪？花香還是聖光？』褚冥漾翻了個白眼，這劇本的褚冥漾也有言靈，一個哭腰兩個衰，『你現在給我說一百遍褚冥漾舉世無雙。』

『蛤？』

『有講有賺，快說。』

愛莎公主的出現將全班視線都一併拉走，全拜倒在公主美貌底下，眾人皆醉我獨醒，褚冥漾無聊地翻看課本，雖然原本的世界裡他已經畢業了，但如今回來看課本他還是看得二二六六七七八八。

「看看她的銀色長髮、看看長髮上的七彩光澤，再看看她姣好的臉龐……跟冰炎殿下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們兩個組隊只會變成七彩星舞台吧。』褚冥漾若有所思，阿公阿嬤最愛的那種，閃閃發光又是漂亮妹仔……其中一個只有看起來是漂亮妹仔。

『那啥？』劇本漾也是拜倒的一員，褚冥漾對此表達不屑：嘖，心智不堅。

愛莎公主掃視了底下的學生們一圈，踩著優雅的蓮花走下講台，直接往褚冥漾這頭走來。

不，你別靠近我，眼睛痛。

褚冥漾痛苦地瞇起眼睛。

「你就是——」

「不是我妳後退一點。」褚冥漾不想聽對方講台詞，在劇組已經聽不會發光的艾沙背詞背到要瘋掉，現在這個發光加強版愛莎來唸台詞直接攻擊力加成。

「我——」愛莎公主自幼養尊處優沒有被人拒絕過，瞬間忘詞。

米可蕥跟千冬歲外加一個在劇本裡面幾乎都在旁邊待著吃飯糰本色演出的萊恩在旁邊緊張，要是愛莎公主跟褚冥漾為了男人打起來，他們該幫哪邊。

「我、我求求你，把亞還給我吧。」原地當機三秒鐘，愛莎公主重新找回自己，楚楚可憐，就差沒雙手交握深情凝視。

嘖，該來的總是要來。腦袋裡頭的那個菜雞是不能指望了，事到如今還在腦袋裡面搞不清楚狀況。

褚冥漾雙手環胸坐在椅上，大腿交疊翹著腳，「喔？怎麼說。」揚起四十五度角下巴，褚妖師完美重現摔倒王子的英姿。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是有交往的。」愛莎公主梨花帶淚，要哭不哭，拿出摺扇掩住半邊好看的臉，旁邊圍觀群眾心疼不已，「是我不好，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愛亞……」

「你愛我就不愛嗎大姊。」褚冥漾已經學會自動屏蔽掉在自己腦袋裡面喊著救命好沒禮貌的劇本漾，自顧自地對槓Ｄ之一族小公主，「來跟我說一次，愛不分性別不分國界也不分次元。」

「愛不……咦？」愛莎公主說了兩個字猛地煞車，「不是、我是說……我是說……你對我下言靈！」

「人家沒有。」褚冥漾面無表情，真是，這個身體的言靈真的弱爆了，居然只讓這菊花公主說了兩個字，「人家漾漾真的沒有。」褚冥漾看了眼四周圍觀群眾，加強語氣，順便ＯＯＣ自己一把，「對吧？」

「對、對！漾漾沒有！」

「你看吧。」褚冥漾很無辜。

但是愛莎公主調整心態，卯起來就是要比褚冥漾更無辜。

「不！你不用這樣的！我都知道的！」愛莎公主眨了眨長睫毛，「我知道你忌妒我的美貌、我的家世背景，但是、但是……」

褚冥漾聽到這裡就不樂意了。他拍桌而起。

「公主，看清楚。」

他指著自己，「我不可愛嗎！妖師家不豪門嗎！你可以看不起我！你不能看不起我的家！」

愛莎公主：「？等等我那個——」

「不，不用多說。」褚冥漾伸出食指停在愛莎公主的唇前，「我都知道，你們兩個真心相愛，我不過是被追殺千年的黑色種族，我不配，都是我不好。」

「等一下——」

「不用多說了，公主。」褚冥漾一臉決絕，他坐回椅上，「這樣吧，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說吧，你愛他嗎？」

「我、我……」愛莎公主有點茫然，自己準備好的劇本都去哪裡了，「我愛——」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誠意。」褚冥漾冷笑一聲。

「誠意？當然沒問題。」

愛莎公主一彈手指，從窗外跳進兩個黑衣人，捧著兩卡皮箱，在褚冥漾的面前打開。

褚冥漾瞪著皮箱子。

「這裡是八百萬，離開亞。」愛莎忍不住彎起嘴角，她已經調查過了，妖師家雖然不是什麼小家族，但褚冥漾是在窮酸的家庭長大的。

八百萬，已經很給面子了。

『八八八八百萬——』沒見過世面的弱雞漾為了從天而降的八百萬驚呼。

『我們隨便搶個銀行也有八千萬。』

『不是、不是！你已經脫離人設了吧！』

『閉嘴，你這個帶頭ＯＯＣ的菜雞！』

「喔？八百萬啊，正好，我這裡有些東西。」褚冥漾從書包內掏出三條被夾鏈袋完美包裝好的男用內褲。

「這是……」

褚冥漾將內褲一字排開，「三條冰炎殿下的內褲，坐地起價，你的誠意是多少，讓我看看吧。」

「這……」

「怎麼？我的故鄉有句話『愛到卡慘死。』意思就是愛就要愛到骨子裡，公主該不會嘴上說愛，卻連你愛人的內褲都不想買吧？你都能花八百萬買亞的愛，卻連內褲都不願意買？你的意思是你的愛比不上內褲嗎？」

「這、這怎麼可能！」愛莎公主又再度彈指，外頭跳進第三個黑衣人，將第三卡皮箱放到褚冥漾桌上，「一千萬！」

褚冥漾冷笑了聲。

「公主，你的愛就只值一千萬？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

「我可以理解你對亞的愛是無價的，不過我既然說了我也愛他，就不可能賤價把他的內褲讓給你。」

褚冥漾抬手止住對方話頭：「一件這個數。」他伸出三個手指。

「三、三百萬？」

「呵，公主，你的氣度這麼小嗎？」褚冥漾笑了聲：「一件三千萬，三件算你八千萬，這已經是我的最低底線了……還是說，原來泱泱大國如你布耀蓮和拉薩瑯，連條內褲都買不起？」

「……五、五千萬！」

「七千。你以為亞的粉絲後援會會放過這個機會嗎？」褚冥漾氣定神閒，他已經看見班長蠢蠢欲動。

「六千五！不能再——」

「可以，六千五百萬成交。這一千萬算是訂金，記得把尾款拿來給我。」褚冥漾果斷地將三卡皮箱一掃，「不是六千五，我可是不收的呦！」

「為了以防萬一，打個契約吧。」褚冥漾伸出自己的手，翹起小指。

「怎麼回事？」

褚冥漾笑笑：「來，打勾勾，我們約定好了。」

愛莎公主冷哼，一邊勾上：「你還真是小家子氣，這點錢，還需要約定？」

「當然需要。」褚冥漾勾住公主的小拇指，盯著對方聽說水靈靈閃亮亮的大眼睛。

「說謊的，要吞一千根針喔。」

吊東 發表於 2023-3-19 02:22
０４

不用特別挑錯字，手世界這個詞在正文也是特意打錯的。謝謝

０５

『你有想吃什麼嗎？我帶你去。』褚冥漾身家爆富，先不要說什麼背叛學校了一瞬間連反叛世界的底氣都有了，爽快地問自己這身肉殼的主人有什麼想要的。用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你你你這是不義之財！』

『這是正當買賣！而且我就是你吧。』四捨五入的那種。

褚冥漾倒真不覺得賣幾條內褲有什麼，也不是沒賣過，只是當初上戲的時候看見那八百萬白花花的鈔票，他還是忍不住差點喊出了成交兩個字，在旁邊待機的冰炎差點沒抄著劇本上來揍他。

本來也是嘛，八百萬卡爾幣換算成台幣都可以夠他躺著一輩子了。怎麼想都很讓人激動。

『既然八百萬就夠了，何必還要賣個三條內褲……你是窮到要脫褲子跑路嗎？』劇本漾很無力。

『錯了，未來會跑路的是你不是我。』

『你的魂在我身體裡，要跑還不是一起。』劇本漾撇撇嘴，『你怎麼說得好像你知道未來？』

真抱歉耶我還真的知道。

『……因為我是黑袍。』

『蛤？』

還沒等劇本漾繼續問下去，另一頭的米可蕥已經開心決定好午餐約會。愛莎公主再度揚起自己驕傲美麗的腦袋決定去從雲端下來體驗一下人間煙火的味道。善解人意的同時還朝著褚冥漾走來，雖然她走得很是優雅。但是褚冥漾完全知道她手上的粉紅水鑽小提包裡裝了三條男用內褲。

「褚冥漾……我能叫你漾漾嗎？」

『她想叫你漾漾，你怎麼說？』

『……不、不太好……』劇本漾在腦袋的某個角落瞇起眼睛，藉著眼看見外頭愛莎公主彷彿鍍銀的頭髮，差點被閃瞎。

「當然可以。」一瞬間腦內交涉完畢，褚冥漾笑了笑。

「太好了！那我們從今以後就是朋——」

「那我該叫你莎莎還是愛愛呢？」

愛莎公主面對圍觀群眾露出的燦爛笑容僵在臉上，只聽見背後的小妖師傳來問句，未等她做出回應，褚冥漾又開口。

「叫你愛愛怎麼樣？很可愛。」

愛莎公主不愧是公主，維持著良好的家教與禮儀，僵持了兩秒鐘之後端上最溫和最友善的笑容，過來挽住褚冥漾的手：「那冥漾，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原戲裡的褚冥漾現在應該是因為愣住沒反應過來，讓愛莎公主自摔出個三周跳。

「好啊。」褚冥漾沒想再讓愛莎公主表演一次花式滑冰，在對方挽過來的一瞬間反勾住對方的手臂。

這下愛莎公主往前摔倒的力勁沒處可發，兩個人雙雙跌成一團。

『啊！』劇本漾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嘖。』褚冥漾惋惜地咂了下嘴，摔輕了，還以為能把愛莎公主摔出個腦暈。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圍觀群眾看這邊跌成一團，連忙上前關心。

「漾漾！你怎麼可以這麼不小心！」米可蕥跑上前關心公主傷勢。

「褚冥漾，我們班禁止打打殺殺的。」班長皺了下眉頭。這一下摔得慘烈，公主白皙的膝蓋上已經浮上一層紅暈。

褚冥漾的眼裡帶著三分無辜，七分有意。既然大家橫豎都會一面倒向公主，他起碼也要拉著愛莎一起下水，你讓我背鍋，我就損你體重，要死一起死。

「對不起，我不知道公主會這麼重……」

愛莎公主本來還想擠兩滴眼淚出來哭，一聽這話，頓時都忘了哭了。就在所有人僵持不下時。一道聲音傳過來。

「褚！」

來了。

是褚冥漾最熟悉的聲音跟稱呼，他抬起頭來，問心無愧地對上不知道為什麼會隨便跑來高一Ｃ班教室的某黑袍。

他的確問心無愧，他就想摔她。

冰炎的眼神裡藏著憤怒跟失望，腳下還有未散的移動陣。

「學長早安。」

「你對莎做了什麼！」冰炎大怒。

沒做什麼，就是推銷了你的內褲吧，這樣而已。

冰炎俯身抱起愛莎公主，她粉紅水鑽小提包裡卻掉出了三條眼熟的男用內褲。

場面一下子尷尬非常。可惜冰炎殿下似乎沒有注意到，旁邊也沒人提醒他。

「亞……」

「噓，你傷得太重了，」冰炎的眼裡滿是心疼：「頭髮都斷了兩根。」

「咳。」褚冥漾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真的忍不住要笑，「抱歉你們繼續。」

冰炎抱著公主與褚冥漾對峙：「為什麼要來糾纏我的莎！」

褚冥漾沒回答，差點笑出鵝叫。

「說話啊！褚！」

「我咳咳咳——」邊笑邊說話總是要嗆到。

「夠了！我——」不想聽。

褚冥漾挑眉，突然不想笑了，「你靠北的給我聽！」他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抱在一團的狗男女：「我要說你又不聽林北不是你直播紀錄錯過了還能回放欸！」

本來以為在未婚妻面前能找回自己的冰炎王子第Ｎ次沒了自己。

「褚……這不是我認識你的你……」冰炎心裡很苦，他看著他曾經天真的小學弟從溫室裡的小花花變成現在的小辣椒，還是朝天椒，「你居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什麼地步？」他還有別的步能走，要不要試試看？

「我已經清楚告訴過你了！」冰炎心痛道：「我颯彌亞一生只愛愛莎．汪．布耀蓮．Ｄ．拉薩瑯！」

「我現在也清楚告訴你！」褚冥漾拎出手邊的三卡皮箱，「你颯彌亞愛的那個拉薩瑯，用六千五百萬跟我買了三條你的內褲！」

六千五百萬？

冰炎到現在才注意到躺在地板上的三條男用內褲，看起來很眼熟，好像就是他的。

愛莎公主急忙澄清：「亞！都是誤會！我沒——」

「我們還打勾勾說謊要吞針！」褚冥漾厲聲控訴，「以妖師家的身分！」

「莎？」

「對我買了。」愛莎公主吞回否定的答案。

全場譁然，愛莎公主既委屈又可憐，她剛才才在大家面前跟褚冥漾手牽手一起走，現在沒辦法再反目說褚冥漾陷害她，畢竟講價也是在大家面前講的……怪了，以前沒聽說過這個褚冥漾這麼陰險。

左思右想，如今情況危急，她又不能說自己沒有買，剛剛那一句約定了說謊吞針的話，那個妖師一定也有用言靈，雖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效，不過她不想冒險。

愛莎公主咬著下唇，只好默默吞掉所有替自己辯解的言論。

「對不起嘛亞……」愛莎公主委委屈屈，「人家只是想要多拿到一點你的東西……」

公主這副模樣看起來嬌小可人，在場者為之動容。冰炎自然不例外，隨即溫聲安撫自己的未婚妻。

她往旁看一眼，想擺出最得意的表情最燦爛的微笑來讓褚冥漾也吃一次鱉。

不過褚冥漾早幾分鐘就已經離開教室。

笑話，這麼重的三卡皮箱，神經病才拎著在街上走。

０６

＊

某國公主跟某國王子後來感情好像似乎沒有不睦，聽說是因為王子願意配合某公主的特別嗜好，這幾天下來不少網購產品往黑館送，目測是衣物，沒有人膽敢去問裡頭裝的是內褲還是什麼阿沙布魯。

劇本漾不只一次提出「這真的沒問題嗎？」的言論。

『你讓一個公主買了她未婚夫的內褲欸！』

『內褲欸！』

『你哪裡來的內褲！』

褚冥漾全都回以一個安啦別擔心的表情，內褲是他在房間裡挖到的，一個未婚妻想收藏未婚夫的東西也沒什麼不好吧？而且人家說到底是公主，不欠這點買內褲的錢。

很隨便地安撫完劇本漾，然後跟著米可蕥去商店街，仗著自己有錢，點一堆以前沒吃的食物，還會好心換劇本漾出來也嚐嚐鮮，雖然用的是同一個身體，但總要自己操控手指把食物放進嘴裡才算有吃過。

不過雖說褚冥漾一副非常適應這地方的模樣，這幾日不是上課就是跑圖書館，去查有關時間空間跟物體成靈的書籍。從那日扇董事跳出來跟他們解釋了些沒啥鳥用的解釋後就沒再出現，褚冥漾要是想回去就只能自立自強，又不可能抓個老師就問請問要怎麼離開劇本，就算是守世界也大概會被當成神經病送醫療班。

『你怎麼不乾脆借回去？』劇本漾很無聊，這幾日他們兩個研究出怎麼讓靈魂離體三步遠，雖然只有三步距離，但起碼在黑館裡，褚冥漾看書，他還能看看電視。

褚冥漾翻了頁紙：『你想回去聽隔壁的嘻嘻哈哈嗎？』當初劇組上戲，房間布景被所有黑館住戶一致吐槽，哪間黑館房間的隔音會這麼爛啊？又不是在外租房一個月八百的破房子。黑袍的大本營這麼破是會丟學校臉的吧。

現在想想，放在愛莎公主身上的話，說不定愛莎公主就是故意把牆壁磨薄了就為了噁心隔壁的褚冥漾。依照那名公主的個性，還真的滿有可能做出來的。

『……』一提到冰炎，失戀劇本漾傷心地不能自己，都已經快兩個月了還沒走出情傷。

褚冥漾翻了個白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早就說過這種只有臉好看的沒什麼好留戀，他原本世界裡的那個不只臉好看腦袋也好，雖然直腸子但起碼不傻，那種的他就可以留戀留到死。

『可是……』可是他就很難過啊，冰炎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不管是笑容或是其他什麼，好像那名混血王子把所有溫柔都留給那名公主了。

而他只是過場，什麼都不是。

『你要真的這麼難過，就把這都想成劇本吧。』褚冥漾隨口應道，『不是說人生如戲嗎，演一演就過去了。』反正也本來就是劇本。

『……最好這麼簡單啦！』劇本漾撇嘴，『你又不是我！』

『少來呢，我就是你。』

『你說的劇本是我的人生好嗎，怎麼可能這麼簡單說不難過就不難過！』

褚冥漾翻書的手指頓了頓。

說得也是。

＊

不得不說，褚冥漾在異世界活的滿滋潤，畢竟手頭有錢，除了背後對自己虎視眈眈的愛莎公主，其他都過得滿好的。

喔還有另一個遺憾，這裡沒他正牌的學長。

「這樣，很好摸喔。」褚冥漾攤在床上，雙手比出一個妖嬈的弧度。

『等等你說你那個世界的學長會讓你吃豆腐？』

褚冥漾很得意，正牌的，讚，「當然。」這裡撇除掉沒學長，就只剩下一個愛莎公主的麻煩。

讓劇本漾拿回身體控制權，把電腦搬到床邊，他們一個打遊戲一個看書，相處得十分和諧。不知道是不是褚冥漾在旁邊胡攪的關係，劇本漾基本上已經調適回原本的狀態。就劇本角度來說也算是種ｏｏｃ。

褚冥漾終究比這個弱爆了的劇本漾還強了些，脫離肉體狀態還能操控自己的半透明手指把書翻頁。

「如果現在有人要殺你，你怎麼辦？」褚冥漾想了想，這個世界劇本也不知道怎麼走。算一算現在的時間點，他應該要在六腳虎的巢穴裡，然後進入死亡劇情。但距離當初跑去六腳虎巢穴那裡已經過了原定時間兩個月，意思就是現在這個劇本漾已經比原先多活了兩個月。

是劇本被他玩壞了嗎還是？

褚冥漾陷入沉思，他並沒有找到如何離開這劇本的方法，但他的腦洞告訴他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回不去了，一種是他得演完了這齣才能離開。就像某個粗眉毛紅上衣黃短褲的五歲幼稚園兒童的某電影版動畫一樣，被電影吸進去，演完電影才能走人。

摸著良心說，褚冥漾不太想演完，先不管自己也要在身體裡被分屍，光看劇情他就難受。

再說了，劇情還要延續到一年之後，他總不能在這裡待個一年。

「殺我？」劇本漾皺了眉頭，「你是說妖師嗎？幾乎全世界都想殺吧。」

「不不你聽我說。」褚冥漾按了按眉心，「我跟你說一個虛構小故事。」

小故事要從一隻黑兔子說起，黑兔子跟白王子是情侶，某天白兔子搶走了白王子，跟王子快樂開心在一起。

「蛤？」劇本漾不太明白黑白兔子王子跟他有什麼關係。

「聽我說。」褚冥漾抬手止住對方。白兔子擔心黑兔子搶回白王子，找來別人殺掉黑兔子。

「最後黑兔子被白王子剝皮去骨，變成皮草跟紅燒鍋。」褚冥漾雙掌一拍，歡樂大結局。

「你跟我說這到底哪裡快樂了？白王子在搞什麼啊！」

「我也很想問問背叛學長腦子裡裝了什麼……不對，我是要你好好想想。」褚冥漾嘖聲，明明就是差不多的腦子，怎麼可以這麼不會想，「假如你是黑兔子——」

「不、不會吧……公主有這麼狠嗎？」

不是欸，你真的是沒死過不怕痛。

褚冥漾認真考慮把這劇本漾改名叫做作死漾的可能性。

不，說起來，自己可能也是自找死的那個，要不是這兩個月他都窩在圖書館或是房間裡面，沒有被那個公主的任何手段陰到，這個劇本漾也不會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們接個任務吧。」褚冥漾痛定思痛。決定給愛莎公主一個嫁禍劇本漾的機會。

０７

北國領地，雪妖精地盤。

頂著冷風跟一片快要致盲的雪原，小妖師瑟瑟發抖，一邊思考究竟為什麼自己體內的另一個靈魂要沒事把他帶到這種人類只會凍死的絕境。

臨行前還很嗨地跟他加油打氣。

——加油！朝著夢想的天地GOGO！

害他好想一槍打死自己。

雖然他失戀沒錯，但他每天吃飽又睡好，人生一片光明磊落，神經病才會來這邊吹冷風看雪景。

「你別搞得好像我要帶你去死的樣子。」褚冥漾露出鄙夷的表情，「這只是淨化任務，最基礎的東西。」他在大堆任務裡面挑挑揀揀好不容易才選了個比較能入眼的……起碼比隔壁那個用妖師言靈去幫考生猜題還要好多了。

說到底，要挑剔的也是他吧？不知道弱雞漾哪來的神經接錯，最近總是用一種「啊啊好可憐喔一定是從小被追殺到大的」、「一定活得很痛苦吧嗚嗚嗚」的表情看他，也不想想跟著劇情走的話究竟是誰會遇到這種破事。

起碼他在原本的世界裡被追殺了十幾年還能好好站著玩穿越，這邊這個弱雞漾才十幾歲就在背叛劇本裡眾叛親離。他現在不用掐指一算都能預知接下來的結局。

要不是ㄟ傻公主抽換概念把賣內褲變成賣國，要不就是ㄟ傻公主強行套招硬要說褚冥漾搶錢搶糧搶公主，接著兩國大家長群起攻之，妖師再度被趕盡殺絕，劇情提前END。一想到ㄟ傻公主最後還是穩操勝算，褚冥漾就很賭爛，與其等到那時候再來捶心肝，不如現在就把弱雞漾變成加強版褚妖師，起碼ㄟ傻公主倒貼過來演巴辣劇還能回搧一巴掌。

「不要再抱怨了，快點走。」褚冥漾在安穩的意識裡面當驅動程式。

被驅動的褚弱雞不敢不從，拖著腳步用癟腳的咒術幫自己下了個防寒的咒，循著蜿蜒的山路，很快就找到了任務內容當中提到的雪妖精村莊，往前走幾步，前面就迎來個穿著民族風服飾的年輕妖精。

「您好，外來的旅人們。」年輕妖精溫和開口，「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呃……」社交經驗有等於沒有的褚弱雞支支吾吾。

沒救了。菜鳥就是菜鳥，能力菜就算了，社會技能也很菜。

褚冥漾嘆了口氣，搶過控制權。

「我們是公會派來的。」褚．好歹有十幾年業務經驗．社會的狗．冥漾掛起職業級微笑與官方制式發言，「為了清理此地的汙染問題。」

「汙染問題嗎？我知道了。」溫柔的年輕妖精還是柔柔地笑，頗有精靈那種大澈大悟度化眾生的感覺，「那麼你們應該要前往的地方應該是那處。」雪妖精指的方向村莊中央的小路，「沿著小路到底，就可以找到你們要的東西了。」

褚冥漾連忙點頭致謝。

目送雪妖精的背影消失在森林入口，褚冥漾把控制權又還給褚菜鳥，一人一靈

順著道路往前，最終來到一處山凹地。

石磚路的兩邊都是燈，再往外整齊壯觀而且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朝向中間朝拜的人型雕像。感覺就很虔誠，一看就知道他們要淨化的地方是中間那個看起來像神廟的建築。

「你有沒有覺得怪怪的……」褚菜鳥看著身邊的一堆等身高雕像瑟瑟發抖，這些妖精就是太長命了才能閒著沒事在這邊蓋兵馬俑。

「沒有，快走。」褚冥漾毫不留情地催促，「快往任務完成的康莊大GOGO！」

０８

「走吧。」褚冥漾沒有留下看太久，催促褚菜鳥繼續往前。循著米納斯的指引，他們很快找到汙染處的源頭，就在青石小路的盡頭，一處水池中心有個祭台，祭台上放著水晶，幾個破碎的咒陣在力量水晶的四周轉動。

「你自己玩，我去旁邊看看。」一時之間大概也沒什麼能用上自己的地方，褚冥漾爽快地放小菜鳥原地實習，自己則在四周繞行。

這裡一看就知道是妖精的宗教聚集地。那些繁複的花紋跟文字還有記事雕刻能看出這一點。

但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地點，大概就像村莊內的小土地公廟那樣，不然也不會隨便放他們兩個陌生人進來，旁邊還沒有雪妖精看管……

褚冥漾的腳步頓了頓。

說起來，他們這一路走來除了村口的雪妖精，根本就沒碰上其他的雪妖精。

一個村莊內的人同時不在？

褚冥漾皺起眉頭，還沒理清思緒，就聽見不遠處的水池方位傳來非常不妙的聲音。依照他衰小超過二十年的經驗，絕對是那隻菜鳥一個失手砸壞了人家祭台的什麼東西。等等就會山崩地裂把他們兩個一起埋在裡面，連墳墓都不用準備。

但當他一回頭才發現自己錯了。

方才還一片平靜的水池猛然伸出一隻巨爪，突破池面往外拍擊。

「米納斯！」褚菜鳥滿臉驚恐，槍口對準巨型黑爪就是一槍。但效果不彰。

褚冥漾連忙鑽回去，搶過身體控制權，第一要務下結界，第二要務拉開距離。

「怎麼回事？」褚菜雞的身體沒有得到訓練，才運動兩步遠就喘的像要死人。

褚菜雞在意識內，還沒從九死一生裡回神，按著自己胸口喘了三口氣才回答：「不知道。我在淨化水晶，才剛把力量送過去而已，就這樣了。」

很好，有回答等於沒回答。

褚冥漾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巨型黑爪上，從外觀上來看，應該是蜥蜴一類的生物，黑色鱗片上還閃著點點銀光，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守護獸還是外地跑來的東西。只知道體型巨大，隨著地面破開震盪，還在逐漸往外露出更多其他的肢體部分。

「米納斯，這樣的可以嗎？」褚冥漾問了聲，他身上的力量比褚菜鳥多不少，但看到前面這個無法探測深淺的東西，多少還是沒底。

龍神精靈沉默了會兒，「似乎沒有惡意。」米納斯說，「您要不要試著溝通？」

沒有惡意嗎？

褚冥漾看著已經幾乎被爪子抓的面目全非的洞窟，第一次有點懷疑米納斯的話。

但龍神精靈一向是正確的。姑且試試也沒損失。

就在這一來一往的對話間，那隻爪子的主人已經大半個身子探出頭來。一顆同樣巨大的腦袋長著一對角，長長的觸鬚感覺可以把他一鞭劈成兩半。

褚冥漾有點恍神地看著面前的神話生物。

他並不是不認識這東西，相反的，他在劇組趕進度那段時間，幾乎跟這類種族天天待在一起，那種生物喜歡喝酒，喜歡喊他崽崽。

豈止沒有惡意。

他覺得自己好像應該也許似乎就剛好認識這隻生物。

不，準確一點來說，是劇本裡的這個認識。

再更準確一點來說，是劇本裡的這個死掉之後會認識。

「——西薩克？」

０９

　　眼熟的黑色巨龍沒有回應他。

　　甚至沒有把目光放到他身上，西薩克的眼珠裡頭根本沒有半點睿智與人性，像頭原始野獸，破出水面之後就朝四周攻擊，巨大的龍身光是出現就滿載力量感，輾壓四周所有一切，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牠在捍衛自己的堡壘。

　　褚冥漾皺了下眉頭，在原本的劇本裡，西薩克是在劇本漾死了之後，活了之前，在無殿的日子裡得到的兵器，具體怎麼得到的並沒有詳盡的說明，只大略知道西薩克是在冰川裡頭被尋獲。

　　冰川，又是北國的山頭。

　　褚冥漾覺得好像有什麼說的通了。

　　該不會這裡底下就是什麼同一個冰川脈絡之類的？

　　但眼下並沒有時間讓他多想，被米納斯判定為可以溝通的巨龍不斷往外攀爬，四周石磚碎了滿地，破碎的結界無法阻止巨龍的身軀，蠻橫霸道的力量輕易撕碎咒文連結，碎成一地，褚冥漾無法判斷巨龍的力量感，只有不斷發麻的後頸用生物本能驅使他逃離。

　　守世界生物學第一堂課，龍是極為強悍且崇尚力量的生物。

　　並不是指長的看起來像龍的生物，而是真正被判定為龍種的族群，牠們極為強悍，天生對其他物種有震懾的力量，只要尚且是這世界的生物，都無法免俗在牠們的目光底下投以敬意。

　　劇本漾沒敢開口，躲在意識之間瑟瑟發抖。只有外面的褚冥漾頂著一具破身體孤軍奮戰。

　　『喂，別抖了。出來。』劇本漾已經做好準備苟在意識裡不要出現了，誰知道外面的褚冥漾一回頭就想把鍋甩到他身上。

　　「我我我、我不行！」劇本漾腦袋都快被自己甩掉了。

　　開什麼玩笑，這麼大隻的東西，他都還沒回神就被賞巴掌了吧，這一巴掌會把他直接巴回阿嬤在的那一邊吧。

　　褚冥漾才不管這麼多。

　　「你給我出去！」他算是想明白了。

　　這裡是劇本，他是外來種，殼裡的主人應該是另外一隻菜雞。就跟當初米納斯聽到他的呼喚會有所遲疑，雖然他跟菜鳥漾是同一個人，但這裡終究不是他的時間線。

　　西薩克只會是這個劇本裡褚冥漾的幻武兵器，而他，另一條時間線的褚冥漾，除了擁有一名名為西薩克的龍族友人以外，沒有其他黑龍型態的兵器。

　　如果這個道理能說通的話，就算是為了維護劇本的邏輯，所有事物也絕不會讓菜鳥漾這麼快就死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麼褚冥漾當即決定讓劇本漾出來面對人生。

　　褚冥漾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被突然推上大前線的劇本漾只差沒有放聲尖叫，舉著米納斯的手都在瘋狂抖動，滿腦子閃過「該怎麼辦」、「救命」、「要死了」等大字，如果文字是實體，褚冥漾嚴重懷疑現在的自己已經死在這些要命的思緒裡。

　　巨龍口裡低吼，長尾也在這時脫出石磚，整條黑龍彆扭地盤據在剛剛還顯得高挑的神殿內，隨意的呼吸都能將石塊陣碎，更別提那些四處踩踏的龍爪與僅只是收在身側的巨型翅膀，不過幾下便輕易掃毀整座神殿，將神殿外圍的石柱也都橫掃一片。瞬時間外頭的冷空氣湧入室內……不，依照這個破損現況，也很難稱作是室內。

　　「你、你——」劇本漾連話都說不清楚。

　　『冷靜點，看。』褚冥漾在腦袋裡面賞了劇本漾的脆弱腦神經一巴掌，叫那個還閉眼等死的劇本漾面對現實。

　　想像中的劇痛跟攻擊沒有襲來，劇本漾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只見四周幾乎變成大片廢墟，白雪反射陽光，大片光芒落在自己與面前的巨龍身上。

　　方才還夾帶著彷彿要竭盡全力毀滅世界氣勢的巨龍就這麼安靜地像座小山，伏在雪地裡。居高臨下地盯著雪裡那抹脆弱黑色。

　　巨龍緩緩地垂下頭，直到與妖師平視。

　　空氣安靜的連飄落的雪花都有聲音，時間久到

　　一口龍息混雜涼冷氣息吐出。

　　意識內的褚冥漾猛然心頭一跳。

　　絕對不是錯覺，西薩克的眼珠子有那麼一瞬是盯著他的。

　　但到頭來，黑龍什麼也沒說，甚至稍稍拂動翅膀，將四周的混亂結界穩固下來。接著一個回頭，身影消失在廢墟之間。

　　菜雞漾：？

　　黑龍留下來的廢墟之間出現一個巨大的空洞，還沒完全散盡的沙塵裡，能隱約看見神殿底下石洞，底下有水。
　　『下去吧。』褚冥漾盡責當個完美的驅動程式，『應該沒有危險了。』他果然沒有猜錯，這個世界線的褚冥漾還是劇本的主角，只要劇情還沒有走到應該有的位置以前，無論如何都不會死。

　　但也很奇怪，原劇本要等到褚菜鳥死了之後才會遇上的龍神居然現在就出現了。
　　「這就是污染的源頭嗎？」劇本漾乖乖地邊抖邊攀著石塊往底下爬，幸好深度不太深，一下就到了底。
　　冰川的水質清澈，溪水流經並且擴散，蓄積了整個洞窟，源頭是整個洞窟底部的小孔，洞窟四周全是結成冰霜的石壁，空間大約有兩個操場大，沒有其他生物，整個環境被天然自帶的冰晶光線照亮，莫名地有點夢幻。跟剛剛從這裡爬出來的黑龍完全沒辦法牽扯到一起。
　　他從那條滿是水系力量的冰川裡撿起一塊褚冥漾一看就知道是什麼的石頭。雖然不算是汙染，但那顆幻武大豆正汩汩散發著與四周冰川毫不相融的氣息。
　　「這是什麼東西。」小菜鳥有點緊張，好擔心自己用手碰了這顆漂亮石頭會被詛咒。
　　『反正不是壞東西。』褚冥漾端詳了會兒，確定四周已經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被當作異樣排除，點了點頭：『拿走吧。』不拿白不拿，既然已經確定劇本會維護這個褚菜雞暫時留著一條小命，那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任務比想像中結束的還要容易。但褚冥漾總覺得自己忘記什麼事情。
　　還沒想明白，就被外頭操控肉殼的小菜雞一個意識震盪震出自己的思緒。
　　『你又怎麼回事？』

　　「你、你看這個……」手腳並用好不容易爬出來的褚菜鳥指著一片狼藉。
　　褚冥漾皺皺眉。
　　因為剛剛巨龍四處無差別攻擊，圍繞在神殿外的雕塑已經倒了大半，甚至有些都碎成屑屑。
　　「這是……」
　　褚冥漾看了一眼雕塑斷面。
　　石像的斷面正在流血。
　　出血量並不多，一接觸到空氣，很快就因為溫度關係凝固。
　　不光是這座，放眼望去四周可見的碎裂石塊都正在出血。就算血量再少，聚集起來也漫出了血腥氣。
　　「這是石頭在流血嗎……」某菜雞已經被嚇出一身冷汗，「這是……這是……」
　　「我也還不清楚，但應該跟污染沒有關係。」褚冥漾回想了一遍自己的任務內容，確定自己並沒有收到當地有會流血的石頭這種報告。要不是公會已經知道但覺得不需要處理，要不就是公會根本就不知道這件——
　　褚冥漾猛地抬起頭。
　　只見雪原的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方圓百里最接近的生命體也只有一個雪地妖精，還是剛剛替他們指路的那一個。
　　那道身影不靠近也不說話，就站在原地。那張帶著妖精特有白皙的臉龐與如同深雪當中的螢藍眼睛眨了眨。咧開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優雅溫柔的笑容。
　　褚冥漾的後腦勺麻了一瞬。
　　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快跑。」他輕聲開口。
　　「什麼？」菜雞漾還沒反應過來，但褚冥漾已經反手切換了操控權。
　　該死，他早就應該要想到的。
　　當初那個雪妖精見到他們，從來都是以「你們」來稱呼褚冥漾。
　　照理來說，這個世界唯一知道這具軀殼裡擁有兩個靈魂的，除了他們兩個，也只有扇董事。
　　全怪他沒意識到這件事。
　　眼前這名妖精既然能知道他們一體二魂，那只代表一件事。
　　妖精的眼珠子裡猛地泛起一片藍金。
　　褚冥漾在原先世界裡擁有超過二十年逃命經驗，在反應過來的瞬間已經扔下移動陣。
　　但這對這個世界的褚冥漾來說太慢了，對某個熱衷咖啡的鬼王高手來說也太慢了。褚冥漾能大致確定這世界的所有一切劇情在走到某個節點以前都不會危害劇本漾，但某種直覺告訴他，某個東西是例外，某個吞食靈魂、某個幾乎無視所有限制、某個總是跨領域出沒的東西。
　　如果這世界真的有什麼要傷他，要不是不在此與彼的無殿，要不就只剩下這個鬼王高手。
　　「小朋友，在這裡玩得開心嗎？」熟悉但褚冥漾一點都不想聽見的聲音在移動陣啟動的光芒裡貼臉靠近。
　　什麼？
　　「這只是一個警告，你們應該慶幸我正在兼職。」
　　「回去的路上別走錯路了，下次見。」
　　安地爾笑了笑。
　　滾！誰跟你下次見！

　　＊

　　簡易的移動陣並沒有特殊定位，一般來說會直接傳送到最鄰近的安全座標點，該座標點通常會連接到最近的公會驛站。
　　但褚冥漾不敢這麼想。所有安地爾經手過的東西都應該被當作例外處理。
　　他沒有讓菜鳥漾接管身體，傳送陣也一如他所想出了問題，傳送過後眼前閃現的不是另一頭的光景，而是身體傳來猛烈的撕裂感。
　　以及腦海內一閃而過的視野。
　　那是一小段畫面，他甚至都不太確定屬於誰，畫面內，他在樹林當中奔跑，心臟狂跳，眼角餘光閃過一絲白影。
　　——六腳虎明明是黃色。
　　這個念頭竄入腦海的一瞬間，褚冥漾感覺自己的意識重新被塞入肉體裡面。呼吸與臟腑跳動的實感將他強制拉回現實，肉食生物的腥臭味伴隨著長年鍛鍊下來帶給他的危險直覺同時出現。
　　褚冥漾連呼吸的空檔都沒有，提著一口氣甩出米納斯朝面前類人類虎的巨嘴來了一槍。
　　是六腳虎。
　　他認出來了，當初他也看過不少六腳虎相關的資料，還忍不住吐槽過六腳虎雖然是虎，但臉看起來很像猩猩猴子一類，也有點像人猿，總之怎麼看怎麼詭異。而且更麻煩的是，這玩意兒是知道如何集體行動的，如果這裡有一隻，附近就有一群。
　　也就是說，這裡是當初ㄝ傻公主陷害自己的地方？
　　褚冥漾反應過來，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逃不過ㄝ傻公主的偷襲……安地爾在他的移動陣上動手腳只是為了把他送來這裡？
　　送回劇本原先的正軌？
　　褚冥漾抽空往意識深處找那個小菜雞的意識，喊了兩聲都沒人回應隨即放棄，認命地以三槍一頭老虎的速度清理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六腳虎。
　　對劇本褚冥漾來說，清理六腳虎是一紫二白在執行的任務，但對他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雖然要開幾槍才能真正讓老虎歸西，也總比劇本裡那段淒慘的摔斷脊椎又打電話求援還好。
　　就褚冥漾的知識來說，這種群聚類的生物應該只需要處理掉當中領頭的，或是打掉足夠的數量，就能讓剩下的老虎知難而退。
　　但顯然這群不同，牠們像是不知道害怕與死亡，奔湧向前。
　　就算褚冥漾能解決掉這些，這具身體也沒有這麼多力量可以使用。褚冥漾重新評估形勢，捏出一張爆符逼退剩餘老虎到遠處，接著用菜雞漾不純粹的妖師力量下了道言靈，雖然只是一時，但他得幫自己爭取到可以喘息的空間。
　　也就是這時，他才有餘力去關心周遭。
　　「你是誰。」褚冥漾很快找到自己要的目標，抬起槍口對準了某棵樹，樹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個白衣人。
　　白衣人臉上戴著面具，上頭半點花紋都沒有，只開了兩個口讓人能看見外物。
　　褚冥漾瞳孔一震，注意到白衣人手上提著的另一個東西。
　　是他熟悉的人，穿著白袍，散亂的髮絲纏在一起。
　　褚冥漾很少看到那名擅長使用幻武兵器的白袍友人如此落魄狼狽的樣子……他甚至沒辦法判斷那人現在狀況如何，但看起來是對外界半點反應都沒有了。
　　「你把他怎麼了。」褚冥漾皺起眉頭，感覺自己握著米納斯的手心在冒汗，怒意在胸口迸發，一隻手在掌心裡凝聚四周他可以捕捉到的水系力量，狀態不是很穩，但配上言靈的話，說不定能勉強造出一顆子彈。
　　褚冥漾深深感覺自己最近可能是水逆，才會先後碰上安地爾跟白衣人。
　　白衣面具沒有打算回應，只是從微微後退的腳步看出他似乎有點驚訝，面具底下發出一聲尖銳高亢的哨音。
　　四周的六腳虎彷彿回應這哨響，喉裡滾著低吼往這裡聚集過來。
　　喔？
　　褚冥漾挑了眉，剛剛才被言靈壓制住的那群也跟著哨音躁動，很快掙脫了言靈的牽制，這具身體本身能動用的言靈不算太強悍，時好時壞的，這下完全是被破開了。
　　「難怪他拿你沒輒。」褚冥漾冷哼，白色影子……褚菜雞當時分明就是發現了這個白衣人，只是還沒搞懂發生什麼事情就被摧殘的七七八八，事後也根本沒有辦法再求證。
　　細數自己來到這個世界，除了原本就跟妖師有仇的白色種族，完全沒有樹敵，跟米可蕥他們還保持著友好關係，跟學長也不到完全破裂的程度……起碼沒有像劇本裡說的那樣完全破裂。
　　……也就是說。
　　「你是公主派來的？」褚冥漾皺起眉頭，開始思考究竟是公主的零用錢不夠還債呢，還是他意淫背叛學長腰身的眼神被公主誤會了。
　　他完全沒有想復合，分都還沒分，復合個屁。
　　他可以用妖師的名字發誓，他只是看半精靈的腰身太好看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沒有上手摸已經是他最大的忍讓。
　　白衣面具看了褚冥漾一眼，確定對方還被老虎纏著暫時出不來便又別開臉，端詳手中的白袍獵物，接著翻掌甩出一把通體素白的短刀。刀尖對準毫無防備的白袍就開始比劃，刀刃危險地滑過白袍頸項。
　　褚冥漾抬手對著那把短刀就是一槍。不好意思，雖然不是自己世界，但他對刀尖對著自己人這種事情很感冒。
　　帶著水系力量的子彈準確擊打到白衣面具持刀的，短刀脫手而出。
　　沒有料想到褚冥漾會在這種情況下反擊，白衣面具先是一愣，正想吹響口裡的哨，一抬頭，卻看見那名聽說很弱、弱到沒有反擊能力的妖師少年一臉惡鬼模樣鑽出六腳虎的包圍圈，拿著手上一顆爆符炸彈。
　　彷彿方才那些被壓制的模樣全是假象。
　　「你敢動，我們就一起爆炸。」褚冥漾冷著臉，「你到底想做什麼？」
　　把萊恩幹掉了回去栽贓給他？
　　笑話，萊恩什麼等級他什麼等級，那群袍級怎麼可能覺得他區區一個力量不完整的小妖師能對袍級有威脅……
　　褚冥漾嘖了聲。
　　好像還真有可能？原劇本內不就這麼演嗎？
　　「嗤。」
　　白衣面具底下傳來很低很低的一聲嗤笑，森冷目光自後透出來，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褚冥漾手上的炸彈，輕吹哨，將老虎召集過來，完全不戀戰地抓著萊恩往後退開。褚冥漾只呆了一秒，下意識地開口。
　　「別動。」

　　只有一瞬間，白衣面具的腳步還真的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掙脫開，反倒是幾頭六腳虎真乖順地定住。
　　白面具有些驚愕地看了褚冥漾一眼，然後脫口而出：「你會使用言靈？」他得到的消息明明就是不會，這個妖師廢的跟什麼一樣。
　　但就在剛剛一瞬間，他的身體的確有一瞬間動不了。
　　那是極為微小的力量，微小，但卻讓守世界的白色種族們終日惶惶。
　　「不然呢？我是妖師家的褚冥漾啊。」雖然現在身上已經半點力都沒有了。但好歹逃跑逃習慣了，狐假虎威的功底也有了。
　　他一邊往白衣面具的方向靠近，裝出一副還能再來一次言靈的樣子，舉著掌心雷，樣子做得極真，也多虧白面具還沉浸在發現褚冥漾能使用言靈的震驚裡，暫時注意不到他這邊。
　　白衣面具後面就是懸崖，這種高度就連那白面具都得使點手段保護自己。
　　褚冥漾一邊盯著白衣面具不讓他把萊恩往下丟下懸崖，一邊隨手將爆符往後頭一群已經開始有點躁動的虎群丟，看言靈只能制住白面具片刻而已就大概也能估算那群老虎沒過多久就能自由活動，倒不如在那之前把牠們都處理乾淨。
　　巨大的轟鳴聲響讓整片沙地炸出不可言說的塊狀物體，同時褚冥漾感覺自己腳下有點傾斜。
　　他瞬間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並且對此擺出了個莫可奈何的表情。
　　不就是炸山嗎，誰還沒炸出個幾次山崩。
　　相比之下，白衣面具就完全呆愣住了，似乎沒有做好被褚冥漾身上與生俱來自咒自怨數十載所得衰運一起連坐的心理準備。一個閃神之際，居然就真的被褚冥漾近身貼上。
　　剩下的一張爆符化而成形，槍口抵住白衣面具的下巴。
　　底下的山體坍塌，後頭是開闊的天。眼前的妖師眼底有著不符合年齡的老成與陰狠，不是當初他奉命跟蹤時紀錄到的人類。
　　「你是誰！」白面具底下終於傳出來有些驚慌的話語，是年輕的少年嗓音，「會死的——」
　　褚冥漾眨了兩下眼睛，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拿著槍管揭開白面具，底下是在劇本裡頭幾乎沒有出現過的臉。
　　「你知道會死還來殺人啊？」褚冥漾差點笑出來，被灌進喉嚨裡的風阻止了，還嗆了好幾下。
　　「我要是失敗了，也會死的！」白髮的小少年大吼出聲，完全忘記自己還在半空中，「褚冥漾！你得活著！你得活著看你的朋友們全都死掉！」
　　褚冥漾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他可以對這些無用的話語置之不理，但也可以為此憤怒。
　　他不曉得這個世界的褚冥漾會如何面對這些。又或者，在知道自己未來會死在他們手裡的情況下又會做何反應。
　　褚冥漾得不出解答，只能對著白髮小少年露出一個從他認識的那群火星人裡所能學到的最陰險的笑容。
　　「好啊，」他溫柔地將所有人攬到一塊，「一起死啊。」

　　白髮小少年的喉頭裡溢出一聲彷彿哀鳴，那雙綠色眼珠恐懼地感覺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
　　褚冥漾瞇起眼睛，在身邊布上結界，擋風用的結界而已，以弱雞漾快要見底的能力來說還是可以做到的。
　　他冷著一張臉，白髮小少年是背朝地面，而褚冥漾在他上頭，一時也分辨不清楚，究竟是看不見地面的小少年比較害怕還是看得見自己墜落的褚冥漾比較容易心生恐懼。
　　「你、你這樣子也會死的……」白髮少年顫抖著。
　　眼前有著青澀外貌的妖師用鄙夷的目光看著他，就像要讓他臣服在其之下，毫不掩飾地審視。
　　而且，這個妖師，好像對他們墜落的速度沒有概念，好像對他們將要跌死在這地方的事實未感恐懼。
　　「別動。」褚冥漾勾了下嘴角，四周的景物在快速後退，米納斯的槍口盡責指著白髮少年的腦殼：「說，你是誰派來？」
　　白髮少年搖搖頭。
　　「不然就等著賭是你先摔死還是我先開槍。」
　　只見少年的眼眶憋的泛紅，不知哪來的魄力猛地一推褚冥漾，在墜落而亡的恐懼前選擇奮力一搏。
　　幾乎同時，防護法陣與攻擊法陣在空中張開，白髮少年眼裡有股癲狂。
　　唉，逼狠了。
　　褚冥漾惋惜地咂嘴，毫不遲疑地擋去妖精少年的攻擊，反手開了一槍。正待再多來幾槍，他眼前突然黑了一瞬，那種魂身離體的感覺再度出現。
　　不會吧？已經衰到這個地步了？
　　以往他在這個身體裡跟劇本漾相處融洽，通常小菜鳥也很乖很聽話，讓換人就換人，褚冥漾很少遇到這種力不從心的情況。
　　硬要說的話，像是被強制斷線。
　　他又在意識裡找了圈褚小漾的影子，沒找到。

　　——快死了喔。

　　在意識真正斷片以前，褚冥漾恍惚聽見有人這麼說。
　　聲音十分熟悉，一定是他聽過的。
　　褚冥漾感覺自己的意識跌入一片無邊的黑暗，像電影放映一樣，無數畫面與片段在他面前閃過，有些轉瞬即逝，有些停留的時間長一些，有些晦暗，有些卻鮮明的刺眼。
　　全都是第一人稱視角。其中最清晰的幾個畫面，是無數人影出現在泛紅的視野裡，是武器削去四肢，是血泊。
　　是一些他曾在劇本裡見過的，或是沒見過的。
　　無數人死去，重複死去，重複出現，而這些視野裡最常出現的還是那抹銀紅交織的影子。
　　褚冥漾感覺自己是被壓著腦袋強迫重歷這些場景，那些痛覺與哀苦情緒隨著大量景象閃現滅去，逐漸麻木。
　　最終，在一片由星空組成的海裡，褚冥漾的視線往上抬，看見了一雙閃著流金、蘊藏天地日月，組建萬年無所興衰的眼睛。
　　接著一切戛然而止。

　　＊
　　睜眼時，褚冥漾眼裡出現的是一大片叢林，原始的樹木充滿爬藤還有一些古怪植物，甚至褚冥漾還認出有其中幾種是會爬出來吃人的。
　　看來他們是在摔下來的山谷裡。
　　而且……他端詳自己的手，是靈體狀態，軀殼不知道被甩到哪裡去。附近沒看到萊恩跟白髮少年，也不知道飛去哪裡。
　　啊。
　　褚冥漾轉過腦袋，鬆了口氣，不遠處的樹下，小菜鳥褚冥漾正好落在一處巨大花瓣上。如果這是小說還是漫畫，畫面看起來會十分唯美。
　　可惜他們現在身處現實的野生叢林，褚菜鳥蜷縮在花裡的模樣就像是被啃了兩口的蝦，縮的像顆球。
　　頂著真實肉殼的「褚冥漾」身上並沒有傷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褚冥漾認真地繞著小朋友兩圈，確認這難得一見的好運氣來的正是時候，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竟來都沒斷手斷腳。
　　應該是老頭公自主拿老本幫忙防護？畢竟這小菜鳥是那種一走出房間，沒有保護就等著死的人設。
　　褚冥漾確認人沒事情，心中大石跟著落下，接著瞥見菜鳥漾手腕上老頭公上頭多出的一道銀黑交織的紋印。就好像只是要引起褚冥漾的注意，待他看見之後就緩緩隱沒進手環裡。
　　這是什麼？
　　皺起眉頭，褚冥漾沒見過類似的圖騰。
　　但現下也不好做追究，當務之急是先把萊恩找到，然後確定那個白毛小鬼也完好無損。
　　依照這些火星人的變態程度，褚冥漾倒是不擔心那個疑似跟著ㄝ傻公主混的白毛妖精，反而是掉下來前就失去意識的萊恩比較需要人關懷。要是不小心死在哪裡該怎麼辦才好。
　　盯著正偽裝成花朵小仙子的菜鳥漾，褚冥漾突然想起了當時的劇本。
　　除了原先那個充滿血淚的劇情以外，劇本封底的空白處，不知道被誰加上了另一個廣義上的完美大結局：褚冥漾好好告別、得到龍王的完全契約的約定、甚至褚冥漾還從黑山君的還魂水裡重新甦醒，要去當他快樂的學院老師。
　　如果是這個完美大結局的話，接下來大概他們就要轉拍另外一部褚冥漾帶著學生們母雞帶小雞一樣整群在學校裡風生水起的劇。沒在騙，劇本都已經有了，還分裡外兩部。
　　但是沒有。
　　那篇拿水性簽字筆的手寫稿後來也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劇組人員們深感遺憾，明明就是個快樂大結局。
　　褚冥漾想到這裡，他本來應該笑出來，因為那份手寫稿的字跟鬼畫符一樣，醜的像狗啃。
　　但當他看見花瓣上的夢幻菜鳥花仙子時，褚冥漾把所有的笑容都收回肚子裡……如果可以，乾脆踩進泥裡。
　　菜鳥漾在發抖。
　　沒有哭，也沒有呻吟，就只是抿緊了唇瓣，將自己縮成了最卑微的姿態藏進花裡，眼皮底下眼珠子混亂的轉動，沒有目標、沒有聚焦，眉頭緊皺著，太陽穴邊的青筋鼓脹，牙關咬緊，拳頭握住。
　　弱雞漾保護好了自己，用最簡單無用的方式，徒勞無功。
　　保護自己並沒有問題，但問題是褚冥漾彷彿看見了自己。
　　他彷彿看見了那幾場飾演著被戀人拋棄、被友人背棄，被全世界遺棄的褚冥漾。
　　他彷彿看見了飾演那幾場戲的自己。
　　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他是褚冥漾，他也是褚冥漾。
　　所以在面對絕境時做出這種反應，褚冥漾認為很合理，他就是這麼揣摩劇本裡的「褚冥漾」的。
　　但同時這也不合理。
　　劇本裡的褚冥漾，前半生活的跟他一模一樣，不管是天生的衰小，還是後來的入學撞火車，直到與冰炎交往而後劇情的分歧點愛莎出現以前，所有的記憶都一模一樣。
　　而作為分歧點之後接手搗亂劇本的變數，褚冥漾很清楚。那些本該由這隻弱雞漾來承擔的炮火跟屈辱，弱雞漾一個都沒有碰到。
　　他們一體二魂，在任務、房間以及看愛莎公主的笑話中度過了那些本該最難熬的時間。
　　他替弱雞漾閃躲開了本該屬於他的迫害。
　　他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姿態？
　　就算是夢見了那時冰炎的死也不至於。
　　褚冥漾想扳開他的拳頭，那緊緊攢住的十指已經在掌心裡刻下痕跡。
　　他自己是當事人，他清楚冰炎死時他的情緒，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這不是害怕時的反應。
　　應該說，大多數人害怕時，都不會只有害怕。
　　應該還有點憤怒。
　　藏起指甲閉緊嘴，縮小自己蜷著腰。
　　這是生物的本能，藏起攻擊的武器，讓自己的體積變小而不顯得有攻擊性。
　　——他在憤怒。
　　畏懼憤怒而無力，只好在畏懼中縮起，在憤怒中藏住指爪，因為他知曉無法反抗。

　　——他知曉無法反抗。
　　——在眾叛親離的白園一角。

　　褚冥漾現在並不需要呼吸，但他還是屏住了氣息。他並不明白現在弱雞漾發生了什麼，他伸手去觸碰弱雞漾發冷的手指，就像以往他要回到這副不屬於他的軀殼。
　　他的意識很輕易地被融合進身體裡，和另外一個靈魂的意識同步。
　　感其所感、夢其所夢。一切都如同自己所經歷過。
　　跟演戲不同，弱雞漾的所有感受來自真實，而不是幻術與演技。
　　等到褚冥漾回過神來時，銀紅交織的身影在他面前昂然正氣。陽光之下，半精靈的周身微微發著光。
　　那些光芒神聖而無法侵犯，是他一輩子觸碰不到的頂端。
　　就算是褚冥漾，也險些忘記了這不是他那世界的半精靈。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同時，夢境的主人也伸出手。
　　而後一把耀眼的逆屬性兵器刺入他的胸口。
　　褚冥漾幫自己定了個小目標。
　　要是他能回去原本的世界，他第一個就要跟冰炎打一架。談什麼戀愛，先打一架，打完要去哪談怎麼談要談多久都行。

　　夢中的所有景象都不是褚冥漾能控制的，他在夢裡看著自己抬起手，摸了摸那把還閃著光芒、耀眼無比的幻武兵器，遲鈍的好像什麼都沒有明白。
　　沒有明白過來自己學長的所作所為，沒有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怎麼就要死了。
　　夢境裡的冰炎開口說了些什麼，褚冥漾沒有聽清楚，視角穩固地定在黑袍的臉上。
　　雖說他現在也無暇顧及那些，被穿胸的痛感在夢裡並沒有減退，反而隨著人腦的反覆咀嚼而劇烈。褚冥漾的大腦痛的一片發白，只剩下一角落可以思考要回去跟他認識的那個半精靈打一場……不，兩場。
　　一切都比起劇組裡的更加真實。簡直就像是完全模擬了當時的情境。將褚冥漾整個人塞進當初的軀殼裡。褚冥漾甚至連演技都不用，就可以做出最適當、最帶著痛苦的表情。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自主繃緊，自主運作。
　　褚冥漾感覺到「自己」的手握緊成拳，微微發抖。
　　這些都還沒有結束。
　　褚冥漾心裡有數，當「他」想開口說話，面前黑袍隨之遞來的是一把匕首，準確果斷地割破妖師的脖頸，下手毫無猶豫，打斷了被處刑妖師本來想說的話。
　　褚冥漾做不到閉眼，他自己明白，他也做過不少次冰川之上的夢，夢裡的他什麼都做不了，看著那些影像回放，回放的同時再一次一次加深印象、人腦總是喜歡自己補足細節。
　　他就在那逐漸完善慘烈的夢境裡度過了一段不短的日子。
　　這個「褚冥漾」的夢境真實，所有細節都一清二楚，黑袍抬起手來，褚冥漾默數幾秒。冰冷的刀鋒便劃過，在刃面接觸皮肉的一瞬間，他甚至都沒有感覺，遲鈍地等上了幾秒，才愕然地摀住自己的脖子。
　　——「咳、颯彌亞……我——」
　　這是那時的劇本台詞，也是「褚冥漾」被割頸前將說卻未能說完的話語。
　　劇本沒有寫，褚冥漾也不知道這句話的後半段說了些什麼。

　　他聽著腦袋裡頭迴盪著的嘶吼。
　　這是在「褚冥漾」的夢裡。所有的動作都被封鎖，除了腦中的思想。
　　彷彿那一瞬間引動了什麼，「褚冥漾」的原先死寂的腦袋哭號一般地怒吼。
　　沒人聽見。沒人明白，無論是劇本裡還是劇本外，沒有人知道那後半段未竟的句詞。
　　甚至褚冥漾一瞬間都沒能明白過來。
　　在一片鮮紅的白園光景裡。
　　他聽見了剩下半句、無人理會的話語。

　　＊
　　褚冥漾將自己抽出了夢境，離了弱雞漾的身軀，重新飄回外頭。雖然只是靈體，但還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皮開肉綻的感覺還沒完全散開，甚至他的整條脊椎跟四肢末梢都還有些發麻
　　弱雞漾仍然在夢裡被喊殺喊打，外頭的軀殼縮的更裡頭一點，都快要整個人陷進花裡。
　　雖然當個花一樣的少年是很好，但褚冥漾不能讓人就這樣在裡頭沉淪，連續拍打了好幾次，花朵小妖師依舊掙扎不起。
　　褚冥漾嘆了口氣，有點累，他知道現在有更多問題需要解決，包括這個真實的不像話的夢境，還有另外兩個尚未找到的人。
　　夢，即是現實生活的投射，慾望的倒影、縮影，未曾見過的物品畫不出來，說不出口，更不應該有這麼清晰的夢境。
　　「喂，快醒醒。」褚冥漾打的手掌都快散了，還是沒能叫醒花花少年，花花少年不知是出自自願還是非自願地陷在裡頭無法自拔。
　　褚冥漾看過劇本，夢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只有褚妖師的死跟褚妖師的死。
　　嘗試失敗，深陷夢魘的身體主人醒不過來，褚冥漾只好又鑽回軀殼裡，將一枚安睡好夢的符咒壓在心口，接著將褚菜鳥的意識往更安靜的角落裡搬，由他來接管身體使用權。
　　「米納斯，幫我個忙。」褚冥漾轉了轉手腕，叫出兵器。
　　銀藍色的掌心雷約莫知道現在的情況如何，聽話地出現在掌心，他隨手朝地上開槍，銀色絲線隨著子彈射出化作銀魚往前游動，同時銀藍絲線跟著牽回他手上。
　　沿著叢林小路走了段時間，米納斯的絲線停在了某處不動了，隨著褚冥漾的腳步往前，絲線也跟著黯淡，最後散去。
　　絲線的盡頭是萊恩的身影，胸口還在起伏，可見人沒事，應該是白袍上面也有守護用的咒語，褚冥漾連忙上前，從白袍隨身攜帶的包裹內找出沒用完的治癒水晶使用，才讓萊恩身上慘不忍睹的傷口看起來更有救一點。
　　至於跌落的另一人……褚冥漾並沒有花心思去找，應該說，他遠遠地就看見了。
　　跌落的其中一人就掛在萊恩斜靠的樹上。
　　用掛的。
　　褚冥漾仰起頭來，看著那片垂吊下來的肉體。他不是很清楚為什麼人可以摔成這一片破碎的樣子。
　　白髮的小少年表情定格凝固在最後一瞬間，脖頸歪曲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他的四肢散了開來，攤成一片，手裡是空空如也的腰包與藏在衣服內側的貼身暗袋。
　　死的沒處死了。

　　就算現在來個鳳凰族的人，這妖精少年也救不回來。
　　而他的準則一向是能救的就救，救不回來的先放一邊，人活著總比死了要收屍還好。
　　褚冥漾只看了一眼便果斷地收回視線，轉頭去找還倒在地上的萊恩。
　　原先的劇情裡，這段六腳虎的橋段是他——也就是褚冥漾的戲份，但在這裡，他帶著劇本菜鳥漾跑去雪山了，這裡的人便被換做另一個替補。
　　萊恩傷的很重，被治療用水晶修復過的傷口雖然看起來沒那麼危急，但情況仍不樂觀。褚菜雞的身體現在也很狼狽，力量用到幾乎不剩一點，身上的移動符半張不剩，簡直就是把所有得救的機會堵死。
　　等等……
　　褚冥漾皺起眉頭。
　　如果原先這裡會是夏碎學長出現的話……
　　那麼現在——
　　他面前轉出一道移動陣。
　　褚冥漾感覺自己的屍體有點涼涼的。

　　毫不意外，出現在移動陣裡的人是冰炎。
　　還有他的親親未婚小嬌妻……還是說未婚不能叫小嬌妻？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絕對是越抹越黑，現場一個傷患一個死者，目擊證人只有自己，俗話說的好，沒有其他目擊證人，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還要另外加上他的種族天賦加成，遇上意外自動被懷疑。
　　這波感覺又要走到眾叛親離劇本。

　　「褚？」冰炎沒想過會在這裡看見褚冥漾。
　　他是收到公會發來的訊息才來的，發出人是他也認識的白袍，內容簡短，但大致提到了六腳虎與森林。他追尋著力量軌跡到達現場，卻發現原先的任務地點除了六腳虎以外沒有其他人，接著才一路追蹤到峽谷下方的叢林。
　　他是不知道褚冥漾去了哪，但這種危險且未經開發，甚至充滿食人生物的叢林怎麼看都不是褚冥漾會來的地方。
　　「學長。」褚冥漾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半點驚慌。
　　說實話，冰炎不相信褚冥漾能對一名白袍造成傷害，萊恩雖然年輕，但已經是很有名的幻武兵器使用者，就算因為其他綜合原因無法升上紫袍，也無法抹滅他在兵器方面的實力。
　　但六腳虎也不至於讓他傷成這樣——
　　冰炎一邊思考，一邊將身邊的公主攬住，不讓她看見現場血跡斑駁。
　　褚冥漾低嘆了一聲男大不中留，別過視線，感覺褲管被股力道扯了扯。他低下頭，剛剛還昏迷著的萊恩不知何時伸出手扯了他的褲管。灰藍色的眼睛有一邊被血浸濕了，另一邊艱難地睜著，眼神有點渙散。
　　「萊恩！」褚冥漾連忙蹲下身去察看情況。
　　要命，那兩個到底要抱在一起哭到什麼時候，人都要死了。
　　幸好就算是這裡被愛情沖昏頭的冰炎也還是有點身而為黑袍的職業素養，發現在場還有一名倖存者，將愛莎公主先暫時哄住，跟著幾個探查用的術法扔了過來。
　　眾所周知，冰與炎的殿下並不擅長治療術法，所以長年以來都是拚血條拚戰力一股腦地往前衝。
　　在萊恩的傷勢面前，所有的低階術法都是笑話，沒有鳳凰族根本沒辦法把人救回來。
　　「學長，不能先把人送回去嗎。」褚冥漾問，如果是冰炎的話，把在場幾個人一起送回去應該沒有問題。
　　冰炎看了他一眼，「這裡不行。」這整座峽谷都是座標紊亂處，如果萊恩情況穩定的話那倒沒問題，但要是移動陣運行被此處的地脈力量影響而不穩定的話，有可能會讓萊恩受到更嚴重的創傷，「嘖。」
　　黑袍嘖了聲，手掌蓋上萊恩的肩膀。
　　褚冥漾瞇起眼睛，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拍掉。
　　幹什麼，手賤。
　　這動作他太熟悉了，冰炎每次要轉移別人的傷勢就會用這招，根本已經是每次的例行公事。
　　被打掉手的冰炎震驚地看向褚冥漾。後者臉上滿是不怏，跟冰炎要來了一罐回復用藥水，囫圇地吞了下去，用恢復過來一點的力量讓米納斯去導引萊恩身上的傷，控制水流，清理內部。
　　「咳嗯……」萊恩的表情放鬆了些，先是不贊同地看了冰炎一眼，然後又轉頭開口：「你……」
　　他好像想說些什麼，但聲音很小，要幾乎貼在他身邊才能聽見。
　　「這是——」
　　幾人的思緒被一聲短促的尖叫聲打斷，連著萊恩後頭說了什麼都跟著一起被蓋過。
　　搞什麼！
　　褚冥漾心裡正在罵髒話，差點一槍過去崩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ㄝ傻。
　　但冰炎可不一樣，對方可是他的親親小寶貝，一看見跟著過來的愛莎公主突然摀著嘴，臉色慘白地看著樹上，連忙過去安撫。
　　褚冥漾嘆了口氣。
　　現在才發現掛在上面的白髮妖精嗎？真不知道該說是太遲鈍還是太剛好。
　　接下來是怎樣？尖叫著說都是妖師搞的鬼？然後一槍穿心？直接進主線分屍劇情？
　　他有點半放棄，萊恩的體力本就不太好，說完剛剛那幾句話已經到達極限，此時又閉上眼睛躺平了。值得慶幸的是有米納斯的導引，身體狀況確實好很多，說不定再休息一下就能扛得住移動陣的震盪。

　　另一頭，冰炎也注意到掛在樹梢的屍體了，他將那已經面目全非的屍體從樹上抬下來。那張年輕的妖精面孔還定格在死前最後的驚懼表情。
　　北國皇族手底的服侍種族是雪妖精他是知道的，這名為桑格的侍衛他也是知道的。
　　能成為公主的侍衛，必定實力不淺，而這實力不淺的侍衛如今成為一攤爛肉。
　　愛莎公主的眼眶憋的通紅，有些崩潰地跪坐在地，冰與炎的王子連忙低聲安撫。
　　「這不可能的……」愛莎公主哭的很是淒慘，「桑格他從小跟著我……不可能的……」
　　「他不是一直都跟著你嗎？怎麼會到這種地方？」冰炎皺起眉頭，檢查桑格身上的傷勢，試圖找出是什麼讓這名雪妖精傷成這樣。
　　愛莎公主抽抽噎噎地說她聽說這片森林裡面有可以實現願望的水晶，才派了桑格來找，她也很納悶怎麼桑格連回傳訊息都沒有，誰知道這一去就沒有回來。

　　褚冥漾在一旁聽的大翻白眼，他一開始遇見這名妖精少年的地方可不是在這片據說有什麼鬼石頭的叢林裡。
　　上面六腳虎群的附近只有另一個森林妖精族群村落，小的要命，文化傳承裡連石頭都沒有，只有帶來好運的黑鳥白羽。
　　但他沒那個心情去管愛莎公主又造了什麼妖，這一通緊張又放鬆下來，他的腦袋痛的要命。本就融合不好的靈魂與肉體沒辦法好好使用力量，還要他多花精力去調整。

　　「褚，這到底怎麼回事。」冰炎將雪妖精身上的傷勢都記錄下來，將目光放到在場第三名更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身上。
　　他才查過褚冥漾的任務紀錄，確實是這幾天有承接清理詛咒的小工作，但並不在這裡，而是北國的雪山上。離這裡有好一段距離，完全不可能順路經過。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褚冥漾哼笑了聲。
　　「說了你信嗎？」他靠在萊恩旁邊的樹下，一手把玩手裡的老頭公手環，這據說曾經很愛很愛褚冥漾的半精靈從出現在這裡為止就沒把視線留給小妖師哪怕一秒。
　　要不是他提前薛了ㄝ傻公主的卡爾幣、還把小菜鳥褚冥漾哄的忘記這個要命負心漢，他現在都會替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覺得可惜。居然眼瞎喜歡這種王子。
　　這世界上王子何其多，何必要選這一個，圖他什麼？圖他暴力？圖他逆屬性體質跟了他可以吃燒冷冰？還是圖他頭上那搓紅毛特別的要命？
　　「我在做任務，遇到安地爾，他對我的移動陣動了手腳，我就被傳過來了。」
　　他簡短地開口。
　　想了老半天該如何解釋，但他想，反正到頭來他還是會被抓語病，譬如說為什麼遇到安地爾，為什麼是傳送到這裡，為什麼現場兩個比他強的都掛了，只有他一個人身上除了力量透支了些毫髮無傷。
　　無數為什麼。糟糕透頂。
　　他不用看兩個人的表情也知道他的說法不被採信。但一時之間也沒有更多資訊可以證明褚冥漾說的哪裡有錯。
　　在一片詭異的沉默裡，褚冥漾除了關注萊恩的狀況，其餘時間並不想去管另一邊的小倆口，一個在為了死去的隨身侍衛啜泣，一個在努力安撫自己的親親未婚妻。
　　褚冥漾倒是不擔心愛莎公主要怎麼說他壞話。畢竟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這可是愛莎公主自己說的。
　　要是不想吞針就乖乖閉上那張嘴不要亂吵。
　　一想到愛莎公主想要說點什麼又很忌憚自己的表情，褚冥漾心情就很爽。他閉上眼，往意識內去找被塞進深處的褚菜鳥，本在惡夢中的人似乎已經安穩下來，但也並沒有要醒的意思。
　　這樣也好。
　　褚冥漾沒去叫人，反正褚菜鳥現在醒了也什麼都做不了，不如現在就先好好躺平。
　　他比較在意的是那時他感受到的魂體異狀，趁著剛剛休息的時間他想了想，會造成異常的原因不外乎就是內部或是外部的干擾。
　　如果是地界造成的如同陣法震盪的異常、或是安地爾搞得鬼那就算了，要是原因是出自自己的話，是不是很有可能這是對他偏離原本劇本的處罰機制，又或是一個身體塞兩個靈魂終究有個極限。
　　眼下沒有人能解答這個問題，褚冥漾也只好將之暫時擱置。
　　幾人在森林裡尷尬地待了一段時間，直到冰炎確認過萊恩的身體足夠支撐一段傳送，才由冰炎進行座標定位……不得不說，就算是這種劇情裡的降智版本冰炎，在這種需要技術與力量的情況下還是滿好用的。
　　……應該說，只要不牽扯到愛莎公主，這名黑袍都很好用。
　　三個人加上一名已死的妖精，冰炎張開了一個範圍足夠大的移動陣。
　　「我要先帶桑格回去。」愛莎公主如是說，她至今眼眶微紅，頻頻拭淚。但褚冥漾明明記得在原先劇本裡面這公主是把人當免洗筷用的，變臉變得真快哪。
　　反正不關他的事。
　　「然後再通知雪妖精那邊來。」
　　雪妖精……雪妖精？
　　乍聽這個名詞，褚冥漾愣了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愛莎公主。
　　愛莎公主也注意到了，衝他咧開了一個標準的公主微笑，看起來確實很端莊優雅，很有富貴人家千金小姐的氣質。
　　但褚冥漾沒那個心情去驚訝原來愛莎公主也有像個普通公主的時候。
　　這是今天第二次了，他又開始覺得自己的屍體涼涼的了。
　　雪妖精。
　　不就是他才去過的淨化任務的地方種族嗎。
　　他突然有點想笑。
　　雪妖精、被搗毀的神殿、出現在雪原的鬼王高手、已死的雪妖精、妖師。
　　怎麼可以這麼剛好啊？
　　移動陣的光在面前亮起，褚冥漾突然想起在劇本後期，那個不知為何被拆解的四分五裂的小妖師死前也是踏進了這一片光圈裡。
　　怎麼好像你怎麼樣都躲不過移動陣的詛咒啊？

　　＊
　　一次座標沒辦法直接回傳到校園醫療班內，他們先是傳送到六腳虎隔壁那個，文化傳承是黑鳥白羽的村莊內，然後才藉由這個村莊的公會駐點聯絡處與外界取得聯繫，順帶讓村內的醫療人員再對萊恩做調整。
　　「你們才從那個地方出來啊。」村長是個典型的森林系妖精，淺灰色的頭髮和翠綠色眼珠，身上穿著繡有樹枝紋樣的衣袍，作為公會駐點附近的村莊種族，並沒有久居深山當中而形成的排外或是高深。相反的，聽說這邊的妖精都很積極發展觀光。
　　不是因為什麼促進經濟繁榮之類的目標，據他們所說，只是有旅人過來玩他們會開心一點。
　　簡單來說就是心情很爽。在眾多排外山中妖精裡也算是很異類的一群。
　　村長看上去年齡不大……就冰炎所說，森林妖精的年齡通常看起來顯小，所以說不定村長也活了一兩百年也說不定。
　　他們被帶到休息室，褚冥漾在屋內休息，冰炎被愛莎公主吵著帶出去外面散步。
　　這樣也好，省的那個閃亮亮閃瞎眼的公主在他面前礙眼。
　　褚冥漾於是好奇地跟當地人打探那個峽谷。
　　村長說了一串異族語言，應該是當地方言，「用通用語來說，是『裂隙之口』。」
　　……這名字聽起來很危險啊？
　　褚冥漾突然有點後怕，自己居然還頂著這副菜鳥肉殼在裡面趴趴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地方是個因為自然植物生長影響磁場而導致的混亂場域，由於當中的危險性，很少族群能在那邊聚集起群落，「裂隙之口裡的植物都長的很大，生物進去會因為迷失方向變成植物的養分，這是稱之為「口」的其中一個原因。」
　　也就是說那是植物的餐桌就是了嘛。
　　「……除了生物，那地方還會吞掉什麼嗎？」褚冥漾有點好奇。這在劇本裡面不會提到，畢竟原先的褚冥漾也沒有來過這個村。
　　村長搖搖頭，說這是語境差異，「從通用語沒有可以精準說到這個詞彙的替代詞，原本的意思應該是類似於「消去安穩；消去和諧；使規整隱沒」，所以準確來說，應該是『消去』穩定。」
　　錯置的分開，混沌的分離，不契合的分散，無法自由蔓生的將被打壓。
　　「所以也有人到那附近，希望能跟自己的伴侶分開，很靈驗的。」村長呵呵笑著補了一句，拿出一張自製的手繪觀光地圖，上面還真的標示了附近的觀光景點，「……說到底，去過還能不分手的，一開始也不會來了。」
　　……還有斬桃花的效果啊？
　　褚冥漾有些無語，從村長的手裡接過一杯熱茶，以及一些村莊內的小特產：一根據說用來保平安的黑鳥白羽。來自黑色雀鳥身上的第一根白色羽毛，本意是「不可能出現」的東西，後來延伸為「不可能卻得到」的招福之物。
　　褚冥漾端詳手裡的羽毛，然後聽村長樂呵呵地說雖然這些羽毛都只是從白鳥身上摘的。
　　「反正都是祈求好運嘛。心誠則靈、心誠則靈。」村長笑瞇瞇地，半點不介意被人知道這種好像是商業秘辛的話。
　　「……」該說你們誠實呢還是怎麼樣呢？

　　他們稍作整頓……多半還是愛莎公主在吵，一邊哭著說桑格怎麼沒了，一邊哭說自己很委屈，要親親冰炎抱抱才會好。
　　一旁村長正安撫幾個森林妖精的小朋友，悄聲問褚冥漾：「她在你們學校人緣是不是不太好。」小朋友被公主身邊的閃亮亮發光碎片閃的眼睛痛，本來還想找外來人玩的心情都沒了，現在全窩在村長旁邊，左看右看比對下來，雖然那邊的黑袍哥哥比較漂亮，但還是這邊黑黑的普通哥哥比較順眼。
　　不知道自己用平凡大眾贏了冰炎一回的褚冥漾想了想，「好像滿好的。」起碼就他所知所有人都被鬼附身一樣跟她很親近就是了。
　　再說一次，那根本就是洗腦、詛咒，愛莎公主要是去當邪教教主八成都能聚集兩千萬信眾繳入會費。
　　「那你們城裡人眼睛要顧一下。」村長語重心長，瞇起眼睛，森林妖精看著綠色森林一輩子，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光害重擊。
　　這我同意。褚冥漾心裡默默贊同。
　　不過說起來，難道那種詭異的鬼附身只在學校裡才有嗎，出了學校自動無效這樣。
　　他瞥了一眼冰炎那邊，兩個人正在你餵我我餵你地吃點心，他實在不想看……不不，不用對我擺出那一臉勝利的表情，我沒有要跟你爭這個位置的意思。
　　褚冥漾別開視線，無視掉愛莎公主在你儂我儂的間隙還要分出心神對他擺了個得意表情。
　　「要不叫他們多回去裂隙之口幾趟？」看起來同樣沒眼看的村長再度偷偷湊過去褚冥漾身邊，「我叫村裡的年輕人把他們帶過去待久一點。」
　　……村長，你看起來很沒有遺世獨立妖精的樣子。
　　褚冥漾覺得自己頭很痛。
　　他們在村莊內休息了一個晚上，成功定位回醫療班的位置。萊恩自從昏迷之後就沒再醒過，幾次含糊地說些什麼也聽不出來實際資訊。村內的醫療人員只能做臨時處理，剩餘的還得交由醫療班。
　　「這邊的狀況已經回報給公會。」例行公事，冰炎向褚冥漾轉達公會另一邊的情況，「他們會再派人過來……你的話，相關調查跑不掉。」
　　褚冥漾應了聲，並不是多在意。大不了一死，總有機會逃跑的。
　　冰炎瞇起眼，雖然感覺到異常但並沒多說什麼，他能隱約感覺到現在的褚冥漾確實不是自己以往認識的小妖師。
　　但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異常的，他居然也回想不起來。
　　眼前的褚冥漾無論做什麼都看起來無所謂……或說無所畏懼，也毫不在意，但他心裡的直覺卻不斷告訴他，這名妖師另有打算。
　　只是他不得而知。
　　「到時候，你自己看著辦。」
　　褚冥漾冷笑了聲。
　　當然是他自己看著辦。
　　不然他還能指望誰嗎？
　　＊

　　知道他們準備離開，昨天跟褚冥漾相談甚歡的村長有點捨不得，「以後常來看看啊。」
　　他一邊這樣說一邊送了水果點心讓他們帶在路上吃……也不過就是一次移動陣的時間而已，包裹還沒打開就到了。褚冥漾彷彿看見了送孫子北上回去上班上學的鄉下阿公阿嬤。
　　幾人簡短地打了招呼，冰炎再度張開移動陣。
　　華美的移動陣就在面前，褚冥漾也不是第一次見，在原本世界幾乎熟到會背了。
　　但這次褚冥漾卻驀地感覺自己的後腦一陣發麻。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冷意，還有一種名為第六感的詭異直覺。
　　怎麼回事。
　　他皺起眉頭，耳邊如同浸入水中一般被蒙上一層，不遠處的冰炎在說些什麼他也聽不見了。
　　他很快就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上下左右也分不清楚。
　　褚冥漾恍惚間聽見了搖鈴的聲音，像是那種，小時候聽見人在招魂搖鈴的聲音。隱隱約約的，當他想細心注意那聲音是否真實存在時，就又聽不見了。
　　這次魂體被撕裂的感覺更加強烈，但並不帶著痛覺，只是輕輕地剝開。
　　——別過去。
　　有人跟他說。在他已經蒙上一層白霧的視野裡，肉體在外往移動陣走了一步，僵硬痠麻的感覺從背脊延伸到四肢百骸，所有東西都噁心且不合常理。
　　——別過去。
　　褚冥漾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呼吸。
　　他能看見自己與現實當中相隔了一層。他無法控制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視線當中冰炎說了什麼，愛莎指著自己說了什麼。
　　——快跑。
　　他聽見有人這麼跟自己說。
　　——褚冥漾，快逃。

　　空氣裡猛地傳出劇烈地震盪。
　　一聲輕靈聲響漫開。
　　一瞬間，眼前什麼都沒了，沒有冰炎、沒有愛莎，沒有森林，沒有所有剛剛還在的，包括村長手裡的水果籃，或是那整片繁複的移動陣。
　　空氣在面前席捲成白色煙雲，在半空中炸開漫天雲霧，大片霧氣壟罩包裹，一整座廣而無邊的池水蔓延到地平線外，與滿天星斗相接。
　　天空中沒有月亮與雲層，只有鋪灑開來的星群。
　　褚冥漾感覺一道刺骨視線盯著自己，下意識地抬頭往前看去。
　　只見在那大片包裹自己的白霧裡頭，一雙足有他二人高的眼珠出現在那裡，眼珠之後是比六腳虎、比山谷巨大，足以覆蓋整片天空的翅翼，那些翅膀的薄膜上覆上層層銀芒，展開如同星空，就和那雙眼神深邃的眼珠子一樣，納藏了整個宇宙的夜晚與星宿。
　　這跟他在雪妖精神殿看見的黑龍是兩種樣子。如果神殿那時的黑龍是野獸，那麼這邊的，就是他在劇本資料裡看見的，傳說裡所敘述的龍王。
　　在這個完全無法感知任何他方力量存在的地方，黑夜龍王以自身本源的姿態出現在褚冥漾面前。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腳，現在的自己是靈體狀態，完全是被強制抽出來帶到這裡。
　　黑色巨龍龐大至極，光是一根爪子，就足夠輾死人類脆弱的軀殼。
　　修長的脖頸高高昂起，微垂著腦袋，黑夜龍王金色的眼珠子沒有任何善意，甚至褚冥漾還感覺到了一絲……敵意？
　　糟糕，被敵視了。
　　褚冥漾吞了口口水。
　　「……您好？」
　　龍王沒應聲，將頭顱垂的更低了些，他的龍鱗之上拖曳著銀光，呼吸之間有種森冷氣息，像是下過雨後的森林夜晚。
　　接著，龍王開口說了些什麼。
　　褚冥漾什麼也沒聽見，只感覺那瞬間空氣震盪，某種低沉的轟鳴將他的五臟六腑震的顫抖，連這個幻景當中的星宿也隨之震動，腳下的水面被震出漣漪，往外擴散到無限遠的地方。
　　黑龍頓了頓，再開口時，已經是另一種低沉嗓音。
　　「……你不是漾崽。」
　　……嗯？
　　褚冥漾愣了。

　　「……你不是漾崽。」
　　巨龍又開口說了一次，長吻開合，露出裡頭尖牙。褚冥漾看得頭皮發麻，在他的生活周遭雖然有不少奇怪的生物，但這麼大隻的卻是很少見。
　　尤其這頭龍又是他還算熟悉的生物……應該算熟悉。
　　當初在排演劇本，飾演西薩克的演員本身並不是誰的幻武兵器，也不是什麼古老龍族，僅只是樣貌和傳說中的黑夜巨龍相差無多、據說祖上與黑夜龍王有血緣關係的龍族。雖然身上同樣帶著龍族特有氛圍，但眼前這頭巨龍壓迫感卻和當初劇組裡頭的完全不同。

　　黑色巨龍那雙眼珠盯著褚冥漾，爪子輕盈地在水面畫圈，轉出一個又一個漣漪：「但你跟他一模一樣。」
　　眼前的靈魂沒有軀殼，但那靈魂又跟他熟悉的幾乎沒有差別，就算是經歷了不短的時間軌跡，他也還沒見過這種事，「……你是別的世界來的吧？哪個時間線？」

　　時間線。
　　褚冥漾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從何回答起。
　　「……如果我說我是從另一個世界的劇本穿過來的，你信嗎？」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根本不知道這個設定上活了上萬年的黑色老龍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劇本。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黑龍瞇了下眼，輕而易舉地同意了褚冥漾的說詞：「……的確有可能。」
　　等等，還真的可以通嗎？
　　褚冥漾微愕，就見黑色巨龍的身形逐漸縮小，最終縮成和他在劇組裡看到的大小差不多的龍，身後的翅膀也收起摺疊好，修長的龍身盤成一圈，整個變得沒那麼有壓迫感了。
　　「老夫在世界的脈絡裡遊蕩很久了，知道什麼是劇本。」再開口，黑龍的嗓音已經不那麼低沉，反而有些雌雄莫辨，語氣有些輕佻。
　　四周的霧氣緩緩飄動，但褚冥漾感覺不到時間的流經，可見這處還是在黑龍的掌握裡。
　　不過真不知道該不該佩服這條黑龍，依照常識來看的話，這種暫停時間還是空間什麼的，應該會驚動到時間種族才對，結果這條龍還老神在在地在這邊蹲著聊天。
　　黑龍的嘴角扯了扯，居然還露出了個表情來：「都還沒問你呢，古怪的時間旅人。」
　　褚冥漾的背脊下意識地打直了。心情有點小複雜，這跟設定裡那個看到小朋友在水邊哭會跑出來安慰、一口一個漾崽乖孫的西薩克可完全不一樣。
　　「你……您想問什麼？」
　　「敬稱就省了，老夫不吃這套。」黑龍的尾尖輕輕滑過他的額頭。讓他瞬間有種被涼感絲襪摸臉的錯覺……不要問他為什麼知道涼感絲襪，某次意外讓他差點被褚冥玥用絲襪勒死在家裡。
　　「你們人類講求公平吧？你問一個，我問一個。」
　　喔？倒是很好說話？
　　「如果你說謊了，這地方的時間會不會重新運作我就不知道了。」黑龍發出幾聲輕笑，挪動身軀擺出個特別輕鬆自在的姿勢，一整個就是準備聽戲的樣子。
　　褚冥漾不開玩笑，他可以確定這就是那個看起來超強但其實為龍機歪的西薩克，於是抬了手煩請龍王大人先開口。

　　西薩克也不推託，想也不想就直接問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座神殿裡？」
　　神殿……神殿……
　　褚冥漾語塞，說真的，他還真不知道西薩克在哪，「……只是湊巧？」他有點不確定地開口，畢竟劇本裡根本沒提到神殿的事情，要這樣算起來，完全是妖師的衰鬼運勢在準確發揮吧……
　　不對。
　　褚冥漾暗自推翻自己的想法，西薩克在劇本裡完全忠於褚冥漾，能提早把這條龍挖出來對褚小菜鳥來說反而是好事？
　　西薩克沉吟片刻，咧開嘴。龍嘴彎出很可怕的弧度。        把人類妖師的緊張看在眼底，故意拉長了回答的時間，好半晌才回答：「你倒是沒說謊。」
　　欸？
　　褚冥漾一愣。
　　「時間軌跡的選擇有變動，雖然很微小，但老夫可沒看漏。那大概就是你言靈造成的結果。」黑龍看出了褚冥漾的茫然，於是很爽快地給出回覆。自古以來就是如此，黑夜的歸黑夜，白晝的歸白晝，他雖然管不上白天，但只要光不照映的地方，就是他所掌權的所在。
　　「黑夜終究是時間的一部分，老夫能查看時間軌跡，不過分吧？」
　　不，超過份的。
　　褚冥漾嚥下口裡的吐槽，「那、那麼你又是怎麼想到要突然跑出來的……難道你跟他簽了契約？」
　　他指的是現在還不知道被扔去哪裡的原‧肉體擁有者．肉雞褚冥漾，除了跟肉雞漾簽訂契約，褚冥漾想不到其他有可能使役黑夜龍王的辦法。
　　關於這點，出乎意料之外，西薩克並沒有像那些故弄玄虛的大神祇擺出莫測表情，反而，褚冥漾幾乎能從對方一張龍臉上看出十成十的困惑。
　　「老夫也不知道呢。」西薩克抬起一隻爪子，很是人性化地搔了搔下巴。
　　「不知道？」
　　「對，不知道。」西薩克說道：「總感覺這小崽崽跟老夫很有關係，不能就這樣放著沒了。」他被撿到的時候其實也是有意識的，只是這幾萬年來被撿的習慣了，看一看沒自己什麼事也就沒有出聲。一直睡到他們三個人一起跳崖，才稍微甦醒了一點。
　　「可能未來某個時間點曾經認識過吧。」
　　「啊？」
　　褚冥漾一臉茫然。
　　你要不要聽聽你現在在說什麼？
　　要不是我還能聽得懂幾個字，我還差點以為自己跟你說的不同語言你知道嗎？
　　「你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未來曾經認識過？」
　　「意思就是呢……」黑夜龍王輕輕地呼了一口帶著涼意的氣息，帶著柔順毛髮的尾尖勾起空氣中一縷帶著銀點的空氣，在褚冥漾身周轉了一圈又回到他身邊。
　　褚冥漾懷疑自己被玩了，但是他不敢說。
　　「意思就是，輪老夫問問題了。」
　　果然，黑夜龍王那張龍臉上再度綻開駭人的笑臉。非常開心地看著褚冥漾原地翻了個白眼。
　　你做為一個龍王，能不能再更龍王一點！
　　「你要問什麼。」
　　西薩克這個問題並沒有馬上問出來，他看了褚冥漾幾眼，緩緩開口。
　　「你說你是從另一個世界的劇本穿過來的……那……你該回去哪？」龍王低聲問：「你的存在沒有引起波瀾，但不合時間的規矩。雖然這種封閉的自由時間迴圈總是有許多破綻，但一個世界不該有兩個相同的靈魂。」
　　「小朋友。」西薩克瞇起眼，細細地看著眼前的小人，「怎麼來就該怎麼回，你該回去的是哪裡？」
　　不是褚冥漾不想回答。
　　但他真的無能為力。面對安地爾時他也是這麼無力，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跟人解釋。
　　「我已經說了，我是穿了個劇本過來的。」你不是也信了嗎？
　　西薩克搖搖頭，看穿了褚冥漾的想法：「老夫說的是『有可能』，但並非是事實……這樣問吧。」
　　褚冥漾抬起頭。
　　「你那世界的劇本裡，最後怎麼了？」
　　最後、最後怎麼了？
　　最終要說有人死傷嗎？的確是有人死也有人傷，一切都和平下來，最後一幕歲月靜好，沒有爭執沒有爭吵。
　　算得上好嗎？
　　「有人求而不得也有人得償所願。」褚冥漾總覺得那不是個好結局，就廣義上來說，什麼都充滿了缺憾以及缺失。但劇本就是這麼寫的，他們也就這麼演，好像這世界生來就是沒人能真正快樂起來，都是被囚的獸和斷翼的鳥。
　　「你怎麼會這麼覺得。」用肉眼就能看出黑夜龍王看戲看很爽，就差手裡沒有拿爆米花，一手支著龍首一手玩著水花，聽劇本聽得津津有味，「你有沒有想過那就是所能安排到的最好結局了？」
　　「再怎麼說，那都是所有機緣巧合之下所有選擇造成的結果，萬中選一，獨一無二。」
　　「是嗎？」褚冥漾很懷疑，總覺得這裡面滿滿都是惡意。
　　「是嗎？」西薩克重複了一次，一雙眼珠認真地看著眼前的古怪妖師，接著忍不住仰頭大笑，在時間靜止的空間裡，笑聲彷彿能震動整個空間。
　　「對啊！是嗎！真的是這樣嗎？」
　　龍王笑的無法自拔，褚冥漾一個人原地困惑。不太明白究竟是哪個部分戳爛了西薩克的笑點。
　　龍王自顧自地笑了好一會兒，突然像是感知到什麼，抬頭望了某處一眼，褚冥漾下意識跟著看過去，只看見一片緩慢旋轉的星雲。
　　「外面現在怎麼了。」褚冥漾問。
　　黑夜龍王抽動了頰鬚，「……知道嗎，小旅人。」
　　「這問題應該第一個問才對，怎麼會放到現在。」他懷疑這個從另一個時間線過來的妖師腦袋有問題。
　　褚冥漾聳聳肩：「反正你們這種活得長的種族會把我扣在自己一定是還不需要用到我。」他已經很習慣了，相信他。他身邊有太多這種把年輕小朋友當槍使的上古史前巨獸。
　　黑夜龍王撇過頭，雖然看不出表情但好像有點心虛。
　　「外面現在有點轟轟烈烈，十分精彩。」西薩克說到一半停頓了片刻，像在「看」或「聽」什麼，然後才又回來實況轉播，「也沒怎樣，打打殺殺的，追趕跑跳碰，年輕世界的小娃娃們都精神充足。」
　　……不得不說是很爛的實況轉播。活了上萬年的黑夜龍王好像不太會講故事。
　　「總之那些事情不重要。」黑夜龍王聽了會兒，又把腦袋轉過來，「時間不多，等會兒要把你塞回去。」
　　褚冥漾抓到了關鍵字，「塞回去？」塞回去哪？
　　黑夜龍王咧了下嘴，「你以為抓你來就為了問你幾個問題？」
　　好吧，我想也是。
　　「你想做什麼。」
　　褚冥漾嘆了口氣。
　　只見龍王伸出一隻爪子，放在褚冥漾面前，「來簽個契約吧。」
　　「啊？」龍王發燒了？
　　西薩克沒管他，「沒有肉體很難熬吧？老夫讓你能借用我的力量……你看起來比另一個多走了點時間軌跡，你知道老夫說的是什麼。」
　　「……」褚冥漾無言以對，他確實知道黑夜龍王此時的提議代表著什麼，「那我要給你什麼？」褚冥漾小心地問。
　　西薩克滿意地彎了下嘴角，「聰明。」
　　「要的不多，一個不在此時間內的定錨。」
　　啊？
　　才剛剛覺得自己有聽懂的褚冥漾現在又覺得自己聽不懂了。
　　「簡單來說，老夫要的是一個變數。讓你使用力量只是個單獨對你的附加好處而已。」黑夜龍王用一種「小店賤價賣你已經虧慘了」的語氣說。
　　「和老夫簽定只在此時間線當中的契約。」
　　「此時、此地、此刻、此間。如果你同意，就做出回應。」
　　褚冥漾沉默地看著面前的巨大爪子，泛著星光，黑色角質幽幽反射著水面光芒。
　　「這會造成什麼影響。」褚冥漾皺起眉頭，「我需要一個除了你的力量使用權以外的報酬。」
　　黑夜龍王再度低沉地笑了起來，「聰明、聰明而又愚笨的小娃……」
　　接著，黑夜龍王湊到褚冥漾身邊，低聲開口。
　　「這裡不是你的劇本，時空旅人。」
　　「這裡封閉的時空——」
　　褚冥漾還沒將話聽完，身邊的霧氣猛然湧上。
　　西薩克的爪子頓時消失在視線裡。
　　他感覺自己被後被人推了一把。龍王金色的眼睛在霧裡若隱若現。
　　「嘖。」
　　他聽見龍王咂了嘴。
　　而後，霧氣散去。

　　褚冥漾重新拿回身體控制權時，發現自己正在黑館房間內，窗戶拉上，但外頭沒有光，時間大概已經是晚上。
　　同時，失去意識這段時間的記憶也流水一般浮現在腦海裡——
　　我的媽……
　　逃跑、逃跑失敗、被關回黑館。
　　雖然總結下來只有短短三句話，但其訊息量已經足夠整個妖師家族頭痛兩百年，褚冥漾摀住額頭發出一聲哀號。
　　這都什麼跟什麼……
　　「現在才知道要嘆氣是不是太晚了？」
　　「扇董事？」
　　褚冥漾愣了愣，這才注意到房間內還有另一人存在。
　　無殿之一的扇正坐在窗台上，一身類似日式和服的裝扮，咧著很欠揍的笑容，一蹦就蹦到床上，害褚冥漾整個人彈了好大一下。
　　「早安啊小朋友！」扇董事還是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臉：「睡了兩天，有沒有感覺精神好、氣色佳，可以下樓跑兩圈？」
　　不，並不行。他頭要痛死了，還有全身痠痛……全身痠痛？
　　「為什麼我會全身痠痛？」他是在這兩天內跑了鐵人三項？沒有吧？
　　褚冥漾急急翻看記憶，嗯……拒絕跟學長一起回學校，跑給學長追……褚小漾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跑給學長追，毛都沒長齊你安的什麼心！
　　「還不是你想跟你學長玩你追我跑。」扇董事撇撇嘴，翹著優雅的二郎腿，「跑了三公尺被抓回來了。」
　　……謝謝啊，這不是跑兩步就被抓了嗎。丟臉！
　　褚冥漾恨鐵不成鋼，想當年自己要跑給學長追，單位都是以世界在計算的，一言不合就跨世界逃跑，沒在跟你囉嗦的，怎麼輪到你就區區三公尺也跑不了，難怪被殺掉。
　　「目前狀況是什麼。」崩潰完了之後，褚冥漾重振旗鼓，從床上坐起，一邊思考該不會一個不小心把劇情推進到接下來就要死了的地步吧？「連扇董事你都出現了。」難道事情很大條？
　　「唉呦小朋友，怎麼用這種表情看人家。」扇董事揮揮扇子，「這不是很擔心小朋友你把腦袋撞壞了人家才來看看情況嗎？」
　　謝謝你，不用。
　　褚冥漾的經驗告訴他，有扇董事出現的地方就有麻煩，這麻煩不如少見點……不，乾脆不見。
　　彷彿看穿了褚冥漾在想什麼，扇董事露出一個很受傷的表情，跳下床，「真是好心沒好報。」她轉身，一彈指，不知道是用了什麼術法，褚冥漾頓時感覺自己四肢都舒暢許多，沒有剛剛那種沉重痠痛。
　　……董事，難道您老大是來這裡送痠痛速效藥布的？
　　「你就感謝我吧。」扇董事笑了聲，「好了，看你沒事，我要走了。」說著，她打開黑館窗戶，眨眼間便消失在窗外，還真的只是來送痠痛藥布的。
　　褚冥漾並不擔心對方，反正比起扇董事，更有可能黑館窗戶外的東西咖擦掉的是自己。
　　他靠在床上，重新回想一次自己腦袋裡都多了什麼牛鬼蛇神記憶。
　　依稀記得最後的記憶是在跟村長道別、在學長的移動陣前失控，褚小漾那邊很是嚴厲且強烈地要求不要過去，不要過去，接著他就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權了。
　　『在嗎？』他往意識深處去找褚小漾，現在想想，也超過兩三天沒跟對方說到話了。
　　褚小漾的意識不難找，明顯是已經醒了，從剛剛開始一直都在，但見到扇董事也沒看他出來玩。
　　『怎麼回事？』褚冥漾皺了眉頭。
　　褚小漾搖搖頭，『你……你小心點。』他的聲音聽起來很低落，不知道是不是這樣，連之前一直熟悉的稚嫩氣息也少了很多，『……學長來了。』
　　說完這句，褚小漾閉上嘴，沒再開口。
　　於此同時，黑館房間門被敲響了。褚冥漾連忙收回意識。
　　對黑館的居民來說，敲房門頂多算是個禮貌，因此沒過兩秒，敲門人便逕自走來，是冰炎。
　　「我收到你這邊已經清醒的通知。」冰炎身上還穿著黑袍，明顯是工作中，手上還拿著一疊資料，「沒撞壞腦袋吧？」
　　還沒，但可能快了。
　　但……收到通知？
　　褚冥漾眉頭微皺，冰炎會說「收到通知」，十之八九是因為這房間內已經裝了監視用的陣法之類的。但因為記憶裡褚小漾掌控的時間只到回學校後沒多久也跟著斷片，等於對後續如何安排他們兩個都沒有頭緒。
　　「你目前的狀況，是被留在黑館觀察，確認身體狀況沒問題之後就會解禁。」冰炎很自然地拉了椅子在床邊坐下，並交給褚冥漾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打開後裡面是兩份資料。
　　「這是雪妖精神殿的後續報告，你任務結束之後公會因為發現異常已經另外派人前往處理。」冰炎看著面前的人，褚冥漾整個人平靜的不可思議，簡直像是換了另一個人。
　　翻看資料的方式、腦袋運作時的臉部表情，所有小動作跟習慣都跟以前沒有兩樣，但冰炎就是覺得有股異樣。
　　……在芙洛迪那個森林妖精村莊時又是另一個人，同樣都是褚冥漾卻有些不相像。
　　現在的褚冥漾，不像是學生。
　　「雪妖精神殿外的雕像……」褚冥漾翻看資料時一眼就看見了異常的部分，「……是活人？」
　　「已經死了。」冰炎糾正他，「是由外而內凍結的詛咒。」此類詛咒並不少見，但這麼大規模的就很引起人注意，幾乎不可能、也很少有情況會讓一大個同種族群一夜之間成為被詛咒獻祭的對象。
　　褚冥漾的腦袋轟地一聲想到了自己當時在神殿外看見的幾個雕像，被截斷的切面正在滲血，雖然只有微小的一點，他並沒有多去注意。
　　所以那邊那幾百個、幾千個朝著神殿祈拜的，全都是……
　　褚冥漾突然感覺有點反胃，要不是冰炎還在旁邊，大概會抓垃圾桶過來大吐特吐。
　　但他房間內的黑袍反應讓他打消這個念頭，把所有噁心反胃往回壓，冰炎看著他的眼神帶著審視意味——這名黑袍正在注意自己的所有反應。
　　意思就是，要是他現在真的吐了，可能回頭這個消息就會被寫進去袍級小本本裡上交給公會：某年某月某日，黑館房間裡，褚冥漾吐了。
　　意識到這件事情的瞬間，褚冥漾沒有太大的波瀾，應該說，這也許才是正常的，前些日子他為了避免所有嫌疑，避開全部會與愛莎公主對上的任何選項，盡力不留下任何把柄。
　　誰知道雪妖精那邊也跟愛莎公主有所牽連……這劇本裡根本沒有寫到。
　　……所以才說這不是劇本嗎。
　　褚冥漾想起了在意識當中黑夜龍王跟自己說的話。當時，西薩克還說，這裡是個封閉的時間——封閉的時間是什麼意思？
　　褚冥漾不知道，而現在也不可能有答案。
　　「這不是我做的。」褚冥漾突然想到什麼，開口辯解，「公會那邊把這件歸在我頭上？」
　　冰炎搖搖頭，「沒有，目前確定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不愧是要置他於死地的世界，這麼大規模殺人案也可以——嗯？
　　這倒讓褚冥漾有點訝異，還以為會不分青紅皂白把他推到行刑場上去，結果居然沒有，他都已經做好要被抓去砍頭的心理準備了。
　　「這部分公會已經另外處理了，如果你有別的報告的話到時候再送上去。」
　　「嗯。」知道跟自己沒什麼關係，褚冥漾放鬆了不少，在快速翻看過雪妖精資料後，轉而注意到另一份檔案，比任務報告薄了不少，是一份基礎的醫療狀況診斷書。就他所知，經過申請，一般袍級可以提出審閱要求。
　　「這是什麼。」褚冥漾才剛鬆下不少的眉頭再度緊皺，「萊恩？」
　　「這是萊恩‧史凱爾的基礎醫療報告，也是我過來通知你的原因。」冰炎點頭，「你先看過再說。」
　　褚冥漾點頭，接著有些愣住。
　　醫療報告內寫明了萊恩身上的傷，記錄提到，萊恩‧史凱爾當日隨黑袍冰炎一起回到醫療班，撇除身上可見擦挫傷和明顯傷口，身上另外乘載有黑色力量汙染，以及尚未查明之詛咒。
　　黑色力量？
　　如果是黑色力量汙染，他當時為什麼完全沒有感覺？還有詛咒……什麼的詛咒？
　　「由於個人隱私問題，最多能提供的情報就到這裡。」冰炎看出褚冥漾的疑問，遂開口解釋道：「至於黑色力量，在場並沒有任何其他黑色種族，因此——」
　　懂了，因此他目前是最大嫌疑犯，不能隨便亂跑也是這個原因，對吧。
　　這他可以理解，他不能理解的是這力量什麼時候沾上的、怎麼沾上的、誰讓他沾上的。
　　可以確定的，是在他失去意識前，萊恩身上並沒有黑色力量才對，所以只能是在這兩天內……
　　「另外一名呢？」褚冥漾突然想起在場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另一人……喔不，另一具死屍。
　　「愛莎……那個公主的隨身侍衛？」
　　「你問起他幹什麼。」提到公主，冰炎的表情明顯豐富很多，簡直到了一提起愛莎就失智的地步。
　　難道愛莎這個名字是你的開關嗎，一講愛莎你就砰的一聲從黑袍變成失智袍……這種東西才叫詛咒吧。
　　褚冥漾內心翻了個白眼，外在也跟著翻了一個。士可殺不可辱，他不想承受這種非人的對待，該翻白眼就要翻，精神才會舒適暢快。
　　「桑格已經被帶回去莎的父族了。」
　　「帶回去？」褚冥漾一愣，不是應該也要在醫療班接受調查嗎？這群人就算只有屍體應該也能把祖宗十八代血統加遺傳疾病全都挖個底朝天才對。
　　「醫療班那邊並沒有探查出什麼異狀……雪妖精那邊也已經沒有人可以處理相關後續，因此莎她便提出由她父族代為處理。」冰炎簡短地解釋，但褚冥漾聽起來根本就疑點重重。
　　說真的，他不相信雪妖精身上真的什麼都沒有，但那可是醫療班。
　　想歸想，褚冥漾自己也明白，依照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可能根本連愛莎公主老家的門都沒碰到，就會被當作靶子打穿。
　　唉，時運不佳啊。
　　「還有，」冰炎說，「白袍萊恩昨天已經醒來，他要求要見你一面。」
　　喔？
　　褚冥漾眨眨眼。
　　這還真讓他意外。

　　＊

　　據說萊恩昨天醒來，今天早上好不容易修整到有精神可以自己坐起來吃三餐。傷勢跟褚冥漾預測的八九不離十——脊椎斷裂，急需休養。
　　礙於褚冥漾現在身分尷尬，沒辦法一個人大搖大擺闖入醫療班病房，只能由一名紫袍以上的袍級帶著，在特定時間出現在病房內。
　　而現在顯而易見，那個人選就是冰炎。
　　在出發前，褚冥漾要求給他一點換衣服加整理自己的時間——老實說，躺了兩天，他不相信有人真的會這麼好心來幫他洗澡刷牙……如果有的話，他會先把米納斯抵到人家頭上問他你這廝是安的什麼心，竟想謀害朕。
　　不是他太神經質，只是這世界太危險，人人都想要他的小命。被五馬分屍的刀還高懸在他腦殼上，只要一天愛莎公主還在發神經，他就一天不能安心。
　　「怪了，妖師這麼值錢？」褚冥漾用成功爭取到的時間躲進浴室裡刷牙洗漱，他的四肢上全被下了束縛用的咒語，跟綁了電子腳鐐一樣。這東西不能強行解，只要一解開，大概等同於某遊戲的五星通緝，陸海空三界外加路邊的路人，人人都能來砍他腦袋領賞金。
　　在刷牙的間隙，他又回頭去關心那個看起來不是很對勁的褚小漾：「嘿，你怎麼回事？」
　　褚小漾的情緒跟他幾乎算是連通的，畢竟整個肉體都是褚小漾的家，區區情感而已非常明顯。
　　褚冥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疲憊、厭倦，而且看起來快哭了。
　　放到十年前，他一定會很想揍自己一拳，叫自己清醒點。
　　但一想到這具身體的主人也才十六七歲，突然又覺得可以理解。
　　慘，心情好複雜。
　　「那時候都發生什麼了？」　　『你不是知道嗎。』褚小漾嘟噥著，一邊把自己往意識深處塞了塞，好像這樣就不用出來面對現實。
　　但這招對褚冥漾沒效，他看慣了會把自己埋起來當鴕鳥的自己，直接把人扯出來對峙。
　　「那時候叫我不要踏進去移動陣的是你吧。」褚冥漾習慣性地要在鏡子前找刮鬍刀，翻了一下沒找到，才突然恍惚地想起鏡子裡的人是連鬍子都沒長的年紀，根本用不到刮鬍刀，「你知道了什麼？」
　　他心中突然有一個不太妙的猜想。
　　『我不知道……』褚小漾很無辜，『只是突然覺得這樣不可以，不然會發生很危險的事情。』
　　「我們現在確實是很危險沒錯。」褚冥漾不否認這點，被公會盯上，還被塞進去全守世界黑袍密度最高的黑館裡，怎麼想都已經是身在監獄的極端狀態了，「什麼危險的事情？」
　　褚小漾又搖搖頭，說他只記得當時他突然很想跑，然後就真的跑了，接著被冰炎抓回來按在地上，『學長好恐怖。』
　　意識內擅自調出當時的記憶，只見視角內「褚冥漾」先是看了冰炎一眼，接著果斷轉身開跑，才跑三步就一陣天旋地轉，伴隨著「漾漾你為什麼要跑！」跟「褚！」的聲音迴盪在耳邊，「褚冥漾」被按死在地上，接著又被一雙手扶起。
　　還真的是跑出三公尺……可能都沒三公尺。
　　褚冥漾嘖了聲，現在的褚小漾還沒辦法跟學長打的難分難捨，自然覺得學長好恐怖。只要以後長大了變強了再回去就可以一邊打一邊偷賞他兩巴掌，學長自然就不恐怖了，只會有一點點痛而已。
　　隨口安撫了褚小漾的心情，褚冥漾又隨口叫了兩聲西薩克的名字。
　　沒有回應。
　　他皺了下眉頭，就聽見米納斯的聲音柔柔地傳出，『那位沒辦法跟你做連接。』
　　沒辦法？因為沒簽約？那他上次怎麼來的。
　　米納斯安靜了片刻，『上次是因為在沒有術法的情況下直接把你抓進他的空間，現在要是做了的話，你會直接從此處消失。』
　　喔，視為逃跑，通緝犯，追殺追到飽。
　　褚冥漾嘖了聲，看了眼手上的手環，發現上面已經多了一點星光一樣的細碎亮光，應該就是西薩克的代表物。
　　「褚小漾，你知道西薩克嗎？」
　　『嗯？知道啊。』褚小漾點點頭，『他讓我簽了契約。』
　　……雖然知道西薩克不至於把人害慘，但他怎麼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怪。
　　「褚小漾，聽我的。」褚冥漾頭很痛，『以後這種賣身契不要亂簽，先看清楚條款再說。』
　　褚小漾沒有回答，褚冥漾把這個當作心虛。
　　「總之，你乖點，別再突然失控了。」
　　在浴室裡花了不下一個小時的時間，褚冥漾打理好自己，一開門就看見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冰炎，對方正在跟另一頭的人講電話，可能是在回報狀況，一見他來，便迎上前，「好了？」
　　「好了。」
　　冰炎有點懷疑地看著他，「之前不是很怕這間浴室嗎？」
　　褚冥漾挑了下眉，這他倒是忘了：「怎樣，跟你鬧分手之後心靈有所成長不行啊？」
　　「明明只分手兩小時……」
　　喔？還敢自己在那邊嘀咕啊？黑袍。
　　褚冥漾哼笑了聲，不打算跟這邊的降智冰炎多說話，直接示意前往該去的地方。
　　現在不是褚小漾操控的身體，但褚冥漾還是在看到冰炎的移動陣時有些心悸。心臟跳的飛快，典型的戰逃反應……他仔細感受的話應該是逃跑的部分比較多。
　　褚小漾嚶了聲，完全把自己塞進意識深處，不看不聽不感覺。
　　算了，不管他。褚冥漾由著他去。只是去醫療班而已，移動的速度不慢，兩秒之後，他們面前已經從黑館換成醫療班門口。
　　萊恩的房間外有來去的醫療班，冰炎帶著他打了招呼之後便入內，期間褚冥漾還瞥見提爾對他投了一個十分同情的眼神，胸前比劃十字。
　　褚冥漾有點無語。
　　大哥，你沒事在這邊畫什麼十字，你自己是鳳凰族，放到原世界都有人要給你立廟建祠了。
　　不過這也間接證實了雖然這地方不是劇本，但某些地方依然一樣，醫療班都沒有受到降智影響……有降智的是公會跟學長那群……難道開啟降智開關的真的是愛莎兩個字？

　　萊恩的病房內只放了單張床位，褚冥漾在病床邊坐下，一旁的小桌上還擺著水果跟飯糰……大部分都是飯糰，還有一些其他慰問品，他甚至還看到了愛莎公主專門的粉紅色超級閃亮髮飾。
　　可見這兩天除了醫療班之外還有其他人也來過。
　　小桌子上的粉紅色很刺眼，萊恩感覺很不想要，不知道為什麼，褚冥漾看見髮飾的瞬間，總覺得自己不用在現場都能感覺到愛莎公主一邊尖叫一邊哭著說我的侍衛是無辜的，他這麼乖，這麼小，一定都是你們帶壞他的！
　　當然，都只是他的幻想。
　　萊恩穿著醫療班內提供的袍子，身上連接不少管線到旁邊的醫療儀器上，整個人看起來慘之又慘。起碼褚冥漾還沒在其他地方看見萊恩這麼狼狽過，大約是為了方便治療，避免萊恩中途存在感消失跑掉，萊恩的頭髮被迫綁起低馬尾，整個人的存在感從空氣裡硬生生被凸顯出來。
　　「怎麼了？」褚冥漾問，開門見山，不拖泥帶水，「學長說你要找我。」
　　萊恩的目光先是在他身上游移過一陣子，接著才有些沙啞地開口：「漾漾，小心點。」
　　嗯？
　　褚冥漾一愣，「什麼意思。」
　　接著萊恩拿出了一個布包，上面還有血跡，外頭用醫療班的保護與淨化術法環繞了好幾層，「你自己看。」他示意褚冥漾拿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枚水晶與另一個滿是黑色氣息的東西，水晶頗有力量感，已經被預先下了陣法，傳來陣陣寒意。
　　而另一枚看起來跟種子沒兩樣的東西，褚小漾可能不認得，但褚冥漾知道這是什麼。
　　是一枚凝聚大量黑色力量、只要釋放開，足夠將白色種族轉化墮暗為鬼族的種子，現在看起來是沒有黑色氣息感應的，但褚冥漾在自己的時代裡這樣的東西看多了，根本就是定時炸彈……萊恩敢把這東西帶在身上也真是好大的膽子。
　　「……」褚冥漾看了一眼萊恩，「你看到什麼了？」在劇本裡，褚小漾因為能力不足被六腳虎壓著打，連桑格的影子都只看到一小角。
　　但萊恩不一樣，萊恩可以看到更多。起碼萊恩在被打趴下以前都擁有足夠的戰鬥力將桑格從暗處拖到陽光底下。
　　看到這個就更加能確定了。褚冥漾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頭監控用的咒文還在徐徐運作，萊恩看了一眼，讓他不用擔心，這種監控沒有監聽功能，就算有，也會被醫療班四周的防護屏蔽掉。
　　簡而言之，整個醫療班作為特殊的醫療院所， 雖然是所有受傷袍級都想闖出的禁地，但同時也是最適合說小祕密的地方，畢竟在這裡活人可以變成死人，而死人不會說話。

　　萊恩低聲跟褚冥漾說了些什麼。
　　包括六腳虎出現的蹊蹺，愛莎公主的侍衛出現在那裡也無從解釋，以及雪妖精桑格吹響號令老虎的哨子。
　　「你沒把這些跟公會報告？」褚冥漾皺起眉頭，不記得萊恩的報告中提出這部分……雖說跟桑格正面對上，他也知道這些奇異點，但這跟公會是否知情，又是兩回事。
　　萊恩露出一個很疑惑的表情，「我昨天已經報告過了，但公會的回覆是沒有問題。這東西也是從村莊附近挖出來的……水晶本來有兩個，但另一個已經遺失，剩下的先暫時放在我這裡，等調查完再說。」
　　遺失？
　　褚冥漾不太能相信一個白袍會把感覺很重要的東西弄丟，這不太像萊恩的作風，「被桑格搶回去的？」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雖然對陣法並不了解，但沒吃過豬也見過豬跑，沒親自下過陣法也見過身邊的情報班搭檔使用類似東西，需要複數水晶同時存在在各定點位置的，只能是一個陣法。
　　而且是出現在村莊附近的陣法。
　　本來只有這些倒也還好，但當他無意間得知在雪妖精那頭也挖出了相同東西後，他突然又不怎麼肯定自己的判斷了。
　　「得搞清楚這是做什麼用的，還有……」萊恩說，「妖精是很注重元素與自然的種族。」
　　說到這褚冥漾就理解了。森林的妖精與雪原妖精都不是能產生這些的種族，這個黑色種子拿在手上不釋放的話也許還行，可能會有點難受，耐受力比起白色能量龐大的精靈不足，也沒有袍級那樣可以抵禦黑色力量的防護，更不可能如同黑色種族那般把這些力量當成零食……就連現在的褚小漾都沒辦法。
　　公會駐點附近應該要有公會的人來巡守，怎麼可能放任這東西在這裡。
　　除非……公會本身就知情。
　　萊恩困惑於此，深知不是自己能判斷得來的東西，才讓褚冥漾過來。
　　「我覺得得讓你清楚狀況。」他說，「在場的只有你、我，冰炎學長跟愛莎公主。」
　　褚冥漾嘖了聲，暫且將手裡的黑色力量種子放回包內，就算隔著防護的咒，他也感覺這具身體不太吃得消。
　　「學長也知道嗎。」褚冥漾問。
　　萊恩搖搖頭，「我那天想跟你們說，但被打斷了。」後來要說，也因為愛莎公主一直黏在冰炎身邊而一直沒能說。
　　他看起來疲憊至極，甚至有些困惑，「那塊被搶走的水晶上有逆屬性氣息。」
　　沉默在病房內蔓延，褚冥漾安靜了片刻，如果只是尋常的逆屬性氣息，萊恩大概也不會這麼迷茫。想必是他認識的人的逆屬性。
　　而就他所知，在這個世界裡，與萊恩最親近、與他也有關聯的逆屬性只有兩人，一個是外面等著的半精靈黑袍，還有另一個，是他的未婚妻。
　　如果再加上安地爾……安地爾特地把他傳送到那片森林是什麼意思，真的只是想導回劇情正軌……？
　　或是有什麼劇情是非要「褚冥漾」在不可的？
　　話又說回來，如果在他不按照劇本的情況下，六腳虎傷人的事件依舊發生，那是不是代表——
　　褚冥漾突然覺得不對勁。
　　這是不是代表夏碎學長現在也會在白園被放倒。
　　「萊恩，千冬歲在哪？」
　　萊恩眨眨眼，「今天他跟夏碎學長有約……」
　　「約在白園？」褚冥漾不抱期望地抓了抓腦袋。接著更加不抱期望地看著萊恩不解地點頭。
　　接著，萊恩帶著滿頭問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的妖師友人一把抓起床上的水晶跟裝著黑色力量的種子包裹。
　　「等等、漾漾！」
　　『等等，不可以！』
　　腦袋裡外同時傳來阻止，正一腳踏在窗框上的褚冥漾煩躁地回過頭，「你要阻止我？」
　　「我只是要讓你多加注意，這東西我會交給——」
　　「交給誰？公會？」褚冥漾嘖了聲，把腦袋裡那個褚冥漾壓回去，「萊恩，回來請你吃飯糰。」如果還回得來的話。
　　他身上還有公會的監視術法，他不相信公會能放過這個機會，如果在這裡，公會的目標依然是他的話。
　　『你去了不就會直接被通緝嗎！』褚小漾在腦袋裡頭驚聲尖叫。
　　『信不信我不去直接被栽贓成殺了夏碎學長的兇手！』他就不信在他身上拖著一個監視黑袍跟四個監視手環的情況下，還能這麼玩栽贓。
　　『褚冥漾。』褚冥漾在腦袋裡叫另一個妖師，『現在起，你給我好好待著。』他一把扯開醫療班的窗戶，後面連接著休息用的庭院——幸好這個時代還是和平的時代，醫療班還沒有用封鎖魔王的咒陣加固病房。
　　在他那個時代，醫療班的病房封鎖可是比這些還要強力多了。
　　要跳下窗台前一瞬間，萊恩猛地起身扯住褚冥漾的衣襬。
　　「萊恩？」
　　「我跟你去。」白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上爬起，語氣異常堅定地開口。
　　「你知道我要去幹嘛嗎你就跟我去？」
　　「反正跟水晶有關係吧。」某個白袍的理由十分讓人無法拒絕，「你現在被公會監視，我是跟去監視你的。」
　　啊？
　　褚冥漾一愣，還能這樣？
　　「有袍級跟著，就不算逃跑。」
　　褚冥漾沒能阻止堅持要跟上的萊恩，據說受傷需要休養的白袍毫不猶豫地扯開身上的連接器材，套了件白袍跟他一起跳窗台。
　　「萊恩，你真的沒問題嗎——」
　　「走了。」萊恩給了他一根拇指，背後醫療班傳來一陣騷動，這要是放在他原本的世界，要是被抓回來絕對會被醫療班綁在床上哪裡都不能去。
　　他腦袋內的褚小漾驚聲尖叫，『他們要追來了！』
　　追來？大概是一群氣急敗壞的醫療班吧。
　　褚冥漾打了個寒顫。
　　『你現在冷靜點，然後心裡默念一百遍「褚冥漾萬壽無疆。」』
　　『蛤？』
　　＊
　　他們很快來到白園。褚冥漾對自己會看到什麼已經有心理準備。但萊恩一時之間沒法回神。
　　「這……」萊恩眉頭皺起，「夏碎……學長？還有……愛莎？」
　　愛莎公主臉上帶淚，血跡斑斑，衣物破碎。四周散落著雜物、食物與點心。純白的園子裡大氣精靈跑的不見蹤影，白色草地上，那個據說能考黑袍的紫袍正躺在地上失去意識。
　　……褚冥漾沉著臉，跟他想的一樣，雖然這裡不是劇本，但所有東西還是依照劇本的內容在行動。
　　『這是假的夏碎學長吧。』褚小漾是在場表達自已驚訝的第二人。
　　『……我也這麼覺得。』褚冥漾表示同意，又把褚小漾壓回腦袋裡。
　　就像六腳虎一樣，劇本內是褚冥漾在現場，但他如果不依照這個既定路線走，就會變成其他人來代替他的位置。
　　而夏碎這裡，因為夏碎倒下的原因跟褚冥漾沒有半點關係，所以依舊還是夏碎會躺下，沒有其他可能。
　　完全無視旁邊的愛莎，褚冥漾第一個先確認夏碎的情況。
　　但當他將手碰上夏碎時，頓時感覺不對勁。
　　「學長、學長他是為了保護我……」愛莎公主眼中帶淚，「我不知道……」
　　還你不知道。當初被你喊來這裡殺人的不就是你手裡的……
　　不對。
　　褚冥漾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夏碎身上並沒有劇本當中提到的刀傷與切割傷，他的指尖泛黑，完全是中毒的樣子，卻也不是原先會中的寒毒。
　　當初他看著劇本還在吐槽為什麼一個桑格能把紫袍按在地上打……但現在。
　　桑格已經死了。
　　那是誰來替代這個位置。
　　褚冥漾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就聽一旁傳來千冬歲的聲音。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