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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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囚(22)[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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泮吒 發表於 2020-6-28 01: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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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

  【
Prelude1
  
  二萬九千呎……三萬呎……三萬一千呎……
  
  動如碎波騰攪、靜若層巒伏伏,頂著明淨的穹頂,絲連萬千的雲團從下方掠過,一望無際的白和藍對駕駛艙內的兩人來說已是司空見慣,但他們當下的感受卻截然不同。
  
  副駕駛:「有夢想嗎?」
  
  與基地應答幾句後,將飛機切換為自動駕駛,年約四、五十歲的男性悠悠地對身旁危襟正坐的同行提問。那名年輕的駕駛員手持著駕駛握把,視線冰冷、興味索然地凝視著眼前無垠的深藍。
  
  正駕駛:「……抱歉,我沒聽清楚。」
  
  副駕駛:「雖然比起我家那些直盯著銀幕、視力愈來愈差的小孩好得多,但那樣子久坐也吃不消吧。」
  
  他扭了幾下脖子,機首的窗框就好比劇院的戲幕,他調整座位的背靠後閒逸地伸展雙臂。
  
  副駕駛:「我打算再飛個幾趟就退休,畢竟攢足了本就是為了下半輩子能逍遙一陣。」
  
  正駕駛:「……逍遙什麼的我目前恐怕還沒有心思去考慮。」
  
  年輕的駕駛員帶著苦笑回應。
  
  副駕駛:「是嗎……那當初為了什麼而飛?」
  
  正駕駛:「你問為什麼……」
  
  副駕駛:「為了操縱的快感?」
  
  正駕駛:「……那種浪漫應該早淹沒在久遠的歷史了。」
  
  副駕駛:「那不會只是單純為了來到這裡欣賞眼前的景色吧?」
  
  正駕駛:「不是啊……但說起來,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而且還有點無奈,但自己沒有選擇,或者該說任何一種選擇都沒有意義。」知道這些並非身為一名駕駛應有的想法,所以他從未向任何人坦白,就算順勢而為來到九霄雲外,那名駕駛這一趟的飛行也一如往常地懷著無以名狀的愁緒,看似平穩實則迷茫地消磨著時務。
  
  俄頃,機身有了輕微的晃動。
  
  正駕駛:「……感覺到了嗎?」
  
  副駕駛:「嗯嗯,常有的事,一下子就——」
  
  轟……轟轟!
  
  沒能來得及說完,這陣晃動頓時加劇,機身大幅度地搖擺,其超乎想像的程度也激起另一名駕駛員的危機意識,使他第一時間將請乘客繫上安全帶的警示燈標開啟。
  
  副駕駛:「我去,這突如其來的……」
  
  正駕駛:「晴空亂流?頭一次遇到這種強度。」
  
  副駕駛:「別慌,先減緩速度。」
  
  雖然盡力把持著操縱桿,但兩人在接下來卻面臨更為棘手的狀況。
  
  正駕駛:「居然……失速了……」
  
  副駕駛:「哪有這種事?才攀這麼一點高……」
  
  隨後在這陣慌亂之中,兩人同時為前方的迷霧大驚失色。
  
  正駕駛:「這裡……到底什麼地方……」



Prelude2
  
  某處寂靜的荒野,四周幾乎沒有讓人辨識方位的標的物,綴飾夜空的星團是此處僅有的光源,遠處村落的聲音只有颳風時才能傳遞至此。
  
  聲音:「……別跟了,妳又不是我的影子。」
  
  寬廣的土地上,一名女子在另一人的背後緊抓著他那自黑色斗篷下露出的手,他們並不熟悉這個地方,也非單純路經此處。在過去,那人是她的引導,曾協助女子克服許多困境,所以女子對他的崇敬與依賴格外強烈。然而,她無法一齊踏上他的旅程,也因此在與眼前這位對自己關懷備至的對象別離時,她只能露出泫然目光。
  
  聲音:「……艾蒂兒(Ideal),妳覺得什麼是『自由』?」
  
  艾蒂兒:「……烏努(Unu),你一定要離開嗎?我求你不要離開,不要離開我……」
  
  河梁攜手時,長者沒有因為女子的祈求而回盼,情緒亦無一絲起伏。在淚水幾要從女子的眼眶潰決時,長者將他另一隻手輕放在女子的頭上。
  
  烏努:「我很早就說過,我不屬於這個地方。」
  
  艾蒂兒:「嗚嗚……烏、烏努……」
  
  烏努:「……莫忘初衷,妳一直以來所追求的。」

艾蒂兒:「嘶嗚……答應我,成就『自由』之後……一定要再見面。」
  
  女子最終克制住哀傷、拭去臉頰的淚水,目送她這一生中最景仰的引導者離去,直到他的身影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
  
  
  ……幾個小時過後,夜色尚深,星辰在天上的位置幾乎沒有變化,不同的是此處多了一群人。
  
  聲音:「……對你們來說,我們的信念可能不同你們那般能兼容其他對象,但請你們也別太自以為是。」
  
  不久前才歷經別離之痛的女子,現被眾人圍捕時宛若陷入沉睡一般,她的身體不僅逐漸冷卻,連呼吸都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無論周圍的人如何叫喚、拍打、施暴或設法使其疼痛,又或者在她的耳邊敲擊著某樣特殊的鳴器,她始終沒有半點反應。
  
  「……太遲了,已經『穿梭』了。」「異於常人的深度吶,怎麼『喚』都『喚』不回來……」「召集其他的『羽毛』搜索她的『意識』——」
  
  聲音:「不,沒有那個必要。你們『羽毛』對於『世界』也許有獨到的見解,但無論這名惡魔再怎麼躲藏,『真理』絕不會赦免她的『罪』,她將被地獄之火焚燒,直到時間的盡頭。」
  
  不顧交頭接耳的眾人,那名矯矯不群的人物跨坐在女子身上,並揪起她的頭髮。
  
  聲音:「惡魔,妳到底想追求什麼?顛覆自己所處的立場?撼動整個世界的標準?還是想超越『永生』?只要妳的一部分生命還留在這個地方,無論是以上哪一個願望,都由我和萬能的祂來消滅……」



Prelude3
  
  【……知道……為能量!】
  
  聲音傳來,異常高興。
  
  意識恢復時,發現自己再度躺在隧道旁的草坪,感受微風對身體的呵護,同時和定待在身旁的那個人一齊凝視遠處似被災難侵襲而頹意盎然的廢墟,好似我們共同的秘境——本是熙來攘往的繁華市區——如今並沒有任何人存在。
  
  【今天打算做些什麼?】
  
  我深陷於這明亮的二人世界,未曾湧現「這是哪裡」、「我是誰」……等疑慮。一切的源頭不可究竟,時間仿若沒有意義,只有當下、只有此處,而我心裡只想著,要實現彼此的夢想……
  
  我始終認為隧道的一端會通往這片土地邊緣那座已荒廢的水壩,但卻從未親身涉入所想像的彼方。
  
  想要親眼確認,所以我提議要一起去隧道的另一端。
  
  之後我們確實一同進入了隧道,可我卻在途中不自覺地鬆開手,當手掌沒有觸感時,發現只有自己站在隧道的入口前。市區的一切完好如初,與那個人的記憶和眼眸不再清晰。而在這裡,我才得以認清自己的身份和歸屬——現實。



  【阿坍朵(Atendo),別名「希望區」。萬能的神所創造的安詳的土地孕育著不上十萬位居民,因生態的調和以及祂對生物的容許,這裡的樣貌幾乎幾百年來都未有明顯變化。
  
  十幾世紀前,全世界進入一嶄新紀元,核原料及各種非再生能源完全為人類消耗殆盡,依靠化石燃料運作的交通工具百般廢弛,未朽的殘骸淪為曾經繁榮的指標。遠離繁華的區域,道路的輪廓漸不成貌,國際間亦再生實質的阻隔。
  
  根據史料,在「能源」耗盡以前,阿坍朵在交通繁盛的國際間是個近乎桃花源般封閉的秘境,南面與境外的海之間隔著數條河流,其餘三面為層層山嶺所隔,鄰國的人民要前往此地,只能於西南邊的國道上行駛不下二小時的車程後進入山巒間的小路而往。
  
  少了經濟往來對象和人力供給這些命脈的阿坍朵不僅在科技發展程度上居於世界末端,加上大批人潮為索求豐饒物資而前往「外地」,只留下守著本土不願離鄉而去的先人,使得阿坍朵如今較當時更顯衰微。
  
  據說,祖先們在過去曾依靠網際網路及通訊設備學習新知、與外頭的世界有所互動,所以和身在外地的親人在關係完全淡薄前,仍有段透過銀幕交流的歷史。然而,外地的真實面貌將逐漸受地理因素及時間的影響而被抹滅,外地的新科技、國力發展之類,何況是在完全沒有交流之後。而在能源耗盡的年代,無法過於奢求的我們,生活無可避免地變得約制,無論是生活所需的電水量,還是一趟旅程的最遠距離,境內的資源偶爾也須以所需程度做分配。
  
  不過,經濟和文明等發展雖止步難行,阿坍朵仍延續著許許多多經得起世紀磨練的產物及技術,例如從空氣汲水的器皿、防止污漬沾染的布料……等,還有許許多多對環境友善以設法達到永續目的科技結晶。當然更重要的,還有我們神子對祂的信仰。
  
  即便是留守所應面對的現實,被隔絕的那渴望一探究竟的靈魂也隨時代推移逐漸甦醒,且人類之間的信賴與和諧,仍必須靠相互交流而維持。阿坍朵猶如其名,留有開拓視野的可能,終在經過世紀的隔絕後,獲得了神的允許,學者透過史料復甦一種以陽光作為能源的技術,並利用在地非常有限的金屬材料及生物資源造出能橫山越海的飛行器,以期探勘外地現在的樣貌,同時也開始培育起數名飛行員,成為阿坍朵的「眼睛」。
――神子.迪斯黎默(Dislimo)】
  
  
  在首府內忙進忙出,處理教科書和一些重要資料,整頓自己待過的寢室,將剩餘的行李寄往新的住處,順便做些沒人會注意的環境清潔……像這樣無視人群,如蟻般將自己置於無暇的境地時我的心情舒暢萬分,不僅能填補生命的空虛,重要的是還能減輕周圍那些冷漠視線帶給我的痛楚。
  
  要論整頓環境我有自信比這棟建築物內的所有人都來得勤快,我還為此得過內務優良的獎項,即使要在得知自己落榜後立刻捲舖蓋回鄉亦不在話下。不過目前距分發還有半天時間,且在測驗期間吃足了苦頭的我實在不想老幹些勞形之事,所以在完成最後一天規劃的份量後,基於寢室已辦理退住,想去的地方又得走上一段路,我便暫時待在教室一角,拿出從「藏書處」借出、直帶在身上的年鑑閱讀,順帶緩解緊隨著人生的愁苦……
  
  【我不相信意識不受限於物質。
  
  「阿坍朵人是全世界最快樂、最幸福的」,居民總是如此想著、相信著,想著想著,似乎就自然而然地脫離了當下的煩惱,克服了眼前的阻礙,甚至成為了事實。不過,放諸這片土地的居民都適用的道理卻唯獨無法為我接受,乃因我始終是個正視現實的人,只存在於想像、沒有依據、近於虛偽的謊言毫無意義,沒有相信的價值。
  
  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按常規運行,怎可能透過意識干涉?正因世界不因人所想而變,我才必須一路循規蹈矩、刻苦承受種種試驗,最終以取得現在的成就——阿坍朵第九期2號飛行員——這社會地位僅次於境內神職人員們的職位。
  
  在使阿坍朵人放眼外地的科技——森雪黎迦朵1號(Sensheligado 1,「脫殼1號」 )——阿坍朵首架太陽能飛機問世後,這項計劃已持續十幾年之久。猶如得到了楔子,步入現代化的同時,為了擺脫模糊的歷史、與境外的文明接觸,我們日以繼夜地對飛行器進行改良,並持續數期對飛行員漫長的訓練和考選至今。
  
  「競爭」是生物學的名詞,自然十分適用於描述人類間的互動。前些日子飛行部公布成績之後,一百幾十名同期生對極為有限資源的爭奪已告完結,我和一群同住在首府內、還在教室徘徊的學員們也有了區隔。
  
  我們最初相識時或許純樸,但在奪取唯二的正取——探索外地的資格——如是意念的驅使下,也相繼將身邊的同儕視為對手。身處對他人突出表現心存芥蒂的環境,於各項測驗的成績都維持在中上的我只要一處在人群之中,便能感受得到周圍的強烈敵意,即使就我看來自己僅是不斷地接受試驗、盡人事聽天命,最後取得成果脫穎而出,這樣的能量日久月深愈顯強烈,源源不絕地要將我逼至崩潰。
  
  古語有云:「苦難是為迎接救贖的到來。」
  
  長此以往,阿坍朵人深信這份因果關聯,認為人生中所經歷的挫折是為突破某種考驗而生,越過其苦難後前方將會有某些利益等待著他。
  
  然而什麼是「救贖」?如果心中沒有「救贖」的概念,又何需承受「苦難」?當時的我只顧埋頭吸取一切飛行的相關知識,替自己爭取最善的成績,但取得成果後的我並沒有一般人得勝時的那種喜悅及成就感,連解脫感也沒有。
  
  我想先暫停一下。
  
  各位可還記得自己最初的夢想?是最初的。
  
  教師、醫生、作家或者飛行員,甚至是超人之類,當兒時的憧憬加入了對自身能力及現實環境的認知後是否已逐漸凋萎而成為輕狂的標記?我當然不否認確實成就那些的人,但那種人寥寥無幾。在阿坍朵,那些事有所成者也都放棄了他們最初所想的。
  
  其實無關乎才能以及為此所付出的努力,我非常渴望成為有夢想的人。死命地追逐一個終極的目標,即便為此嘔心瀝血、洋相露盡,最後肝腦塗地,有一個堅定而明確的目標,並且只要付出相應的努力就能有所收穫,至少在成果兌現之前,人生也顯得有意義。
  
  或準確地說,我渴望再次擁有夢想,乃因我曾懷有最初的夢想。
  
  年幼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境中遇到一個女孩,我已記不起她的樣貌,甚至不記得夢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只知道自己十分喜歡她、和她一起躺著的那片草原,以及她對我說的一句話:「一起尋找並前往自由的世界」。當時羽毛尚未豐的我一覺醒來便把這一段概念籠統的話語作為自己的夢想,而那樣的夢想也許是我此生的最後一個也不一定。
  
  我們從小便被教導要和善待人、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那還僅限於能你與平等往來的對象。當對方的地位較高,又或者提升至社會及國家的層次,你便必須單方面地為其付出以成就大眾利益。
  
  身心不斷成長、對現實有所體會的我來說,不再聽見背後的閒語、不再感受到壓力、不再因自身能力相較他人低下而遭受精神上的摧殘、不再有不順之事、不再被這片土地上種種的限制所束縛……等,「自由」這種能隨心所欲的境地不要說在阿坍朵,即使翻遍全宇宙也不可能有,其最根本的原因乃在於「你並非感受著這個世界的唯一存在」。
  
  許多概念上的東西終歸是概念上的,無法透過行動而實現,猶如無法倒夢境為現實,小時候能理直氣壯地從口中飆出的各種正義直言,如今也不過是自大的展現。當一個心靈幼稚的人從偌大的美夢清醒過來,眼前等著的只有壓垮他的現實。
  
  「飛行員的資格?那是什麼?很帥嗎?很好混嗎?」這是我對這份職業的想法,甚至「首府」內的任一職位也我也未曾企求。只要能領取這份畢業證書,往後相關方面的職位都不是難事……以上也都是他人的觀感,我從未因此而自豪,即便我應該這麼覺得,當時身為一介學子的我考慮的只有往後出社會能否養活自己。
  
  不知何時,我對未知的事物開始抱持著畏懼和迷茫,至今我仍時常會回想起以往父母詢問我將來該如何打算時,我口頭上回覆他們無須為此擔心實際上卻焦慮不安的心情。
  
  「我一定能改變現狀,一定能改變現狀……」
  
  好比曾經的信仰者,在長期承受接踵而來的壓力、明白阿坍朵的信仰和自己所懷有的夢想終究不過是幻想後,我不再抱持「改變自己世界也會跟著改變」如此不切實際的愚思,取而代之,我拼命地朝高處攀爬以盡可能不被人看輕,獲得生命充實感的同時順便回應某些人的期待。
  
  這幾年我將記憶的一部分奉獻於力學定理,學習各種機械的功能,強迫自己喜歡上騰空的感覺。最後,我終於對別人眼中成為飛行員的夢想有了一絲戀慕,因而舒緩了長期對未來的惶恐,維持在一種平穩的狀態。
  
  不過可以確信的是,無論何時,我比其他人都渴望永遠停留在當下。當然,世界上不存在一路平穩行駛的飛行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好全心全意地獲准降落的資格。】
  
  一面欣賞設計圖樣,一面細讀深奧的論文,我在字裡行間兜轉,藉此淡化幾個月以來所累積的負面情緒,消磨在首府所剩無幾的光陰。可即便盡量使自己不被周圍的一舉一動給影響,某群談笑風生的團體直到彼此共處的最後一天仍妥妥地擾亂我了的專注力,除了聽覺,還有那令人羨妒的和諧氛圍。
  
  女:「真羨慕妳可以『上天』吶!庫蕾朵(Kredo),告訴我們妳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從前門踴進一群人。在這集團的中央,一名將若高嶺之雪的銀白色長髮以合適的仰角束成馬尾,如伯利恆之星耀眼的女子,名曰庫蕾朵,占領了沒有同期生會使用的座位。較一般人更深邃的五官,開朗、賢慧而端裝的儀態,集所有女性人類之優點於一身的她總讓身旁的人想與之親近。該女子正是我們這批同期生中的狀元,換言之,她在這裡是人中之最。
  
  由於心裏多少存有性別上的刻板印象,故即便她平時對周遭各種人際應對得宜,我也從未想過身為少數女學員的她能在種種測驗中拔得頭籌。也許在學科方面較我們男性要細心,但她在術科上卻也不讓鬚眉。
  
  以往課餘及自由時間,那女人便經常像聖地一樣被那群擁護者膜拜,要說我在這間教室何以故作脫俗依舊無法完全置之度外,那群信徒必須為此負大半責任。
  
  庫蕾朵:「不是說好不提成績的事了嗎?在這裡的全都是努力過的人,我也只是剛好在考前複習了要出的題目而已。你們應該平等地去看待每一個人才對……」
  
  有那種能輕易地表露自己僅是憑藉運氣卻不遭人白眼的特質,就已和同是正取卻只注重成績、氣量狹小的我有著天壤之別。不單在飛行部是位受到眾多同期學子友善對待、豔冠群芳的賢淑女子,還要被阿坍朵大半居民所信奉的一個無上的神給守護著。
  
  我是很看得起她,不過並不是她的外貌、個性、學識和種種才能,而是那副無時無刻的輕鬆自在,以及能忍受背後批評的抗壓性,當然還有那勇於站在人群當中的膽識。所以與其稱呼「神子」,我覺得「神之子」這稱號更加適合她。
  
  而與如此面面俱到的萬人迷同處一間教室,我是否也和那些同儕一樣想與她有幾番來往?
  
  男:「話不能這麼說,妳會教大家怎麼去整理問題重點、當我們遇到困難時也不吝嗇出手相助,和麥特(Matter)那種獨善其身、孤僻、怎麼也看不慣的傢伙差太多了。」
  
  ……直到結訓的這一天,我仍難逃這種例行的精神攻擊。
  
  我在飛行部的形象一直都不算好,也許看起來就像茶碗蒸一樣。不擅於與打交道的我面對這種借題發揮當下也不便就此離席。但就算只有一名護衛找我麻煩,我也不至於沉不住氣、幼稚地進行反擊,所以在彼此相處的最後一天,我仍舊一貫地裝聾作啞,故作鎮靜地翻過一張張書頁,待他們將話題轉移後才悄悄遁逃。
  
  女:「吶,妳下午有什麼計畫嗎?要不要和我們去一趟米耶菈(Miela)?今天又有新的蛋糕。」
  
  庫蕾朵:「那個……今晚工作的地方有歡迎會,所以很抱歉不能陪你們囉。」
  
  女:「欸欸?連最後一次機會都不給嗎?也未免太不幸了吧!」
  
  庫蕾朵:「好啦,我休假時會常回來找你們的,不要老是這麼悲觀……」
  
  在他們交談幾段之後我默默離開座位……不錯,這次也順利地迴避了。
  
  他們是群居的生物,直到明天告別他們以前,為了舒適地生存我只能這麼做,所以我始終沒有靠近那群異種生物的意願。
  
  我不會自視甚高而鄙視那些落選者的暗恨心理,也不想做同期生中一些自以為性格優人一等而在被批評時總頻頻嘆氣的痞子,因為我和他們一樣體驗過人生中的種種競爭和挫敗、懷過見不得人好的心情。
  
  我亟欲維持理性,我不否定他們,但也因為這樣,我沒有喜歡那些人的理由。他們的行為一直是令我苦悶的一大要素,我厭惡那些人,厭惡到只能默然承受的程度。真要說起來,運氣好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嘴上說得動聽,但就算是辛勞地耕耘也未必能嘗得到甜美的果實。
  
  
  「首府」是阿坍朵市區的一所職訓機構,該設施域內有棟名為「藏書處」、同時做為阿坍朵最高地標的圖書大樓,各出版社一有新書出刊,不用經過多久時間亦會存放於此。
  
  我算不上喜好閱讀,但在進入首府學習後自發性地前往此處已有無數次。除為查詢相關科目知識及研究歷屆考題,閒暇時也會在館內四處閑晃、隨便挑些合胃口的書來看,畢竟這裡是除了單人寢室外另一處能令我感到平靜的地方。
  
  進入大門後的地面樓,這一提供借閱者查詢資料的樓層其空間並非最為寬敞,往上一層的中央大廳以及相連的五個別館才存放著實體書。我先至櫃檯將原本借的年鑑歸還,然後進入其中一棟別館,爬了四、五層樓來到上次借閱的地方。
  
  目前專業項目區域沒有人踏進,空無一人的靜謐閣樓、狹窄的書架間隔、帶來壓迫感的巨量文獻、典籍上的濛濛灰塵、有些年載的書皮味、耀眼於室內照明的暮靄,這些在下午近五時時湊成一個厭世者的溫床。
  
  第三期的《拓展視野》不久前才被我閱畢,接下來該是我手所指的第四期。記得上課時有特別講到,阿坍朵第一位女性飛行員正是於這期被錄取的,所以我有點期待這一期的內容,所幸這本年鑑並未被人索取。
  
  對了,必須一提的是,那名飛行員不僅並非這所職訓機構的學員,且聽說她當時的術科成績雖不亮眼但筆試卻獲得了滿分。
  
  順目錄指引翻到附有圖片的頁面,大合照中除歷屆的飛行員、相關的機械工程師,還有一群必在特殊場合到場獻上祝福的神職人員,而站在人群最中間的一對男女便是該期的錄取者。
  
  我要先向另一名錄取者表示歉意,由於女性同事的出現,你無論在職場上還是在本書的存在感及重要性都要被大幅削弱了,而也許不到幾頁你的尊容就會被我給遺忘。
  
  而身為筆試滿分的第一位女性錄取者,既然歲數與我相同,那就表示她當時年僅十八。由於剛好符合阿坍朵飛行員最低年齡限制,身為這片土地上最年輕的飛行員,她想必付出了異於常人的努力。
  
  十八歲時的我又在做些什麼呢……
  
  微風灌入了室內,餘光處的窗簾微微飄動著。我概括地預覽內文時,無意間翻到女飛行員與另一架森雪黎迦朵號的合照。照片中一身飛行裝的她將手置於身後靠在起落架旁,斜眼對著鏡頭露出靦腆的笑靨。同樣身為正取中的備補,我之後必須駕馭的應該就是在她身後主要作為實驗和調整用的這一架了,明白這點的我自發對未來的臆想。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要駕駛的是飛行器,而不是大型機器人吧?為什麼要設計出如此令人大飽眼福的緊身飛行裝?再加上她長得未免太有姿色,完全不遜色於那位神之子,這讓我就算閱覽後面的資料,還是會忍不住翻回剛才那一頁品味她的身姿。如果沒有事先說她是飛行員,我可能會以為她是被請來的機模。真是的,為什麼這層樓偏偏沒有掃描器呢……
  
  聲音:「……你在看些什麼?」
  
  麥特:「嚇嚇!」
  
  由於太過投入,在這近似被消音的地方,背後的細聲嚇得我鬆開了手中的年鑑,還使我險些站不穩。
  
  麥特:「誰突然出現在我背後……」
  
  對一個血壓偏低的人來說這樣的刺激過於強烈,但在發完牢騷前朝此人一望,我立刻闔上了嘴巴。出乎我意料之外,眼前的女子正是我不久前才遇到的同期的榜首,會移動的聖地。
  
  庫蕾朵:「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認真……」
  
  麥特:「……」
  
  和他們那群人作伴只有源源不絕的悲劇,總是孤獨的我下意識這麼想著,並對眼前的人物提高警覺。比起集團,單獨的接觸令場面更加緊張。
  
  餘光中的她雖然仍掛著和藹地面容,但沒有在人群當中那樣地親和。可能是因為對象是我的緣故,神之子的表情比稍早見到的還要內斂,語調亦不如平時那般動聽。
  
  庫蕾朵:「畢業後難得面對面,我們不稍微聊一會兒嗎?」
  
  總之為盡可能避免和自己不信任的人有所糾葛,我將書籍撿起放回架上後便轉頭低調離去。
  
  麥特:「……遇到狀元小姐確實挺意外的,不過既然沒什麼要事,改天有機會再說吧。」
  
  我可是知道的,女性在親密的人面前是一個樣,對不感興趣的人又是另一個樣。說起來目前除了我之外,附近也沒有任何人……不,很有可能是「必須和全學員中最討厭的人說話」之類的懲罰遊戲,而她的膜拜者可能就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等著取笑我。
  
  庫蕾朵:「你一直是這麼與人互動的嗎?」
  
  我停下腳步。
  
  庫蕾朵:「你經常往人少的地方跑,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我不想處在人群之中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只要時間一久,人都會將他們深藏不露的秘密一點一點地暴露。不需要別人對我品頭論足,我也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個性糟得像坨爛泥。
  
  麥特:「我只是……不太願意接觸人群而已。處事之道對你們這群交友廣泛的人們來說應該再清楚不過,不是嗎?」
  
  庫蕾朵:「……你是指?」
  
  妳是心理輔導室的教職員嗎?幹嘛故意裝傻而讓我暴露那邪惡的人際觀?
  
  麥特:「……人之所以相聚不就是建立在有著共同的興趣及理念?平時沒有往來的人要是突然想融入群體勢必會引人反感,且就至上真理來說,人際遠比成就來得重要,雖說也是有人兩全其美……」
  
  為什麼我在他們那群現充面前肢體總是不由自主地顫抖、湧生自卑感、無法正常組織語言、無法維持自己的情商……
  
  麥特:「……而且對旁人來說,那種惹人厭的傢伙沒有資格與她對視,更遑論與她交談……」
  
  如我所言,我從剛才便沒有直視過她,而一想到接下來的日子要與這樣一個大人物朝夕共處便憂心忡忡。
  
  庫蕾朵:「……那麼,我該怎麼和你說話?」
  
  不妙,儘管她仍輕聲,我也感到事態變得更嚴重了……
  
  庫蕾朵:「為什麼要那樣子看待你自己和我?你就這麼想成為別人眼中的麥特?」
  
  ……我這人運氣怎麼這麼背,想脫身都不行?我已經盡量壓低姿態,連你們這群現充的說教都逆來順受,甚至還拿來引用了,你們到底是要我怎麼樣?
  
  麥特:「……那在你們眼中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除了成績和仕途之外都盡量不與人有所爭執,可剛才情緒一來,一不小心便語中帶氣地進行了反擊。連自己情緒都沒辦法掌控,立刻化身為自己心目中的人渣,看來我還是不太適合與其他人來往。
  
  庫蕾朵:「……冷淡、目中無人、自私……這是我所聽到的。」
  
  像是吐露自己的埋怨,她小聲地從口中擠出綴飾我的詞彙,看到狀元小姐承受我那段冷語又必須維持形象而期期艾艾的模樣,不形於色的我也不由得心生愧疚。不過我並不想對我威逼的惡行多做解釋,只要你們認為自己是對的就行了,所以我之後會像平常一樣道個歉然後盡速從妳眼中消失的。
  
  庫蕾朵:「……但是,你並不希望別人如此看待你吧?」
  
  世界上不存在那種會期盼自己的死刑的無罪之人,這是誰都知道的。
  
  麥特:「……要怎麼想是你們的自由,那種事我始終無法插手,而且假如可以的話,我早就不是你們眼中的我……」
  
  我下意識翻出與那些人交惡的黑歷史。不給一絲喘息的空檔,現充真是不好惹。
  
  她繞到我身邊。
  
  庫蕾朵:「……印象中這是第一次和你說話吧,但是仔細觀察你之後,我發現你其實並不像我身邊的那些人所說的那樣,而像是故事裡的加西莫多。」
  
  那可真是糟糕啊……
  
  麥特:「啊啊……這幾年來,我應該沒有離開妳朋友們的印象吧?」
  
  她搖頭,身後的馬尾跟著左右搖擺。
  
庫蕾朵:「真正自以為是的人在爭執的時候總是用盡各種理由,使自己傷害對方的一切行為合理化,但是你卻反而不想讓人明白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恐於辯解……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逼至我前方,和她伶俐的雙眼對上時我迅速將臉別過。

不好意思,可以放過我了嗎?像這樣近距離單獨和妳交談已是飛行部無上的待遇了,然臣已黔驢技窮,無法像你們社交貴族一樣蘊藏源源不絕的話題,而且我的孤傲也快維持不住了。

麥特:「……不用老對我說些好聽話,一不小心可能就要迷思自我。我也不是沒被『大冒險』的輸家整過,我可是不會再被套路了!而且妳不是說過要平等地看待每一人嗎?」
  
  我開始虛張聲勢。
  
  庫蕾朵:「……原來那些話你都聽進去了?」
  
  麥特:「還、還不是你們一直在教室無所顧忌的大聲說話……」
  
  庫蕾朵:「呵呵,對不起喔。」
  
  她笑了。
  
  庫蕾朵:「可是沒辦法啊,因為他們總要找些話題……而且,我正是為了我說的『平等』而來的啊。」
  
  麥特:「妳當這是妳的義務嗎……這樣的話,妳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的?」
  
  庫蕾朵:「算是英雄所見略同吧,我也來過這裡幾遍,但今天格外不同。黃昏的金色落在自己身上,我感到十分愜意……」
  
  她從書架上取出我剛才放回去的年鑑。
  
  庫蕾朵:「再說你好像沒有被人祝賀過,所以我想和你說一下。」
  
  麥特:「嗯嗯……謝、謝謝妳……」
  
  我並沒有感到心動,我的心搏也才在每分鐘一百二十左右。
  
  才想她不再盯著我時總算可以鬆一口氣,卻沒料到緊接著又迎來一波更大的刺激,真後悔當下沒有立刻離開此處。
  
  庫蕾朵:「說起來,相較於一般的衣服,飛行員的制服是一種由特殊的蜘蛛絲織成的,且由於清洗方便,有些飛行員甚至會將它當成日常服穿著……」
  
  麥特:「是有說為了更方面清除服裝上殘留著外地的不明汙染,所以還在表面上噴灑某種只要一沾水就滑落的化學藥劑……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庫蕾朵:「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我以為你是那種對成績以外的事都沒有興趣的人,直到發現你很認真地看著某張照片……」
  
  她向我展示年鑑的其中一頁,並指著我稍早投入的某張獨照。
  
  麥特:「……所、所以我才說最討厭你們這些人了!」
  
  我盡可能地將臉埋進自己的掌中,羞恥感不斷作用在體溫和心跳,強烈到讓我想推翻這一層樓全部的書架。
  
  庫蕾朵:「別突然那麼激動嘛,我又沒說什麼。」
  
  麥特:「妳、妳……妳以後最好不要太靠近我喔,小心我一直盯著妳看喔!」
  
  我忘了,我現在惹上的不是普通的現充,而是「神之子」。
  
  庫蕾朵:「……雖然不太明白原因,但就照你說的我們彼此目前先保持一段距離吧。」
  
  不錯,照她氣勢轉弱的反應來看,我對她的恐嚇是起了作用,今後我與她應該不會靠得太近了。
  
  庫蕾朵:「那麼,你今天晚上會出席嗎?」
  
  麥特:「……出什麼席?」
  
  庫蕾朵:「錄取生的歡迎會啊,你應該也有收到通知吧?」
  
  麥特:「妳說那個……不是非去不可的話我實在不想去,再說我這個人不喜歡喝酒。」
  
  庫蕾朵:「你如果繼續當邊緣人,以後的日子會很辛苦的。」
  
  麥特:「我本來就沒有想成為像狀元小姐一樣面面俱到的人。」
  
  她無奈地閉上雙眼。
  
  庫蕾朵:「……那個,可不可以不要再那樣子稱呼我了?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吧?」
  
  麥特:「……對不起——」
  
  防不慎防,在我撤退前,她倏地貼近毫無防備的我,這一俯視可能使得我從今以後再也無法打破和她的最短距離了吧。
  
  庫蕾朵:「麥特,我希望今晚可以看到你。」
  
  麥特:「……是,庫蕾……朵……」
  
  雖然最後因失焦緩和了視線攻擊,但身體彷彿被石化了般,直到她的馬尾消失在書櫃間,我的肢體始有知覺。窗外的風停止往室內吹拂,我恐怕又落入了另一種套路。
  
  庫蕾朵,可怕的女人。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5-3-28 01:5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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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7-2 15: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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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2)

  於藏書處蹉跎了一個下午,庫蕾朵魔咒——不,神咒仍緊縛著我,使我對她今天下午的舉止掛念於心,恐怕真的只有今晚再和那個女人碰面才有辦法解除。
  
  我辭別首府,離開市區行至郊外。阿坍朵河谷平原間的農田呈現金綠色彩,我於有些涼意的石徑踽踽獨行十幾里,背向聳立的地標漸行漸遠。所幸這趟臨行起得早,我才免於在暮焰消散後迷失於杳無人煙的遼原。
  
  極目遠眺,前方一條向地平線筆直延伸的灰色道路,末端有間佔地約一公頃的建築。從那建築室內亮著燈,以及見我登門時前來迎接並直接道出我的名字的人來看,我應該是沒有走錯地方。
  
  男:「喂喂!人全都到了!」
  
  男‵:「總算可以開瓶啦!」
  
  參與這場慶祝會並不是所有飛行員的義務,可若無特殊事由便不好拒絕對方。明明當初收到邀請函時我是以有家務為由而推辭,但這項預定在幾個鐘頭前才被一個我踏入首府至今從未說過話的女人給更動。只是,我以為自己的出席並不在參與者的意料之中,雖沒有想像的那般熱烈,但我確實受到了歡迎,也許我能不作為不速之客驚擾到在場每一個人也是托那女人的福吧。
  
  蒞臨時衣著最好體面一些,一開始是這麼告知的,臨時起義的我如今除了身上穿了快半天的學員制服外並沒有什麼能夠替換的,又因在外行走幾小時而顯得些許污濁。不過他們似在乎我的出席遠勝於我的衣著,且那些人當中有人身著便服,有些人則似剛下班而未換下飛行裝,甚至也有傳統服飾的,至少在場人員沒有幾位穿得特別正式。那當初是誰這麼規定的?
  
  撇開那些,我能感覺到除我之外的人對這樣的日子所懷有的期待,如此一來身為遲到者的我肩膀又沉重了不少。如果能撐過今晚、不影響和諧的氣氛可謂一大成就。
  
  總之,歡迎會以我的現身為開端,十幾名男性和一名女性開始暢飲。
  
  
  因課程的關係,相關科目的學員在半年前曾來這裡觀摩過,我對這地方還留有些印象。「計畫」起步至今十餘載,可能平日勤於維護,建築內外大體上還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機庫的用途理當不僅為停機而設,還是讓工程師對其做調整及研發的場所。而飛行部的錄取生不單身為駕駛員,同時也是該領域的學習者,我們往後不僅要操作機體,還有義務思索如何調整及改善飛行器的功能等繁雜之事。
  
  環視場地,大型活動梯、維修機組及運輸工具等許多占空間的設施鑒於今晚的活動而被移至角落,故空間感覺比上次來訪時還要舒展。但此處畢竟是飛行器的停放處,所以再怎麼樣也不會將室內的龐大主角——兩架森雪黎迦朵移往他處。相信頭一次進入這間機庫的人,目光必是匯聚於那外形似放大一百倍的橡皮動力滑翔機的飛行器上。
  
  抒發回憶之餘,我遠遠地看見了我這次行動的推動者,她站在其中一架飛行器的機翼下方,換上便服的她感受到了我的注視,一個回頭便是旖旎又清澈的笑靨。
  
  今晚的歡迎會並非沒有任何利益的苦行。首先,我並不討厭慶祝活動;再者,填飽肚子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只有在這樣的日子我才能徹底解放食慾,讓佳餚犒勞自己的胃兼省下一餐飯錢。且重要的,只要持續享用著食物,其他人便不便前來打擾……但願如此。
  
  我向她揮手示意,今天會盡可能讓自己和大家好過,不過在看到我的反應之後,她反而一臉失望地朝我走來,表情變化如戲之起落,使我緊張,想要躲避。
  
  麥特:「……怎、怎麼了?」
  
  庫蕾朵:「你的表情。」
  
  原來剛才那並不僅是禮貌性的招呼,還是一種暗示,意在告知我當下的神色不適現於這種場合。但我天生就是這張令人掃興的冷臉啊,社交就是這麼麻煩……
  
  庫蕾朵:「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只顧著吃太失禮了,請將你美好的一面展現出來吧。」
  
  我應該沒有妳說的那種東西,而妳現在就好比教新人如何無課金取勝付費玩家那樣一點也不實際,妳還是放棄吧。
  
  麥特:「放心,我雖然一直拿東西吃,但份量都很少。」
  
  庫蕾朵:「我相信你知道問題不是在那裡……」
  
  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也不再繼續佯裝。
  
  麥特:「……說真的,妳完全不用管我這種人,應該多去和前輩們交流才是正道。」
  
  假如那群大男人能一直像採花蜂那樣因妳的華麗芳姿而接近妳,並無視我這頻繁於餐桌周圍走動、躲避人群的鼠輩便再好不過了。
  
  庫蕾朵:「交流的話我已經和他們從車上一路聊到現在了。」
  
  麥特:「車上?」
  
  聽她解釋才知道,她說的車是指純粹由電驅動、除駕駛外一次能搭載約十名乘客的市內車。
  
  庫蕾朵:「我們是坐車來的啊……難不成你是走路過來的?」
  
  麥特:「我……我根本沒聽說。」
  
  庫蕾朵:「辛苦你了……」
  
  ……
  
  庫蕾朵:「你確實需要休息一下。可是就算再怎麼偏頗,他們不會只想關心其中一位新人,所以你遲早還是會被拱出來的。」
  
  那正是我不想出席的首要的理由。
  
  庫蕾朵:「我也不是很喜歡一直面露笑容的啊,遇到不擅長應付的人,我也是會改變說話方式的。」
  
  麥特:「原來如此……那照妳說的,妳豈不是對我以外的任何人都很好?」
  
  庫蕾朵:「不是那樣,因為你好像不喜歡這個樣子,所以對你的方式才會不一樣。」
  
  麥特:「對不同人各有一套做法的妳還真是辛苦呢……」
  
  庫蕾朵:「並不會喔,因為和你在一起時不需要做到盡善盡美。但是讓世界朝美善發展,是我也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妳總是要高估一個人的價值、對他有正面期待,可總覺得我並沒有從妳剛剛的解釋中得到鼓勵。
  
  庫蕾朵:「且既然能夠像現在這樣應對自如,不就表示你基本上還是可以自然地與人交談嗎?」
  
  麥特:「不能拿其他人和妳相提並論啊。我也是因為覺得妳會接受,所以才能滿口上不了檯面的直白,再說看到妳靠過來時我其實已經想要逃走了……」
  
  庫蕾朵:「我有這麼令你感到棘手?」
  
  ……對。
  
  麥特:「妳很懂得怎麼在人群之中表現自己,應該有很多這方面的經驗吧。知道別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能夠接受所有對象,與他們融洽地相處,這是我和你的差別,而且我……」
  
  雖說和她直來直往,但我想做關於自己更加深刻的描述時還是三緘其口。
  
  對此她沒有追究,取而代之,她拿起籃子中的一塊餐包用刀子切開,一面將蔬菜、豆類和一些佐料放入一面這麼對我敘述。
  
  庫蕾朵:「也許你說得對。因為家庭的關係,我從小就接觸過很多人,也常因為一些活動而到不同的場面,不過這些都還只是基本而已……」
  
  最後,她在盛裝著芫荽的盤子前停止了動作。
  
  庫蕾朵:「但說要平等的看待每一個人,我覺得自己還是不可能做的到。畢竟我也和大部份人一樣,有喜歡的事物便有討厭的事物,也不可能從不產生迷茫。」
  
  她只靜靜地凝視那道生食,基於自身的惰性,我沒想再延續這如何與人相處的討論以增加自己的負擔。在思索該以何種理由脫離這陣沉默時,我的肩膀突然被一隻粗壯的手臂搭上,連同一陣酒氣撲鼻而來,嚇得我心跳差點停止。
  
  男:「這一期的新人好像比較特別,但還是希望你們能和我們一起歡樂啊。」
  
  庫蕾朵:「啊!麥特,他是我們的大前輩喔,同時也是這次活動的主辦。」
  
  什麼,Boss都是這麼快出場的嗎?
  
  麥特:「呃呃……你、你好。」
  
  大前輩:「怎麼樣,滿不滿意這次的歡迎會?」
  
  麥特:「嗯嗯……很、很好,謝謝你們的邀請,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
  
  一段沒斤沒兩的回應,實已令我殫心竭慮。
  
  粗獷的音色,肥壯的腰部,隨意的性格,看得出是有點年紀的人。面對身分差距有點懸殊的對象,我駑鈍的腦子只能浮現幾句淺薄的場面話,同時又擔心這樣的婉轉會被對方理解為太過遮掩,進而令他反感,於是神智處於緊繃狀態的我首次向神之子投以求助的眼神。
  
  庫蕾朵:「果然比起市內,在郊外的夜空下大快朵頤還是比較有情致,而對我來說食譜裡如果少了芫荽就完美了。」
  
  哦哦,原來話應該要這麼說,是嗎?
  
  庫蕾朵:「而前輩你是不是還藏著什麼呀?」
  
  大前輩:「……妳果然是內行的,該拿的還是要拿出來啊。」
  
  之後大前輩朝門口走去,拎起了一袋我進來時便有些在意、裝著黑色固體的袋子……
  


  「上次是份量超多的炸馬鈴薯,而這次連肉都端出來了,還不是乾燥處理的,是不是奢華過頭了點?」「還好這次有來參加,賺到。」……
  
  半小時前,我們在室外一塊禿地生了團營火,十幾人圍著它席地而坐,然後大致以三四個人為一個單位,每一組面前布置一組烤具,辛香料、酸醬和檸檬等蘸料以及豆類和一些炸物等佐酒小菜也同室內剩餘的食物一同羅列在前,而那些尚未解決、滲出油脂的肉類不時被拿來塗抹著烤網或薄麵包,這應是我吃過最揮霍又最緊張的一頓了。
  
  大前輩:「哪裡的事?偶爾放縱自己也是有必要的。」
  
  此時有人突然湊近我對我咬耳朵,使我頭部半邊短暫性地發麻。
  
  男:「其實我們每年都是偷偷舉辦的,照規定超過八點就該熄燈了,何況是在工作場所附近生火。」
  
  雖不情願,在移駕到戶外的一些空檔,我還是向神之子庫蕾朵討教了一些飲酒的基本禮儀。縱然有太多的為什麼,但也顧不了那麼多,畢竟參與愈是繁盛的宴會,身為賓客的我愈沒有掃他人性的膽量,至少我必須照她所說擠出笑臉回應。
  
  話說我實在佩服酒徒那種能夠將同樣的飲料一灌再灌的本領,就算酒精的重量早已超過他們腹中的食物,他們還是有辦法持續下去。換作是我鍾愛的水果氣泡飲料,我也會在剛喝完一罐之後不再有續第二罐的念頭。
  
  大前輩:「那麼就請新人們自我介紹一下!拍手拍手……」
  
  前輩:「等好久啦!聽說有女的我才專程來參加的。」
  
  一陣鼓掌後,坐在圓圈正對面的神之子舉起了她的酒杯,在熱鬧的環境,她的賢淑格外鮮明。
  
  庫蕾朵:「各位前輩們晚安。雖然有幾位已經在來程先關照過我了,但我還是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第九期的庫蕾朵,以後請多指教!」
  
  前輩′:「妳好像是光音附中畢業的,對吧?那不就是迪斯黎默的學妹嗎?搞什麼,今天偏偏沒來……」
  
  前輩:「我去,你這麼快就醉了是吧?你居然要他回來啊!」
  
  光音教會附屬高級中學是一所私立的教會附屬學校,會在那所高中就讀的學生大多是以成為神職人員為目標的神子,基本上很難讓人聯想其畢業生會朝飛行事業發展。
  
  聽眾會對發言者產生興趣,但基本上年長者才有控制權,自然也愈容易牽引話題,所以幾乎都是由前幾期的前輩發問。而我有一天也要成為那樣的人嗎……
  
  大前輩:「有沒有什麼專長或興趣?」
  
  庫蕾朵:「唔唔……不知道做義工算不算是興趣?」
  
  前輩‵:「也太崇高了吧!難不成妳是神派來的?」
  
  萬綠叢中的一點紅往來之間舉止優雅,即使不發言,也能使現場的氣氛變得歡騰。明明只有幾小時的交流,他們卻像已相處多年的故知。
  
  如藤葛不斷延伸的話題、巧善的應對、眾樂樂的技巧,全是沒有朋友的我所無法理解的,而女子本身對周圍的感染力更是我一輩子也模仿不來的招式。
  
  庫蕾朵:「……麥特,該你了。」
  
  在我細想如此完美的人格是如何養成時,他們已不知不覺結束了關於她的話題。眾人轉為向我鼓掌歡呼,我的恐懼也開始放大。
  
  要接在這種人的後面表現,壓力還真是超乎想像……
  
  麥特:「……呃呃,各位前輩們好,我、我是第九期的麥特……」
  
  前輩′:「不要這麼緊張啦!」
  
  上台報告時的緊張感是無法為台下的聽眾所感受的,反過來也是如此。我能平靜地看著在座全員做各式各樣的發言,但無法在自己開口時保持同樣的心境。
  
  前輩‵:「高中讀哪?」
  
  麥特:「……首、首府第、第一高級中學。」
  
  前輩:「嗯嗯,這個也是首府的……」
  
  像是調查身家那樣,不只是在首府,他們同樣問了我許多高中時候的事,像是有沒有接觸過某個特別機車的教務主任、他們創的社團如何如何,校內某棟建築是否還留著……不幸的是關於那間學校的事我幾乎沒有印象了。不過好在他們比我還了解那間學校的種種,也因此我大致上只要「嗯嗯,好像是這樣」、「我很少接觸那一塊」這麼應付,他們便會花上比我想像還久的時間自顧延伸話題。
  
  但,我本身不是對記憶輕浮的人……
  
  其實,我在進入首府飛行部就讀前一個禮拜的某夜無預警地發燒過,那次好死不死地居然併發了腦膜炎,導致一部分記憶喪失,還連帶產生記憶障礙,之後除非對過去某些片段有強烈的情感,否則我記不起太多生活上無關緊要之事。
  
  同學的名字、班導的樣貌、自己座位的位置、期末的成績、和誰吵過架,那些記憶對專注於飛行知識我來說早已如同扔掉的舊制服。不過即便我出院後適逢飛行部的開訓典禮,隨後直接住進首府,中間甚至有四五年沒有回過老家,家族成員、被單的顏色以及一些傢俱擺放的位置我還是有印象的。
  進入首府之後,我也擔心過自己的這項問題是否會對往後的課程和訓練有所影響,但實際是我十分專注於課業,總在當天課程或訓練結束在食堂用過膳後便立刻回房繼續埋首讀書,幾乎不與人打交道,這時單人宿舍就是一個十分合適的空間,令我不用煩惱他人的目光和作息習慣,亦無需花額外心力維護隱私,從而能使我長留知識、維持記憶。
  前輩′:「這學弟給人感覺很安靜吶。話說你們看他有沒有像某個……」
  
  如果人數愈少,而聽眾又不是非常認真地打量身為說話者的我,我的舌頭便不容易打結。我希望在說話時感到平靜,就像對面正看著我的庫蕾朵一樣,可我的眼睛永遠只能看到眼前的景象。就算是鏡子中的自己,我也沒有對眼的膽量,所以自我催眠是另一個我不會的招式。
  
  前輩‵:「你應該就是這一期的榜首囉?」
  
  麥特:「不、不是……」
  
  前輩:「我有回去看過,學妹好像連術科的分數都比他高一點。」
  
  前輩‵:「喂喂,身為男的也太沒用了吧!我看你還特別瘦小,平常是不是沒吃飯啊?之後會好好鍛練你的!」
  
  如果他們能藉由開我玩笑而產生話題和興致,我也能夠在一陣苦笑之後重拾平常心。因為知道這不是數落,所以我不會將他們與身處首府的同期生相提並論。但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這樣。
  
  這裡的圍堵固然令我緊張,倒沒那麼鬱悶,可我沒有料到這僅是前奏而已……
  
  大前輩:「聽說你從沒喝過酒?」
  
  麥特:「是,不!我是說……我剛才喝了一點……」
  
  大前輩:「多少還是可以接受這種飲料吧?」
  
  拜託不要一直問我感想,我最不喜歡發表感想了。
  
  麥特:「味道……有點奇特。」
  
  ……這什麼怪飲料?液體中一股淡淡的藥味徘徊在口腔和喉嚨深處,把舌尖稀薄的甘甜全都趕跑,剛吞下第一口時還不住令我吐了吐舌頭。沒錯,酒就是一種藥水,對我來說還是無法口服的藥水,而我剛才就是讓這樣的液體經口入腹。
  
  接著不知是我觸到什麼地雷,某位期數還蠻前面、有些微醺的前輩突然對我關懷備至。
  
  前輩:「小子,我一直在觀察,某些小事我們都可以不看在眼裡,但你現在正式進入職場,要去學習怎麼去融入人群,別老是縮在一角。很多事不是你能改變的,只有去適應。」
  
  ……這我懂,家人就經常這麼告訴我,我沒有任何成見。
  
  前輩:「喝不喝酒是你的自由,但是你要說出一個能讓人接受的理由,不要牽扯什麼原則。」
  
  ……這我也懂,所以今天是我的舌頭首次接觸這種帶有苦味的飲料,也算是給了你們面子。
  
  前輩:「你也已經成年了,應該不需要別人告訴你少認為任何事都必須符合你的期望,也別一句話就惹得他人不高興。另外,你不要覺得我正在找你麻煩,要知道將來到其他地方沒有人會像這樣苦口婆心地對你說教。我老實告訴你,你不懂的事情比你想的還要多……」
  
  我沉默地看著燁火……
  
  我時常會對說教者抱持如此想法:為什麼他們老要將自己屈服於社會環境的經驗一而再、再而三的覆述?就算他們口頭上說是關心,但他們又能從中獲得什麼利益?
  
  在首府時我也遇過許多性格怪異的人們,但是我從來不願去對這些人的言行勞動唇舌,因為我們都只是缺陷滿滿的人而已,就算去在意這些,也沒辦法改變什麼,如果對方沒有對你實際造成什麼影響,何必為一個你幾乎不理解的人發脾氣?還是說,他們藉由這種方式改變了無數的後生晚輩,所以他們認為這樣的教訓……教育是有效的?那我要說聲抱歉了,我不會接受你的推銷。
  
  漸漸的,我們被這一脈傳承的教育、共同的期望塑造成一個完全無法展現自我的人,就像在傳達「自由」這件事本是空談。
  
  前輩:「我們本來就懶得去看成績,當然你能來這裡就表示你確實不是蓋的,但並不表示你不必去和別人相處,你放心好了,我們的食物多的是,特別是酒!」
  
  也多虧這一席重話,我體認到自己無時無刻都是被人監視著的。
  
  像這樣低著頭受人非難,單方面讓對方指責一切不符合他們期望之處,被身旁的人冷眼鄙視,空氣中時而混雜一些竊笑,不知該將視線往何處擺,這樣的煎熬此時此刻又降臨我身上,我已無法辨別自己當下是否仍掛著虛偽的笑臉。
  
  前輩‵:「……喂喂,喝多了就快點回床上躺好!人家只是不太會喝,又不是迪斯黎默那種嘴砲,他才剛來這裡,別看別人不順眼又好欺負就大聲嚷嚷,嚇到他了。」
  
  要令他人,特別是令年長者龍心大悅,我只能殺死所期望的自己,對外一具空殼,對內一片空虛,然後慢慢去接受這片空虛,因為對阿坍朵人來說,這樣的我是最好的。
  
  ……對了,雖然你們沒問,但我也有個專長,那就是做一塊被人又踢又踹而毫無反應、沉默的石頭。
  
  大前輩:「就當作是一種嘗試吧。今晚要乾完一百瓶!」
  
  好像有這麼一段句子:「問:哪種人的壽命最長?答:處於煎熬當中的受難者。」
  
  
  在我慘烈的自我介紹落幕、其他前輩的也結束之後,在職的飛行員們開始高談所經歷的往事,歷屆試驗的差異,一些比較特殊的工作內容,對當下制度的批判,起初對外面世界有多麼憧憬,以及他們每年都必須提到的某位前輩的搞笑事蹟等等,當然也會突然轉移他們所具備的知識上。
  
  或許真如他們所說是難得一回的放縱,除我之外暢所欲言的眾人都被各方趣聞弄得不亦樂乎,看著身後的水槽中原本滿滿的融冰和酒瓶一個接著一個消失的我只能由衷對那些酒徒感到敬畏,當然如果這種飲料能在我的口中愈少愈好。目前為了守著自己的胃,我盡可能地不飲盡自己的杯中物,硬要喝的話,下次請至少以水果釀的款待我。
  
  狼藉的場面中威儀如猶存於瓶上少量的露珠,不斷地朝肚子添加酒精,眼前的佳餚已不再引起我的食慾,加上稍早前領受他們精神上的施禮,我已疲憊不堪。然而,我霎時覺得有些異樣,可能進入會場不久就有,卻由於對周遭人際的苦惱而使我淡化了這一份感覺。
  
  我多少也想認識那些飛行員,但主要不是那些與我無關的事跡,就純粹是想見上一面這樣的程度而已。大概是不願與他人較勁的性格,又或者酒精鈍化了神智,直到我再度看向對面的庫蕾朵,想起下午她對我的捉弄時才恍然大悟。
  
  不是所有飛行員都有參與今晚這場歡迎會,但歷屆的正取都應該有兩名,印象中我也沒有漏聽任何一位。雖然剛才也介紹過其他沒來參加的前輩,他們卻始終沒有提及那名也許比庫蕾朵更予人印象的女性飛行員。而真正令我感到疑惑的,是連庫蕾朵也沒有向他們提問半點關於那一位女飛行員的事。
  
  麥特:「那個……」
  
  明明之前沒有人特別關注我,如今僅是發出了點聲音,前輩們卻全拋下自己的興致轉而望向我。這麼大的落差再加上剛才的磨難,真讓好不容易提起幹勁的我想要立刻打個噴嚏過關。
  
  麥特:「今天……第四期的前輩有來嗎?」
  
  第四期飛行員:「喂,什麼叫第四期的前輩?忘記了我叫什麼喔?」
  
  麥特:「對、對不起……」
  
  其實不光是他,其他人的名字我也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麥特:「那另一位目前……」
  
  第四期飛行員:「你說迪斯黎默啊,剛剛有提到啊,就是和庫蕾朵同一個學校畢業的,他幾乎都不來參加的。」
  
  前輩′:「也不是不來參加,基本上他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他這個人是蠻節制和正直的,但正直過了頭,不用在意他。」
  
  前輩:「你少說了一點,他也很嘴!」
  
  第四期飛行員:「再說讓神子來的話他們肯定又要說教了,晚會就會變得掃興啊。」
  
  庫蕾朵:「……不好意思前輩,我也是神子。」
  
  第四期飛行員:「喔靠!講錯話……」
  
  前輩′:「你失憶喔?」
  
  前輩:「趕緊再來一杯啊!」
  
  第四期飛行員:「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好不好!」
  
  庫蕾朵:「那就敬前輩一杯囉。」
  
  居然已經混得那麼熟了……
  
  不過幸有其他前輩留意了我的存在,使原本的話題不至被帶開。
  
  前輩′:「你想問什麼?」
  
  麥特:「那個,就是……」
  
  這時,喝光她手中那杯酒的庫蕾朵見我吞吞吐吐而貿然頂替我回了前輩的話。
  
  庫蕾朵:「是關於照片的事。」
  
  麥特:「住、住口!不要拿照片做代名詞!」
  
  我這次又沒有拜託妳,我是哪裡得罪你了?利用這點來尋我開心妳覺得很過癮是不是?妳露出一副「怎麼樣?我這次的助攻也不賴吧!」的得意表情是怎樣!難道妳也開始迷離不清了?
  
  男:「哦哦!是什麼照片?妹子妳快說!」
  
  在這裡我不但沒有任何氣勢,反而還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而被灌酒。
  
  庫蕾朵:「那個,還是讓麥特自己說好了。」
  
  看來是沒有醉。
  
  麥特:「……我是想說,第四期不是還有一名女飛行員嗎?」
  
  然而此句一出,在座所有人都不再輕慢,某些前輩臉上也失去了從容。
  
  ……不是吧,我又一次把氣氛搞砸了?
  
  本應為不用被灌酒這點感到慶幸,但要是眼睛是長在後面的話,我便不必承受比那個更大的焦灼。社交怎麼這麼麻煩!
  
  庫蕾朵:「我也有些好奇,前輩們知道關於她的事嗎?」
  
  感謝妳適時地分擔我的惶恐。
  
  男:「……第五期的我和之後的學弟不太清楚,不過我是聽說那個女前輩好像因為牽扯到某件不太好聽的事而被解職了。」
  
  第四期飛行員:「我也是這麼聽說的。雖然是同期,不過我當時成績是第三,除上一些課外我也很少和她碰面,能來這裡還是為了替補她的位置,而那也是三、四個月之後的事了。」
  
  場面較前一分鐘更為冷落,要是知道這不是件值得談論的事,也就不必將原本和樂的氣氛搞得如此尷尬,和人相處對我始終是一大考驗。
  
  麥特:「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
  
  大前輩:「……不,學弟有不懂的地方就應該發問。雖然不適合,但既然小妹的照片還在《拓展視野》上,我們就不該以談論她的種種為戒。你們幾個當初也許有被我們這些老屁股或其他人要求在這裡別提關於她的事情,但該說的還是要說出來,畢竟她也曾是我們的一份子,是吧各位?」
  
  前輩:「……嘛,我也很想讓你們知道關於她的事,因為畢竟是女人嘛,女人在這裡可是很珍貴的。」
  
  前輩′:「感覺你剛剛的發言好像基於不太正直的角度啊?」
  
  前輩:「有嗎?沒有吧?」
  
  前輩‵:「畢竟是筆試滿分和設計的天才嘛,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說起來第四期的成績也是歷屆以來最好的。」
  
  女性比較受人矚目,但當期的榜首是那位叫做迪斯黎默的前輩,雖然我真的把他給忘了……不對,我也根本沒去看年鑑裡關於那位前輩的介紹。
  
  大前輩:「小妹給我的感覺就和你很相似。拘謹、話少,感覺很怕生。」
  
  前輩′:「民間對第四期的兩位飛行員有一種稱呼,小哥是『神之子』,小妹是『惡魔之子』,傳聞小妹的出生也是異常的。妹子有聽過關於『惡魔之子』的事蹟嗎?」
  
  庫蕾朵:「這麼說來,我好像聽我父親提過,其他教會對『惡魔之子』的洗滌,但沒想過正是那位飛行員……」
  
  男:「『惡魔之子』?那是什麼?」
  
  前輩‵:「你們應該知道大約二十幾年前,有隻全身漆黑、外貌噁心的怪物突然來到市區的廣場瘋狂地破壞這件事吧?當時許多神子保護了當地的居民並將牠襲殺,神教的信奉者也差不多是從那時開始大量增加。而據說,她就是從那個怪物的腐屍化成的。」
  
  「原來她就是那個『惡魔之子』啊!」「腐屍不是青色的嗎?」「我的天吶,這感覺有點神話欸!」「不是吧?我聽人說那只是誇大的宣傳……」……
  
  我聽過的有送子鳥帶來的,竹子或桃子生的,石頭裡蹦出來的,從腋下出生的,剪斷腳趾甲後掉到母親的肚子上而來的,垃圾堆中撿來的,但還沒聽過這麼噁心的。順便一提,家人給的是上述最後一個版本。
  
  前輩′:「就飛行器和飛行來說,第四期是很大的突破,無論是輕量化、能源轉換效率的提升還是新的航行路徑。在設計方面,小妹她有很多構想與草圖,但因為材料有限,我們只做了一架最接近原本機型的,就是現在的0號。」
  
  欸欸,那架飛行器還是出自於她的構思的啊……
  
  大前輩:「你們確實該看看那份設計圖。」
  
  前輩′:「至於迪斯黎默,他目前因為神職人員身分的關係,不到部門的一些特殊場合都不會露臉。但他的駕駛技術其實是這裡最好的,所以他的位置我們一直留到現在。」
  
  第四期飛行員:「當然我一點也不感到寂寞。」
  
  前輩:「有天賦就是跩,是吧?年輕人。」
  
  前輩′:「他們在飛行方面的理解出色到超乎常人的程度。而我還記得這兩人有過幾段話……」
  
  【迪斯黎默:「我是由神所牽引的,沒有練習的必要。」】【女:「其實……有一些不是我自己想的。」前輩‵:「有誰和妳一起構思這些呢?」惡魔之子:「……其他世界的人。」】
  
  原來飛行部在第四期時加入了兩名史詩級的隊友……
  
  大前輩:「令人惋惜的是,這對搭檔的關係就如同他們的代稱一樣並不融洽,小哥經常以『不應該接觸惡魔的一切』為由而不協助0號的建造,更連讓小妹接近1號都不准,不時以她的身分為由而斥責她的種種行為,在她叛教後更變本加厲地攻擊她,偏偏小妹又很內向,所以只要小哥一來她都會離得遠遠的。」
  
  男:「仗著身分而欺負女生也太過分了吧,但叛教是怎麼回事?」
  
  前輩:「這些算是他們教會內部的事,我們不太想插手。」
  
  男:「那之後女前輩為什麼不再出現了?」
  
  前輩‵:「這讓有得到一些內部消息的我來說吧。我得先聲明,我個人對於神教沒有深入了解,而且接下來仍然是傳聞,所以希望你們不要太過認真……」
  
  然後,前輩以更加嚴謹的態度述說著之後的故事。
  
  前輩‵「……由於沒有親人,被教會收養並接受信仰的她理當屬於教會的一份子。但據了解,她在成年之後暗自接觸了某個反神教的社團,受其影響而對神教教義產生質疑,後來更明目地與該社團聯手批判神子們。而最後……她與某個令她與神教為敵的主謀一同受到了『天罰』。」
  
  「哎呀,天罰什麼的聽起來就是神子對一些毫無關聯的災難所做的謬論啊,怎麼可能真由神這麼幹?」「你自己也不常把『報應』兩個字掛在嘴邊?」「我覺得還是別說那些神子的壞話比較好吧,雖然我家人也時常在靠北。」「你不是不可知論者嗎?」「攻擊對方的信仰本就不是什麼好事吧。」……
  
  眾人議論紛紛,時而擦出一些火苗。插不上話的我觀察周圍的人群,「傳說」的確撩起了聽眾的興致,同時也引發了對神教的另一種聲音,而也許是因為和我一樣感受到一些前輩的負面情感,這股熱力並沒有帶動在座某人。
  
  男′:「迪斯黎默前輩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第四期飛行員:「我不太清楚,但我一提這件事他便一臉不高興。」
  
  【迪斯黎默:「別老是提教會的汙點,我早說過惡魔不該汙染阿坍朵和神子,她遲早會為她對神的一切不敬受到懲罰……」】
  
  看樣子,那位才華洋溢的前輩是一位極為「資深」的神子。
  
  男:「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前輩‵:「某天,惡魔之子和那位主謀突然失蹤了,隔天凌晨時她被發現倒在郊外很遠的地方,官方說她一直沒有清醒過來,可是經檢查,她的身體不但沒有受傷,且不用生命維持裝置還能維持基本的生理狀態,至於那位主謀則再也沒有出現在阿坍朵。」
  
  「變成植物人了?」「植物人不是這種狀況吧。」「完全都不用補充營養?」……
  
  我在具有爭議的話題討論的間隙時不時窺視坐在我正對面的女人,身為神子的她從惡魔之子的話題開始數句後便毫無動靜,在這陣高談中她展現的可不是愉悅,而是像被暴徒施威而結舌那般。
  
  男:「所以她現在還在醫院嗎?」
  
  前輩:「可能被遣送回所屬的教會,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為什麼神要給這樣的女人懲罰,我連見都沒見過,太不公了吧!」「要解釋神的作為本來就沒有意義啊,倒不如說,神可是最正當的犯罪者啊……」……
  
  我將快被我消滅的那夾著餡料的麵包放入口中,但我沒咬到肉,從舌根傳到鼻腔的辛香料味道還格外濃重,很嗆是吧?
  
  我想神之子是否會捍衛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出些我想不到的奇語來扭轉對神教的評價並化解糾紛,但自從「叛教」一詞出現之後,我不見她有任何反應。
  
  這應該是屬於我的角色才對……
  
  麥特:「……站在神的立場,他們應該沒有理由做損毀自身形象這種對自己不利之事,且就算有至高無上的道德和精神,也沒有作為懲罰叛教者工具的正當性。是、是吧,庫蕾朵?」
  
  回過神的她呀然凝視著我,彷彿受到了我的感召,短暫地闔上雙眼後,面色恢復了點光彩。
  
  庫蕾朵:「……無論教義怎麼被解釋,神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差別,我是這麼想的。」
  
  ……很好,我已經適應了被眾人盯著看的場面。
  
  前輩‵:「……喂喂,你未免帥過頭了吧?不過我欣賞你!」
  
  前輩′:「總之,神秘程度女方更勝一籌,可惜的是一代佳人就這麼辭別了。」
  
  前輩:「嗯嗯,實在太可惜了!」……
  
  此時我見庫蕾朵嘴唇微微開合,大致上是在致謝之類的吧。也是,因為在挫折中受到了神的加護,飲水思源的想法不難理解。
  
  大前輩:「……很不錯嘛,無論對神、惡魔還是真相有什麼看法,最重要的還是彼此的和諧,如果大夥兒能像今晚這樣將這段秘密當成神話來聊的話,來年就算要對新人重提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啊。那麼,慶祝會也接近尾聲了,請新人們發表一下對自己的期許吧。」
  
  庫蕾朵:「能『上天』是件令人高興且充滿意義之事,希望在此之前的嚴格訓練不會讓朝目標邁進的自己感到灰心。」
  
  麥特:「……想說的都被說走了。」
  
  前輩:「操作飛行器本身就是一件大事,刻苦是在所難免的,但有這份資格的你們能來到這邊不用說就是喜歡飛行的,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庫蕾朵:「為了能更加靠近真理(真相)。」
  
  前輩‵:「具有神教風格的答案呢。」
  
  前輩:「另一個,你別想再用類似的方法敷衍!」
  
  ……算了,我也不想在愚蠢的伎倆被看破後仍被同齡女子施恩,於是為了挽回點自尊,我也苦思了自己的回應。
  
  麥特:「……為了能突破現狀,獲得自由。」
  
  前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感謝酒精,它掩蓋了我因羞澀而發紅的臉頰。
  
  
  在座一些人於剩餘時間在營火前手舞足蹈,這種盡歡而散時的收場習慣也許是阿坍朵的特色,我見得都煩,但想不到親自參與這玩意兒還是如此之麻煩。
  
  前輩:「唉唉,我可沒力氣跳囉!讓年輕的上吧。」
  
  前輩們從室內拉出一套箱型播放器,放入唱盤後按下播放鍵。開頭是一段清脆的笛聲,接著陸續傳出敲擊瓶罐的聲響和各式電子合成音。歌曲是現代音樂,節奏感很強,但曲中弦樂器和管樂器巧妙的配合卻讓其帶有鄉村的韻味,兩者結合成一段輕快、嫵媚又激勵人心的旋律,非常適合讓眾人圍繞著營火而跳。
  
  五、六名前輩和一朵花靠近火堆圍繞成圈,留在原處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者,以及害怕出醜而退居一旁整理環境的我。
  
  男:「接下來換我和妹子……咦咦?」
  
  身心受到百般摧折的我已不想再奉陪,就這麼讓頭角崢嶸的舞者們宣洩情緒,然後早點回去洗洗睡吧,我除了考前還沒有像現在這樣超過十點仍未倒在床上過。
  
  在起身收拾之際,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庫蕾朵:「要一起嗎?」
  
  【A:答應,讓人閒話;B:不答應,一邊兒涼快】
  
  面對如此陶然的表情,第二個選擇應該是幻想。
  
  麥特:「我不擅長這項娛樂,但如果是一下子的話……」
  
  「哪有這麼幸運的人啊!為什麼我只能和男的跳啊!」「野外果然是需要營火啊!給我燒吧!燒燒燒!」「端上朕的皇家狗糧,又有胃口吃了!」……
  
  靠近火源時身體變得暖和,女子晶瑩的髮絲被烘托得更加透亮。我沉浸在與妖精的舞步當中,不拿手而勉強地跟著每一個節拍,盡力模仿著每一個姿勢。和如此妖嬈的對象共舞,我彷彿看到了被她吸引的人們眼中的景象。
  
  與她的距離愈來愈近,有這種錯覺時,我聽見她小聲地叫著我的名字。
  
  麥特:「什麼?」
  
  庫蕾朵:「你……不舒服嗎?」
  
  幾步之後,我感到一陣反胃,然後就地狂吐,引來周圍一陣反感。我內心不斷訐譙,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去參加任何要灌酒的聚會,絕不!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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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7-9 00:5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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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3)

  深夜,我換了件衣服,感應式照明在門被推開後隨即亮起,我狼狽地拖著沉重的身體到室外一塊裸岩上透氣。殘留些微暑氣的晴朗孟秋,上億顆恆星於幾百萬光年處煜煜生輝,若是其他空氣中布滿塵粒的燈燭輝煌處恐難見如此夜景。
  
  庫蕾朵:「身體好一點了嗎?」
  
  我抬頭望向二樓,原來樓上的住戶是她。神之子在陽台前雙臂交疊、屈身倚欄,長髮垂放至後股,一身簡便的連身薄夏裝覆著肌膚。應該是剛洗過身子,位處一樓下風處的我嗅到一股淡淡的荷葉芬芳,連同她的秋水降下,令胸口被酒精加溫過的我感到一陣閒涼。
  
  麥特:「正好相反,我是頭痛到從床上爬起來的……倒是妳,平常都這麼晚睡嗎?」
  
  庫蕾朵:「只有今天比較睡不著,我有點擔心明天無法早起。」
  
  藉由共同的話題或利益而聚在一起的人群,要是不熟悉彼此到某種程度,我都覺得那樣的親切充滿瑕疵。我過去總不自覺地被以為是朋友的人的關懷給迷惑,直到反覆聽見那些人在我背後說長道短時才開始漸漸與人保持距離。
  
  由於沒有必要顧慮到我,我和樓上的她反而能夠坦誠交談,但我也不忘提醒自己的言行,以及自己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庫蕾朵:「麥特,既然你還醒著,可以再奉陪我一下嗎?」
  
  麥特:「……如果妳可以就這麼待在二樓講的話。」
  
  兩隻蛾圍繞著室外燈開始屬於牠們的營火晚會,一句又一句樸實無華的交談悄然由深夜的風帶走。神之子對我的社交能力似有異常的執著,形影不離的她彷彿是這個世界對自我異化的我的匡正,令我難以揮別,不過我的神經已不那麼緊繃。
  
  此段良宵似幾年前的某夜,我保留著發燒之前的一份感覺,那是一個沒有任何計畫、沒有未完成的暑假作業,沒有該種植的樹木、沒有認識的人相約的夜晚,無所事事的我凝視著家門外那片無趣的甘蔗園,聽著鮮為人知的音樂的夜晚。
  
  庫蕾朵:「抱歉,我當時沒能幫上你。」
  
  麥特:「……我有請妳幫我什麼忙嗎?」
  
  庫蕾朵:「是沒有,但我也應該想辦法阻止前輩對你灌酒的。」
  
  麥特:「……妳說那件事啊,反正也就今晚這樣子而已了。」
  
  庫蕾朵:「說起來……你喜歡那個女飛行員嗎?」
  
  麥特:「才、才不是!只是有點在意……」
  
  庫蕾朵:「呵呵,我幾乎沒有在首府看過你有這種反應。原來你是個有點害羞的人,在這種天時地利,不好好了解你一下恐怕沒有其他機會了。」
  
  麥特:「真是夠了!既然知道我不會管東管西,那在一邊窺視就好,幹麻非得正大光明地刺激本人?一個人不形於色,你們就硬要嘗試逗他、令他因為羞愧而爆炸……」
  
  庫蕾朵:「那並不是什麼不好意思的事喔。」
  
  雖然知道她不是惡意的,但我希望這方面的玩笑可以在我真正惱火前停止。
  
  庫蕾朵:「要不然換個話題吧,你還記得你在前輩們面前所說的那段話嗎?」
  
  麥特:「哪段話?」
  
  庫蕾朵:「選擇來這邊的理由。」
  
  麥特:「啊啊,那個……」
  
  「突破現狀獲得自由」,那段近似於中二病的發言,確實,那個才算是不好意思的話。由於沒有充滿志氣的想法可以應付,所以我便選擇了不成熟的願望代替。反正既然選擇「上天」,現實的願望本就不相應,更何況我也沒再懷有夢想。
  
  不過現在想想,那樣的答案聽起來頗有暗諷自己當時的窘況的意境。我今後該不會要因為這點而被他們處處針對吧……
  
  麥特:「……那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小子的妄想罷了。現在的他只是個一直盯著腳下,然後不知不覺走到如斯田地的男孩。」
  
  庫蕾朵:「男孩嗎……」
  
  嗯嗯,這樣子又讓妳知道我更深沉的黑暗了……
  
  庫蕾朵:「照這麼說,那我也還是個女孩啊。」
  
  麥特:「是嗎?我覺得妳說的挺好的,至少看起來挺意氣風發的。」
  
  她用手指捲動著自己的頭髮。
  
  庫蕾朵:「……麥特,你想像過阿坍朵之外的世界嗎?」
  
  麥特:「外面……是多少會想一下吧。」
  
  庫蕾朵:「古籍上說,過去人們和遙遠的同伴交流都是仰賴脫離地表很遠的科技來實現,甚至也利用那些探索了無數人類一生中都到不了的遙遠地方。」
  
  麥特:「似乎是這樣,不過『能源』用盡之後,那些應該是沒有辦法再實現了。」
  
  庫蕾朵:「……說出來你可能會笑我,當初之所以會想要成為飛行員、想要『上天』,是因為我覺得神就在離我們不遠處的上空,也就是在天堂凝視著我們。」
  
  ……原來不是指外地,而是天空上方?
  
  我不是很能理解神子們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他們給人感覺都是比較固執,認為自己經典上所講述的一切全都是真實的,他們的教義即是宇宙真理。而除了宣揚「靈性」,最近還開始用邏輯來證明他們所信仰的神理應存在。
  
  她是個聰明人,即便她是神子,我相信她不至於不明白什麼是現實與理性思維。而假如真的如她所想,我也只會聯想到某個翅膀被燒掉的英雄這潑人冷水的故事。
  
  庫蕾朵:「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我知道大氣不僅有分層,大氣之外還是無盡的虛空,我們現在抬頭所看到的那些耀著光芒的星星,恐怕也是用盡一輩子的時間仍無法觸及的。我不是不相信前人所留下的種種描述,但是我仍想相信天堂還有神都是真實存在的,所以希望去親自見識。」
  
  只是想去看看上面有著什麼嗎?
  
  這也許是復仇的好機會,可惜我並不是心胸狹窄的人。起碼她不僅止於坐享其成,還為了第一手資料實際付出努力,這樣的實證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對我表白這段的她使我回想起那個曾異想天開的自己,我覺得這樣的夢正適合像她這樣的人來做,並暗自期許這樣的她不會在未來受到打擊,永遠不要從夢中醒過來。
  
  麥特:「妳的朋友可曾為此取笑過妳?」
  
  她搖頭。
  
  庫蕾朵:「我沒有和他們提過這些。」
  
  那我顯然更沒有資格。
  
  庫蕾朵:「在來到這裡以前,我所認識任何和那位飛行員有關的人從來沒有和我提過關於她的任何事情。不過今天有你起頭,又聽了前輩們的種種描述,也使我開始想去了解。而假如她還在飛行部的話,我還想問她其他世界的樣貌。」
  
  既然身為神子,不是應該對自己經典所描述的世界深信不疑嗎?而與惡魔接觸什麼的應該更加不被允許吧?
  
  麥特:「我們現在大部分的成果也許可以歸功於第四期的發展,但是妳不會真的把前輩口述的那些當真?其他世界的人告訴她之類的。」
  
  庫蕾朵:「你真不適合作夢呢……嘛,雖然我也不能算是個虔誠的信徒。」
  
  說起來,會相信惡魔這樣的存在的也大概只有神子吧,但無論是誰宣稱神還是魔向他傳達什麼訊息,我是一概不會認同的。
  
  接下來我其實沒有別的意思,只為了解她當時短暫沉默的原因,而很多人應該也會對神子產生如此想法,如果對象是其他神子,那麼我接下來的發言可能會令他們質疑我是在歪曲他們的人格,所以在更高於他們一籌的神之子面前,我們彼此的和諧可能將會被破壞。
  
  那麼,我的回合。
  
  麥特:「聽人說……信徒一般不太認同無神論者?」
  
  庫蕾朵:「……只要視某存在為真理,就會想去維護。雖然前輩們如何解讀是個人的自由,但要是聽到不信的人對自己所相信的做片面的批評,心裡多少還是會不高興的。」
  
  果不其然,即便人格再怎麼高尚,只要是神子便無法不動聲色地接收這個名詞,至少我從她的眉形以及短暫的沉默中看出了無奈。
  
  庫蕾朵:「但我也不否認,神子當中確實有很多人喜歡去給非信徒貼標籤,更有那種認為無神論就等同崇拜物質、毫無道德的自視甚高的神子。」
  
  從歷史來看,神子其實是漸入佳境的,從被迫害、渴求被認同的過去到無神論者尋求證據否證神存在的現代,雙方的立場產生了變化,世界過去更有一段將無神論視為一項罪名的時期。
  
  然而,今晚出席的飛行員當中除了那位不常露臉、貌似很有名氣的迪斯黎默前輩外,好像也就庫蕾朵一個神子而已,考慮到信仰和神職人員在阿坍朵的地位,今晚前輩們那些有點露骨的批評在我看來其實也算客氣的了。
  
  麥特:「即便是前輩但終究是外人,雖要在那種場面維護自身信仰是有點困難。」
  
  庫蕾朵:「直接受影響倒是沒有,但我想起了一段往事,而且我稍早也說過『自己不可能從不產生迷茫』。」
  
  麥特:「信徒偶爾也質疑自己的信仰嗎?」
  
  庫蕾朵:「……曾經有個無神論者這麼問我:『妳若愛上一個對象,那麼妳還能愛著你的神更甚於對方嗎?』本來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當時聽到的我卻動搖了,而我至今仍為這件事感到羞恥。」
  
  ……
  
  說真的,就算他們眼中的偶像是創造他們的存在、有過什麼豐功偉業、被描述得再怎麼偉大,我實在不覺得有必要將那種存在看得比一切還重要。反觀我從小就是這麼看待世界的——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生命。
  
  庫蕾朵:「所以要是之後遇到對你表態『神的使徒如何,我也如何』的神子,基本上可以不用太當一回事,畢竟他們其實根本無法徹底基於信仰而進行『獻祭』。」
  
  ……原來如此。我因人生的方向及人際關係而困惑,而她對於無法正視自己信念這件事的程度卻更勝於我。
  
  麥特:「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庫蕾朵:「說吧。」
  
  麥特:「……究竟是什麼理由讓妳對這世界抱持如此正面樂觀的想法?是因為妳所信仰的神是萬能且永恆的嗎?」
  
  即便身為一個人見人愛的神子,也沒必要去做一些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
  
  她聽了我的話後先是稍微睜大雙眼,片刻後延展嘴角欣慰地說道。
  
  庫蕾朵:「我會去相信,除了家庭的因素之外,最主要還是因為我依循祂帶給我的指示確實獲得了生命中的一些無可取代的美好。你可能要說這是深受信仰所影響的神子一貫的臺詞,但我景仰祂,與祂是否萬能、是否永恆對我來說其實真的並不是那麼重要,且我相信也有信徒是抱持著如此想法而生活的。在我眼中,神除了是造物主,就是讓人幸福的存在,如此而已。」
  
  也許是女子本身的人格特質讓她如流地回應,不過從她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未曾被問過這樣的問題。
  
  同一些前輩,身為無神論者的我聽到她的話之後想著,也許相信這樣的神的存在並沒有什麼不好,當然並不是因為信仰的好壞,而是透過這樣的信仰,可以讓信徒活在自在之中。
  
  庫蕾朵:「……哎呀,說這麼多信仰方面的事,就好像在事後為自己當時的失利辯解並順帶討拍一樣,這點是我比不上你的地方呢。」
  
  她搔搔自己的臉頰。
  
  原來她是想要維護自己信仰給人的印象嗎?
  
  麥特:「……妳願意關心我,即使不是發自內心,我也已經很感激了,我也從沒想過原來還有人願意與我聊這麼多。」
  
  庫蕾朵:「但是我想討個平衡,所以也和我說說關於你的事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頓時有點緊張。
  
  麥特:「不必了,我哪有什麼事好講?我當聽眾就好了。」
  
  庫蕾朵:「像這樣對自己的任何事隻字不提有點狡猾欸!就當作還我一點人情,不能至少描述一下你對那個女生的感覺嗎?我不會笑你的。」
  
  麥特:「那些是妳自己要講的,完全是兩碼子事。」
  
  神之子從原本的野心勃勃轉為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庫蕾朵:「……呃呵呵,我確實有點太管閒事了。」
  
  哼!還以為有成長了,結果還不是管不好自己的嘴。好辯,動不動就對小事斤斤計較,不想讓人占任何便宜。以為自己是誰啊?我這欠酸的低能兒!
  
  麥特:「真、真的沒什麼值得說的……不好意思,我是說,我真的沒辦法輕易對人描述。」
  
  我慌忙辯解。要說對羞恥的抗拒還是占大半比例的,不過我口才不好也是事實。
  
  庫蕾朵:「……那麼,要是我告訴你我當時來找你的理由,你同樣沒有和我坦白的意願嗎?」
  
  請妳不要繼續加碼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的腦海浮現當時的景象——身處同一空間,女子隻身靠近一匹孤僻的生物,不明所以但無法抗拒的眼神。現在來看,她在首府留給我的最後一段話與其說是命令,反似一種期待。
  
  我最終還是做了坦白的準備。
  
  麥特:「……好吧,要是妳願意如實說給我聽的話。」
  
  庫蕾朵:「有兩個原因。首先,同樣是新人,你也出席的話會感覺比較不會寂寞。而且通過今晚和前輩們的互動後,我想你隱約也感受到了,這裡許多前輩對神子的觀感不是很好,我一個神子能像今晚那樣被前輩們接納,現在想來也是很不可思議。所以,我同時要感謝你願意為我們緩解。」
  
  嗯嗯,是啊……
  
  在阿坍朵,神職人員的地位是最高的。且在神教基本法通過後的今日,要是某神子因一些契機而獲取成為神職人員的資格,那麼他不僅瞬變為這個場所最尊貴的人,若有需要還可以藉神教名義進行職務外的活動,而這似乎也說明了一些飛行員們對迪斯黎默前輩的敏感。
  
  不過迪斯黎默前輩並沒有繼續留在飛行部,難道他並不致力於這一份職業嗎?
  
  麥特︰「雖然都從首府畢業,但妳和我相處的時間恐怕比和前輩還短。我覺得妳不至於應付不來,相較於沒有協助你們佈置和收拾、更不斷使場面尷尬的我……若是指提供樂子和消耗酒飲就免了。」
  
  庫蕾朵:「你真的發自內心這麼想?」
  
  麥特:「再說了,我其實沒有為妳做過什麼,所以那樣的感激大可不必。」
  
  庫蕾朵:「你不喜歡?」
  
  麥特:「我對於那種與我無關的美意毫無興趣。」
  
  庫蕾朵:「你真的……和別人很不一樣呢。」
  
  請暫歇對我人格的描述吧。
  
  庫蕾朵:「話雖然這麼說……」
  
  此時,眼前的女人換上了另一種表情。
  
  庫蕾朵:「參與你在的晚宴時,我內心一直有種無法言喻的複雜,過程不時反問自己的作法對你來說是否盡足。我不斷咀嚼這份情感,以致於在聽到前輩口述的傳聞時,遲遲沒有從這份特殊的情感脫離出來。」
  
  麥特:「……不正是妳慫恿我參加的嗎?」
  
  庫蕾朵:「不,你大概不會懂的……」
  
  從她的語氣來看感覺有什麼隱情,但我也沒有主動追究的動力。
  
  當時在藏書處的她同樣是給我這種感覺,異於展現給其他對象的語氣,神色垂憐帶著一絲釋然,兩者用作形容此時的深長皆不得宜,那並非單純因彼此身分而展現的顏色。
  
  庫蕾朵:「……不過也是呢。那麼,你享受著今晚的時光嗎?」
  
  麥特:「……要是沒有經歷那種令人窒息的場面,恐怕也沒有現在這段令人放鬆的心得報告吧,至少和妳說過話之後頭也沒那麼痛了。」
  
  庫蕾朵:「嗯嗯,那就好……」
  
  她本人也許沒有自覺這份對我異樣的注目,那麼這可能就是她面對我時最真誠的情感吧。
  
  麥特:「剛剛說了有兩個……那另一個呢?」
  
  庫蕾朵:「另一個嗎……」
  
  她仰視著星空遲遲不語,像是思慮也像在品味,一段吐息後後愜心而笑。
  
  庫蕾朵:「……還是暫時不要說好了。」
  
  麥特:「什麼?妳難道有什麼詭異的意圖!是現在進行式還是完成式?」
  
  庫蕾朵:「……或許是簡單現在式吧。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就不用發表對那個女生的看法了,不是嗎?」
  
  麥特:「是沒錯……」
  
  庫蕾朵:「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謝謝你陪我。」
  
  雖然受到幫忙的多半是我,但我感覺在道謝的都是妳。
  
  麥特:「嗯嗯,早點睡吧……」
  
  我起身返回宿舍,卻在進入廊下時被叫住。
  
  庫蕾朵:「麥特。」
  
  我回到原處看著她。
  
  庫蕾朵:「我覺得自己也許比不上……但是,我想在某些方面贏過她。」
  
  在人生似幻的閒逸消逝前,星辰在地平線上留下七度三十分的弧線。



  風速微弱,艷照四方,若樹瘤的雲被緩緩抽撕成棉絮狀,機翼上的太陽能板映照如此天景。關上艙門,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周圍的噪音幾乎被消弭,無線電在短暫的雜訊後傳出前輩的聲音。
  
  前輩:『聽得清楚嗎?』
  
  麥特:『……清楚。』
  
  前輩:『到目的地後還要對當地進行調查,這些計劃書上都有寫,之前的飛行員也都做過了。怕你和平常一樣跟不上進度,到時後另一人還會和你在那邊會合,順便教你一遍作業流程。總之在我們看不見的外地,關於你自己的部分起碼起飛和降落要做得出來……等結束後再看看有什麼需要改善和調整的。』
  
  這次帶我的是比較溫和的前輩。
  
  聞遍了工作場所的各種氣味,路面滑行已上手,也通過五邊飛行的測試。過去所見的無數次起飛,不論是在故鄉還是首府的窗邊,都沒有今日這麼多感觸。總算是迎來這一天,我將要飛出阿坍朵。稍早受到祝福的同行已先行一步乘風朝天際而去,我祈願自己接下來也能一路順遂。
  
  我扳起開關,將輸出功率調到最大,兩翼共四個螺槳開始轉動,操動把手,0號緩慢推進。起步較平常更為拘謹,在跑道行駛一段距離,速度達到約六十節後提起握把,機首微微上揚,邊境的山景沉至視野下方,之後未知的視野迎面而來。
  
  前輩:『基地呼叫。S92,狀況如何?』
  
  麥特:『這裡是S92,目前穩定抬升。』
  
  因前人的努力,飛行器至我們這一期時操作上已簡便許多,機上的科技能輔助駕駛員讓機身穩定,對方位的掌握也更加精確。而透過影像紀錄,即使身處基地也便於探查、檢討及擬定計畫。但兩架森雪黎迦朵都是單人機,一旦升空便沒有任何人可以在旁支援。
  
  以往對機身的調整及模擬操作也許自覺充分,也從大量的當地訓練中獲得一些自信,然而在緊要關頭不免畏縮。出境後一聽到前輩的指正便手足無措的我頻頻忽略計板上的各項數值,又在走偏預定路線而重調航線時,機身因迴轉傾斜而使重力方向產生偏移。這一操作雖不至於令我嘔吐,但暈眩感比我預想來得大。我反覆地平衡、拉高、回想操作方式,讓短短不到一百公里的航程耗去過多的時間。
  
  過去練習時前輩們還會盡可能地平息我的緊張,說些輕鬆的話題分散我的內心的浮動,當然這些對我是沒有用的,我除了對大部分話題沒有過多接觸外,也早就清楚自己無法代入他人的從容。了解到我是個隨時會因為緊張而忘空要事的駑鈍之材後,我多餘的舉動終使前輩們的語氣出現不耐,他們的態度也令我不敢再積極提問下一個操作步驟,從而形成溝通不良的惡性循環。之後在可控制的範圍內,他們從安撫改為放生,並在我做錯誤的回報或流程時只以大力咋舌代替責罵。
  
  而這首次以訓練為名義的出外偵查也同過去在境內練習那樣,座位周圍的操作儀器仍有著疏離感。身處陌生的環境沒多久,我便因畏懼承受種種失敗的後果而擰盡自己的精力,向他們坦承自己的身理狀況,然後淪為坐在駕駛艙的魁儡任由他們支使東西,在恢復正常的巡航狀態並指引了一處降落點後才暫止精神上的折磨。
  
  
  約一小時後,荒原遠處浮現有別於自然的顏色。視野逐漸清晰,陸上浮現數條淺灰色的道路,看上去是飛機的跑道,其寬度和長度等都比阿坍朵的規模要大。縱使路面有很多不連續的地方,有幾處還積了水,但適合降落的路線還是有的。
  
  於此,我面臨第二次考驗。
  
  降落一直是我弱項,對準跑道和控制下降率總耗費我許多心力,和前輩確認過後經過近十次復飛才大致落在預想的航跡。而命運還不想令降落技術只維持於及格的程度的我如此安穩,在著陸瞬間,感受到支撐兩噸重機體的輪子與地面狠狠撞擊所帶來的衝勁的那一剎那,我頓時以為0號的起落架要就地往生,讓我今後只能在異鄉度過餘生,全身麻痺了一陣,所幸最後一切平安。
  
  我將0號移往支道,解開汗濕的領巾,喘了大口的氣,迎接外頭徐徐涼風,胸口無比舒暢。像是脫下高跟鞋的初心女子,軟癱的身軀登上陸地的那一刻有活著真好的感覺。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我拿出地圖,與之對應的是阿坍朵的鄰邦。與紀錄中最遠的航程仍相距幾千公里,我卻感覺已經飛了很長一段距離。
  
  得到前輩的允許,我利用休息的空檔勘查外地的面貌。由於降落前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以致飛行途中沒能好好俯瞰這個國家的風景。
  
  為取得更好的視野,我攀上客機旁故障的雲梯車,順帶於腦中複習這片土地的資料。
  
  【塞克雷塔(Sekreta),飛行里程中第一個據點,是距離阿坍朵最近的國際機場。同樣以農立國,氣候與文化亦相去不遠,都市化及開發程度遠遠高出我們許多。史料記載著當時外移的年輕人將這裡當作前往其他高度文明國家的中轉站,不過這個國家的人民當時也與自己的國家別離,如今枝葉扶疏之程度遠勝於阿坍朵……】
  
  和阿坍朵不同,這裡的跑道幾乎全是由瀝青鋪蓋。機場一側停有幾架鏽壞的客機,未剝落的漆上的圖案以及外型與在年鑑上所看到的一致,有著巨大的渦輪引擎和駕駛艙後方寬廣的空間。而這幾架全是航行在與我們不同高度的飛行器。
  
  機場四周一片濃綠,日陵月替數百載,建築如同堡壘的殘骸,頂部也同荒地附上了植被。凝望這一景象等待著,我疲倦得不由得闔上眼皮,臉貼著欄杆沐於茫茫日光之下睡去,直到對講機中的前輩將我喚醒。
  
  此時,幾十里外的高空中,一架外型與0號相仿,顏色更為亮白的飛行物朝此處航行。為迎接前來協助的同行,我回到跑道上指引對方降落。那架飛機的身姿穩定,降落的曲線相當平順,著陸時對地面沒有抗拒。由於跑道所含混凝土的比例較少,觸地時所產生的噪音沒有在阿坍朵那樣刺耳。
  
  待其駛入另一跑道,螺槳停止轉動後,推開側門,走出一名身形輕薄之人。與我同樣一身從頸部到膝下的黑色緊身飛行裝,除了反光材質,整體的色調不太鮮明,四肢關節處及重要部位繫著護具般的皮甲和降落設備,唯一的區別只在胸前是由不同形狀及材質的皮革包覆著。
  
  脫下帽子和外套,領巾及銀白色的髮絲隨風飄揚,和尋求安逸的我不同,對方一下來便是檢查其駕駛的機械。
  
  
  庫蕾朵:「第一次不習慣是正常的,將自己交給飛行器本身也是一種學習。」
  
  我少有與親人外的異性近距離接觸的機會,特別是年齡相近者。剛開始和這樣的女性在基地時不時想入非非,不過在一起工作久了,對她那一身制服有了審美疲勞,看慣了她與其他同行的互動之後,我發現她確實就是那種對誰都好的人,所以之後她向我搭話時我基本都把她當成中央空調。
  
  麥特:「我可是纏鬥了很久,等一下不知道還能不能安然回到阿坍朵的機庫……」
  
  檢查完所負責的部份,她轉而在我駕馭的那一架周圍四處打量。
  
  庫蕾朵:「……看了看,果然還是它比較吸引我,光是功能就比我的那一架還要多,有點羨慕呢。」
  
  欸,我才被那各種設備搞得暈頭轉向的。
  
  早在我完全弄懂操作方式前,她已駕駛0號出境探察十幾趟有了,看過的地方自然也比我還多。某個窪地內的遺址、平坦的海島、連綿山峰之間的城市……等景象,某次回來後甚至說看見了極東地區的海岸。
  
  1號身上多是重要設備,如果兩架森雪黎迦朵都要飛出阿坍朵,前輩必定是將1號交給技術比較好的飛行員。不過雖然都是從熟悉練習用的0號開始,我卻無法理解為何優秀的她自始便對與自身不相襯的事物充滿興致。
  
  算了,再問就是遙遙領先。
  
  回到現實。接下來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她引領我進入機場內部並協助作業。對諳習此處的她來說,這兩層樓的小型迷宮宛如自家的閣樓,而她確實是很好的領導。
  
  格調特殊的窗戶外的光線幾乎被植物遮蔽,光源主要自天花板中央破損的大洞灌入。這裡不久前似乎下過場雨,地上積累的灰塵帶有黏性,在多處裸露遭鏽蝕的鋼筋的建築內,牆上的斑斑蘚苔更為這個空間注入了死陰的氣息。
  
  我透過手中的相機記錄著探索的歷程,心想這泱泱大國更深處必也遺跡遍布時,不知為何,我著迷於這此處衰敗的輪廓,以致記憶體的容量飛快地消耗著。
  
  庫蕾朵:「報告做的簡單一點也沒有關係的。」
  
  麥特:「不,這是工作之外的。」
  
  庫蕾朵:「我看你剛剛明明累倒在雲梯車上,現在倒是挺精神的,看樣子我也不用太擔心呢。」
  
  麥特:「……我和妳說過剛上去過雲梯車嗎?」
  
  庫蕾朵:「我剛才有看到。不過那台雲梯車的扶欄已經生鏽的很嚴重了,上去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麥特:「妳是說在幾十公里外的高空上?」
  
  庫蕾朵:「嗯嗯,我的視力挺優良的,可以看到非常遠的地方。如果想站在高處,我知道一個遺址,不過是在往市區方向的樹海中的某處,不知前輩們允不允許就是了。」
  
  她身懷的優勢還不夠多嗎……
  
  我們進入控制中心,依照作業程序檢視該棟建築的網路系統以及留下關於這座和其他機場的資料。之前來過這邊的前輩已將幾台電腦修復過,故提供電源後經由簡單的操作流程就可重啟這些設施,但可能由於光纜損壞,這裡並沒有可與外地連通的網路。
  
  庫蕾朵:「有很多資料紀錄的方式與我們不一樣,回去後還要重新解讀,所以還是給記憶體預留多一點空間會比較好。」  
  
  她熟練地使用輸入設備,為我開啟一份又一份電腦所遺留下沒有加密的資料。說到網路,其實阿坍朵絕大部分人家裡都沒有可上網的電腦。
  
  麥特:「……這種電腦就算是我們的基地也沒那麼多啊,而且還有很多只要處理過就可以使用的金屬材料。」
  
  這個地方有的當然不僅是歲月的痕跡,還包括只要經過適當處理仍可再利用的資訊設備的內部零件,且不限於機器,資源之類目光所及之處是唾手可得。
  
  庫蕾朵:「是啊,如果森雪黎迦朵號有其他空間能裝載這些,以及沒有那約束我們的古訓……」
  
  記得是這麼說的:
  
  【將屬於外面的東西帶進天選之處將引來毀滅】
  
  這是阿坍朵流傳非常久遠的古訓,對外是為保留當地遺址的完整,對內則怕會對阿坍朵造成什麼影響。
  
  不僅於能源衰退那次,阿坍朵在更久遠的歷史上亦有數次因文化認同而導致的人口外流。年輕人接觸了外來文化並對此產生著迷與崇拜,不只間接撼動了本土文化,一些人甚為求之而遠赴他鄉。而賽克雷塔在文化兼容這方面正好是與保守的我們完全相反的國度。
  
  我對外來文化其實是有不同層面的接受程度,比起境外那些花裡胡哨的服裝,我個人更能接受阿坍朵樸素簡單的傳統服飾,穿著既方便也不太容易引人注目。然而藝術方面我不排斥境外的風格,他們比那些傳統節慶時才鳴奏、風格千篇一律的阿坍朵的樂曲還富饒創意。舉個比較直接的例子,上次基地辦的晚宴收場前跳的舞所用的曲子就是選自外地的音樂。
  
  這段古訓也許自從怪物侵襲阿坍朵後,對外地事物的約制變得分外嚴格,阿坍朵人對其肅穆的程度也已經無法用「保守」二字形容。基於這項準則,身為飛行員的我們所能從外地帶回去的最多就只有沾在身上的輕薄的灰塵,不過往別的角度想也算是對這片土地的一種尊重。
  
  只是我恐怕會永遠記得那份精神,因為愈是與慾望衝突的事物,愈令人印象深刻。
  
  前輩:『基地呼叫。S92,你們調查完了沒?』
  
  當無線電再度發出聲音,我們各自回到所駕駛的森雪黎迦朵號。
  
  
  進到座艙前清理鞋底時,我凝視著眼遠方的遺跡。
  
  麥特:「這裡什麼人都沒有,時間像是被凍結了一樣。」
  
  庫蕾朵:「世界遠比我們想得還要大,往後還會有機會前往許多類似地方的。」
  
  麥特:「妳也是這麼想的嗎?不要將外地的任何東西帶入阿坍朵。」
  
  庫蕾朵:「……我自己沒有資格評論這些,畢竟有阿坍朵的種種才有現在的我。雖然比我們的人生還要長遠,但就像此地曾有的繁華,規矩並不是原本就有的,我相信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畢竟無論是什麼樣的事物,想讓它盡可能地延續都是有困難的。」
  
  麥特:「我可不希望在我有生之年都是如此。」
  
  庫蕾朵:「如果能發現外地的居民,或許可以有所改變吧。那麼,我要去下一個地方了,基地再見吧。」
  
  麥特︰「一路順風……」
  
  不久,我們先後離開了鄰邦。
  
  
  也許已經達成今日的練習項目,返程時除了必要的應答,前輩再沒給我任何指示。而當我再次展現了與在鄰邦如出一轍的粗俗降落後回到機庫,我大概猜到他們會擺出什麼表情。
  
  前輩:「……以後還有很多地方要去,你最好盡快駕輕就熟。」
  
  除了當日行程,操作的過程同樣必須牢記,不過最清楚的還是逆坂走丸時的壓力以及他們的苛責。為此,身心俱疲的我只能頷首以對,他們死寂的神色我也令我不敢多瞅幾眼。



  曾有過這樣的實驗:將一群女人和一名男人送到荒島生活一個月,男的害怕到躲到樹上;然而在多男一女的對照組,女人卻被男人們當成女王抬上了轎子侍奉。
  
  機庫熄燈後,飛行部的女王返回住處,手臂直對著空氣做像是扔擲的動作,口中唸唸有詞,表情有些氣餒。她在上樓前與頹然坐在屋外的我碰面,然後習慣性地拋出話題。
  
  庫蕾朵:「唉唉,剛才差點就贏了……」
  
  麥特:「什麼贏了?」
  
  庫蕾朵:「剛才那個啊,比丟輪胎還難。」
  
  記得是在太陽下山前後,他們幾個飛行員忙完份內之事、用過晚餐後閑著無聊,於是拿出一些雪糕筒擺在一處,比看誰能以最遠的距離將自己手中的給套上去。由於訓話過於不留情面,在離開機庫前,那票人玩樂的聲音並沒有傳入我耳中。
  
  麥特:「妳一點都不累嗎?」
  
  無法達成目標、一直扯後腿兼浪費資源的我可是壓力山大啊。
  
  在聽過我的哀告後,她靜靜地在我面前蹲下。
  
  庫蕾朵:「……不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感覺還是相當不錯的吧。」
  
  這話我無可挑剔。可是比起這個,我還是更擔心自己未來的發展,而且我不是告訴過妳不要靠我太近嗎?
  
  最後見我直愁眉不展,她也不再繼續對我作鼓勵。
  
  麥特:「那個,謝謝妳啦……」
  
  抬起頭時,她已關上她的房門,也因此這段話沒能傳達給她。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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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7-16 11:3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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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4)

  【六年前隱約有這麼一段浮光掠影。
  
  準備大考前半年,親戚例行地造訪我父母,一如往常地在飯後展開既定的閒聊。今年的我多了和他們一塊兒喝同一杯壺裡泡的茶的義務,然後開始領教長輩一代對我尚未規劃的人生所發表的高見。他們是達官世家,意見總不會有害的,畢竟早我幾年出生在對未來有規畫的家庭之中,受雙親事業耳濡目染而踏上的律師界道路的表兄,他的人生是十分成功的例子。
  
  我對他們百般順從直到回臥室就寢,在鑽入被窩後為了自己的未來輾轉難眠,而從事後來看我也對自己的志願做了糟糕的決定。】
  
  餘暉殘弱,愁雲壓境。把持著操作桿緩慢降低飛行高度,雙眼死然地直視前方。今日前輩的訶責仍在我腦中盤旋,少氣無力的我今天到過什麼地方、看到了什麼已記不太起來。
  
  周全的規畫頻頻止步於天時地及各種危險因素,未知的領域亦早已無法更加深入,或許有時於航程中有新的發現,也總沒有合適的降落地點。航行了幾百條路徑、幾十萬公里,俯瞰了無數地區,飛行員們仍未發現地表的人跡。行至未曾見過的地方時屢屢懷著希望,但最後皆無功而返。周圍的國家了無生息,令我懷疑全世界是否唯阿坍朵這一文明遺留於世。
  
  從第一次離開阿坍朵後不知已經過多少天,我的駕駛技術並沒有顯著提升,生涯中的據點是有增加一些,可每一次無不是在走馬看花。令我最為苦惱的是,每當我從緊張感解脫、自覺狀態良好時,總會有阻撓這份自信的障礙接連發生令我顧此失彼、重嚐自己無能的苦水。
  
  與飛行器格格不入的我逐漸失去幹勁,前輩們再不對我抱有期望,除盡可能不讓我前往無線電接收不到的地區外,予我的任務也愈來愈簡單,有時更乾脆找人代班。
  
  與其他飛行員之間,由於自身不夠開放又負面的性格,我至今與他們仍像初來乍到那般無法打成一片。他們時而阻止我多餘且不到位的支援,時而對我的粗鄙意見冷嘲熱諷。在他們眼中,我似乎做什麼都可以挑起他們的情緒。乃至我與他們對話時愈顯退縮,音量低到每每被對方要求復述,於用餐的共聚時刻則有意識地與他們保持距離。
  
  飛行愈來愈令我感到煩躁,活著根本就是為了盡可能地消耗體力和時間。我幾乎不想離開宿舍與特定人物接觸,甚至幾度身體明明沒有什麼不適卻借病推掉職務。曾幾何時,自在什麼的還能在過去飛行的半途忽略與基地的通訊、遺忘這一趟目的和職責時感受得到,如今已接近廢人的我,這短暫的輕盈已相委而去……
  
  在越過國境時,冷不防的,一群禽鳥於艙門左側急竄而過,像是貼著我的臉頰般鼓噪,振翅聲不可思議地從艙外傳入我的耳中。渙散的我被這份刺激衝高了血壓,視線延伸而去。我為這怪異的現象心懷忐忑,也許這是某事將要發生的徵兆。
  
  此時我閃過一絲念頭:或許今天也該像以往那樣翹班,即便只能了無生趣地盯著自己房間的天花板。因為接下來我所遭遇的狀況是我未曾想像過的。
  
  視線重回前方,在我意識到上空的雲層堆積成十分可怕的形狀,以及地面處有排薄塵朝我的方向席捲而至後,機首已不自覺微微抬起,察覺飛行高度略增當下的我慣性地調降飛行速度,不料卻遭受迎頭重擊,機身頓時快速下墜。
  
  這份干擾逐漸增強,幾番搏鬥後仍無法擺脫,察覺此事的前輩先發制人。
  
  前輩:『你幹嘛?下降得太快了,你不會又打算重飛一次吧?』
  
  麥特:『暴流,有暴流。』
  
  束手無策的我慌忙向基地回報目前的事態,但暴風完全不理會我們的聯繫,在下一秒立刻讓0號承受它更狂大的淫威。
  
  前輩:『把高度維持住。拉高!快拉高!』
  
  麥特:『我已經拉高了!』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百般對厄運掙扎,感覺操控桿都要給扳斷,可儀板上的高度計始終朝逆時針方向等速旋轉。
  
  麥特:「……別鬧了!」
  
  距地面只剩約一千呎,降落事宜迫在眉睫,這次有無法如往常那樣重飛的預感,身臨危機的我心急火燎。
  
  前輩:『來不及了,準備迫降。你目前在哪?』
  
  麥特:『我剛進入阿坍朵,離基地約二十英里。』
  
  前輩:『……好,你看到左手邊的水壩沒有?』
  
  我立刻朝視野左方看去。上遊河川於境內兩山麓交界處匯聚成一片湖泊,一側有道像是堤牆的建設。這是座幾十年前尚有發電兼儲水功能的水壩,在缺乏維護之下已無力阻攔湖水氾濫至下游的山谷,大體上已和阿坍朵人的生活脫離了關係、回歸自然。
  
  前輩:『試著朝那邊飛過去,就是死也別給我讓森雪黎迦朵出狀況!』
  
  麥特:『我盡力……』
  
  方向的主導權沒有完全被奪走,可機身時左時右地傾斜,要穩定地駛向目的地仍險阻重重,何況是對一個近期抗拒飛行到連艙門都不想開的廢人。
  
  麥特:『過去了。』
  
  前輩:『對準坡地旁那塊天殺的空地,把那裡當作跑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給我仔細聽好,別出錯了!』
  
  照指示來看,應該是要我在湖泊一旁的緩坡上著陸。過去我們從未降落在不是跑道的地方,無線電中值班的前輩們暴躁的語氣顯示他們正因0號所遭遇的危機而雞飛狗跳。這是否為可想得到的最上策,進退無所之下也我沒有心思去擔憂那些。
  
  高度持續減少,我放下起落架,在控制速度的同時對準坡上面積最寬廣的一片草坪,下降率在靠近地面時少有緩和,貼地前我設法令機首微抬。
  
  四十、三十、二十……
  
  觸地時,縱然鬆軟的草皮難以控制機身平衡,而且坡面還略為朝右傾斜,但在滑行一段距離後感覺支持得住,接下來只剩減速。
  
  在我以為總算越過一大障礙,在我鬆懈的一瞬,一陣詭異的側風橫襲,0號被吹偏預定路徑並失去了平衡,朝上坡樹林方向滑去。機翼首當其衝掃蕩坡面而斷裂,隨後該側起落架因不堪負荷不均衡的受力而折毀,失衡後緊接著機腹著地,顛頗的陸面讓機身彈跳,陣陣衝擊使我鬆開控制設備,慣性使脫韁的0零號側滑很長一段,尾軸更在途中因撞到幾棵樹木而變形。
  
  前輩:『這xx養的!』
  
  待完全停止後,機艙部位橫躺著,殘缺的右翼直指天頂……
  
  
  前輩:『回答!S92回答!』
  
  耳機傳來的呼叫聲將我從呆滯中喚醒。
  
  麥特:『……這裡是S92。』
  
  前輩:『狀況如何?有沒有受傷?』
  
  麥特:『我應該沒事……還感覺不到哪裡有問題,頂多是被一些玻璃碎片割傷……』
  
  前輩:『如果發現起火就趕快離開座艙,我們現在立刻過去,給我在附近待著……』
  
  所幸飛機本身並沒有搭載燃油,否則釀成火災的機率太大,但機身內部使用油壓裝置的儀器還不好說。
  
  半掛在駕駛座,緊鄰地面碎玻璃的我小心翼翼地解開已無用處的安全索,使勁推開上方有些變形的右艙門時,肱骨和腹側傳來一陣疼痛。負傷離座還不是最折磨人的,下飛機後看到二、三百公尺滑行軌跡上的零件殘骸,以及斷成三截的機體,我頭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心涼了一截。



  真不想做人……
  
  黑夜壟罩,蟲鳴四起,懊惱失意遠遠凌駕於創傷所帶來的痛楚之上。在同行趕到現場前,一個人頹喪地坐在折毀的機翼上,說坐以待斃還太過消極,但想到往後的人生都要背著這份愧疚就沒有活下去的欲望。
  
  細碎的風聲似狂流的餘麾譏諷著失事的我,禁不起這巨大的挫敗,我憤怒地朝前方丟擲帶在身上的水瓶,這一動作拉扯到受傷部位,痛到令我啞然失聲。
  
  我到底在幹什麼……
  
  草木順風而偃,此處卻令人感到悶熱,著陸前空中疊了相當厚的雲層,但天空到現在都還未情願落下一滴雨。
  
  喉嚨在情緒緩和之後一陣乾涸,我開始尋找被喪失理智的我弄丟的瓶子。由於周圍實在太暗,我回座艙內取出照明用具,朝扔去的方向一探,赫然發現光照處有條隧道。
  
  ……
  
  我在入口前止步,關掉手電筒的開關。被靛色環繞的樹林中,通道的中段散發著光芒。我按摩眼角,眼前的通明並未消失。
  
  身為傷患本不應擅自行動,然久久坐立不安,再加上好奇心使然,我無視前輩的指示向前走去。
  
  隨著行走的距離愈遠,探究的心理愈加強烈。一步接著一步,前行的速度愈來愈快,目標也更加清晰。
  
  …………
  
  ……
  
  走出長約五百公尺的隧道後,我為所見之景象瞠目。
  
  連接夜色的另一端是明亮的白晝,枝葉徐徐搖曳,穿透的光線如粼粼水面閃爍著。就認知,前方理應存在著水壩和湖泊,如今只見一片綠草如茵的小坡,細察周圍環境後我為之訝然,此處看上去就是入口前的樣貌。
  
  我不是才剛進來嗎,我難道正在做夢不成?
  
  我略抬起受傷的臂膀,痛覺仍在作用。
  
  又或者已經是隔天早上……顯然不太可能。
  
  我往復穿梭林間,始終找不到折毀的0號,這使我更加疑惑。
  
  麥特:「我應該還在阿坍朵吧……」
  
  對了,有一點可以確認。
  
  如果這裡是阿坍朵,那麼應該看得到首府的那座地標才對。
  
  我走出樹林,朝市區的方向望去,然而視野之中並沒有那座一百公尺高的地標。更準確地說,那座高樓的上半部彷彿被摧毀一般,高度已不到原來的一半。
  
  我顫抖著,下意識以為應該是剛才墜落時的撞擊傷到了腦部之類的,可能也因為如此,除了恐懼外還有一陣莫名的興奮。
  
  然後,我的雙眼捕捉到了於不遠處漂浮在半空中的某個物體,並被它吸引而去。
  
  粗看是末端有著纖維的彎折樹枝,上前仰視後發現是更加目眩神迷的景物。
  
  不可思議,那不是物體,是人,就體型來看還是個女性。
  
  女子蜷著身,膝蓋微曲,雙臂在大腿內側伸展,無視重力地漂浮著,在我來到她下方時,她整個人倒懸著。
  
  我細查著她身上的衣著,包覆在穠纖合度的身軀之上,同樣以黑色貼身衣料為底,穿戴著另一種款式的淺色長靴和手套,胴體橫膈到腿根深處帶有羅紋的白色緊身衣,身側和頸肩和後背部位相仿的降落裝備固定著護胸,腰側不知所云帶有幾何線條的革料宛若護腰的裙甲。
  
  頸部以上,細緻的肌膚散發著微光,草莓金色的長髮如髮箍般在頭頂上編成一排蝴蝶結,再裝飾一段黑色的短髮帶,薄紗般的瀏海半遮著濃長的睫毛和鼻尖,插於雙耳耳際奪目的碩大羽毛和微張的唇更提升了這份姝色。
  
  如蒲公英般緩慢地降落,至離地面約五公尺時,宛若剛睡醒的嬰兒,柔嫩的眼皮下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瞳,一股熟悉感湧現。
  
  麥特:「難道她……」
  
  在那對明眸與我對眼時,我完全被這份姿色給擄獲,視線無法移開。
  
  女:「……嚇呀!」
  
  為眼前突然出現的陌生男子驚恐,女子嬌聲一出,隨即受到物理的束縛而墜落地面,見她底朝天從那樣的高度摔下,我惶恐地縮起肩膀。
  
  女:「噫呃……」
  
  麥特:「那個……沒事吧……」
  
  我本來打算過去關心,但在她翻過身子、飛快地從身後掏出某個手掌大小的金屬物體時停下腳步。
  
  半自動手槍的槍口直指著我,女子的眼神變得比警戒人類的野貓還要銳利。
  
  麥特:「……啊、啊啊!」
  
  受駭人的武器威嚇的我迅即色變、寒毛豎立,隨即倉皇遠去。畏於她的氣勢及自身傷勢的牽制,踉蹌的腳步不久被不平的地面絆倒在地,受傷部位撞到地面時我發出哀嚎,緊緊縮著身體。
  
  她緩步走來。
  
  麥特:「別、別……」
  
  女:「為什麼……都到這裡了還要找我麻煩……」
  
  她腳步放慢,語調冰冷。
  
  麥特:「什、什麼意思?我不知——」
  
  我抱頭緊閉雙眼、咬著牙,手臂和腹部一出力,受傷部位的刺痛感便加劇。
  
  女:「我到底……到底犯了什麼罪?要讓你們這樣子剝奪我的一切。現在立刻消失,並且不要再出現!」
  
  女子的氣勢焰長,求饒聲傳不進她耳裡。
  
  麥特:「夠了……」
  
  聽到保險被扳開,被逼至極限的我終於放棄了掙扎。
  
  麥特:「成就、薪資還是人際關係什麼的,那些我根本都沒想過……」
  
  多虧這一摔,我的心思回到體內,痛覺、精神壓力,連同死亡的恐懼感也一併喚回。
  
  麥特:「找不到0號時,以為終於擺脫自己犯的錯,想不到我還是在噩夢之中……」
  
  回顧以往,我的人生不曾順心,且還一直朝深谷處靠近。
  
  為什麼不像庫蕾朵那樣受到大家的眷顧?為什麼自己不能像個阿坍朵人一樣自在地活著?就因為我的性格嗎?就因為我不夠努力嗎?那究竟要我做到什麼程度才行?
  
  我渴望能夠宣洩這些情感,內心的燒灼能被破除,這份焦躁不斷積攢在胸口,想埋怨但苦無對象。究竟有沒有可以一直維持平穩的當下而不遭受苦難的方法?
  
  麥特:「毀滅吧,讓一切都毀滅吧!我只是……想要獲得自由(relief)……」
  
  在體力和精神枯竭前,不再隱藏情緒的我用最後的力氣擠出死前對這樣一個世界的哀怨。
  
  女:「……自由?」
  
  由於女子遲遲沒有開槍,我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女:「你起來吧……」
  
  看到她跪坐在地上,收起手中的槍枝後我才對她解除了警戒。
  
  女:「既然感到害怕,怎麼不立刻回去呢?」
  
  麥特:「回去……你要我回去哪裡?」
  
  女:「你不知道怎麼回去,又怎麼會來這裡呢?」
  
  麥特:「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是我理解力太差嗎?從剛才開始她便不斷說出令我不解的話來。
  
  而當生命的威脅消失、肩膀一放鬆時,脅腹處的劇痛再次發作。
  
  麥特:「噫噫!」
  
  女:「……你受傷了?」
  
  麥特:「嗯嗯……」
  
  女:「……稍等我一下。」
  
  語畢,她繞到我的背後,將脫去手套的手輕輕蓋住我的額頭。她靠近時我有點畏縮,但在一段吐息之後我全身癱軟,五感像浸水後融化的棉花糖一樣迅速消失,最後失去了意識。
  
  在閉上眼睛之前,我深深著迷於那容顏。
  
  
  進入首府就讀以後,我總是帶著疲憊迎接早晨,因為在未醒前的夢中除了回憶過去,我屢屢處於各式各樣令自己羞愧萬分的境地,其中頻率最高的當屬赤裸的夢境。我有時在沒有門扉的屋內,由於沒有讓我蔽體的衣物,害怕被人撞見的我不斷於各個房間之間逃竄躲避;有時則是被關在某個像是棺材的狹窄空間,周圍人聲嘈雜,使我沒有機會離開。而這些皆因我羞於讓人看見我隱藏在衣服之下胸前背後幾道醜陋的傷痕。
  
  這一次,昏睡而去的我腦中並沒有產生任何幻景。
  
  醒來之後,木質的天花板映入眼簾。我挺起身子,撫摸腹側及臂膀,疼痛感消失了,甚至連一些傷痕都不見了。
  
  麥特:「這是哪裡……」
  
  而且連喉嚨也不覺得燥渴。
  
  女:「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地方。」
  
  朝背後一望,她面向我擺出一種不太適合女性的姿勢。感覺像是體育課時準備測量柔軟度的動作,但她的手臂並不向前伸展,雙腿非但沒有打直也稍嫌敞開。
  
  我想起了這個動作,那正是她懸浮在半空時的姿態。
  
  我環顧室內,七、八坪大小的空間,光是我和她現在正坐著的長台就幾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間。空虛的屋中除了另一側牆面上掛著的黑板外再無任何傢俱,當然也沒有類似醫療設備的器具。
  
  麥特:「那個……謝謝妳。」
  
  將一名男性這個搬到這裡想必消耗了不少體力吧。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她除多了我胸前那對隆起物之外,我們兩人的體格倒也相去無幾,平時有在鍛鍊的我並沒有比她壯碩多少,所以倒也不是不可能。
  
  女:「作為交換……」
  
  她歛起那怪異的動作,轉以端莊的姿勢側坐著,並與我間隔一段距離。
  
  女:「你必須告訴我你的目的。」
  
  麥特:「……我、我想妳對我有些誤會,妳可能以為我要傷害妳,但我是第一次見到妳。」
  
  她不解地斜著頭。
  
  麥特:「不對,我有印象……」
  
  我心裡有答案,但不太合理。
  
  我憶起那個斲喪精神的歡迎會上前輩們對第四期飛行員們的描述,以及那名女子的代稱。
  
  麥特:「……妳是『惡魔之子』?」
  
  聽到我的發問,她垂下眼皮,視線別到一旁。
  
  女:「嗯嗯,那種事……大家都知道……」
  
  看見她的反應,這嘎然使我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進而感到懊悔。
  
  人的成見一直以來都是誤解他人的主因之一,處事之道有多麼的重要,我總是沒有辦法謹記。我也該有點常識,眼前的佳人雖然意冷且無采,但與這定罪性的名詞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記得那時在書上看過,就標示在照片之下……拜託,我為什麼想不太起來關於她的介紹呢?說起來,當時為什麼沒有前輩說出她的名字呢?
  
  於是,我正座後向她俯首。
  
  麥特:「對不起。」
  
  女:「……咦咦!為、為什麼?」
  
  女子感到驚訝。
  
  麥特:「我……我不知道妳的名字。」
  
  這段話一說出口,連自己都感到難為情。
  
  女:「……噗!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她的表情停滯了一下子,幾秒後嘴角失守,當她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間,我怦然心動。
  
  麥特:「呃呃……可能不用。」
  
  解頤後愁容不再,她轉過身體折起腿來,豎起手指放在自己胸前,展現出非凡的氣質。
  
  女:「艾蒂兒(Ideal)。我願意相信你不是想要傷害我的人。」
  
  麥特:「艾蒂兒……真是悅耳的名字。」
  
  艾蒂兒:「是嗎?我聽過更好聽的名字喔。」
  
  感覺自己挽回了局面,我鬆了一口氣。原來她是個有朝氣的女子。
  
  麥特:「那麼,以後請讓我這麼稱呼前輩。」
  
  艾蒂兒:「不要這麼拘謹,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接下來,她稍微將身子前傾,一語不發地看著我。
  
  麥特:「……啊啊,到我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與她對視時的我沒有像面對庫蕾朵那樣因為害羞而下意識地避開,也許我已經能正常地凝視著女生了也不一定。
  
  麥特:「我是麥特,第九期的二號飛行員,能親眼見識到第四期的前……艾蒂兒,是我的榮幸。」
  
  艾蒂兒:「麥……特……麥特!」
  
  真是的,我平常不是用這麼正式的詞彙說話的。
  
  艾蒂兒:「已經第九期了啊。」
  
  麥特:「是的……啊啊!其他前輩現在……」
  
  一提到飛行員,我突然想起自己該做的事,猛然起身。
  
  艾蒂兒:「你要走了?」
  
  麥特:「對,因為我發生事故……」
  
  艾蒂兒:「你剛才是因為這樣而受傷的?」
  
  她垂下眉毛,露出悲憫的眼神。
  
  艾蒂兒:「出了什麼事了?」
  
  麥特:「這……妳不必為我操心。」
  
  艾蒂兒:「告訴我,我已經救過你了。」
  
  她強硬地靠上來,將我逼至房間的角落。
  
  麥特:「那不是……一個飛行員應有的事蹟……」
  
  如果是欠她人情我也沒法說什麼,我拋下自尊,向她描述我那一趟飛行所發生的事。而過程中情緒一起,使得話斷斷續續,聲音也愈來愈小。
  
  過程中,她時而向我提出她認為可行的解決之道,那些全是不被賦予重任的我沒有認真思考過的辦法,從她的意見也可以看出她比我更加了解飛行器的操作。
  
  而接下來我以為她會問0號的狀況,或者為什麼身為一個飛行員沒有時刻住意雷達和環境的變化,沒想到她卻說出意外的話。
  
  艾蒂兒:「麥特,你對阿坍朵沒有任何期待嗎?」
  
  麥特:「……為什麼這麼問?」
  
  艾蒂兒:「你最近過得不是很好吧?你的臉色是這麼告訴我的,而且那時你痛苦地說道……」
  
  ……
  
  我無法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但確實,我真正想要的並不是能滿足生理需求的東西。
  
  艾蒂兒:「那這裡呢?你能夠接受這個地方嗎?」
  
  麥特:「這裡……不就是阿坍朵?」
  
  她轉了轉眼,彷彿思考些什麼。
  
  艾蒂兒:「出事之後的你曾經失去意識過嗎?」
  
  麥特:「應該沒有……對啊,我現在可能已經昏倒了也說不定……」
  
  艾蒂兒:「……」
  
  麥特:「沒錯,一定是這樣,現在一定處在夢境之中——」
  
  艾蒂兒:「麥特!」
  
  她厲聲打斷我,並以很認真的眼神盯著我。
  
  艾蒂兒:「……沒有『虛幻』,沒有『現實』。如果產生了『虛幻』和『現實』的想法,那等於是否定了親身感受這些的自己。」
  
  麥特:「不,我只是……」
  
  艾蒂兒:「如果你覺得自己現在正處於夢中,那麼請問你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呢?是墜機之後,還是墜機前?或者甚至是更早?」
  
  麥特:「……」
  
  我無言以對,有一半是因為聽不太懂她所要表達的。當然,我現在所感受的這些不太可能是虛幻,因來到這裡時身體仍有痛覺。但我亦十分清楚,自己其實不想去承認這些,雖然真實,卻也太超出現實。且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從不切實際之中去尋找自己的目標。
  
  麥特:「抱歉……我一時缺乏理智。」
  
  可接下來她閉上雙眼,表情變得非常祥和。
  
  艾蒂兒:「但是,將過錯所帶來的痛苦視為虛幻並不是件壞事,而且能夠感知一些現世不存在的東西是件很好的事喔。」
  
  麥特:「不是壞事?我們就是因為那些才有所長進的不是嗎?要不然我們會一犯再犯。」
  
  艾蒂兒:「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希望你不要去在意那些對方帶給你的感受。」
  
  我的人生中經歷過許多蔑視、苛責和折磨,一些人常對我說必須藉由那些苦難才能實現所謂的「成長」,但告訴我不必將別人帶給我的東西放在心上的聲音同樣存在。
  
  麥特:「好吧,這裡是現實,雖然不知道傷是怎麼好的……而更重要的是我找不到0號。」
  
  艾蒂兒:「我想你找不到的。」
  
  我感到詫異,與她應答到這裡,難道彼此的理解仍有落差嗎?
  
  麥特:「……什麼意思?」
  
  艾蒂兒:「因為0號並不在這個『世界(Realm)』。」
  
  麥特:「妳到底……想說什麼?」
  
  在思路尚未暢通前,她忽焉跳下長台,而在那纖細而輕盈的身軀緩慢落地的那一刻,我有種看到鳥類的錯覺。
  
  艾蒂兒:「你是從隧道的入口過來的嗎?」
  
  麥特:「嗯嗯,看到了隧道發出的光然後走了進去,一路向前卻不知為何回到了入口,夜晚變成了白天……然後就是這樣了。」
  
  艾蒂兒:「……麥特,我終於能完整地向你打招呼了。」
  
  隨即她腳踝一轉,另一隻腳凌空划出半圓,轉過身,表情滿是愉悅。
  
  艾蒂兒:「歡迎你來到法婁(Falo)!」
  
  麥特:「法婁?妳說這裡?難道說,我現在不在阿坍朵嗎?」
  
  說起來,地圖上有名為法婁的地區嗎……
  
  艾蒂兒:「這裡並不是阿坍朵。而感到榮幸的是我,因為我遇到了你,而你的『世界』比其他人更寬更廣。」
  
  到、底、怎、麼、了……
  
  
  在隧道前,她將某樣東西拿交到我的手中。
  
  艾蒂兒:「以物易物。」
  
  麥特:「……這是什麼?」
  
  與我的汲水瓶差不多大小的瓶狀玻璃容器中,一塊祖母綠色、透明而閃閃動人的長柱狀礦物被固定在軸心,看起來像是水晶之類。
  
  艾蒂兒:「是一種能源。你知道石英錶嗎?以外力施加於這種礦物能夠產生電場。現在兩架森雪黎迦朵的蓄電效能還不高吧,要花半天的時間來充電,充完後頂多只能續航六個多小時,也因為這樣而無法直飛更遠的地方。」
  
  麥特:「不是開玩笑吧?我知道壓電效應,但要依靠那種方式發動飛行器可是天方夜譚吶。」
  
  艾蒂兒:「這不是一般的水晶喔,它的電場強度很高。」
  
  ……好吧,畢竟她比我更了解0號及飛行的相關知識,所以我半信半疑地收下了這份稀世珍寶。然而——
  
  麥特:「……如果要交換的話,我身上好像沒有什麼可以回贈的。」
  
  艾蒂兒:「要不然,你帶著這一期的路(航)線圖嗎?」
  
  麥特:「路線圖?妳想要那種東西嗎?」
  
  艾蒂兒:「只要有東西相贈,我就會感到很滿足。」
  
  這個性……未免太溫暖了吧!好想守護著個笑容。
  
  最後臨別之際,她與我說了一段。
  
  艾蒂兒:「麥特,你聽過『烏托邦』的故事嗎?」
  
  麥特:「聽過。」
  
  艾蒂兒:「那麼對你來說,這裡是烏托邦嗎?」
  
  ……比喻得太貼切,簡直道出了我的心理。
  
  烏托邦是美好的秘境,同時也象徵著不切實際。假如這裡不是阿坍朵,那我內心便產生了諸多疑問:我是進行了時空穿梭或是進入了異世界?為什麼這裡的地標斷了?為什麼大部分建築都殘破不堪?為什麼這裡不見其他人?
  
  當然,最大的疑點正是眼前的她。為什麼艾蒂兒——阿坍朵首位女性飛行員——身處這名為法婁的幻境?
  
  艾蒂兒:「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她激動地對我合掌。
  
  麥特:「什、什麼事?」
  
  艾蒂兒:「剛剛雖然義正嚴詞的,但回到阿坍朵之後,請千萬不要把你在這裡所經歷的一切告訴任何人。」
  
  身為後輩又受到了治療,甚至收下了禮物,我自然沒有不答應的理由,而且驅使我這麼做的,是那真摯的語氣。
  
  麥特:「我知道了。那這東西……」
  
  艾蒂兒:「也對……就把它當成你撿到的東西吧。」
  
  通過半個隧道時,我再次聽到她的呼喚,一回頭,那依依不捨的表情揪住了我的心。
  
  艾蒂兒:「你會……再來吧?」
  
  我有太多想去了解的,至少不會自我欺騙,我希望能釐清關於這裡的一切,並證明這份短暫的美好是確實存在的。
  
  麥特:「會的。」
  
  再說,把與傳奇的體驗當成夢境未免令人感到遺憾。



  隧道外一片黟黑,零星的光源在林間晃動著,聽見前輩們呼叫的我重返事故現場。
  
  庫蕾朵:「是麥特!我找到他了!」
  
  從我離開到現在已過很長一段時間,想必他們都因急於找不到我而感到緊張……不,恐怕是惱火居多。
  
  庫蕾朵:「太好了!」
  
  麥特:「……」
  
  飛行部的女王如同迎接踏入家門的主人的寵物不加思索地抱住我,不久意識到性別的差異而從我身上離開,然後帶著靦腆事顏、彬彬有禮地向我點頭,以示彼此的界線。
  
  其他前輩相繼前來,有一、二位同庫蕾朵表露關心的,但總體來說還是想斥責我。
  
  前輩:「跑哪去了?」
  
  那位從我來到基地那一天就特別「關心」我的前輩刻意壓低了音量,他的冷語總能令我心情沉入谷底。我的坦然瞬間消失,同時全身肌肉緊繃,立刻進入警戒狀態。
  
  麥特:「我……對不起。」
  
  他挑釁般地推著我的胸口,瘦弱的我不斷被他逼退。
  
  前輩:「你還知道要道歉啊?你平常是以什麼樣的心態……」
  
  其實我在他們趕到前曾有「潛逃」的蠢念頭,幹下這樁驚世駭俗的事件的我根本無顏見江東父老,而要是你們來得早一點,聽到你們的咆哮後我可能已涕泗縱橫。
  
  前輩′:「撞成這樣不是一兩個月就能修得好,今晚也只能先回去了。」

  前輩:「明天開始這件事就要被搞得沸沸揚揚,要是因為這樣飛行部的前景……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我還沒墮落到把過錯全推給喜怒無常、捉摸不定的天象,因為這幾天我本就心不在焉,無論是協助調整機械、報告飛行狀況、提出改善方案等一切都是草草了事。
  
  不過,我本該以自己的無所用心為恥、警惕自己,現反對當下的情境以及他們對我的斥責感到有些厭煩,同時也為他對我身體無理的碰觸而怒咬著唇。
  
  庫蕾朵︰「嘛嘛,總之人平安無事就好……」
  
  
  事故後的防火措施結束,離開前一行人再三評估0號的狀況,受到排擠的我遠離群體,於他們視線範圍內納涼。我朝隧道的方向伸脖子,不過因角度的關係而不見那道光明。
  
  此時,某人從背後用某物抵著我的肩胛。
  
  庫蕾朵:「這是你的嗎?」
  
  她遞來一個瓶子,我確認之後表示肯定。
  
  麥特:「妳厲害,這麼暗都讓妳找到。」
  
  庫蕾朵:「哪裡。」
  
  怪了,我對女性的那份拘謹又復甦了嗎?
  
  麥特:「那個,妳離我有點近……」
  
  庫蕾朵:「……啊啊,抱、抱歉,我沒注意到。」
  
  麥特:「沒事,那是我自己的問題。」
  
  不過好在妳也一起來了,因為至今能接納我這種態度的仍只有妳。
  
  麥特:「你們等我很久了?」
  
  庫蕾朵:「很久嗎……這不是應該由我們問你才對嗎?不過從你最後一次和前輩通話後到我們趕來也才不到半小時。」
  
  麥特:「不會吧?我剛剛——」
  
  【艾蒂兒:「你聽過『烏托邦』的故事嗎?」】
  
  我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語吞了回去。
  
  麥特:「……可能真的是太渴了,感覺時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庫蕾朵:「你當時很煎熬吧。」
  
  麥特:「嗯嗯……」
  
  庫蕾朵:「幸虧你平安無事……對了,你當時拿著的這樣東西是什麼?」
  
  對了,那個容器。
  
  由於前輩們覺得礙事,所以在當他們的家常出氣筒時,我便請庫蕾朵暫時替我保管著,差點忘記要回來了。而好在他們沒有追問那是什麼東西。
  
  麥特:「那……是我在附近撿到的。」
  
  然而當庫蕾朵拿出手電筒朝此物一照,我頓時納罕。
  
  庫蕾朵:「這個容器還真是特別……」
  
  什麼?難道內容物因為蓋子沒蓋好掉了出來……
  
  庫蕾朵:「連打開的方式都有點複雜。」
  
  我從她手中接過容器仔細觀察,她則為我照明,可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原本置於內部的礦石。
  
  庫蕾朵:「這東西出了什麼問題嗎?」
  
  麥特:「……不,我只是覺得這容器的造型還蠻不錯的,妳喜歡嗎?」
  
  此時,一旁的吼叫聲打斷了我們的研究。
  
  前輩:「喂喂!庫蕾朵,妳要在這裡過夜是不是啊!」
  
  這麼露骨地無視我……唉,算了。
  
  庫蕾朵:「這裡很暗,我們回去再慢慢看吧。」
  
  麥特:「好……」
  
  她關上電源後快步離開樹林。
  
  到、底、怎、麼、了……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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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7-21 15: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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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5)

  山稜清晰的昧爽時分,飛行員和技師們備齊工具,乘上貨車和吊車前往事故地點。全員出行於郊外,在萬籟俱寂的土地上行徑低調,抵達目的地時卻發現除政府相關人士外,早有民眾因目睹昨日天上的「奇觀」而特地前來現場探察。不久曙光透出,如是民眾紛湧而至,為了疏散那些人群,我們延宕了作業流程。
  
  我們沒有理會那群被隔在作業現場之外的閒人的餘力,無論是出於關心還是為了指責,他們所提的種種疑問我們都只簡略回應。我想也許在不遠的將來,人類的好奇心能夠克服遠阻、超越各種交通工具。
  
  我們回收殘骸,將分離的機翼拆解成合適的大小分趟運回,機身則裝上替代的輪子及輔助工具,將其吊起恢復立姿,再以鋼索繫於車後拖回基地。當勞民傷財的作業結束之後,太陽正要潛入另一方位的山境。
  
  接觸到今早圍觀的群眾後,我對自己的工作也有了與以往不同的認知,原來這片土地上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對於飛行感到無趣。
  
  其實稍作思考也可理解那樣的心理。倘若外地更發達的文明仍維持著,阿坍朵再小,他們也不會對這片土地的文明毫無反應,我們和他國的關係便不可能完全斷絕或者被遺忘,可但是,阿坍朵境外的地面和上空就如此安靜地度過了它幾百年的歲月。
  
  最初經由大量的投資,太陽能飛行器完成、探索外地的時機成熟,阿坍朵的民眾很是激昂,以為終於有機會見見世面,甚至和外地人有所交流,但隨著我們一趟又一趟徒勞往返,關說不再有多大吸引力之下,儘管仍是崇高的職位,飛行員在他人心目中的榮耀已不如以往,且由於我們久久沒有進展,政府早有計劃刪減飛行部的經費及人事成本的準備。
  
  不僅昔日的風采不在,從今以後只要另一架森雪黎迦朵號一出現在空中,居民便會想起某人的穢跡,所以比起承受這樣的壓力,0號重生前的停薪對我來說已經算是輕微的懲處。
  
  艾蒂兒:「結果是這樣子啊。」
  
  昨日事發之後,我在同行之間宛若失去了身為飛行員身份的認同。如今每當我示意要協助作業,他們便將我當成空氣無視,或者當成蚊蠅驅趕,彷彿是要讓我感受周圍的冷視,並向那些湊熱鬧的群眾暗示這傢伙就是讓我們收拾這爛攤子的元兇。在不堪忍受這樣的壓力之下,懊喪的我毅然朝隧道而去。
  
  麥特:「也許妳說的沒錯,我並沒有對阿坍朵抱有任何期待,我確實很想離開阿坍朵,找一個適合我的地方。」
  
  今日通道的另一端仍是昨日那般炫目,我抑制不住上次來訪時的喜悅,也許是因為自己所憧憬的是一個沒有那些居民存在的地方。
  
  而上次來時沒特別注意,這裡的天空並沒有太陽。
  
  下了小坡,朝和她結識的小屋的方向而行,同樣位在遠離市區的郊外,但與機場的方向有些差距。沒多久我便在半途與她相遇,這回她並沒有懸在半空,而是臥在草坪上。感應到了我的到來,她在我與她相距幾十公尺遠時雙腿一舉,透過力矩挺起上半身,回過頭時像孩童一般一臉歡欣地迎接。
  
  一碧萬頃下,席地而坐的兩人同樣是昨日的裝束,如同太極的兩儀一方皚皚一方黯淡,在一旁折起腿的她津津有味地聆聽著我的經歷。雖敘述著自己的陰影,但若身旁是一位溫柔的人,痛苦似乎也不過就那麼一回事。
  
  艾蒂兒:「離上一次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你不打算再過來了。你這陣子都在忙嗎?」
  
  麥特:「不是隔天就來了嗎?妳有多想念我啊……不過,上次在這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們卻說沒經過多久。」
  
  艾蒂兒:「你應該……沒有和其他人說關於法婁的事吧?」
  
  麥特:「沒有的,別擔心。」
  
  她釋然地吐氣。
  
  艾蒂兒:「嗯嗯,那就好……感覺你的身體今天也很沉重呢。」
  
  麥特:「這妳也看得出來嗎?」
  
  艾蒂兒:「欸嘿嘿,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比較感性的台詞啦。不過感覺我今天都是略低著頭看著你說話,你好像不是很精神的樣子,當然也可能是我的錯覺。」
  
  麥特:「大概是我昨晚沒有睡好的緣故吧。」
  
  阿坍朵人的團結情懷令我深有體悟,「能源」消耗殆盡後,祖先同生共死的精神傳承了下來。居民們相互扶持的觀念已根深蒂固,深信失去了彼此便沒有辦法存活,所以對於一個默視周遭、不對社會做出任何貢獻的人,眾人無法接受其一切行為。
  
  麥特:「不過,能感受到沉重……說不定反而是好事。」
  
  艾蒂兒:「那樣子不難受嗎?」
  
  麥特:「我指的是別的,好比說……期望。」
  
  為了回應她的感性,我想了一段蠢話……
  
  艾蒂兒:「……浪漫!」



  艾蒂兒:「讓我看看0號現在的樣子吧。」
  
  與她進入屋內後,我取出口袋中的相機。
  
  是日向她描述那場意外後,她表示自己也想參與飛行器修復的作業,但由於目前沒有辦法離開法婁,所以希望我盡可能完整地將0號的各部位狀態記錄下來。
  
  麥特:「四顆引擎中的一個確定報銷了,這一個還在檢查,再來就是那些麻煩的液壓系統……」
  
  微不足道的小事,做起來也毫不費工夫,乃因現在的飛行員們幾乎沒有人想理會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人,所以我也才能不著痕跡地進入隧道。
  
  不過,「無法離開」是什麼意思?而既然無法離開,她又該如何幫助我們?
  
  麥特:「……艾蒂兒。」
  
  我輕喚專注於這些照片的她,聽到她輕柔的應聲之後,我表達這份疑問。
  
  麥特:「妳為什麼……會在這裡(法婁)?」
  
  也許是沒聽到我的問題,她對相機的操作沒有停止,一時半刻也未出一聲。
  
  在仔細看過我所拍的照片後她道出感想。
  
  艾蒂兒:「……除了你剛才說的那些之外,機翼部份主要就是上面的電板和骨架被撞壞一些。你操作得其實很好,雖然機身因為受撞擊較嚴重而變形了,蒙皮卻還沒有被完全磨穿,所以內部的損傷比我想像的還要輕微,0號的結構不太複雜,要修復並不困難。」
  
  哪有?那純粹是0號皮硬,以及我運氣好罷了,我當時也是把緊急事態的應對流程全交給了無線電另一端的前輩們。而且最主要還是由於妳的構思,才能讓那種扁薄輕盈的飛行器經過這麼粗魯的對待後仍然可以保存下來。
  
  當時驚心動魄的降落已烙印在我的腦中,機翼連根斷裂而使整架飛行器用側身滑行時,我與艙門距離不到手掌的厚度,伴隨著地面的跳彈,臉部緊挨著那隨時都會翻飛的玻璃……
  
  麥特:「是啊,聽前輩和其他工作人員都說勉強修的好,如果有材料的話。」
  
  昨晚我們討論了很久,除了職務的重調、路線的重新規劃之外,重點還是放在該怎麼修復0號,但無論有何解決方案,最後總受限於材料與經費。
  
  艾蒂兒:「如果不執著於原本的性能和樣式的話……要不要參考這些?」
  
  她取下貼在黑板上的紙張,上次來時我並沒有看到那些,看樣子是她在我不在的時間準備的。
  
  她從中挑出幾份後傳遞給我,看過之後上面用筆描繪的構造圖之後,我按捺不住內心的鼓動。
  
  麥特:「這些設計圖……是妳自己畫的?」
  
  不只飛行器的外型,連內部構造的細節都詳細到令人驚愕,而在我對這些驚世駭俗的草圖感到佩服之際,我有預感她將要說出的話。
  
  艾蒂兒:「這些是我參考其他『世界』所繪製的。」
  
  而在聽到她如此回答後,我鬆開手中的資料。
  
  麥特:「到底怎麼回事?妳之前也提到了『世界』,難道說妳曾和外地人接觸過嗎?」
  
  艾蒂兒:「……可以這麼說。」
  
  麥特:「這……飛行員不是從來沒有發現過外地人嗎?」
  
  更難以置信的是,每份設計圖都附帶各項非實際操作一遍則無從得知的測試結果。
  
  麥特:「如果這構想可行的話,不僅能用原本的零件和現有的材料讓0號重生,甚至還可能超越原本的性能!」
  
  艾蒂兒:「嗯嗯……」
  
  麥特:「這些全部都是阿坍朵之外的知識嗎?妳到底怎麼知道這些的?」
  
  艾蒂兒:「……麥特,我們可以先坐下嗎?」
  
  髮絲與肌膚散發的清香直入鼻息,我像個眼科醫生直盯著女子的眼瞳,冷靜下來後發現感受這些的自己正抓著她的肩膀。而貌似掌握了我當時的反應,即使眼前的動作具有脅迫性,她仍沉聲靜氣、連眉毛也未曾動過一下。
  
  麥特:「……對、對不起。」
  
  我連忙收手,心臟激動地跳著,並產生一股害臊。
  
  如果有不靠飛行器而前往外地接觸人群的方法,那我們飛行員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麥特:「艾蒂兒,妳到底……是什麼人?」
  
  見女子別開視線時,我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不過在我自省前她便回答了我。
  
  艾蒂兒:「……關於這裡的一切我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因為聽信這些的人都不太順遂。」
  
  麥特:「……所以妳才讓我不要把法婁的事情說出去?」
  
  艾蒂兒:「是的。」
  
  麥特:「為什麼?難道是一種詛咒?」
  
  她搖頭。
  
  艾蒂兒:「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會在法婁,對吧?因為我知道關於阿坍朵之外的『世界』,所以才無法離開這裡的。」
  
  在她主動表白前,我試著理解這句話,此時回想起前輩所描述關於她的事蹟。
  
  聽前輩們的傳述,受到「天罰」之後,關於她的任何音訊逐漸平息下來,可是再怎麼樣一個人也不可憑空從阿坍朵蒸發,還出現在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且我人正與她於此處交談著。
  
  隨後,我得出一項沒有確切根據的推論。
  
  麥特:「……和神教有關?」
  
  但她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
  
  她抱著收起的雙腿,將飽含顧慮的目光藏於瀏海下,原本瘦小的身形因肩膀的緊縮而顯得更加嬌弱。
  
  ……
  
  怎麼做才能讓殷憂的女子吐露內心不安?對飛行部八面玲瓏的女王來說想必輕而易舉吧,至少遇到這種情況她不會毫無作為。
  
  她在首府的時候是如何安慰失意同儕去了?記得先是到那個人旁邊,然後……
  
  麥特:「妳說吧,我不會有事的。」
  
  艾蒂兒:「……啊啊!你怎麼趁虛而入?我是你前輩欸!」
  
  發覺自己的頭被抱入胸口,她下一秒便激動地猛搥著我反擊,縱然力氣不大,遭受攻擊的我還是下意識地張開防禦。
  
  麥特:「妳、妳不是說不用那麼拘謹……」

  You are not the same age. Please do not touch her!

  難道同年紀就可以嗎?還是說是我就不行?人際關係這件事怎麼這麼複雜……  
  
  她邊調整插在耳際的羽毛邊瞄我幾眼。待雙方都冷靜下來時,她率先開口。
  
  艾蒂兒:「麥特,你們是用『惡魔之子』來稱呼我的,對吧?」
  
  麥特:「……對,不過我已經不再這麼想了。」
  
  艾蒂兒:「不要緊,因為這就是我在阿坍朵的身份。」
  
  麥特:「妳自己也這麼認為嗎?」
  
  艾蒂兒:「我已經記不太清楚自己出生的狀況,不過大家似乎有目共睹,我也無法說什麼……除了那些以外你還知道些什麼呢?」
  
  麥特:「我印象中沒聽前輩提過妳和他們相處時的情形,他們告訴我的只有妳設計飛行器的事,以及妳給他們的印象,最多就是關於妳叛教……以及失蹤之後的消息,總之很多都是傳聞。而在妳離開飛行部之後,前輩們甚至把和妳有關的話題當成是禁忌,以上種種還是因為我多說一句話他們才透露的。」
  
  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凝視著天花板。
  
  艾蒂兒:「麥特,你有夢想嗎?」
  
  麥特:「夢想……」
  
  ……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在意這種事,我已然忘記追逐著它是什麼感覺,連最初的幻滅感也變得模糊。近來我非但對周遭事物感到厭煩,還時常感到迷惘,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而活。
  
  但接下來,她說出的詞語深深地傳至我的腦中。
  
  艾蒂兒:「自由(Relief)。」
  
  麥特:「自由?」
  
  艾蒂兒:「為什麼生來就是惡魔?為什麼將心意奉獻了人們口中的真神、盡心盡力地做了許多人所認為正確的事,連成為飛行員的資格都得到了,卻始終得不到周圍的人的肯定?至死都無法擺脫自己背負著的罪惡?就算教義解釋得再怎麼清楚明白,我也無法坦然接受。」
  
  麥特:「……所以,妳因此而與神教對抗?」
  
  艾蒂兒:「對未來感到無望的我,因緣際會之下從某位熟識的人那裡得知了一個神秘的社團——『「意識」應是自由的。以這點出發,透過進入其他「世界」找尋超越人體的限制、脫離生理上的束縛和痛苦的方法,使自己無拘無束、如同羽毛一般輕盈,「羽毛社」由此而創立。』」
  
  麥特:「羽毛社?是妳加入的那個社團的名稱?」
  
  艾蒂兒:「名稱是後來才取的。因為社團的宗旨不合於神教的教義,所以我當時懷著恐懼的心情偷偷加入了那個社團……呵呵,明明想要擺脫『永死』的命運,我當時居然還擔心背叛神的後果……」
  
  那種事就不用帶著自嘲的語氣說了。
  
  艾蒂兒:「那個社團認為『意識』是第一性……」
  
  我剛才聽到了一段刺耳的句子。
  
  艾蒂兒:「被當成惡魔之子的我最大的夢想便是脫離這樣的身分和命運、讓自己的精神得到解放,所以對我來說,那是一條救贖之道。不過,那條路並不好走……」
  
  麥特:「……在那樣的社團做些什麼呢?」
  
  艾蒂兒:「從事類似靈修的活動,一開始主要在修習『定力』。」
  
  麥特:「定力……是指專注力嗎?」
  
  艾蒂兒:「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們要專注到讓『意識』不受物質肉體影響,甚至進入其他『世界』,進行探索。」
  
  麥特:「這種事真的做得到?」
  
  艾蒂兒:「那時社團才成立不久,研究也還很粗淺,而愚笨的我光是要在那個社團擁有成果便吃了很多苦,不僅怎麼也無法和其他社員一樣進入其他『世界』、成為『開拓者』,甚至為了『自由』還因此……失去了貞潔……」
  
  她夾緊腿,雙手抱著身體。再度畏縮的肢體以及快要消失的音聲,身旁的女子當時的悲酸呈現在我眼前,懷有「自由」這樣的夢想是件多麼痛苦的事。
  
  艾蒂兒:「……被存心不良的社員們欺騙、毫無防備的我被汙辱之後像是塊肉一樣,意識幾乎和五感一樣渾沌不堪。什麼都沒得到、滿懷不甘的我很想一死了之,卻連死亡的勇氣也沒有。絕望之際,我聽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聲音。」
  
  原本面色黯然的女子逐漸寒谷回春,而她情緒的轉變也緩和了我的負面情感。
  
  艾蒂兒:「我曾與他在幾年前有過接觸。在我印象中,居無定所的他戴著墨鏡、一身藍縷地坐在市集的角落,我原以為他是流浪者,於是把當天從教會分到的糧食拿到了他面前,但他那時沒有收下我的食物,反而一直盯著我看。我想過可能是搞錯了他的身分,也可能是他不願意接受我的施捨,在我要將食物收回時,他突然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腕對我喊叫,引起周圍的群眾的注意。」
  
  【他:「找到了,自由的關鍵!」
  
  艾蒂兒:「……是、是說我嗎?」
  
  他:「沒錯,我找到了!」
  
  艾蒂兒︰「你、你認錯人了,我是……惡魔之子……不會和自由有什麼關連的……」
  
  他:「惡魔?」
  
  艾蒂兒:「那是……有著一雙翅膀,奪去了許多人的財產,破壞了阿坍朵的惡魔,而我就是――」
  
  他:「不,那不是惡魔,是嘎魯達(garuda)。」
  
  艾蒂兒︰「嘎……魯達?」
  
  他:「金翅鳥,是守護神之一,而且是濕生的嘎魯達。」】
  
  艾蒂兒:「在我衣衫不整、魂不守舍地倒在沒有人的社團的屋外時,記得當時一面之緣的他適時地出現在我面前,摘下墨鏡後的那雙眼睛好像是灰燼中裸露的鑽石,看穿了我一切般的發出冷光,非常地肅穆。」
  
  【他:「……『自由』不是靠這種方式成就的。」
  
  艾蒂兒︰「……」
  
  他:「如果想知道正確的方法,就自己站起來跟我走。」
  
  艾蒂兒︰「……你是……誰?」
  
  他:「我嗎……我叫做烏努。」
  
  艾蒂兒:「……好美的名字。」】
  
  艾蒂兒:「不但順著讀和倒著讀都一樣,而倒過來看就成為了『當下(nun)』。」
  
  這名字確實有趣,而且很好唸。
  
  艾蒂兒:「好像我不可能拒絕他,他的語氣就和他的眼神一樣不怎麼客氣。我當時已經有點自暴自棄,所以一時懷著再被來路不明的人欺騙也無所謂的心情蹣跚地跟著他。我們先到市區某個公園清洗身體,之後來到某戶大宅旁一個沒再使用的雜物間……」
  
  【艾蒂兒:「這裡是?」
  
  烏努:「我原本在這裡做些修葺的工作,現在給妳做為練習定力的地方。」
  
  艾蒂兒:「……那個,你為什麼願意幫助這樣的我?我應該沒有對你做過任何事……」
  
  烏努:「我只為了我自己,正好和妳利害一致,這對我來說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對了,從現在起我不會再回答妳和修練無關的任何問題。」】
  
  艾蒂兒:「我向他坦白我目前的情形後,他告訴我,社團修習的定力確實讓『意識』離開了阿坍朵,卻不容易維持,且終歸不是『自由』的究竟。我聽從他的指示暫時離開社團和原本的住處,並接受他的指導,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終於透過『定力』成功進入了其他『世界』,那時的我簡直開心到無法自拔……」
  
  敘述時只要一提到那個人,艾蒂兒便異常欣喜,應該粗略帶過的地方也會被鉅細靡遺地描述。
  
  艾蒂兒:「……他不只教會了我如何更穩定地進入其他『世界』,讓我脫胎換骨,之後和我一起回到羽毛社之後還改變了整個社團,使當時知識的發展突飛猛進,而至今我仍照著他所指引的方向努力著。」
  
  麥特:「那麼,妳是透過這種方式獲得其他『世界』的知識嗎?」
  
  艾蒂兒:「正是如此。」
  
  麥特:「……真好呢,妳有夢想,而且實現了。」
  
  艾蒂兒:「不,還沒有。」
  
  麥特:「還沒有?」
  
  艾蒂兒:「因為,我還沒辦法回到阿坍朵啊。」
  
  麥特:「所以……你們和神教發生了什麼?」
  
  艾蒂兒:「我在阿坍朵的身份十分尷尬,當我向居民們表示自己認為神教的教義並不合理時,可能正因如此而牽連到羽毛社,同時也和信奉神教的居民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張。最後在衝突爆發的那一天,羽毛社解散了,我被居民追打到不敢再出現於他們眼前。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無法放下信念的我最後透過『定力』而來到這裡,我等於是被趕走的……而我目前也還沒有找到回去的方法。」
  
  為什麼還要回去呢?我如果是妳的話,大概就不會想要回去了。
  
  她起身整理好散落的資料,然後交到我的手上。
  
  艾蒂兒:「麥特,你和我有著相同的願望,我覺得你會願意接受這些,而也許在法婁,你會找到實現的方法。」
  
  麥特:「妳知道我的願望?」
  
  艾蒂兒:「你那時對我所說的話我還記得。」
  
  我接過手中的資料,陷入思考……
  
  將意識作為第一性去理解世界的想法荒謬至極,抱持這種想法的人總是逃避現實。身為一個阿坍朵人,我始終沒有體驗過那些樂天知命的子民的自在,覺得他們全都在自欺欺人。一聽到面前的女子相信意識是先於物質時,就像傾心於瑰麗的玉鐲時赫然發現上面的一道細微裂痕。我無法完全接受她的一切。
  
  「回頭是岸」是貨真價實的謊言。生命的旅程始終有很多條路可以抉擇,但有時一旦做了抉擇便無法回頭,可也許我並不是看清了「自由」的本質,僅是不想在經過一番努力後為當初的選擇再次感到後悔。
  
  我沒有忘記最初的夢想,但如果只是興高采烈地踏上旅程,過程風吹雨淋,結果卻發現終點是條通往懸崖的絕路,那還不如當個半調子的旅人。
  
  我早已對踏上飛行員這樣的道路後悔萬分,並想擺脫在飛行部、在阿坍朵的惡劣人際關係,祈求一個安穩自在、沒有苦惱的境地。然而只要活著,那些是不可能實現的。
  
  麥特:「……我認為之所以稱之為『夢想』,是因為它是可以被實現的。」
  
  艾蒂兒:「我相信一定可以!」
  
  ……但也許,今日阿坍朵人定義了現在的我,正如我定義了當時所棄絕的夢。
  
  麥特:「妳『相信』?」
  
  艾蒂兒:「我不只相信,我還要努力去證明!」
  
  許多人總是安慰著經過一番折騰後的失敗者「路並不是只有這麼一條」,即便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失敗者也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
  
  我們對未來有許多選擇,但是被阿坍朵人標記「惡魔之子」的她眼中只有一條路可走,也因此她有著無比堅定的態度。要是她真有讓我從阿坍朵獲得解脫的方法,那麼再試著去相信一次吧。
  
  有點難以啟齒,但我還是鼓起勇氣。
  
  麥特:「我想要了解那個社團……包括關於妳的一切。」



  「這個月底又有視察……」「唉唉,又到裝模作樣的時候啦!」……
  
  能夠聽到飛行員們討論著前幾天對飛行部的公告,這也表示鬱悶了將近一天後的我總算恢復平常。
  
  成為飛行員後離開首府、不再需要為考試做萬全準備的日子以來,我對日期的觀念日趨淡薄,你要突然問我今天幾號我一時還答不上,但如果是什麼時候放假那我可清楚了,那本來就是同仁最關心的事。
  
  上級不知幾個星期前來過這裡,且那一次除了他們之外,宣傳部門也一起造訪了基地。那天我們不單要應付行政單位的種種評鑑,還必須向他們介紹新進的人員和展示這一期的成果。
  
  接觸長官和一些神職人員、拍照和發表一堆感想,一些雜七雜八的瑣事什麼的,深怕給他們留下不好的印象的準備頗費心力。雖然他們對我不怎麼有興趣而幾乎都在關注身為女性兼神子的庫蕾朵。
  
  據前輩描述,飛行員這項職業本身有些枯燥,不「上天」的日子基本上都不會遠離基地,不過我們相對於其他行業待遇還是不錯的。
  
  首先因為人數增加,我們現在大約一星期才輪一次駕駛,沒特別的計畫的話基本上都是當天來回,所以出境作業所占的比例並不多;再來,我們除了研究飛行和路線、整理報告、輪流整頓跑道和引導降落外,多半是對飛行器和機庫裡的設施進行維護和保養;當班值日時則順便負責環境清潔和打掃,有空就做些體能訓練,要不就被前輩指示去協助機師操作設備或參與他們的討論以學習一些額外的知識。
  
  我們的生活看似挺安穩的,有充足的假期讓我們回去探望同學和親人,順便到市區找些樂子。如果你對飛行器有熱忱、不討厭寫報告,這份職業並沒有想像的那樣折騰,且沒有什麼意外的話,做滿七、八年後領個退休金,差不多就夠過半個人生。
  
  不過正因為除了上級之外沒有太多人介入我們的日常生活,讓渙散的我們活像初春時賴在被窩不想活動的懶人,一旦像評鑑這種日子到來時便不由得想對周圍的同行使性子。
  
  由懶入勤難,何況事逢0號墜機的意外,大夥兒一夕之間若罹患了躁鬱症,這陣子想必是閑不下來了。再說,目前有個蠻棘手的事情……
  
  「飛機被搞壞了,考核還照常舉行嗎?」「還有1號,應該是會吧。」「怎麼讀都記不太得某些重要的問題,索性著重於駕駛好了……」「老大會讓我們用1號練習嗎……」
  
  也因此,他們會對我惱火不單是在我損毀公物而影響日常作業這部分。
  
  「那是什麼時候?」「差不多今年年底吧,聽說到時候迪斯黎默前輩也會回來。」……
  
  而繼庫蕾朵,另一個「神之子」也要出現了嗎?那位聞名遐邇的另一個傳說。
  
  庫蕾朵:「麥特,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女王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這個問題也許對某些同行來說是杞人憂天,於我卻是芒刺在背。我真的有種全世界的人怎麼都只跑來問我的感覺。
  
  我有請辭的考慮,畢竟因我的關係而連累了整個飛行部,而且我目前的處境萬般皆難,如果沒辦法修好,離職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大道理也好常識也罷,向毫無意義的基地說再見吧!
  
  現才察覺一鬆懈下來、不再自我矜持,整個人就像被圈養的牲畜,原本覺得最麻煩的只有人際和對未來的計劃,想不到現又多了對自己這樣的體會。
  
  「在0號修好之前只能過一天算一天了……」
  
  過去的我想必要這麼回答,無論有沒有在崗位上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並覺得這正好是揮別過去最有效的途徑。你要斥責我逃避,那是不尊重對世界做抉擇的人。
  
  不過在進入了隧道的另一端、經歷了一場不可思議的邂逅,我不僅找到了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思維還產生了些變化,原本低迷的自己如今變得比往常還有精神,心想還能再堅持。而且我的薪水已全數籌作維修費,我當然希望牽扯墜機的種種破事能夠悉數解決,重拾一個平穩的人生。
  
  我看著在一旁歷經種種雨洗風磨後如今殘而不廢的0號,想像著這傢伙在遲暮下殘存的鬥志。我不認為整個世界以及生命都是一場零和遊戲,但更不願使自己的人生始終維持負值。
  
  麥特:「……庫蕾朵,妳知道哪裡保存著關於飛行器的設計圖嗎?」
  
  庫蕾朵:「兩架森雪黎迦朵的設計圖嗎?估計機師們應該還留著。」
  
  麥特:「不,現在因為材料的關係,應該是不可能實現了。」
  
  庫蕾朵:「……慢著,你不會想重新造一架?」
  
  麥特:「我想盡可能用原本的零件和材料讓0號重生,無論以什麼方式。」
  
  我已不想再伏於現實。
  
  麥特:「離這個月底還有幾天?」
  
  庫蕾朵:「五天。你真的要做?」
  
  麥特:「嗯嗯,這五天內我會讓他們看到我的成果。」
  
  致所有飛行部成員以及全阿坍朵人。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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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7-29 12:5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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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6)

  艾蒂兒:「好,就是那裡。」
  
  依照艾蒂兒的指示,我在隧道中段停下腳步。
  
  麥特:「這裡就是『(麥特的)法婁』的邊界嗎?」
  
  艾蒂兒:「再向前一步就是『(麥特的)阿坍朵』了,碼錶準備好了嗎?」
  
  麥特:「隨時可以開始。」
  
  艾蒂兒:「好的,那麼三、二、一……」
  
  我朝前方邁出腳步,同時按下計時鈕。
  
  雖然她仍站在我後方唱著歌,但對她來說,我似乎已經從她視線中消失。
  
  過了大約五秒鐘,我回到剛才的位置,在聽到她的歌聲後按下停止鈕,這時她將手中的碼錶拿到我眼前,我仔細看著上面的指針。
  
  麥特:「五秒,這樣兩邊的速度應該差不多吧?」
  
  艾蒂兒:「……所以才應該要用電子計時器的。」
  
  麥特:「不管什麼測量工具都一樣吧?最多就誤差個零點幾秒,而且我是在聽到妳的聲音之後才停止計時的啊。」
  
  艾蒂兒:「我的意思是要有讀數的錶啦,我碼錶上的指針可是已經繞了一圈了喔,也就是說差了十幾倍。」
  
  麥特:「……」
  
  艾蒂兒:「知道我等多久了吧。」
  
  測試一結束,她興高采烈地拉著我的手,我倆便一同朝羽毛社的社辦,也就是那間小屋而去。
  
  
  麥特:「這裡一直沒有其他人嗎?」
  
  艾蒂兒:「好像是這樣。從最初來到這裡直到現在,我還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甚至連動物也沒有。而且這裡一直都是白天,久而久之就覺得是自己的房間一樣,一個很大的房間。」
  
  麥特:「一直開著燈的房間很難睡得著啊……」
  
  艾蒂兒:「呵呵……也許吧。不過我自從進入法婁後就沒有睡過覺了,甚至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很奇妙,我一點都不覺得疲倦,所以不清楚在白天睡覺是什麼感覺。」
  
  麥特:「第四期……所以,妳在這裡待六、七十年了!」
  
  然而她的外貌卻仍是照片中那樣的可人。
  
  艾蒂兒:「我沒有仔細去算過,只感覺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孤獨地在異鄉度過一生是什麼感覺?我看著前方步伐輕盈的女子忖度。
  
  麥特:「那個……我以後會盡量抽出時間過來找妳的。」
  
  艾蒂兒:「嗯嗯,謝謝你。」
  
  也許是熱情消退了,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艾蒂兒:「……所以,當看見穿著飛行員制服的你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麥特:「我也一樣……」
  
  無論是妳上下顛倒地飄浮在空中,還是妳拿槍對著我的時候。
  
  麥特:「妳剛才唱的是什麼歌曲?蠻有情調的。」
  
  艾蒂兒:「那是我們的社歌,不過也只有我在唱就是了。」
  
  麥特:「社歌啊……其他社員也沒有來這裡找過妳嗎?」
  
  艾蒂兒:「沒有喔,這個地方是我的秘境,也是我第一個進入的『世界』,目前除了你和烏努之外還沒有其他人來過,所以你絕不可以輕易告訴別人喔。」
  
  我想說了應該也沒有人會相信吧,還是說和你們一起研究的社員可以透過對「世界」的描述而前往妳所在之處呢?
  
  在這一段不算短的路程,我聽她獨唱著剛才的歌曲,那語言和羽毛社一樣是未知的體驗,在郊外聆取著如嬰兒牙牙學語般悠揚的歌詞,吸收了這串旋律的大地不知不覺顯得遼闊起來。
  
  
  我們進入屋內後,艾蒂兒拿出準備好的紙張,取下插在一側耳際頭髮上的那根羽毛,原來那是一支筆。
  
  麥特:「……妳是左撇子?」
  
  艾蒂兒:「我的字很醜,等一下還要請你耐心看喔。」
  
  她一面在紙上寫著文字,一面和我交談。
  
  艾蒂兒:「麥特,你們開始修0號了嗎?」
  
  麥特:「嗯嗯,克服重重阻礙,他們終於在幾天前同意將0號砍掉重練,最近幾天骨架就會完成。」
  
  由於不能提及關於這個地方的任何事情,又為了挪用設計圖的構想,我翻了一堆設計書、重新複習很多理論並編了許多謊言,經過一些時間緩衝和準備才刻鵠類鶩,擬出與她那份相去不遠的草圖,而且還得靠目前在飛行部唯一和我有點交情的女王從中協調。
  
  那幾天忙得像是在準備大考一樣,比以往身處困境時花費了更多的精神,可在做些事時我並不覺得空虛。我期望著,期望能妥善處理這件事,所以當前輩們接受我的意見後我整個人激動異常,即使他們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
  
  如今,我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重操舊業。
  
  麥特:「不過,現在有個問題……」
  
  艾蒂兒:「什麼問題?」
  
  麥特:「……妳的設計沒有辦法與太陽能結合。」
  
  艾蒂兒:「不是太陽能不行嗎?」
  
  麥特:「因為目前效率最高的可用能源是太陽能。我也考慮過其他發電裝置和能源,比方說氫電池,可是阿坍朵目前只把那種技術用在市內的公用車上,若是飛行器這種長途的交通工具就行不通了。儲氫設備有點重,也不方便補充,不適合裝在森雪黎加朵號上。另外工程用大型機械的生質能也沒辦法。」
  
  艾蒂兒:「這樣啊……」
  
  麥特:「我只能想得到照原本把太陽能板置於機翼上那樣,考慮到能源轉換效率,要維持基本的機翼面積,但是又不能超過材料允許範圍,很難拿捏,學物理和材料的人都是怪物……而改過之後性能已經不及原本的了。」
  
  我將自己的設計放在她右側交給她看。
  
  艾蒂兒:「……你的設計很不錯喔,說不定比我的要好。」
  
  麥特:「謝謝誇獎……不對,我真正想問的是,妳的飛行器是靠什麼驅動的?」
  
  艾蒂兒:「就是上次送給你的那個東西喔。」
  
  麥特:「妳說那個?」
  
  外型和我們的汲水瓶相近、裝著綠色礦石的容器。那個「稀世珍寶」的外殼現在大概在咱們女王的房間裡。
  
  麥特:「……它消失了。」
  
  艾蒂兒:「你把它弄丟了?」
  
  麥特:「沒有。妳不提我倒忘了這件事,妳給我的那個東西我並沒有打開過,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回阿坍朵之後就不在瓶子裡了。」
  
  艾蒂兒:「……看來還是不行,阿坍朵的限制真多。」
  
  麥特:「今天妳要告訴我你們社團的種種,對吧?」
  
  艾蒂兒:「對,首先請看看這個。」
  
  她停下筆,對自己寫的內容稍作檢查後傳遞給我。
  
    壹、 基本定律:
    1. 「意識(Consciousness)」依各自「條件(Conditions)」進出「世界(Realm)」。
    2. 「意識」無法決定「方向(Direction)」及進入「主幹世界(Trunk realm)」之「條件」。
    3. 「意識」無法進入與自身「條件」相衝突之「規則(Rule)」之「世界」。
    貳、 主場定律:
    1. 「規則」僅可由所在具「主場(Home realm)」效力之「意識」改寫,但不包含約束「意識」進出之「規則」。
    2. 「主場」不由「意識」決定。
    3. 各「意識」之「主場」不重疊。
    參、 創造/毀滅定律:
    1. 「意識」無從被創造/毀滅。
    2. 「意識」之創造/毀滅受各「世界」之「規則」約束。
  
  麥特:「這……是什麼?」
  
  艾蒂兒:「我們社團從過去的研究歸納而整理出的理論,可以說是當時羽毛社的世界觀。」
  
  麥特:「上面有很多特別標註的詞彙,和字面上的意思不同嗎?」
  
  艾蒂兒:「差異不大。我現在一一和你解釋這些名詞的意思,從『世界』開始……」
  
    1. 世界—「意識」感受之範圍、對象。
原世界:為方便而定義「意識」所在之「世界」。
主幹世界:根源方向之「世界」,於「意識」之「原世界」來說是唯一「世界」。
枝部世界(Branch realm):與根源方向相反之「世界」。
    2. 意識—可行覺知、辨別、分析之存在,受非「主場」之「規則」約束。
    3. 條件—「意識」進出「世界」所需達成的條件。
    4. 規則—「世界」中各現象之法則,由具「主場」之「意識」決定,直接規定事物現象之存在,間接規定其他「意識」之能力。
    5. 方向—於「意識」來說「世界」之本末關係。
    6. 主場—「意識」可改寫「規則」之「世界」。
    7. 創造—使對象產生。
    8. 毀滅—使對象消滅。
  
  ……
  
  我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感覺像是讀了一部設定複雜的作品一樣,看過之後我頭快暈了。
  
  麥特:「……所謂的『意識』指的是自己嗎?」
  
  艾蒂兒:「有的社員稱之為『精神』,實際上那是一種很難定義的存在。」
  
  麥特:「就第一點來看,你們從根本上否定了唯物論呢。」
  
  艾蒂兒:「你是唯物主義者?」
  
  麥特:「照定義的話應該可以算是吧,我不認同存在可以單方面透過意識改變那種騙人的論點……」
  
  艾蒂兒:「騙……人?」
  
  一聽見我表態自己的立場後,她臉上的輕鬆開始坍塌,可這一回就算對方在我心目中占有什麼樣的地位,我也不打算收回這句話。
  
  話雖如此,我了解無數傷害他人的行為所帶來的影響,也討厭被傷害時的感覺,所以我改用比較委婉的說法來描述自己否定的理由。
  
  麥特:「妳想想,如果『意識』先於物質現象,那我們就不必努力了不是嗎?如此一來人人都有好果子吃。再來,如果『意識』能直接改變萬物,那只要妳願意,光靠想像,他人的一切成就都能被妳單靠『意識』所想而破壞。」
  
  但我刻意選則負面的詞語。
  
  艾蒂兒:「……麥特不相信『自由』的可能嗎?」
  
  麥特:「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因為『意識』本來就——」
  
  艾蒂兒:「不會受限於『物質』。」
  
  ……她的自信是哪來的?那樣的堅持使我對她想法的嫌惡感愈加深重。
  
  麥特:「唉唉,唯心主義者……」
  
  察覺到自己的激動程度後,艾蒂兒緩和自己的情緒。
  
  艾蒂兒:「……羽毛社雖然主張『「意識」是第一性』,但進行證明的義務還是存在的。」
  
  麥特:「證明?你們都主張『「意識」是第一性』了還能夠談證明嗎?」
  
  艾蒂兒:「其實你這樣的想法一直是問題所在啊。一般來說,要獲得知識大致可以歸納出四種途徑:一、親自去見證,二、以現有的知識及理論去推導,三、透過他人描述,四、藉由比喻。可是人們往往只承認第一種方式所獲得的知識。」
  
  麥特:「只有讓他人也能夠確實理解和體會、客觀存在的才算得上是正確的知識吧?」
  
  艾蒂兒:「我所要表達的不是採取何種方法才可以讓人接受,而是這些方法本身的可靠性……這樣吧麥特,你在阿坍朵時,覺得法婁在通往水壩的隧道的另一端嗎?」
  
  麥特:「是這樣沒錯。」
  
  艾蒂兒:「但如果全阿坍朵只有你覺得如此,你要說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嗎?」
  
  麥特:「……」
  
  她的話語像擊打著我的槌子,屢屢令我受挫,然而我也有話要說。
  
  麥特:「我覺得阿坍朵的隧道確實連接著法婁,但自己產生了幻覺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的。然而一想起妳說的那些不要有現實和虛幻什麼的話,我就覺得很……」
  
  煩。為什麼阿坍朵人都是這個樣子?認為思維是造就對某件事物認知的先決條件,各個都是樂觀主義者。
  
  不過雖因被否定而懊惱,但這一次我有管好自己的嘴巴。
  
  艾蒂兒:「……麥特,你不要在意我說過的話,在這裡你只要選擇你願意相信的就好。我知道外人一開始很難全盤接受這些,但我並不是為了否定你的想法才對你說的,我不希望看到你這種表情,我不想看到……對不起。」
  
  不妙,我冷水澆過頭,她開始受凍般的畏縮。
  
  麥特:「……等等,妳幹麻突然向我道歉啊?別這樣,不要讓我感到內疚,拜託不要。」
  
  艾蒂兒:「因、因為……我不希望你對我們社團和這裡的一切些產生厭惡。」
  
  妳還真是心地善良啊,願意委屈自己讓我感到開心。
  
  麥特:「這點小事我還承受的了,我也不是為了看到妳這樣才來這裡的啊。再說是我自己說要了解『真相』的,要是我只選擇自己願意面對的事物,那我才是不在乎『真相』的人。請不要委屈自己,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吧。」
  
  艾蒂兒:「……謝謝你,我還是一樣,希望麥特你能不將它看成是挫折。我也很樂於傾聽你提出認為不合理的地方,所以往後要是有任何問題,也請不要吝嗇。」
  
  「探求真理前必須放下成見」,我心裡不斷默念著。
  
  艾蒂兒:「我們的世界觀基本上是透過經驗而累積的。未見的事物仍數不清,也有更多沒有解決的問題,且經過理性討論而得出的結論始終有被推翻的可能。然而要是體驗到了,就能成為事實,因為對觀測者來說,即使只能用這樣的身軀來感受這個『世界』,但他所經歷過的事情都是『正確』的,這就是最為根本的證明。」
  
  人自稱是感性的生物,但我一直為感性的環境所累,所以我絕對支持理性的交談。
  
  麥特:「……那麼,『世界』是主觀的,無論是大小還是樣貌,這是羽毛社的意思?」
  
  艾蒂兒:「是的。」
  
  麥特:「這很奇怪啊,我們不是正感受著同樣的『世界』嗎?」
  
  艾蒂兒:「舉例來說,你對自己的認知與我對你的認知絕不是相同的吧。色盲患者和你所看到的世界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呢?我們無法感知紅外線,但有些生物卻可以。」
  
  「你就這麼想麼想成為別人眼中的麥特?」現在回想起,女王也曾這麼問過我,但是我仍有反駁的理由。
  
  麥特:「但是至少那些對象的『本體』還是存在的,不然要如何感受對象呢?我還是同樣的思路,如果我們感受的一切都是主觀的,那我存不存在豈不全看妳的想法了?只要閉上雙眼,世界就會消失嗎?但是事實上無論你怎麼想,我都還是我不是嗎?」
  
  艾蒂兒:「若要這麼說的話,我們感受的也只是『現象』,並不直接等於是那個『本體』。唯心主義者的立場是現象的認知是由『意識』主導,我們至少先承認了該現象存在,之後才是討論觀測者或是觀測對象哪一方為第一性,而我認為起碼並沒有一個共同理解的現實。何況也可以逆向思考:我們的研究無法被證明,那我們所做的這些成果都是虛幻的嗎?何況我們之前計時過了。」
  
  麥特:「是很難讓人相信……」
  
  艾蒂兒:「我認為,雙方有著『共識』,並非意指彼此見到了完全相同的事物,而比較像是接受了對方,但這始終不等於『客觀』。」
  
  麥特:「那妳不會想說,整個宇宙豈非不存在所謂的『客觀』?」
  
  艾蒂兒:「我不明白你所說的『(絕對的)客觀』是什麼,我目前只知道多數並不等同於確實。現在法婁只有你和我,至少沒有一方能夠證明自己所見是真實,就算再多幾個人也沒有意義,我們其實是仰賴『共識』而相處的『意識』啊。而如果全世界只剩你一個正常人,那麼換個角度來說,你是最不正常的人。」
  
  麥特:「是可以這麼說啦……那照這個邏輯,我不也可以把現在所發生、我所感受的一切,包括妳都當成是幻覺嗎?」
  
  艾蒂兒:「基本上是完全可行的,但是我希望你暫時置這種想法於一旁,因為雖然是『主觀』,但不全然等同於『虛幻』,要是極端抱持這點就沒有辦法進一步理解了。若要說『客觀』的話,我們依然有著共同的語言,也就是溝通時所使用的概念。我還有很多想要讓你體驗以及理解的事情,而且,我希望你能夠對自己的感受有自信。」
  
  麥特:「『主觀』和『自信』不衝突嗎?」
  
  艾蒂兒:「我覺得那要看怎麼使用了。許多人因為相信『主觀』,所以有朝未來踏出腳步的『自信』,也不因此而悔恨;反之要是一切都已確定,沒有容納自己觀點的餘地,那也許就不需要『自信』的說法。」
  
  麥特:「……好吧,我姑且可以接受這樣的解釋。那麼在妳眼中,隧道的一端通往水壩嗎?」
  
  艾蒂兒:「在我眼中是的。」
  
  麥特:「……等一下,那這樣的話,身在法婁的妳其實可以得知阿坍朵外的樣貌啊!」
  
  我頓時靈機一動,激動地拍了一下長台。
  
  艾蒂兒:「什麼意思?」
  
  麥特:「因為這裡和阿坍朵實在太過相似,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透過法婁來研究阿坍朵外面的世界。」
  
  艾蒂兒:「……你想知道阿坍朵外面的情況嗎?」
  
  麥特:「我們是飛行員,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吧。那麼,根據妳們的世界觀來說行得通嗎?」
  
  由於法婁一直都是白天,有足夠的光源,如果天候一直都是如現在這樣穩定的狀態,那麼要是能在法婁造出像森雪黎迦朵那樣的太陽能飛行器,或更直接地通過隧道移至法婁,那麼透過飛行器進行的偵查作業便能更順利、更有效地進行。
  
  不過,她立即否定了我的想法。
  
  艾蒂兒:「……不行呢,我剛才主張了一切都可以是主觀的,而且目前無法證明法婁和阿坍朵是否只是狀態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也就無法確定觀察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完全和阿坍朵那邊的一模一樣。」
  
  麥特:「說的也是,阿坍朵和法婁到底還是兩個『世界』……」
  
  此時她闔上雙眼,語氣又回到那時的平和。
  
  艾蒂兒:「雖說是兩個,實際上卻是一個。」
  
  麥特:「一個?」
  
  艾蒂兒:「我先確認一下,你原本的意思是不是類似於兩張完全相同的地圖但會因為不同使用者的對待而有不同的樣貌?」
  
  麥特:「是的,類似平行宇宙的概念那樣,雖然我也不太清楚那個理論是在說什麼,不過阿坍朵和法婁兩個『世界』外部的地區如出一轍的假設現在來看是太過草率……」
  
  她搖頭。
  
  艾蒂兒:「阿坍朵和法婁之所以如此相似,我覺得當中一定存在著什麼理由,也許兩個『世界』是同態的。至於透過法婁來研究阿坍朵的想法,若是假定阿坍朵和法婁兩個『世界』確實存在的話,其實也並非完全不可行,因為我們對於『世界』的定義以及他們彼此關係的認知其實更加單純,從《基本定律》第一條便可明白。」
  
  聽到她這句話後,我閱讀起《定律》。
  
  【「意識」依各自「條件」進出「世界」。】
  
  麥特:「……這些概念所組織的句子用另一個意思來說,即是只要達成了『條件』,並不存在那種無法到達的『世界』囉?」
  
  艾蒂兒:「是的。我們可以反過來想,本來所有的『世界』都是有關聯的,但是由於每個『意識』的感知能力,或說『規則』上的限制而有無法直接被感受的『世界』,因此我們理出了《基本定律》第一條——『「意識」依各自「條件」進出「世界」』。」
  
  麥特:「我大致上明白了,不過一個或是兩個這純粹是定義上所產生的差異,這又和是否可以透過法婁來研究阿坍朵之外的『世界』存在著什麼關連嗎?」
  
  艾蒂兒:「這……不難理解吧?我們剛剛都接受了《基本定律》第一條,也同意了『所有「世界」其實都是有關聯的』,對吧?那麼根據這一點,你可以在阿坍朵和法婁之間往來,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就行了。」
  
  麥特:「是沒錯啊,不過妳剛剛不是也表明我們無法確定阿坍朵和法婁之外的發展是否完全相同不是嗎?」
  
  艾蒂兒:「我從來沒有在乎外面相同不相同這點啊,也沒有否定你透過法婁來研究阿坍朵的作法。」
  
  麥特:「那……妳到底想說什麼?」
  
  艾蒂兒:「……看來我們的理解還是存在著重大的分歧。那麼我來暗示你吧:你仍慣性地站在阿坍朵的角度來理解法婁。」
  
  麥特:「妳這樣說我更不明白了,既說兩個『世界』外的區域的發展不一定相同,卻又不否定我透過法婁來研究阿坍朵之外的世界……別賣關子了,直接告訴我到底有什麼關連吧。」
  
  艾蒂兒:「麥特你至今是第三次來,對吧?」
  
  麥特:「……算起來是第三次來到法婁。」
  
  艾蒂兒:「其實我很訝異你的說法,明明和你對兩個『世界』的理解有分歧,卻還可以毫無自覺地這麼描述。」
  
  麥特:「我的說法應該前後一致吧?」
  
  艾蒂兒:「不,照你的邏輯,你不會說『來到法婁』,而是會說『進入隧道』。」
  
  麥特:「我是看不出來有什麼差異。」
  
  艾蒂兒:「這兩句話所蘊含對兩個『世界』的理解其實有很大的差異喔。那三次你是怎麼進入隧道的呢?」
  
  看來她是堅持我該用進入隧道的說法。
  
  麥特:「我想想……第一次是因為我回阿坍朵時墜機,基於巧合而發現了隧道一端的存在;第二次則是因為我們飛行部要去現場勘查……慢著。」
  
  我察覺問題所在了……
  
  艾蒂兒:「你發現了嗎?我們在理解上的重大分歧。」
  
  麥特:「……妳所謂的『透過法婁來研究阿坍朵』的意思並不是以兩個『世界』外的區域相同這點來進行。」
  
  艾蒂兒:「這和我之前的話有什麼不一樣嗎?」
  
  見我恍然大悟時艾蒂兒反倒傻笑了起來。
  
  麥特:「更準確地說,『透過法婁來研究阿坍朵』的意思,是指在這裡(法婁)我們可以透過別種方式回到阿坍朵。」
  
  我對法婁這個「世界」的認知是源於自身對阿坍朵的印象,或說我以為法婁就是人群消失的阿坍朵,也就等於是『虛幻的阿坍朵』,好比帶上了虛擬實境機器體驗人類消失了的世界一樣。此外,我以為阿坍朵和法婁彼此有關聯意指僅透過隧道而相連,而艾蒂兒純粹是認為透過『條件』這樣主觀的存在而連接。也就是說,法婁有可能實際上是一個距離阿坍朵十分遙遠但並非無法到達的地方,只是基於某種原因(條件)才讓它和阿坍朵透過水壩旁的隧道聯繫在了一起。
  
  艾蒂兒:「如果你要這麼理解法婁,『世界』會小得多喔。」
  
  ……怎麼搞的,我什麼時候預設了只能透過隧道往返兩個『世界』的前提?不過多虧她沒有說明,我才能體會那種豁然開朗的衝擊。
  
  【「意識」依各自「條件」進出「世界」】【艾蒂兒:「你可以在阿坍朵和法婁之間往來,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就行了。」】
  
  所以她打從一開始也根本不在乎我是透過什麼途徑來到法婁,故「麥特透過隧道而往返兩地」這件事純粹是被她當作《基本定律》的其中一項證明而已。
  
  這不是什麼跳躍性的思維,僅僅是「單純」,而其背後的差別在於「法婁」就是「法婁」本身,又或者僅是「虛幻的阿坍朵」。
  
  眼前的女子——艾蒂兒,她一直是用這麼單純的思考方式嗎?
  
  回頭來看,最初是我打斷她進行羽毛社世界觀的介紹,然她非但不介意,反嘗試去理解我的想法。反之,前一刻我還僵持在自己思維的侷限上,連她想傳達我什麼訊息都無法正解。
  
  又我老埋怨大多數阿坍朵人總把思維認知作為對事物理解的先決條件,但自己也先懷著對阿坍朵印象的成見來理解法婁,這兩者在根本意義上是一樣的。
  
  如此一來,我這短暫的雀躍也終歸是自己太蠢的緣故。
  
  這正是所謂的「主觀」嗎?
  
  麥特:「……有趣。」
  
  艾蒂兒:「怎麼樣?我們的世界觀就算只是聽聽也挺有趣的吧?」
  
  麥特:「不,我是說妳很有趣。」
  
  艾蒂兒會心一笑。
  
  麥特:「但要找到其他路境或許十分困難呢,而且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在繞遠路啊。」
  
  艾蒂兒:「但是飛行員就是為了探索外面的世界而存在的吧,我們彼此都加油吧!」
  
  麥特:「嗯嗯。那麼接著告訴我什麼是『條件』吧,是指藉由你們的『定力』嗎?」
  
  艾蒂兒:「『定力』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十分特別的途徑,要修練的話……」



  麥特:「……庫蕾朵,可以請教妳一些你們教義上的問題嗎?妳知道的,在這裡我只有妳可以問,如果妳不嫌麻煩。」
  
  這一天女王忙到很晚,入夜後作為最後一位離開機庫的人,我總算抓住與她交談的機會。她和我不一樣,她各方面都勤勉、負責,除了在宿舍和一些工作時段,她幾乎沒有獨處的空檔。重調職務份量後勞動了一整天,那一絲疲憊也情有可原,當然這不失她的形象,如此一來我為了一點小事而占用她的時間實在不近人情。
  
  庫蕾朵:「可以,當然可以!好意外啊,你居然會想問我這方面的問題。」
  
  原來她還有笑的力氣,不愧是神之子。不過說真的沒有必要現得那麼高興,不知是不是她堅持不讓人見到她不振的一面,因為我們之間有個潛規則,就是在面對彼此時可以不必如此「以禮相待」。
  
  麥特:「是啊……對了,在問之前,我想先知道『惡魔』的由來,關於這點你們神子是怎麼解釋的?」
  
  然後,她開始了制式的朗讀。
  
  庫蕾朵:「最初與神最為接近的天使因為驕傲而墮落、背棄了神,所以所謂的惡魔就如同相對於『善』的『惡』一樣,可以將他理解為與神不相容的存在……」
  
  我們到了戶外,殿後的她將燈熄滅,鎖上門後同我踏上歸宿之路。
  
  麥特:「所以在你們的經典中,存在許多關於『惡魔』的描述?」
  
  庫蕾朵:「這是一定有的,我們的經典正是在描述神與祂的對手之間的關係,如果要更深入理解惡魔本身的話,我建議去讀惡魔學相關的書籍。你有這方面的求知慾嗎?」
  
  麥特:「算是吧,不過我不勉強妳提那方面的事的。」
  
  庫蕾朵:「沒有這回事的。身為神子,對『惡魔』也必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麥特:「是……那首先,依據你們的教義,惡魔是墮落的天使,那麼這樣的存在是否有生育的行為呢?」
  
  庫蕾朵:「生、生育?」
  
  她感表現得有些驚訝。
  
  庫蕾朵:「你的問題還真特別……」
  
  麥特:「妳不要看我這樣,我平常就會想各種莫名其妙的事。啊當然,我不是說妳們神子莫名其妙,真的。」
  
  庫蕾朵:「我想想……按傳統解釋,《起源》一書中提到『大災難』前有『神的孩子們』因為看見人間的貌美女子而任意娶來為妻,其女子所生的兒女就是各種傳說中『英雄』,而解釋經典的神子們認為『神的孩子們』就是不守本位的墮落天使(惡魔)。照這樣看,惡魔應該是可以進行生育的。」
  
  麥特:「這樣啊……那麼第二個問題,要是惡魔或是他們的後裔真心信仰你們的神,那麼他們是否也能獲得救贖,甚至前往天堂?」
  
  庫蕾朵:「……那個,說句心裏話,我感覺你不只是純粹有興趣而已。」
  
  她的直覺真是敏銳……
  
  麥特:「我……好吧,我想還是自己去尋求解答好了。」
  
  庫蕾朵:「不、不是的,麥特,是因為很少有人會和我們神子提這類事情啦,而也許你真的只是單純想知道而已,原諒我對你的懷疑,我很願意去以我的知識為你解答的。」
  
  麥特:「即使是無神論者的提問?」
  
  庫蕾朵:「心中有一個神的存在是沒有壞處的,雖然有些人不理解我們也沒有辦法。但是即使對方不是神子,我們也該去接納他們,並祝福他們的來生不會墮於『永死』。」
  
  其實無神論者不太需要這樣的祝福。
  
  庫蕾朵:「廣義來說,崇拜惡魔在靈意上也算是『惡魔的後裔』,然而無關乎歷史,只要能悔改、能相信神和祂的教義,經過水和聖靈的洗禮,也是可以得救的……這是我的理解。」
  
  麥特:「原來如此……那我再問最後一個。」
  
  庫蕾朵:「請說。」
  
  麥特:「就妳的認知……有沒有鳥類型態的惡魔?」
  
  這時,她停下了腳步。
  
  庫蕾朵:「果然……是想問那個女飛行員的事吧?」
  
  麥特:「……」
  
  我形容一下自己的感覺:瞞著家人收藏了一系列的色情書刊並對著它們意淫時,由於自己的疏失而被母親發現,並在當下被語重心長地教導:「做這種事對身心沒有好處。」
  
  每次每次,我都要承受這種令自己尷尬萬分的凝視。
  
  庫蕾朵:「要是貶損她的形象見解,你願意聽嗎?」
  
  麥特:「……所以我來問妳問題。」
  
  片刻後,女性神子開口道:
  
  庫蕾朵:「……『神以風為使者,以火焰為僕役』,天使是受造的靈體,所以惡魔也是,自然能進入鳥類或者其他生物之中,當然,也包括人類。不過附體的行為還是有所限制的,可人總是會受他們的迷惑……」
  
  我想我大概理解神子口中的惡魔了,他們神子並不是討厭無神論者或異教徒,而是認為我們都被他們教義中的惡魔給「蒙蔽」了,要不然我們都應該相信他們口中的「絕對的存在(神)」。
  
  庫蕾朵:「《開導》一書裡有更為詳盡的說明。惡魔和天使一樣是不死的,他的背叛和人的『原罪』不一樣。人類的始祖是被動受惡魔誘惑而犯罪的,然而反叛神的那個天使是因為驕傲、惡意的主動背叛聖潔的至高(神),所以他和他的使徒們絕對不會想接近神。而他和他的使徒們,以及附合他的人們都將在地獄承受永久的火焰的燒灼,這是不可改變的。」
  
  麥特:「不可改變,是嗎……」
  
  庫蕾朵:「……麥特,我相信神的教義,但我也希望任何人、任何存在都能獲得救贖,無論是在地獄的罪人還是惡魔,我所期望的是一個沒有敵人的世界。我相信要是願意悔改的她一定可以脫離永死,一定。」
  
  麥特:「妳真是樂觀啊。」
  
  庫蕾朵:「我沒有惡意……」
  
  麥特:「庫蕾朵,妳從來就沒有虧欠於我。」
  
  所以庫蕾朵在我心目中不僅止於神子,而是「神之子」的格位,只是我不明白,她為何要同另一人表現那種愧疚。
  
  麥特:「……所以神子們的一切行為,是以神為理由嗎?」
  
  庫蕾朵:「『自由意志』。」
  
  麥特:「聽過這個名詞。」
  
  庫蕾朵:「身為祂的受造物,祂賦予了我們這個自由。」
  
  麥特:「所以你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的?」
  
  庫蕾朵:「如果一切行為都要以祂為理由,那麼『自由意志』也不過是虛有其表吧?」
  
  她相較於其他神子在思想上的健全我是知道的,她在首府時從來不會主動和別人宣傳他們的神的教義,就連用餐前的禱告也不會明目張膽,這樣的神子我並不排斥,我也有幸能認識這樣的她。
  
  可是,在聽到她如今的解釋時,不知為何,心裏有說不出的躓礙,這次並不是基於對神子們的偏見,純粹是因為對她那段解釋的合理性有些敏感。歷史上也有一大堆與之相似的話語,但我正因不明白那種怪異的來源,所以覺得如此詭異。說真的,太詭異了!
  
  麥特:「……這樣一來,祂造出的其實是不完美的存在啊。」
  
  庫蕾朵:「以結果論來說是這樣,但要知道排除人類對於命題所設立的限制,『全能』本身是不受限的。」
  
  ……很實在的自圓其說。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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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8-6 18: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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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7)

  有位前輩問我是不是真的有心要讓自身能力更加提升,但就當時的氛圍以及我的立場來看我幾乎不可能拒絕,於是作為令自己精進的奠基,我便被順水推舟地參與了一些額外的修復作業。
  
  前輩:「你做事是不是一直都不帶腦子的?下次、下次的,你是要被人提醒幾遍啊!」
  
  繁忙之際,我遺忘了機翼上電池零件的組裝流程,並做了許多低效率的動作,於是換來一陣習以為常的羞辱。
  
  我慌張地將錯置的部位一一拆除,另一位前輩則予以火力支援。
  
  前輩^:「聽到是不會回話喔?」
  
  他們在一旁監督已經令我夠緊張了,又加上他們的大嗓門,搞得我愈來愈沒有自信出聲,難以想像他們在有點嘈雜的環境作業下播放他們的音樂時都還能聽見彼此在說什麼。
  
  雖然我這次提交的設計圖多少令他們對我刮目相看,但在這裡我就是他們的缺憾,無論做甚麼都無法彌補自己的過錯。即便努力去記住那些知識、投入於這份工作,但成果及效率才是定義你在過程付出多少心力的指標。在他們眼中,我不是能力不足的劣等之材,而是沒有常識和勤勉心態的廢物。
  
  雖然你們想的一點都沒錯,但我好歹也是有心的,被你們這樣否定內心不可能毫無浮動。我並不是要刻意無視你們和周圍的一切,我也好幾次情緒激動到想大聲嘶吼,想當著你們的面摀住耳朵,想在你們的飲料裡偷偷加入潤滑劑,甚至想在你們背後捅你們一刀。
  
  然而,就算我對誰展現情緒又如何?最多也就換回對方理直氣壯的反駁及貶低、說我就是會狡辯,有時我低聲下氣地發牢騷,他們也會大聲回嗆。
  
  因為他們是對的,所以我沒有說話的權利,沒有表達自己情緒和想法的資格;因為我無法改變他們,所以要改變的一直是我;因為他們了解我,而我無法了解他們,所以我必須體諒他們的苦心;因為對方所蘊含的不滿比我更大、更為有理,所以必須反思的是我。
  
  說到底,我本人也極度討厭那種隨隨便便就發脾氣的個性以及發脾氣時的醜態,所以我很早就下定決心不再輕易展露情緒。我不再嘆氣,不再白眼。久而久之,即便他們偶爾錯罵了我,我也只是設法令自己不放在心上。
  
  當然這樣還是不夠的,整個社會所需要的不外就是進步,只有心態不成熟的人才需要被鼓勵,二十幾歲的人就是要通過責罵以及施加壓力,活在緊張感之中才能有所長進,承擔、接受並改進以符合社會的發展,這就是所謂的成長。
  
  這就是一個不自由的世界,因為我擁有的能力不夠多。
  
  庫蕾朵:「東西都買回來了,正好米耶菈有優惠活動,我順便帶一些冰涼的(飲料)來了。」
  
  前輩:「喔喔,辛苦啦!一週唯一的假日還來幫忙。」
  
  庫蕾朵:「不會的,反正我也閒著沒事。」
  
  女王回來之後,他們的視線總算有從我身上移開的空檔,我的焦慮的情緒也減緩下來。
  
  今天的工作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如果沒有材料的話,就和我一起(在法婁)尋找吧。】
  
  接受了艾蒂兒如是提議的我今日也將與她在這似幻非幻的秘境裡尋找著重生0號所需要的材料、可以生產糧食的物資,以及「自由」。
  
  艾蒂兒:「『麥特知道如何把物質轉化為能量』。」
  
  沐浴在法婁的強光下的那一刻,艾蒂兒一聲不響地從拱門上方的坡地躍下,著地後整個身體貼在我的背上,遮住我的雙眼,然後說出我們彼此的暗號,讓我差點摔倒在地。
  
  麥特:「那個……『艾蒂兒知道如何把能量轉化為物質』。」
  
  聽到我的回答之後她才將手收回。
  
  來往一段時間後,這雙對句成為了我們見面時的必然。
  
  麥特:「我說……那樣是不是有點——」
  
  艾蒂兒:「你不在的這段日子相當無聊呢。」
  
  麥特::「……除了研究,都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嗎?」
  
  艾蒂兒:「沒有,如果你可以帶些消遣的東西過來就好了。」
  
  法婁時間的流速——準確地說,「麥特的法婁」的時間流速是在「麥特的阿坍朵」的十二至十三倍,即是說我若告別艾蒂兒一天之久,她便必須再等待近兩個星期。不過反過來說,我要是能在阿坍朵抽出兩個小時的時間,便可在法婁多待一天。
  
  艾蒂兒:「你回去後過了多久時間?」
  
  麥特:「……十個小時吧,這次可以說是相隔最短的一次了。妳那邊呢?」
  
  艾蒂兒:「再幾分鐘就滿五天了。」
  
  然而,就羽毛社的世界觀,這些差異也都是主觀的現象,兩「世界」的時間流速也有變化的可能,可能變得更快也可能變得更慢。
  
  麥特:「這次可以待久一點,大約兩天。」
  
  艾蒂兒:「太短了!你上次起碼也待了一個星期。」
  
  麥特:「小姐,我不用上班嗎?我這次是特地在半夜溜出來的呢,還是騎了將近一個小時自行車來的喔,妳可知道來這裡的路有多難騎嗎?所以我來這裡首先要做的就是睡覺。」
  
  艾蒂兒:「太悲慘了!」
  
  我不顧她的抱怨闔上眼皮……
  
  我起碼還是知道這些並不是認真的情緒,只是心理上還有些顧慮,至少不比當自己的世界觀不被認同時還糟。
  
  不過當我躺下時她倒也挺配合地停止抱怨。
  
  其實我也很想見妳啊,雖說肯定不及於處在時間流速較快的法婁的妳那般殷切……
  
  【麥特:「他們那些人老是要我要設身處地、站在他們的角度,但他們又如何?這麼一來我身為一個人就顯得卑賤嗎?當我和某位比較資淺的前輩跑去找更前面幾屆的前輩商量機械該怎麼操作時,他回我:『你不要不知道就跑來問我,我還有其他事要忙,沒有處理你那邊事情的義務,學著去和與你一起負責的人協調,不要一句「我不知道」就讓人一整天情緒變得如此糟糕……』」
  
  我的重點放在最後一句。
  
  艾蒂兒:「嗯嗯,真的很令人無奈……」
  
  麥特:「何止無奈,簡直無理!當初就是他們自己明講不知道該怎麼操作就要去詢問,啊不然要怎樣?我們不是沒有掌握時機,而且我們大可將問題擺在那裡一整天,反正最後還不是他要負責。我想他根本就是把被自己更大的前輩責怪的那股情緒轉嫁到我們頭上。」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會有負罪感,「道德」說到底是個混帳東西。但這些在法婁,沒有。我們只有兩個人,沒有所謂人際上客觀的規則。
  
  麥特:「之前還提什麼『效率』,換他們的方式做反而要設法去處裡另一種費時之事。又工作時擋到他們的路就要人繞道,明明自己只是在一旁巡視而已,最有效率的難道不是自己靠邊一點嗎?我這樣就算是太把自己當一回事嗎……」
  
  艾蒂兒:「畢竟工作還是要看輩份和重心的嘛。」
  
  麥特:「最常提到的想必還是那個最莫名其妙的詞彙——『適應』吧。想想看,世界上有那種搧了路人一巴掌後對他說『你必須「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千萬別去計較』的人嗎?這哪門子自以為是?這份職場倫理是站在自覺受委屈的一方的角度拿來自律的吧,什麼時後變成讓它們教訓別人的台詞了?他們就會用職場倫理耍流氓!」
  
  我能夠在此展現自私,能夠傾洩無法為人訴說的怨怒,有道理和沒有道理的,讓人喪志一整天的乃至雞毛蒜皮的,並懷著從未有過的自信,因為她願意接受我的坦率。而且每當看著市內的斷垣殘壁,不知為何令人心曠神怡。
  
  當然更重要的是,可以在這裡見到思維十分單純的女子。
  
  艾蒂兒:「……生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其實我也時常在想,一個人要是真的貫徹了所謂的『適應』,那為什麼還會想要建議其他人去『適應』呢?面對狀況的當下自己不也是站在個人而非社會的立場嗎?就算站在群體的角度確實有一定的價值,也不代表如此一來就比那些只站在個人角度的人更加高尚。身為羽毛社的成員,不僅不該局限於超越自己的角度,還要超越他人、眾人的角度,更要超越長遠時間的角度。」】
  
  妳說我的「世界」涵蓋了妳的「世界」,但我覺得法婁還是屬於妳的,因為我無法和妳過一樣的生活。我能夠在阿坍朵看見法婁發出的光,不曉得這樣是否就代表自己有這份殊榮能夠進入妳的「世界」?
  
  且若一切都是主觀,妳有朝一日也可能會連同法婁消失在隧道的彼端。我一次又一次地來往,除為分享彼此的「世界」,同時也為了能在或許有限的時間裡找出能令她回到阿坍朵的途徑,這也是尋找「自由」的其中一個目的。
  
  提到睡眠,希望有枕在她腿上睡去的體驗。
  
  
  待我補夠了眠,我和艾蒂兒前往法婁的市區探索。
  
  我們往復法婁可以通行的道路,與阿坍朵市區的地圖進行比對,發現這裡的環境確實和阿坍朵一模一樣,要說法婁是人類消失的阿坍朵也不為過。
  
  且這裡的廢墟還不是一般程度的蕭然,是那種似經歷過翻天覆地規模的大地震或者拆除作業那樣,牆垣悉數毀壞殆盡,不成其原貌那般的滿目瘡痍。
  
  我們過去在法婁亦曾到飛行員的基地勘查,該處樣貌同樣是慘不忍睹,而殘破的並不只有建築物,還包括我們腳踩著的大地。在郊外,某一方向的地形被扭曲得嚴重隆起,偶有來路不明的巨石,更誇張者甚至有著地圖上不存在的深深裂谷。
  
  如小屋或水壩周圍綠地的完好地帶十分稀少,我們在法婁找不到可以從事生產的地方,土不肥沃,木不結果,也因此我無法長期在這裡生活。
    
  然後當進入商業區時,艾蒂兒像是猛然醒悟了什麼而停止了腳步,並開始展現她的小任性。
  
  艾蒂兒:「啊啊,上次我忘了說。麥特,我想吃點心。」
  
  麥特:「點心?」
  
  艾蒂兒:「沒錯。我突然想到要回去阿坍朵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理由,那就是希望能再嚐一遍米耶菈的點心,讓自己的舌頭體驗一次幸福的滋味。我喜歡蛋糕、蜂蜜、烤布丁、小圓餅……」
  
  她的個性愈來愈讓人看不出她實際上和我同齡,又或者她的性格就在進入法婁的那一刻便和這「世界」的天氣一樣幾乎沒有變化呢?
  
  麥特:「法婁沒有蛋糕和蜂蜜和烤布丁和小圓餅嗎?還有那個叫什麼水餅用瓊脂做的……」
  
  艾蒂兒:「水信玄餅,有的還做成動物的樣子,很可愛。」
  
  不只是羽毛社的世界觀,我也得知了許多關於她的事。
  
  她和大多數的女孩子一樣熱愛甜食,她在愉悅時會不自覺地閉上雙眼,她十分討厭酒精及其氣味,她十分在意自己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她對於感性的言詞幾乎沒有抵抗力,而她今後也將會一點一點地向我展現更多關於她的事。
  
  麥特:「妳喜歡甜的是嗎?我家附近有種植一些甘蔗,下次帶來給妳啃。」
  
  艾蒂兒:「你很壞欸!」
  
  而也許……知道她第一次穿上這套飛行裝時候的感覺的日子亦不遠矣。
  
  麥特:「上次給妳的數獨全寫完了嗎?那些聽說都還蠻難的欸。」
  
  艾蒂兒:「要運用到強弱鏈概念來消除候選數字的題目真的都很難,不過梅札(Meza)姐姐應該能一下子就解開。」
  
  麥特:「那位願意在妳備考時期提供住處的女性數學老師?」
  
  艾蒂兒:「代課老師。她對我很好喔,甚至願意和我分享同一張床。」
  
  聽到這句話的我睜大了眼睛。
  
  麥特:「噢噢,她真的對妳比其他人都要『好』……」
  
  看來之後也將會有很多出乎我意料的。
  
  麥特:「答案看起來都正確……那麼做為獎勵,就幫妳買份蛋糕吧。」
  
  艾蒂兒:「好喔!那我要吃那種能夠拿來當鏡子的。」
  
  所以要吃的是蛋糕還是鏡子……
  
  活動了身子一陣後,我在廣場的長椅上歇息,順便消化上次討論未完的「條件」這個主題。
  
  麥特:「『條件』和一般的解釋沒有太大差別。大體而言,『意識』要完成每一件事都需要達成一定『條件』……」
  
  這我覺得還是十分容易理解的,就好比要成就某事,那就必須付出一定的努力。唯一的差別就在於,這是在以「意識」為第一性的前提下所定義的概念。這樣一來,「世界」這一名詞除了區域或環境,還可以用做表示一種「狀態」。廣義來說,「艾蒂兒得到我從阿坍朵帶來的食物」可以當成一個「世界」來描述,而作為「條件」,她必須完成「交付遊戲的解答」。
  
  至於羽毛社在一般意義的「世界」之間往返的「條件」可謂是無奇不有。除了上次提到「定力」這種比較普遍的方式外,有簡單到只需要一拍掌的,也有麻煩到需要在特定地點下沉至水中三十公尺以上的,且在其他「世界」又有不同,至於原因乃是無法以常理理解的。
  
  艾蒂兒:「這次就針對《基本定律》第二條來討論吧。」
  
  麥特:「這一條是透過另一個名詞――『方向』來描述兩個『世界』的關聯,而且根據那些枝幹『世界』的解釋,『世界』和『世界』之間存在如同樹木生長方向的關係……」
  
  艾蒂兒:「是的。麥特,你覺得社團是基於什麼動機而建立『方向』的概念呢?」
  
  麥特:「……是不是基於羽毛社的宗旨――『「意識」應是自由的』這點?」
  
  艾蒂兒:「哦哦,理由是?」
  
  麥特:「我總結一下之前討論的結果――」
  
  【根據《基本定律》第一條――「『意識』依各自『條件』進出『世界』」,而我們都假定了所有「世界」是有關聯的,於是可以將複數「世界」作為單一「世界」討論。又基於社團宗旨,「意識」若獲得自由,則其能力沒有限制,也就不會有無法前往的「世界」。
  
  於是提出假說――「意識」能力限制較少的「世界」是相對於「原世界」來說更為接近自由境界的「世界」。
  
  又根據定義――「規則」間接規定「意識」之能力。
  
  所以原假說也可以另一種形式描述――「主幹世界」乃相對於「原世界」「規則」上限制較少的「世界」。】
  
  麥特:「若假說成立,那麼『規則』可以說是朝自由前進與否的一個指標,因而提出『方向』的概念,並將『世界』作主幹、枝部的區分是有其意義的。」
  
  而根據《定律》第一條,我們其實也可以推論「規則」對於「意識」的限制其實也是主觀的,因若所有的「世界」都以「條件」而相連,那麼即使「規則」相衝突的「世界」也有統合的可能。我以為這在以「物質客觀實在」為本的世界觀中是不存在的,但若以「意識」為本即有可能。
  
  艾蒂兒:「……很不錯,而且能夠使用不同名詞描述,表示你對那些概念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了。確實,基於社團宗旨而建立『方向』概念的動機是很合理的,印象中類似於麥特你的思維,羽毛社在理出《基本定律》第二條以前也曾有社員主張過。不過雖然動機沒有問題,這樣的假說所能解釋的情況卻不廣泛。」
  
  麥特:「此話怎講?」
  
  艾蒂兒:「如果『意識』對自身能力的限制多寡有一個明確的判斷標準,而『方向』又是基於『意識』而將彼此連接的『世界』建構出一種概念上的行進順序的話,那麼你的假說所能解釋的情況就只有完全涵蓋『枝部世界』的『主幹世界』了。」
  
  ……嘛,確實。
  
  麥特:「如果用來解釋物質界的現象倒是沒什麼問題,就好比一個帝國愈強悍(「意識」能力的限制愈少)那麼它所能夠擴張的領土(感受的「世界」)就愈廣。」
  
  艾蒂兒:「……偶爾站在實在的角度來理解也不錯,而這讓我想到了某次的研究課題。」
  
  此時,艾蒂兒撿起一根樹枝,先是在泥地上畫了一個標註著A的小圓,接著畫一個標註著B的更大的圓將其包圍:
  
  艾蒂兒:「首先,假設『意識I』以達成『條件CA→B』而從『世界A』前往『世界B』,且對I來說,『世界B』完全涵蓋了『世界A』,這樣的情況完全符合麥特的假說,對吧?」
  
  麥特:「沒問題。」
  
  然後,她在原本從大圓範圍往小圓範圍方向畫的箭號的其中一側畫了反方向的箭頭,並在箭號附近又畫了一個柱狀物體。
  
  艾蒂兒:「然而有一次,社員在進行研究時卻發現一個狀況,當I根據『條件CB→A』而從『世界B』到『世界A』時,發現了『世界A』出現一樣原本在『世界B』未曾觀察到的『對象E』。在範圍較大的『世界B』中理應被觀測到的對象『對象E』卻只能在範圍較小的枝部『世界A』被觀測到,如果『世界』是客觀且實在的話,那麼這樣的觀察結果令人匪夷所思。照理說,擁有愈多能力的『意識』應該能夠感受到更多對象,但在某些情況卻反而做不到。」
  
  麥特:「雖然不太想承認,你們的研究常出現違反常識的結果……回到你們的世界觀,有可能是往返過程中剛好促成某個『條件』嗎?」
  
  艾蒂兒:「狹義上來說,在兩個『世界』沒有變化的前提下,你所謂促成的『條件』是要被當成原本往返兩個『世界』的『條件』的一部份喔。往返那兩個『世界』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工程,不過是有沒有透過輔助儀器來觀測的差別而已。順帶一提,你知道那個『對象E』是什麼嗎?就是之前給你的水晶喔。」
  
  過去我總想透過物質世界的觀察和嘗試來否定,但我個人的經歷卻始終淪為支持他們社團理論的有力證據,真是諷刺……
  
  麥特:「那這樣的話,或許……」
  
  我凹陷大圓的範圍,並將小圓一側向外拓展,使柱狀物體的標示落在那個增加的範圍。
  
  麥特:「只是錯估了『世界』的範圍,用文氏圖表示就如同誤以為A是B的子集,然而實際上兩者是交集的關係。可是就以『意識』為本的你們社團的世界觀,也不可能有處於完全含蓋『世界A』的『世界B』中卻觀測不到『世界A』存在的對象這樣的解釋吧?否則邏輯就前後矛盾了。」
  
  當然這樣一來就和我原初的假設毫不相干了。
  
  艾蒂兒:「是的。不過我主要是想透過這個例子來傳達以物質為客觀存在的世界觀還是存在著無法解釋的現象,而要讓邏輯前後連貫的話,這是一種比較合理的修正。然而回到原本的假說,即使沒有觀測到那個怪異的『對象E』,我們也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證明『世界B』完全涵蓋了『世界A』。基於這點,我們不是特別支持透過『意識』的能力或『規則』的限制來決定『意識』所前往的『世界』相對於『原世界』來說是否朝自由更進一步的主張。」
  
  麥特:「然而妳們還是定義出了『方向』吧?」
  
  艾蒂兒:「嗯嗯,因為有了新的發現。」
  
  這次她在地上畫了三個排成三角形的圓。
  
  艾蒂兒:「假設有三個『世界』P、Q、R,這裡不必考慮彼此並是否交集。對『意識I』來說它們透過『條件』而連繫。從『世界P』到『世界Q』,從『世界Q』到『世界R』……」
  
  接著每描述兩個範圍,她便在其所對應的兩圓之間畫上單向箭號,最後三個圓透過順時針方向的箭號連繫成一串。
  
  我根據她的示意圖說出結論。
  
  麥特:「形成一個環……沒有嗎?」
  
  艾蒂兒:「意外的,『意識I』一時無法直接從『世界R』前往『世界P』。我們一開始以為只是沒有達成適當的『條件』。而幾天後,一名社員成功地在另一組實驗中突破了這項限制。」
  
  艾蒂兒再度畫出示意圖。
  
  艾蒂兒:「從P1到Q1,從Q1到R1,從R1到P1,然後再一次從P1到Q1……」
  
  麥特:「一直繞圈圈是玩夠沒……」
  
  我按捺不住吐槽。
  
  艾蒂兒:「……他也過不去了。」
  
  麥特:「嗯嗯,看來他也膩了……咦咦?」
  
  艾蒂兒:「當然,往返兩個『世界』的『條件』並沒有改變。」
  
  感覺這事愈來愈有趣了。
  
  艾蒂兒:「於此,我們對這樣的情況提出一個假說――」
  
  麥特:「等等,這次讓我想……」
  
  我仔細盯著的上的三個圓沉思。
  
  麥特:「……我猜,是不是有第三組情況是P2→Q2→R2→P2→Q2,但是接下來Q2→R2這條路卻行不通?」
  
  艾蒂兒:「麥特很敏銳呢。事實上,我們針對這部份分了幾組進行研究,但是麥特提到的那一組有點差別,就是P2→Q2這前一條路徑所用的『條件』有幾組發生了改變。」
  
  麥特:「你們便是透過這系列的實驗發現了所謂的『方向』嗎?」
  
  艾蒂兒:「我們把這個實驗叫作『迴圈實驗』,並且根據這個實驗我們發現『世界』之間對於『意識』來說有著如同樹木生長的『方向』那樣的關係,所以除了定義『主幹世界』和『枝部世界』外,我們理出了《基本定律》第二條。」
  
  【「意識」無法決定「方向」及進入「主幹世界」之「條件」】
  
  接著,她示意我將雙手食指伸至她胸前,並將拇指與其餘手指的指尖相觸形成一個圈,然後她解開自己的領巾,將其穿入我其中一隻手圈成的環後勾著我的食指後原路穿出,從而形成一個簡易的活套裝置。
  
  艾蒂兒:「我們想像這條領巾有著無限的長度,前端代表著『意識』所在的位置,一隻手在代表一個『世界』的同時只允許同一條領巾纏住其手指一次,那麼在進入『主幹世界』時就好像解開了勾住的部位而脫離了這隻手。若用在三個以上『世界』的情況的話,從『主幹世界』來到『原世界』時就像是勾住了另一隻手,而從『原世界』到『枝部世界』時不但勾住了第三隻手,還連帶與最一開始纏住的那隻手形成了隔絕。」
  
  看著她的領巾在我的指尖纏來繞去的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我不久便鬆開了自己的手指。
  
  我大致理解了「方向」所傳遞的概念。我隨後拿起兩根樹枝,將名為P和Q的圓之間放上一根,然後在Q和R的圓之間放上另一根,並疊在原先那一根之上。
  
  麥特:「就像我的物品被一堆人的壓著,要是無法從中抽出任何一件的話,我便得設法先將最上面的移開才行……」
  
  又依照定義,「意識」是可以選擇「枝部世界」的,這點十分之微妙。
  
  麥特:「而就你們定律的描述,一旦進入了三個『世界』中最源頭的『世界』,其餘兩個『世界』就不存在原本『方向』的關係,意即兩『枝部世界』的『條件』已然成為虛幻。」
  
  艾蒂兒:「因為『意識』能決定的『世界』只有枝部,那麼能夠選擇更多『世界』的主幹乃是更加自由的『世界』,這樣的主張是合乎邏輯的。而為了處理更複雜的『方向』關係,除了群之外,也有其他社員運用了紐結的概念來描述不同『世界』之間的關聯。」
  
  紐結我印象中是拓樸的東西,究竟是可以多複雜……
  
  麥特:「……雖然仍然是透過經驗,但是可以強化整體『世界』的概念。那麼透過『方向』這樣的概念描述,也就有最為源頭『世界』了吧?」
  
  艾蒂兒:「我們相信是有的,也相信那就是『自由』的境界,反過來說,若『「意識」應是「自由」的』,那麼也可以直接將它定義成『原世界』,而其他『世界』相對於它都是枝部,而我們社長是用另一個名詞――『大同世界』代替。」
  
  麥特:「只是,『意識』在『主幹世界』的能力可能不及於『枝部世界』,有點意想不到……」
  
  艾蒂兒:「並不會啊,你之前不是有提到夢境嗎?夢境和現實這兩個概念在我們的世界觀來說其實也可以解釋成『主幹世界』和『枝部世界』那樣的關聯喔。這麼理解的話,在『枝部世界』可以實現『原世界』中做不到的事情,不也是一種『「意識」的能力不足以作為「方向」的指標』這一主張的充分體現嗎?」
  
  妳那美夢的比喻讓我感到有點悲傷……
  
  麥特:「……那麼艾蒂兒,妳現在應該是在(阿坍朵的)枝部吧?」
  
  艾蒂兒:「是的。」
  
  麥特:「沒有辦法回去嗎?」
  
  艾蒂兒:「當時我是省略了某些程序而來到法婁的,所以無法直接回去。」
  
  麥特:「這樣說來有個問題,你們當時在往返『世界』時是如何得知回到『主幹世界』的『條件』的呢?」
  
  艾蒂兒:「有各式各樣的方法喔,這裡也可以說明『意識』和『世界』之間存在更複雜的關聯。就我來說,當我熟悉如何進出『世界』後,我來往各個『世界』的方法大體上和多數社員一樣,是透過半間接的方式。」
  
  麥特:「『半間接』是什麼概念啊……」
  
  艾蒂兒:「那是考量到《定律》中的概念所做出比較沒有問題的說法啦,簡單來說就是類似設定前置條件那樣,想前往什麼樣的『世界』,想去多久等等,基本上都可以在往返『世界』之前決定好。」
  
  麥特:「這樣的話,你應該隨時可以回到阿坍朵才對吧……難道你最後一次沒有設定時間?」
  
  艾蒂兒:「……當時萬念俱灰的我沒有考量這種事情的心情,現在想來很是後悔……」
  
  她懊惱地摀著臉。
  
  ……十八歲的她一時心血來潮脫離了阿坍朵,結果禁不起甜食的誘惑而感到後悔。
  
  麥特:「所以玩完了,是嗎?」
  
  艾蒂兒:「不,即便沒有設定時間,還是有一種能回去阿坍朵的方法,而且不會過於困難,只是我恐怕無法獨自完成就是了。」
  
  麥特:「是什麼方法?」
  
  艾蒂兒:「首先,你必須要在阿坍朵找到我,然後要準備某種器具……」



  麥特:「啊……哎!」
  
  從外頭進入機庫時,我差點被自己的靴子給絆倒。
  
  一般來說,一個正常的靴子是不會讓使用者感到不便的,所以問題當然就出在使用者身上了。
  
  庫蕾朵:「唉呀,這嘴可張的真大呢……」
  
  我看向自己的右腳,除了過度磨損的皮革,鞋頭接合部位還開了一條很大的裂縫。不過令我踉蹌的原因是來自於鞋底,防水的墊子前端沒有和鞋底牢牢黏緊,在我行進時抬起右腳到一定高度,鞋尖處有些厚度的硬墊便被拖曳到腳底中間,讓我以為踩到異物而打亂原本的步伐。
  
  唉唉,放假時太過興奮,連鞋子都忘記換,就這麼一股腦兒離開阿坍朵,這樣我也沒有資格說艾蒂兒啊。
  
  庫蕾朵:「明明沒有出外的任務,怎麼你的靴子磨損的那麼嚴重啊?」
  
  麥特:「呃呵呵……真慘呢,又多一份開銷了。先暫時綁起來撐一段時間好了……」
  
  我得提防這個直覺敏銳的女人才行,但我一時找不到任何謊言搪塞,只好轉移話題。
  
  庫蕾朵:「我幫你問看看有哪位放假的前輩可以暫時和你換的。」
  
  麥特:「不、不用啦!我的腳的尺寸比他們還小,而且我也不太好意思和他們借……」
  
  庫蕾朵:「你穿25號,甚至小我一號啊。」
  
  其實不只是足部,我甚至矮她近一顆頭的高度,身為男性的我對此感到有點自卑……
  
  庫蕾朵:「……那要不然,我幫你補看看好了。」
  
  麥特:「妳連鞋子也會補……謝謝妳。對了,妳知道市區商店街一間什麼都有的甜品店那裡有沒有賣可以吃的鏡子嗎?我要送禮給家人。」
  
  順便也幫庫蕾朵準備一份好了,做為平時協助我處理大小事的回報。
  
  庫蕾朵:「你說米耶菈嗎?要買他們的商品要先預購喔,而且你有預算嗎?」
  
  我看了那間店的目錄之後一時說不出話來。
  
  艾蒂兒,要讓妳的舌頭體驗幸福的滋味的話,其『條件』可比妳所想的要困難很多……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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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說文字總數接續前面章節共超過六萬字,沒辦法使用回覆功能。 2020-8-8 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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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8-14 00:4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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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8)

  【阿坍朵的雨季已結束三個月,今日是入冬前少有的雨天。
  
  鬢亂釵橫的銀髮女性半裸著身站在淋著雨的窗戶旁,隔著玻璃冷視著細雨中帶著行李、踩著自行車踏板的某人任由風吹雨淋、義無反顧地朝山境馳行。
  
  此時,一名全裸的男性從後方的床起身靠了上來,朝她視線匯聚處望去。
  
  男:「……真是的,防水制服可不是雨衣啊。那傢伙自從那件事之後沒事就往山裡跑,連現在這種天氣也一樣,我看根本是著了魔吧。」
  
  女:「……」
  
  提起話題卻沒得到回應,男性便轉為挑釁的語氣出言。
  
  男:「我說妳,老盯著那陰沉的傢伙看,不會是對那傢伙有意思吧?」
  
  女:「……要我對神發誓都可以,從一開始見面直到現在,自己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女子用對阿坍朵的神子來說最為尊貴、不容質疑的辭彙以彰顯她冰冷而無可動搖的情感,但只換來男子的譏訕。
  
  男:「哼哼……明明現在這種姿態和男人同處一室,妳仍覺得自己還有資格對神發誓呢。不,應該說自從妳穿上和他相同的制服起就沒有了……」】



  麥特:「給我錢。」
  
  艾蒂兒:「……什、什麼錢?」
  
  要是不說清楚的話,我看起來就像是在伸手要錢的流氓一樣吧。
  
  麥特:「買妳要吃的點心的錢,我目前經濟拮据,無法幫妳全額代墊。」
  
  我將米耶菈商品的目錄在她面前攤開。明明只有約手掌張開大小的蛋糕為什麼會有如此厲害的價格呢?
  
  看樣子她也是始料未及。雖然不知道教會有沒有在妳童年時期灌輸妳教義中過時的父權思想,但讓我付全額的價值觀早被淘汰了,說起來也只有妳要吃而已。
  
  此時艾蒂兒的神態從一臉狐惑,到一臉慌張,過沒多久一臉獻媚。
  
  艾蒂兒:「……我沒有錢,我離開阿坍朵時身無分文,麥特是我的希望,我會知恩圖報的。」
  
  她微傾身子,十指於胸前交扣,從下方抬頭看著我,露出一副哀求的眼神。
  
  麥特:「妳不是知道如何把能量轉化為物質嗎?妳自己想辦法啦,我會盡量幫妳出一部份的錢。」
  
  艾蒂兒:「欸欸?那只是說著玩的啦。我都提供你設計的樣本了,用那個交換啦,拜託你了!怎麼辦,喜歡的商品要過季了……」
  
  連要求我還她人情的招數都使出來,是有多渴望那間店賣的蛋糕……
  
  然而該怎麼辦呢?沒有錢就是沒有錢。唯物主義此時加一分。
  
  麥特:「沒錢的話,能用其他東西來換嗎……」
  
  但我們倆過去幾乎調查了法婁全部的遺跡,並沒有找到半點有價值的東西。
  
  我看向艾蒂兒。現代人待在這種連生活必需品都沒有的地方,就算可以不吃不喝,精神恐怕也會承受不了吧。
  
  艾蒂兒:「你說……用其他東西……」
  
  聽了我意見後,艾蒂兒臉一沉,往後退了幾步。
  
  麥特:「……等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冷靜聽我說!」
  
  我靠近她想把話說得更清楚,但她並不領情,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繼續遠離我。
  
  我承認自己時不時會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盯著她的身體和那一身緊身飛行裝看,但我絕對不會對她做出非禮之事,如果她堅決說不。她吐露過自己有被侵犯的經驗,所以我們相對於一般男女或許比較親密,身為男性的我方還是會有意識地避免與她進行過度的肢體接觸。
  
  隨後,她再度從腰間掏出藏著的那把短槍。
  
  麥特:「我、我知道了!是我太得寸進尺,我道歉。先把那危險的東西收起來!」
  
  本以為她已經願意接納我,到底她依然對我有所戒備。女孩子是該好好保護自己,但見她那樣的反應還是讓我感到受傷。
  
  艾蒂兒:「那就只好賣掉了……」
  
  她扣下扳機,槍口瞬間彈出一把利刃,原來那不是真正的槍支,而是一種造型特殊的刀子。
  
  然後她將刀口放在自己的髮根上。
  
  是打算賣自己的頭髮嗎?那種誇張的反應害我以為至今為止共同營造的良好關係將毀於一旦。
  
  不過除了像庫蕾朵那種看似不是阿坍朵人該有的銀白色頭髮外,艾蒂兒那種草莓金色的頭髮在阿坍朵也是很少見的,確實有一定價值。
  
  結果雖然虛驚一場,她的決定就其他角度來說依然不值得。她在這裡待了幾十年,既然外貌不曾有過變化,也就代表頭髮被切斷後不會再生長了吧。
  
  麥特:「妳不用割捨到這種程度啦,我會再想辦法的,再說就算用妳全部的頭髮來換錢也絕對不夠的。」
  
  我看了也心疼。
  
  
  艾蒂兒:「我剛剛太激動了,對不起。你肚子餓了嗎?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吧?我明明在這裡不需要進食,卻還為了實現我的口慾而對你做這種要求,真是慚愧……」
  
  麥特:「……如果妳真的這麼想在短時間內吃到的話,在阿坍朵喚醒妳好讓妳用自己的存款去實現還比較直接。妳最後在阿坍朵是什麼狀況妳還記得嗎?」
  
  艾蒂兒:「我當時在離市區很遠的地方和烏努道別,透過定力來到法婁,阿坍朵之後所發生的一切我一無所知,我也就無法保證自己的積蓄是否還存在。」
  
  麥特:「我聽前輩說妳後來被帶到醫院,檢查身體沒發現什麼問題後很有可能被送回妳原本待的教會。不過之前聽聞妳的過去,其中和你最親近的莫過於那位名叫梅札的女性吧,妳覺得她會不會成為這件事的線索呢?」
  
  艾蒂兒:「梅札姐姐在社團存留的最後一刻也沒有能力再繼續幫我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將我拋棄喔,只是我們社團成員彼此之間的關係真要說起來會很複雜。」
  
  麥特:「這樣啊……其他的人呢?在過去有沒有結識一些和妳關係比較親密的同伴呢?」
  
  艾蒂兒:「嗯嗯……除了羽毛社的成員外的話基本沒有呢。我在教會大部份時間都在地下室的隔間,只有在禱告、讀經或者是清掃教堂時才會與神職人員接觸,就算我被淨化後到外面的學堂上課也沒有結交多少對象。」
  
  麥特:「那我目前先著重於醫院和教會這兩個場所好了……」
  
  艾蒂兒:「……也不要只在乎我的事情啊。雖然我希望你能經常來和陪我,並幫助我離開法婁,但你自己事呢?也請讓我來協助你成就你的夢想,我們一起尋找並前往自由的『世界』吧。」
  
  關於妳的部分,我可以肯定自己是誠心想和妳見面的。
  
  麥特:「會來這裡,主要是因為阿坍朵對我來說是殘酷無情的『世界』,很多地方都容不下我,無時無刻都讓我有種窒息感,這裡是能讓我暫時與世隔絕的地方。」
  
  艾蒂兒:「這樣我們其實很相像呢,都想離開自己目前身處的『世界』。」
  
  或許吧,不過我是消極的逃避。
  
  艾蒂兒:「如果待在阿坍朵真的讓你感到煩悶的話,你想不想趁這個機會學習『定力』?」
  
  麥特:「『定力』?我學習能力很差欸,看我平時經常因為忘東忘西而被罵就知道了。而且我覺得那種事還是應該不太可能……」
  
  艾蒂兒:「『定力』是很難學,我本身也是在社團之外經由烏努獨自訓練而學會的。不過使用『定力』並不僅止於可以來往『世界』,本身也可以讓心情放鬆,不如說這就是最初執行這一活動的初衷。」
  
  麥特:「說到底還是因為『「意識」是第一性』這個主張吧,要是以唯物的觀點,令自身痛苦的原因是在於外在物質,對此我可還沒有完全放棄否定你們的世界觀啊。」
  
  艾蒂兒:「麥特你真是頑強欸……」
  
  麥特:「真的,生活上由於自身的能力,處於人群中的我處處讓步,但身處於這唯一可以容許我立足——這一由唯物主義所構建的——『世界(庇蔭處)』,我是不會輕易妥協的。」
  
  艾蒂兒:「不要說得像是我在侵略你的『世界』一樣啊。」
  
  或許在妳眼中看來,我這樣的堅持很討人厭吧。在阿坍朵,我可不曉得被多少這種態度給影響、約束過,所以偶爾也該讓我過過這種無聊癮,再說我也只堅持這一點而已。
  
  艾蒂兒:「那麼回到上次的進度,我們是討論到《基本定律》第二條對吧,那麼關於第三條你大概也多少有所了解吧?」
  
  第三條的話是……
  
  【「意識」無法進入與自身「條件」相衝突之「規則」之「世界」】
  
  這次則是透過「規則」這一概念來描述對「意識」「條件」的限制。
  
  麥特:「……第三條應該可以說是前面兩條延伸而出的,畢竟要進出『世界』必須透過『條件』,那麼總不能前往沒有讓『意識』達成『條件』的『世界』去,不然等於是墜入無盡深淵了。」
  
  若是細則還行,與前兩條並列看起來似乎是多餘的。
  
  不過從這裡可以看出羽毛社對於進出『世界』所抱持的態度還是挺樂觀的,因為理論上應該如此,但難說真的有那種一去不復返的『世界』存在。
  
  艾蒂兒:「這還只是就個別『意識』來討論而已喔,我們在進出一些『世界』時甚至需要讓其他『意識』也達成各自的『條件』才行。」
  
  那可真是麻煩啊……
  
  麥特:「……說起來,關於之前枝、幹『世界』的討論令我延伸出一個疑問。」
  
  艾蒂兒:「是什麼問題呢?」
  
  麥特:「就唯心主義的角度來說,『世界』即便主觀也好客觀也好,至少它是在變化的吧,這樣難道不會對進出『世界』這一活動有所影響嗎?」
  
  艾蒂兒:「最好理解的例子就是當你閉上眼睛就看不到我了,對吧?」
  
  這好像就是我一開始對唯心主義最直接的反駁。
  
  麥特:「比如說,於我存在一個『主幹世界』,那麼當我從阿坍朵進入法婁而處於看不到阿坍朵的狀態的話,其實也就等於進入其他『世界』了吧?而根據之前討論『方向』的概念,那我會不會因此而無法直接透過相同『條件』而回到『主幹世界』呢?」
  
  一般人可能不太能理解,就實在的角度來說就好比要出門的話只要將腳踏出門外便行,而站在唯心主義的角度則是要達成所謂的「條件」,但其「條件」並非像我們所理解單純將腳跨出門外那麼直觀,可能還要穿著某些衣服之類的。要理解到踏門而出只是其中一種「條件」,但「條件」卻並非限定於跨出門外。簡而言之,「條件」沒有如實在界所見到的那樣直接。
  
  於是,要是「世界」之間存在著「方向」而「意識」無法改變進入「主幹世界」的「條件」,那麼當身處的「原世界」不同於以往時,與之對應的「條件」是否也將會有所改變呢?因為羽毛社對「世界」的定義是「『意識』所感受的範圍」,那麼要是當下所感知的「世界」不同時,也就等同於進入了其他「世界」。
  
  艾蒂兒:「……你大概是想表達照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同時結合《定律》來說,『意識』只有在和進入『枝部世界』那一刻的狀態完全相同時才能從『枝部世界』回到『原世界』,對吧?」
  
  麥特:「大致上是這樣。」
  
  沒錯,我仍想以唯物的角度對「『世界』是主觀的」這點進行反駁,不過是有點鑽牛角尖就是了。
  
  艾蒂兒:「是定義上的問題呢。『閉上眼睛後「世界」就會有所改變』的『世界』是比較廣義的說法,我們主張『世界』和『世界』之間的連續性在於『條件』,而從我們的研究來看,進出『世界』的『條件』並不一定對『意識』如此嚴苛。所以縱使閉上眼睛令『世界』改變,只要你的『條件』沒有發生變化,還算是被規限在原本的『世界』。」
  
  艾蒂兒擺出一副「哼哼,太天真了」的表情,甚至連遲疑的過程都沒有。
        
  艾蒂兒太強了,而且感覺艾蒂兒還沒有使出全力的樣子,她就算不像其他社員透過一些拓樸的概念來解釋「條件」的次序及相互關係也能贏。我甚至覺得有點對不起她,我沒能在這次的辯論讓她展現羽毛社的全部給我。令我心服口服的不是神子或飛行部的前輩們,而是比他們更在意我的傢伙,真是太好了。
  
  艾蒂兒:「不過你的問題很細膩呢,因為有時候正是因為一些細微的變化而有無法達成『條件』的狀況存在,故是否改變還是得從結果來看,也因此進出『世界』較常用且風險較小的作法還是透過『定力』來進行。」
  
  這也是羽毛社的社員們除了「世界」的研究外,另一方面很致力於透過「定力」來實踐的原因吧。
  
  麥特:「但是不排除有這個可能,而且妳上次也說過沒有辦法確定『世界』的範圍,不是嗎?」
  
  艾蒂兒:「畢竟一切都可以是主觀的嘛,我們通常在不同『世界』所待的時間並不會太久,也盡可能地選擇有其他觀測著的『意識』所在的『世界』而確保其路徑。但一開始我也說過,在認識事物時不能總是太過頑固的抱持著『一切都是主觀』的想法,畢竟存在自身和樣貌這兩者還是有差別的。正好,上次和你分享了迴圈實驗,我想藉此作一些延伸認識。理解了『方向』的概念之後,你有沒有額外發現什麼呢?」
  
  麥特:「……除了『意識』進出不同『世界』時有著次序上的限制外,我目前想不到呢。有什麼提示嗎?」
  
  艾蒂兒:「有的,正好也可以和你剛才所舉的例子一併討論。」
  
  麥特:「是『世界』所涵蓋的範圍方面嗎?」
  
  艾蒂兒:「是的,不過誠如我剛才所說,我們社團主張『世界』的連續性在於『條件』,你可以想看看迴圈實驗和你剛才所舉的例子間比較直接的差異。」
  
  麥特:「……『方向』是透過研究三個『世界』彼此之間的關聯而發現的,而剛才的討論僅用兩個『世界』來討論。」
  
  艾蒂兒:「沒錯沒錯。」
  
  在艾蒂兒坐在遺跡上甩腳腳時,我思考著當中的差別。
  
  麥特:「……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和妳想說的一樣:我們可以定義出三個『世界』中的『主幹世界』,但就『主幹世界』來說其餘兩者都是枝部,那麼就算『原世界』和『枝部世界』彼此存在著『條件』的隔閡,我們仍然可以當成同一個『世界』看待,而如此一來就會發現位於重新定義的『枝部世界』的『意識』在『條件』方面都是有達成的先後次序的。」
  
  艾蒂兒:「果然,麥特還是很能理解我們的世界觀的,這麼一來也可以解答你之前的提問。」
  
  我發出惋惜的嘆聲。
    
  麥特:「結果還是無法攻破啊……」
  
  艾蒂兒:「我也說過呀,麥特你的『世界』比其他人更寬更廣。我相信你能直接從隧道進來法婁,能夠理解我們的世界觀,為什麼不把那份理解連同法婁和阿坍朵看成一個『世界』呢?」
  
  麥特:「要是法婁直接連著阿坍朵,那充其量只是阿坍朵的延伸不是嗎?而若改以透過『意識為第一性』這樣的角度來認識世界,那我每次來法婁的行徑便等於只是在逃避現實啊……」
  
  艾蒂兒:「不是這樣的。」
  
  麥特:「……難不成還有其他說法嗎?」
  
  她此時閉上了眼睛。
  
  艾蒂兒:「人為什麼就非要一直承受壓力才行?有人面對了過去所經驗過所有的不快嗎?我討厭一個人,當對方瞪視著我時,為了不逃避就非得正面迎視直到對方從我的視野當中離開才行嗎?而且如果法婁和阿坍朵相連,那現在在你面前的我也是存在的啊。」
  
  到頭來,真正難以接受對方,想摧毀對方的「世界」,想保護好自己的反而是我……
  
  
  艾蒂兒:「麥特,關於《基本定律》可討論的部份差不多就是如此了,接下來我想換一種方式讓你了解我們所研究的內容。我們過去藉由相互辯答來釐清羽毛社的世界觀,這次我想敘述從我加入社團到烏努來到社團的經過。」
  
  麥特:「這一轉變有點突然,我們不是還有『主場』這個概念還沒討論嗎?」
  
  艾蒂兒:「是的。關於這一點,首先其實麥特你許許多多的反駁和質疑我們之前都有考慮過,還有很多否決的理由,好比當『意識』進入『主幹世界』後,它在『原世界』的身體究竟會是什麼樣的狀態之類的。所以我想索性直接對你描述我們社團是如何進行研究和一步步建構如今的世界觀,過程中也可以讓你得知許多我過去未曾提到、被否定的觀點,如此一來你的代入感也會更強一點。然後便是關於你剛剛提到的『主場』,這個概念不只將會牽涉到『意識』對能力的認知,可能需要花比較長的時間進行理解,且最關鍵的因素在於,其實這一定律至今為止都沒有社員實際透過體驗來印證,是格外特殊的定律。」
  
  麥特:「這樣可以嗎?只憑概念而未透過試驗而得的知識就這麼被納入《定律》之中?」
  
  艾蒂兒:「一開始『主場』原初的概念是因我而起的,在這樣的思想實驗尚未得出確切結論時能夠被升格為《定律》其實也著實令我感到意外。當時我從社團的宗旨『「意識」應是自由的』這點發想,想要更加了解作為現象主體的『意識』它的本質究竟是什麼,還能夠實踐什麼,又為什麼能夠實踐這些。梅札姐姐看到我研究的題目後對此抱持著從未有過的嚴肅態度,雖然與許多人幾經討論,最後代我統整而出,而過程中其實富有爭議。不過雖然是最後成形卻未付諸證明的概念,它做為描述『意識』和『世界』的關聯還是有著特殊意義的。但也因此在沒有實踐的情況下,我個人希望不將它當成既定的事實,而是將其當成假說並先去和你討論它的合理性以及發展歷程。」
  
  麥特:「……就『主場』的定義來說,連『規則』這樣近乎絕對的存在都可以透過『意識』改變,『意識』的能力和之前相比簡直被放大了不少。雖然對你們的研究結果已經不會感到太過驚訝,但它的特殊意義還是聽妳解釋一下好了。」
  
  艾蒂兒:「對此,已經體驗過數個『世界』並發掘其對於『意識』的限制的我們當中一些社員開始考慮從另一方向,也就是透過研究『意識』自身來理解其與『世界』之間存在的關聯。同時,我們期望解決一系列更深入的問題:『「意識」究竟是如何與它所感受的這些可能的?「條件」與「世界」的「規則」究竟為何影響著「意識」能力的運作?』於此,我打算從研究『意識』與『規則』之間的關聯著手。首先,麥特你覺得『規則』是偏屬於描述『世界』還是『意識』呢?」
  
  麥特:「……應該是偏屬於描述『世界』吧,因為『世界』如此呈現,那個『如此』就是『規則』,『規則』可以說是『世界』的一種形式。」
  
  艾蒂兒:「那麼你還記得『規則』和『意識』之間的關係嗎?」
  
  麥特:「定義是說『規則』間接約束『意識』的能力。而當中你們使用了『間接』一詞,意思是說『規則』並未直接約束『意識』自身的能力。若不是間接的話,我想唯物主義者應該也無可厚非才對。」
  
  艾蒂兒:「是的,這是從『意識』的能力是否受制於外在對象的方向來區分兩個立場的。然即便是我們社團也同樣承認『規則』約束著『意識』的事實。那麼如果不是直接的話,又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呢?」
  
  麥特:「……應該是『條件』吧,也就是《基本定律》第一條所描述的。就好比財富雖然不一定能直接約束各人的能力,卻可以約束一個人達成目標的方式。」
  
  艾蒂兒:「那為什麼『意識』會因為不同『條件』而前往『規則』不同的『世界』呢?」
  
  麥特:「……『世界』是『意識』感受的對象、範圍,你們主張過『世界』是主觀的,而之前有說過,這是因為『意識』的能力所致。」
  
  艾蒂兒:「所以代入那些已知的假設,當『意識』的能力與『規則』的意義結合起來,你覺得這樣一來可能得出什麼結論呢?」
  
  我低頭沉思。
  
  先根據定義:
  
  【「世界」是「意識」所感受的對象、範圍】
  
  由於自身能力的限制,不同的「意識」感受著不同的「世界」,也就是根據唯心主義者的觀點,「世界」所呈現的種種根據的是「意識」的能力。
  
  然後,「規則」則是「世界」的形式,其實也可以說是「意識」能力的一種呈現。
  
  那麼,【「規則」是「意識」能力的呈現】
  
  等一下……
  
  【「規則」約束「意識」的能力】【「規則」是「意識」能力的呈現】
  
  那等於是,限制「意識」的……是它自身?
  
  麥特:「……如果是唯物論,那麼約束著『意識』的就是其感受的客觀『世界』,或者應該說是『物質』,這是很容易理解的,當然你們社團很多研究都否定了物質第一性的說法。要是改以唯心的角度去思考,『意識』是為現象的本體,那麼『規則』可以化約為是『意識』能力的展現,這與你們社團的定義和《定律》也並不相違,可這樣一來等於是說限制『意識』的正是它自身的能力了。」
  
  艾蒂兒:「由於我們之前討論時是將『世界』當成『意識』所感受的對象看待,但站在唯心的角度更加深究它們之間的關聯時,會發現『世界』不再單純是『意識』之外的存在。」
  
  麥特:「大概只有唯心主義者才有辦法這麼理解。」
  
  艾蒂兒:「也因此,身為唯心主義者的我們不至於誇張到認為『意識』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啊。」
  
  麥特:「就你們社團來說,是暫時不能。」
  
  艾蒂兒:「理解這一點後,我認為『意識』與它自身的能力究竟是哪方凌駕於哪方之上是很有研究價值的題目,要更深入探討『意識』和它的能力究竟存在著什麼樣的關聯,即有必要研究他們的本質和相互作用之間的關係。我想說不定透過這樣的途徑,可以更加清楚地解析『世界』和『意識』的根本。」
  
  感覺這段路愈走愈長了……
  
  艾蒂兒:「由此,即便對『主場』沒有確切的根據,且存在著『規則』限制著『意識』的事實,但若『意識』是本體的話,『意識』這樣的存在必須是先於其能力的,那麼存在著『規則』可以經由『意識』改寫的『主場』也是有可能的吧。」
  
  麥特:「簡單來說,你們是有了許多證據支持唯心主義後,接著以『意識』為本體這點出發,根據邏輯推論從而得出待驗證的『主場』的概念。若《基本定律》是單純呈現事實,那麼將『規則』化約為『意識』自身的能力,《主場定律》看起來就是比較主動的。比起之前討論的『方向』,是更接近內在的概念。」
  
  艾蒂兒:「過去我們的研究成果絕大多數都是偶然的,且都表現著『意識』是受到規限的存在,所以『主場』是體現『「意識」是第一性』這一命題更為充分、積極的概念。但之所以沒有被證實,除了我們致今為止都尚未找到自己『意識』的『主場』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在於,要是真的找到了『主場』,那麼在改寫『世界』的『規則』後恐將會影響到其他身處於其中的『意識』,所以這一理論依然存在很多發展和修正的空間,但這是不容忽略的。而這也讓我第一次產生出『原來自己研究的題目是很可怕的』這樣的想法……」
  
  站在唯心主義的角度,會思維自身與自身能力哪方優先於對方,不會視之為理所當然,這點確實是我始料未及,羽毛社的確不是只有充斥著幻想的社團。
  
  然而,我隱約對「主場」這一概念產生了一股違和感,之前好像也有類似的經驗,是什麼時候的事……
  
  麥特:「原來如此,所以綜合以上幾點原因而打算直接告訴我社團的研究過程嗎?但如果要從頭開始說起,似乎會很漫長。」
  
  艾蒂兒:「沒錯,你願意聽嗎?」
  
  麥特:「是無所謂……」
  
  她願意給與容納我的避難所,聽我抱怨在阿坍朵的各種失意,我想自己也有義務照她所期望的方式聆聽,反正我也漸漸不排斥唯心主義者的觀點了。
  
  麥特:「……只是妳全都記得?」
  
  艾蒂兒:「記得,如果只是討論過程的話,因為我不太懂怎麼精簡那些話的含義。」
  
  記得對話過程而不精簡含義,我想常人應該是相反吧……也難怪很擅長面對考試。
  
  麥特:「不過妳剛剛說會描述到那位叫烏努的人出現為止,這表示你們之後不再進行研究了?」
  
  艾蒂兒:「研究的話多少還是有的。當烏努在我們社團亮相後,也和我們一起討論著我們的世界觀,當中也包含了『主場』的概念。不久社員有了共識後,我們的社長費洛(Vero)醫生向我們宣布:『「自由」已經找到立足之處了』,雖然沒有仔細理解當中的意思,但照這段話來看,社團對於「自由」所建立的理論應該已經有了穩固的根基並開始進入實踐的部分。」
  
  麥特:「這麼看來,那位叫烏努的社員對你們社團的發展的確是個重要的分歧。」
  
  艾蒂兒:「是的。不只是對於我,他對於我們社團同樣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可惜的是我的腦袋不是很靈光,關於其他社員和烏努對話的含義我都不太能理解,除了記住他們說過什麼之外,我能從中明白的就只有『一切都可以是主觀的』。」
  
  這句纏繞著我的話語已被重提數次,我也不斷在掙扎自己是否該就此放棄相當於我自尊的唯物主義的立場。
  
  其實關於他們社團做過什麼研究,我要是真想否定的話還有一個更賴皮的招式,那也是我一開始所做的,就是將那些不合理、未曾見識到的存在全當成幻覺來解釋。畢竟我從未親眼見過他所描述的那些與我身處的阿坍朵『規則』截然不同的『世界』,所以仍可以維護唯物主義者的立場。但我還沒到全然否定法婁的一切的程度,起碼我還不足以否定眼前的艾蒂兒。
  
  而且我自己也說過,想了解發生在她身邊的事。
  
  艾蒂兒:「來,麥特,你坐下吧,請聽我接下來所要訴說一段漫長的故事:『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很久很久以前,7936年6月11號,艾蒂兒——』」
  
  麥特:「六年前其實不算是很久很久以前啊。」
  
  艾蒂兒:「……你、你不要挑這點小毛病啦!再說那是對我來說的。」
  
  麥特:「好好……那『在我印象中』這段是怎麼回事?妳之前也有說過,這段開場的描述應該沒有必要吧?」
  
  艾蒂兒:「這個嘛……我也不清楚呢,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
  
  麥特:「好吧,請繼續。」
  
  艾蒂兒:「嗯嗯。在我印象中……」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7936年6月11號,艾蒂兒離開了原本所屬的教會,前往了收養人梅札的家中。在整理行李的過程,梅札向艾蒂兒拋出話題。
  
  梅札:「小唉啊,其實當妳向我坦白你的身份後,比起那些更令我訝異的是,妳在被那群偽君子圍繞的環境之下生活了十七年,至今居然還沒被那樣的教義徹底洗腦。」
  
  艾蒂兒:「……比起周圍的人的對待,我更害怕死後的世界。根據教義,即便我努力地懺悔,也只能減輕極少部份的罪行,我無法像阿坍朵人那樣,我死後面對的仍然是地獄。我經常做出現在地獄的惡夢,一直想找一個解脫的方法,所以還是無法打從心底認同那樣對我來說沒有希望的未來。老師願意接納我這樣的存在,甚至透露我一個改變這一切的方法,我真的覺得很感激。」
  
  梅札:「那是幾個星期前的事了吧,我在課餘時間諷刺神教陋習的話題結束後,妳主動跑來找我談論相關的話題,並表示脫離目前處境的意願很深。教會對未成年的孤兒來說是個危險的地方,看到這樣的女孩處在那些人當中也讓我很不放心。特別是像妳這樣的存在,於是幾經考慮後,我便把妳從教會那邊接了過來。不過我的本業並不是教師,只是那幾天你們學校的健康老師請產假,所以我被叫來代課,順便幫你們改改作業、複習功課罷了。實際上我們才差約十歲,所以叫我姐姐就好。」
  
  艾蒂兒:「嗯嗯,謝謝妳,梅札姐姐。」
  
  梅札:「還有就是,或許妳周圍的那些人都沉迷於那種幻想,我基本上還是把妳當作一名正常的女孩子看待的。」
  
  艾蒂兒:「……姐姐也不接受神子的信仰嗎?」
  
  梅札:「是啊,我甚至還曾是他們的一分子,現在回想起都覺得丟臉……妳看看他們,哪一個人的所遭受的待遇是比妳要差的?認定自己死後會如教義所說前往令自己感到滿足的地方,也才會去接受對他們而言好處甚多的一個看不見的存在,並將自己視作他的奴隸。但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小唉妳和我住在一起,分擔家事之餘不必再對著空氣禱告,不必被關在簡陋的房間懺悔,不必吃那些人剩餘的餐點,不必作毫無意義的禁慾,不必犧牲難得的假日。妳可以開始穿喜歡的衣服,將自己打扮成喜歡的樣子,吃喜歡吃的食物,假日時有意願的話還可以來社團一起研究並協助我們記錄討論過程及成果。」
  
  艾蒂兒:「好的,謝謝妳……那個,我可以問關於社團的事嗎?」
  
  梅札:「當然可以囉,那是我們在那天下課後沒有討論完的話題,我們該找個時間好好聊一聊的。如果你行李整理好就坐到床上吧,這樣會比較舒服。」
  
  艾蒂兒:「嗯嗯……那個,『「意識」是第一性』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雖然名義上加入了社團,但我對這句話還不是很理解。」
  
  梅札:「簡單來說,就是所有的存在是從屬於『意識』的,換言之,『意識』是最基礎、最為直接的存在。」
  
  艾蒂兒:「也就是說,『物質』是由『意識』所創造的囉?」
  
  梅札:「社團不是另一種派系的教會,所以不是『創造』的概念……不過要說是賦予它存在的意義倒也沒什麼太大問題就是了。」
  
  艾蒂兒:「對不起,我還是不太明白……」
  
  梅札:「單從這個詞彙理解會比較模糊,舉些相對應的例子好了。小唉,哲學這個領域可以分為兩大流派――『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妳聽過類似的說法嗎?」
  
  艾蒂兒:「有的。我聽人說,研究物理的學者大部分都是唯物主義者,是依照研究的對象區分的嗎?」
  
  梅札:「不是的。兩個主義的差別是根據他們對於兩樣存在:『意識』和『物質』對彼此影響的認知進行區分的。唯物主義者主張『「物質」先於「意識」』,也就是說『物質』是一切影響的根源,『意識』則是受其約制的。好比說有一天,某個不要臉的神子做出對妳有所虧欠的舉動,從而破壞了妳當天的好心情,妳的『意識』受到那個『意識』之外的物質存在單方面的影響那樣。而學者乃是基於『事物不因「意識」的觀測行為而受到影響』這點對其進行觀測和研究,也因此許多學者都屬於唯物主義者。」
  
  艾蒂兒:「……可是就算『意識』先於『物質』,應該也可以研究,不是嗎?」
  
  梅札:「要是這樣就無法進行確實的研究了,因為研究對象乃至世界皆可能會因『意識』而有變。」
  
  艾蒂兒:「怎麼說呢?」
  
  梅札:「舉例來說,每個人所能聽見的聲音不盡相同,近視眼和遠視眼所看見的景色是不一樣的,而這些都不是確實客觀,而是因人而異的存在。」
  
  艾蒂兒:「……可是被看見的事物不是確實存在的嗎?」
  
  梅札:「這是『「物質」先於「意識」』的立場。唯物主義者基於『「物質」不受「意識」觀測的影響而有所改變』這點做出許許多多符合預測的結果,所以擁有足夠的信心主張『「物質」先於「意識」』。更通俗一點來說,就是認為『我之所以感覺是如此,乃是因為事物是如此』。」
  
  艾蒂兒:「這樣說來,好像唯物主義比較合理呀?」
  
  梅札:「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是小唉,妳了解視覺產生的過程嗎?」
  
  艾蒂兒:「我……不是很懂那些,不過書上是說景象透過光反射進入眼球,映在視網膜上,刺激視椎視蛋白和……」
  
  梅札:「我也不是學者,那些吧啦吧啦的不用理它。講得簡單一點,就是有一連串機制接受並傳送那些東西進入腦產生的。但是問題來了,妳要怎麼確認所感知的對象是確實存在的?」
  
  艾蒂兒:「什麼意思?」
  
  梅札:「幾乎學過計算機的人都會輸入文字,但是妳能從計算機所顯示的字分辯是誰輸入的嗎?」
  
  艾蒂兒:「……我不行。」
  
  梅札:「理論上,如果我給妳的神經系統相同的刺激,是不是也能產生相同的景色?那這樣一來,妳所感知的對象就不一定是唯一且確實存在的了吧?」
  
  艾蒂兒:「真的是如此……可是,這樣至少還是必須有刺激來源和神經系統的存在不是嗎?」
  
  梅札:「如果我說還有一種可能是連整個接受刺激、產生現象等一連串的系統都和那些現象一樣並非確實存在的話呢?也就是說,如果視覺可以不是基於那些一連串『確實的存在』而存在,而純粹是基於『意識活動』本身呢?」
  
  艾蒂兒:「……『「物質」造就了「意識」的觀測結果』這項前提並不是必然的嗎?」
  
  梅札:「事物的觀測需要透過『意識』來完成,也因此,即便許多科學家如期預測了事物的發展,唯心主義者仍然可以主張『「意識」先於「物質」』。先有『意識』,而後有那些『物質』和『定律』的認知。所以,唯心主義者主張除了身為觀測者立場的『意識』外,所有非『意識』類的對象都是其派生的存在。再講得明白一點,就是認為『事物之所以是如此,乃是因為我覺得是如此』。」
  
  艾蒂兒:「這樣一來……全部都是虛幻的現象?」
  
  梅札:「對唯心主義者來說,『物質』不一定是虛幻的,但起碼是間接的。當然這只是理論,因為要是『意識』是第一性,那麼許多事物都無法進行實證。不過要是想獲得『自由』而『意識』可以做為妳存在的依據,至少先認同『「物質」並非先於「意識」』這點,『意識』才有辦法擺脫那些外在的事物而獲得『自由』,不是嗎?」
  
  艾蒂兒:「……不過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到底是基於什麼才能把自己所知道的、確切的感受傳達給對方呢……不,應該說,要是任何現象都是以自己的『意識』為先,那不是只有自己才是真實的存在嗎?」
  
  梅札:「妳說那個啊,唯心主義基於對『本體』的主張又可再分成兩個流派――『客觀唯心主義』與『主觀唯心主義』。」
  
  艾蒂兒:「咦咦?既然是唯心主義那還有『客觀』嗎?」
  
  梅札:「小唉,妳是不是把『確實』和『客觀』搞混了?」
  
  艾蒂兒:「……意思是說,這裡用來形容唯心主義的『客觀』也是『意識』那部份的東西囉?」
  
  梅札:「『觀』這個字的意思是指『對事物的看法』,那當然是只有『意識』這類的存在才能進行『觀』的行為啦。」
  
  艾蒂兒:「……那麼客觀唯心主義是主張『有一個適用於任何「意識」的「道理」』?」
  
  梅札:「可以這麼說,而且其他觀感相對於它都是主觀的,用一句話來描述就是:『它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大家認為它美麗』。而群體『意識』中的觀感,其實某種程度上造就了所謂的是非對錯。」
  
  艾蒂兒:「那姐姐妳是客觀唯心主義者嗎?」
  
  梅札:「不,其實我在社團並沒有主觀還是客觀的主張,我甚至也沒有什麼哲學觀點,我不過是在醫院打工之餘協助費洛醫生研究而已,不過硬要說的話我也應該算是主觀唯心主義者。」
  
  艾蒂兒:「可是如果要獲得『自由』,不就必須有客觀的方法?」
  
  梅札:「沒有必要啊,我們社團的研究並不是基於客觀唯心主義而行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個性和嗜好,要獲得『自由』自然可以有不同的途徑,至少『自由』還是必須靠自己而成的。而且……」
  
  艾蒂兒:「而且?」
  
  梅札:「小唉,妳覺得神子們的信仰是哪一種理論?」
  
  艾蒂兒:「……是客觀唯心主義嗎?」
  
  梅札:「要是有人聲稱獲得『自由』只存在唯一一種方法,而那種方法是妳極為厭惡的,妳怎麼辦?」
  
  艾蒂兒:「……我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聽從了梅札姐姐的建議加入了社團。除了信仰,姐姐很討厭神嗎?」
  
  梅札:「你有發現一件事嗎?神終歸是被人描述的。它是否存在至少是個不可證偽的命題,但在我看來它就是被描述成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大魔頭。要知道正常人的心眼是不會狹小到只因為對方不容於己,甚至是完全不認識自己,就要他永遠地受到折磨,這樣的教義說是恐嚇也不為過。又再說,怎可以一個沒有證據的說法去規定其他人的行為?神子口口聲聲什麼『「相信」是一切的基礎』,然後仗持自己的『相信』四處規定他人,還在遇到邏輯上的反難時不是躲避就是詛呪對方,根本無恥!真沒想到我花了三分之一的人生在那樣的環境長大……不好意思離題了。」
  
  艾蒂兒:「沒關係的。」
  
  梅札:「我主要是想說,神或許是存在的,但不一定是他們教義中所描述的那樣,畢竟他們的教義其實充斥著許多前後矛盾的說法。就我來看,其實當初被定位為傲慢的天使之所以會選擇遠離神,有一部份可能是發現了那個神的問題所在。妳若認真思量,會發現他們的教義其實脆弱不堪。」
  
  艾蒂兒:「或許是如此,但『傲慢』不算是一種罪惡嗎?」
  
  梅札:「『傲慢』本身對整個社會的影響是正面還是負面我不好說,我也不是社會學者,但歷史都是贏的人寫的。要是社團研究的結果允許我們透過自己的方式獲得自由,便可以證明他們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並不是絕對的,而妳――被神子們當作『惡魔之子』的女孩――艾蒂兒,便再也不必受到歧視,可以挺拔的活在現世。」
  
  艾蒂兒:「嗯嗯,謝謝姐姐願意花時間解答我的問題,我學到很多。」
  
  梅札:「嘛,已經是自己人了,不要太拘謹。」】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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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8-27 12: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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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9)

  歷時三個多月,除了一些飛行測試之外,森雪黎迦朵號各部位大致已修復完畢,從中受不少苦的飛行員和技師們脫離了一段不算短的噩夢後,作業的份量逐步調整回原本正常的狀態。這麼說很不要臉,頻繁往覆於兩個「世界」的我並未感覺有多大變化,而能夠在阿坍朵多一些遠離人群的時間也令我感到欣慰。
  
  前輩:「靴子的事這次收假前能處理好嗎?至少在工作時著正裝這點小事還是做得到吧。」
  
  由於當初沒有向部門申請重發一雙,而是以顏色相近的鞋子代替,所以私下解決過了兩三個工作天後,前輩們便開始關切我異於其他人的部份。
  
  麥特:「是……會盡快處理的。」
  
  半天的工作完結後,我返回宿舍做前往市區的準備,順便履行自己稍早前口頭的承諾。
  
  在接近宿舍時,我撞見一名和我關係不算良好的前輩,印象中他好像就是替補艾蒂兒的同期飛行員,他經常掛著一臉輕鬆的表情對我說些近乎於污辱的刺耳教訓,這樣的形象令我倍感惱怒和噁心。其他前輩對我的辦事能力和體力低下有著共識,但他是會當著眾人的面直言自己不滿的人之一。
  
  第四期飛行員:「喂,不會看路是不是?閃遠一點啦!」
  
  總是低著頭行走的我由於擋住他的去路,半途被他教育了一番。
  
  我偶爾會納悶為什麼必須側過身體讓道的總是我,縱然我已先在原處有一段時間,只要和對方的眼神對上,他們便認為自己沒有必要調整行走時的姿勢和方向。
  
  這樣的不便也只是過眼雲煙,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從建築的座落處及他的行跡來看,他顯然只可能剛從距離機庫最遙遠的住處,也是從我的宿舍離開。是有什麼特殊事項需要勞駕他本人前來我的宿舍傳達呢?
  
  第四期飛行員:「你看屁看啊你!」
  
  領受他的口頭上額外的售後服務後,我沒有心情再考慮這個問題,也沒繼續注目著因尊卑差距感到得意的他。
  
  還有……他到底叫什麼名字去了?
  
  在褪下正裝前,我打算先處理工作的要事,也就是確認靴子的狀況。印象中庫蕾朵她今天是沒有班的,那麼也就該去樓上找她確認。
  
  階梯上頭陽台的後方就是女王的住處,前往女性的房間什麼的,理解到這一點,登上樓梯時有點猶豫。
  
  我站在門前朝屋內呼喊,隔上十幾遍呼吸後沒有得到回應,心想也許是打招呼的方式不對,又或者是自己的聲音太小,不願提高音量的我改按門鈴告知自己的來訪,但情況並未改變。
  
  不過想想既然她正享受著自己的假期,那麼她暫時外出也無不可能。
  
  在認為自己這次是吃了閉門羹時,我發現門並沒有上鎖,於是便順手推開……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6月14號,艾蒂兒和梅札來到了蘇德區(A. Sude)邊界郊外的一座矮小屋舍,屋內共十幾人正專注地討論著投影播放器所投射在牆上的資料。待其結束之後,兩鬢已然斑白的長者前來迎接兩人。
  
  梅札:「看看我帶誰來啦?」
  
  費洛:「唉呀!這可真是……各位,來迎接新的社員吧!」
  
  眾人圍繞之餘,梅札為艾蒂兒介紹費洛醫生。
  
  梅札:「小唉,他是費洛醫生,社團的創始人兼社長,醫療方面的話他大部分的病他都會治喔,妳可以放心地信任他,我保證。」
  
  艾蒂兒:「醫生你好,謝謝你創立了這個社團,並願意讓我入社。」
  
  費洛:「哈哈,本人只作為社團的招牌,這裡真正有才華的是其他社員,可以多和他們學習。對了,叫妳『小惡魔』可以吧?」
  
  艾蒂兒:「惡魔……」
  
  雖然在過去所待的教會有許多人已經習慣如此稱呼她,但面對這樣的稱呼時,艾蒂兒的內心仍無法完全不激起波瀾。
  
  梅札:「人家有名字,幹嘛用這種敏感的辭彙?」
  
  費洛:「在我們社團,惡魔就只是惡魔,就如同水就只是水,不會在洗過之後就讓人得救。讓大家知曉妳的過去,深刻體會妳的決心,要證明有罪的惡魔確實不需要仰賴神的力量也能獲得自由,那麼妳就是一個最現實的例子,而且有個綽號也顯得比較親近。」
  
  艾蒂兒:「好的……請問費洛醫生,社團基於『意識』為第一性而研究如何獲得自由,那麼我應該研究什麼東西呢?」
  
  費洛:「研究大致分成理論和實踐兩部份,社團活動已經進行有一段時間,詳細的內容都被做成資料保存起來了,我等一下找其他社員幫妳備份。理論的大綱可以根據每一次的主題來了解,基本上都會延續上一次的進行下去,所以先從最初的資料開始看吧。至於實踐的部分,則要靠妳自己的努力了。」
  
  艾蒂兒:「實踐的話是做什麼樣的事呢?」
  
  費洛:「首先,小惡魔妳知道社團成立一開始在研究什麼嗎?」
  
  艾蒂兒:「我聽梅札姐姐說,醫生您當時是負責外科治療的。是為了透過某種方法治療病患嗎?」
  
  費洛:「這麼做的想法不是沒有,但畢竟我是醫生,面對症狀時基本上不會採用未經證實的方法。然而有感於病痛所帶給肉體的困擾,以及人類終將衰敗的身體,我想即便有再怎麼高明的醫術,除了死亡以外無法讓人類獲得永遠的解脫。於是我思索著精神和肉體的關係時,了解到『意識』是可以獨立於其他感覺的,所以工作之餘就著手進行關於『意識』的研究了。也就是說,我想找到一種脫離五感,甚至是主宰其感覺的作法。」
  
  艾蒂兒:「可以獨立於其他感覺是指?」
  
  梅札:「簡單來說,就是不必依靠該對象依然可以存在那樣,想想看,世界上不是有許多聽障和視障朋友嗎?他們即便沒有視覺和聽覺,但他們的『意識』仍然是存在的,那麼『意識』就是可以獨立於那些感覺的。」
  
  艾蒂兒:「所以醫生您也打算透過這項研究來幫助他們恢復正常人所擁有的感覺?」
  
  費洛:「哈哈,沒有到那麼極端,而且相較於一般人,有些身懷缺陷的人也過得挺快活得不是嗎?但是世界上是存在著『痛苦』的,否則醫生不會存在。或許『痛苦』源自於『罪惡』,但是身為醫生的我並不去理會那些,我相信有著可以脫離『痛苦』的其他方法,至少我並不是受到神的感召而成為醫生的。」
  
  一會兒過後,迎新的人群回歸自己的事務,梅札也拿了一份資料過來。
  
  梅札:「資料我翻出來了。會議紀錄是很重要的啊,小唉妳從記錄去看看我們做些什麼研究吧。」
  
  【Q1:脫離(主宰)感覺的方法?
     A1:控制神經網路訊號之傳遞。
       O1:行為及一切反應源於刺激,隔離將有風險。
       O2:將排除主觀感受及「自由意識」。
     A2:五感與「意識」之關聯——「意識」之獨立、不起。
       q1:獨立之「意識」與「物(對象)」之關係?
         a1:「意識」獨立於「物質」存在。】
  
  費洛:「每進行一個主題會有相關的提問,可以透過實際驗證,或者單純從邏輯上反駁,所得出的結論也可再延伸出下一個研究項目,一步步分析『意識』與對象的關聯,進而掌握獲得自由的方法。」
  
  艾蒂兒:「……從最初的主題來看,社團首先是從醫學的理論開始的?」
  
  費洛:「要不感到痛苦,就S―R理論來說,最根本的方式就是避免那些刺激對自己腦部傳遞訊息了。以外部刺激來說,『痛苦』由外界所帶來,經由腦才會產生出感覺,所以所謂的『感覺』,以生物學的角度來說是一種訊息。但即便有辦法透過物理方式完全隔絕那些訊息,如此一來生物將無法進行感應,擁有知覺卻感覺不到疼痛是十分危險的事。再說,生物也正是因為刺激(痛苦)才能有所成長啊。」
  
  梅札:「痛苦太過強烈又是一回事了,所以如果有一個一了百了的方式,那麼成不成長也無關緊要了,但要獲得自由,起碼必須找到一個除了失去『意識』外還能暫緩當下的痛苦的途徑。」
  
  艾蒂兒:「也就是說,A1的作法方向不對,或是難度太大而被否決了。」
  
  費洛:「只要沒有適當的執行方法、直接在理論上行不通,或者有確實的證據來反駁,那麼該方向的研究基本不會再繼續。『意識』它不僅司執著其他感覺的辨識,甚至所有的感覺都必須依附於它而生,而既然訊息是可以被隔絕的,那就表示『意識』並不一定只能被迫接收這些而淪為受制於外部訊息的存在,甚至說不定有辦法主動干涉。」
  
  艾蒂兒:「關於所有感覺必須依附於『意識』而存在這一點,我聽說有時後其他器官也有不經過它而保存訊息的時候……」
  
  梅札:「小唉妳說的應該是腦,而不是『意識』喔。『痛苦』要有其意義,基本上必須有感受這些的『意識』存在才行。」
  
  費洛:「生物醫學雖然以『腦』、『刺激』和『反應』……等等這些客觀的存在來描述生物的種種行為,但『意識』這類主觀的概念並未被否定。且世間所有現象都不斷在流變,理應有一類不受其影響而獨立於感受這些現象行為的存在。基於那些原因,從『意識』的方向進行研究就是勢所必行的,在第一階段對『自由』的研究作出結論後,社團也隨之定好理論的基礎及研究的方向了。」
  
  梅札:「『意識』既作為分辨世界種種的存在,它同時也有著決定能力,那麼它也應該是『自由』的。唯物論者常會戲稱唯心論者『不必付出努力便能享受成果,因為只要這麼想就能成真』,但唯物論者就某種意義上才是可悲的,因為無論付出什麼努力終究無法主宰自己的生命,更遑論那些極端到主張『「意識」根本不存在』的消除式唯物論者了。」
  
  艾蒂兒:「……理由我大致上明白了,因為是『意識』在感受著『痛苦』,所以以能夠分辨事物的存在作為基礎來研究。那麼具體而言是透過什麼方式脫離那些外在的『痛苦』呢?」
  
  費洛:「了解到『意識』有辦法與那些訊息隔絕這樣的前提之下,那麼要離開當下的感受,比較直接的方式便是讓心思專注在另一個對象上。考慮看看透過冥想來實踐如何?阿坍朵是一個挺幸運的地方,藏書處保存著一些年代久遠、關於冥想和人電的書籍,許多有資質的社員透過古籍描述的方式,透過『定力』體驗著顯著的效果,這不僅是目前社團實踐部份的主流活動,殘留的醫學資料中也記錄著透過冥想來減緩病痛的歷史。」
  
  梅札:「今天因為有研究要發表,所以很多人出席,平常可以找個時間過來社辦,這裡遠離市區的紛擾,人少的時候也是很適合練習的場所。理論的部分選擇一個課題來研究吧,社員們研究過的也沒有關係,單純想研究冥想這項活動也可以,擔當會議記錄也行,至少不要讓自己閒著。」
  
  艾蒂兒:「……我應該可以嘗試學習冥想,但是『痛苦』在沒有進行那項活動時不是還會重現嗎?而且這好像只關乎現世的事情,不知道對於死後的世界……」
  
  費洛:「哈哈,看來小惡魔真的很害怕地獄啊。」
  
  梅札:「即便沒有吸入過多那些有礙身心的空氣,小唉基本上還是受神教影響很深,不像我十歲以後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何況小唉之所以想要入社,就是希望能夠擺脫這樣的命運。」
  
  艾蒂兒:「對不起,我真的很怕……」
  
  費洛:「嘖嘖……梅札,比起妳說的那種,從妳肺裡呼出的二手菸應該更有礙身心才對吧,禁菸法都不知道已經頒布幾世紀了……」
  
  梅札:「哼,戒菸比戒信仰更容易,從小唉來我家之後我就沒再吸多少了。」
  
  費洛:「為他人改變習慣是好事,但作為醫生我得給你忠告,接下來的禁斷時期可別亂發脾氣啊,妳那衝的和熱水壺一樣的個性很讓人受不了。」
  
  梅札:「我不會啦!至少我不會對小唉這麼做。」
  
  費洛:「小惡魔,關於這點,我們社團的研究應該能夠提供妳生命當中的另一個選擇,如果不進行冥想或其他靈修時就得重新面對現實,我想梅札也不會推薦妳加入我們吧。拿『定力』來說吧,社團一開始也是專注於如何能更有效、更長時間的維持。但有趣的是,我們從中有了驚人的發現,那就是在進行這項極度專注的活動時,體驗者當下不僅隔絕了現世的種種感受,甚至還不經意地讓自己的『意識』進入到了不同的『世界』。這樣一來,不就真的有機會可以完全脫離現世的痛苦了嗎?」
  
  艾蒂兒:「真、真的可以進入其他『世界』嗎?請問該怎麼做?」
  
  費洛:「由於『意識』牽連著五感,那麼就試著去營造一個十分單純的環境,選擇一種觀感來進行。好比說在眼前設立一個物體,仔細地盯著它,在影像反饋到『意識』的過程漸漸到忘我的地步,最後在專注的狀態下,思維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連帶將『意識』與這個『世界』的牽連也給切斷。當然,在從事這些練習時,最好可以順便將一些妨礙專注力的壞習慣去除,時時刻刻讓身心保持在一個平穩的狀態是事半功倍的基礎,調整姿勢和呼吸,這些都是可以嘗試的……」】



  ……我被固定在原處過了多久?
  
  視線當中,沐著從天窗灑下的薄光,披著銀絲的尤物,身上只有成套的內着,綠色的荷葉邊和繡著枝芽的白色的蕾絲如花瓣層層堆疊,支撐並綴飾著胸前豐碩的凝脂,修長而性感的大腿在陰暗處映著雪白。
  
  梅杜莎一副顧影自憐的樣態坐在床側的地坂,肌膚以前所未有的暴露程度呈現在我眼前,我只能感覺周圍的溫度飆升,喘嚇急促到發出嘶鳴,身軀沒能對此做出任何動作。
  
  看似失神狀態的庫蕾朵隨後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下意識地遮擋著自己的胸口。
  
  庫蕾朵:「……你――」
  
  麥特:「抱、抱歉!」
  
  沈湎於眼前撩人的姿態時,我的雙腳已不自覺癱瘓,意識到目前處境後,我為自己的冒犯表示歉意,然後快速朝門口連滾帶爬地逃竄而去。
  
  我目眩地匐向階梯途中,大腦止絕不住對庫蕾朵騷態的想像,細緻的脖頸及玲瓏的腰,乃至緊實的臀部,都是她不向人展示的地方。每想像一處裸露的部位以及那可憐的模樣,頭顱內和頸部以上呼吸的通道便更加滾燙,下腹部頓時變得緊繃且敏感。難於移動身體的我坐在戶外的階梯上,抑制不下宣洩這股格外強烈的餘勁的衝動,我夾著自己的雙腿,卻慌於不知該如何排解這股欲望,感覺酷暑又回到了阿坍朵。
  
  隨後,耳邊傳來冰冷的話語。
  
  庫蕾朵:「你總是這樣呢……只單方面探求別人的內在,卻不願意讓別人也對你多作理解,此時的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女王不對自己的身軀做任何遮掩,反而泰然自若地赤腳朝我逼近,這副居高臨下的態勢配上剛才的狀況令我屈服於羞恥感,無法邁出腳步。
  
  柔嫩的腿內側及下身布料蓬軟的褶邊迎面而來,俯視著我的她在我的後方雙膝著地,我努力抗拒著她的身體對我視線的控制,在我別過臉時,她從後方將手貼在我反方向的臉頰將其撥回。
  
  庫蕾朵:「看你平常的樣子,還以為你這種人不會對女性的身體有半點反應……」
  
  她每說一句,我的身體反應就更加強烈。此時她另一手掠過我的腰側,隔著身上的制服,緩緩地襲向我的下腹部。
  
  庫蕾朵:「怎麼樣?要我教你該怎麼釋放嗎……」
  
  麥特:「住、住手……」
  
  心想不能就這麼屈服於她的魅惑,我使勁扭動著腰部,終於在她手指使力前掙脫了她的調戲。
  
  庫蕾朵:「啊――」
  
  過度掙扎的我在下一秒踩空了臺階,順著樓梯滾回原本屬於我的高度。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7月2號,艾蒂兒練習定力已有兩個星期,雖未體驗到社員們所謂的其他「世界」,甚至連自己的心思也無法放空,但能為社員貢獻己力,記錄著會議過程還是令她感到很有成就。離開社團後回到梅札的住處,艾蒂兒將今天所接觸到的訊息向梅札請益。
  
  艾蒂兒:「梅札姐姐,我今天在社團活動時聽到了兩個名詞――『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感覺上這兩個名詞的意思和之前提到的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很相似。」
  
  梅札:「小唉,先來床上吧,讓我抱一抱妳。」
  
  艾蒂兒:「……那、那個,姐姐妳最近和我的肢體接觸好像有點多。」
  
  梅札:「妳覺得不舒服嗎?」
  
  艾蒂兒:「是不會……不過人與人之間應該是這樣相處的嗎?我沒有交過朋友所以不太清楚。」
  
  梅札:「這是我對妳表達親密的方式喔。對了,妳剛剛問了什麼?」
  
  艾蒂兒:「……我覺得今天認識到的『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感覺與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關係很相近,可是我們社團應該是唯心主義的社團。」
  
  梅札:「不是說過了嗎?小唉,社團雖然是以『「意識」為第一性』進行研究,但社團本身並沒有規定只有唯心主義者才能入社啊,我們社團當中就有幾位懷疑論者,而在探求知識的途徑上,抱持懷疑的心態本來就比較健全。」
  
  艾蒂兒:「我最近好像也聽到這個名詞……姐姐是為了什麼原因而入社呢?」
  
  梅札:「想延續生命,以及向重要的人表達自己對他的尊敬和感激吧……妳剛剛提到『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是嗎?那和唯心唯物是不同的範疇。」
  
  艾蒂兒:「範疇?」
  
  梅札:「就類似不同範圍的概念,在義務教育時期不是有分自然和社會學科嗎?而單在數學方面也有分應用數學和純粹數學。先說相同的部分,『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的共通點在於它們存在的背景都是希望讓『意識』獲得知識為目的,但問題是怎麼獲得知識呢?小唉,妳覺得妳要如何才能得知妳想知道的事情?」
  
  艾蒂兒:「……拿信仰來說,我不像那些神子一樣可以一生下來就知道『神(造物主)』這樣的概念,也無法和他們一樣每當面對困難時可以向神詢問來獲得提示,所以我只能從別人口中理解。」
  
  此時梅札閉上眼,手按著自己太陽穴附近緩緩搖頭。
  
  梅札:「那些人不過是在方法上自欺罷了,況且就算是用推論的,過程也有過多毫無邏輯關聯、值得吐槽的地方。總之,那些知識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即是說那些是透過經歷而得,而主張『知識必須透過經驗而獲得』的就是『經驗主義』了。」
  
  艾蒂兒:「就是說我們不可能只靠自己理解就能知道的意思嗎?」
  
  梅札:「大致上是如此。妳帶著上次整理給妳的講義吧,我想或許可以結合接下來的題目和妳解釋那些概念,記得是第二階段……」
  
  艾蒂兒:「我記得喔。」
  
  【Q2:實在的研究――科學(物質或現象)對於「意識」的意義?
     A1:外境因個體之差異而無從被「確實地」認知;「意識」無從被觀測。
       q1:「客體」之存在?
         a1:受「觀測者(意識)」之影響而不可探究。】
  
  梅札:「小唉,妳的記憶力怎麼會這麼好呀?以後選妳當會議記錄會很方便呢。」
  
  艾蒂兒:「只有幾個我懂的文字的話我重複看幾遍還記得起來,但如果是聲音的話就不一樣了,我似乎聽過一遍後過好幾天都不容易忘記。」
  
  梅札:「很厲害呢。好,我們上次有談到『意識』與其他感覺之間的關聯,對吧?妳覺得經驗主義是著重於感官或是『意識』呢?」
  
  艾蒂兒:「……上次費洛醫生有說到,生物接受刺激,將它轉變為訊息然後產生反應,讓『意識』去統合和分辨這些。那麼看來,經驗主義應該是比較著重於感官的認知。」
  
  梅札:「基本上,經驗主義者認為知識必須經由觀察外界事物,不能純粹經由理性的推導、隔絕經驗而得,所以容不下太多直覺的推理過程。拿對於以實證為大的科學來說,其立場主張所描述的現象若可以再一次展現給對方看才算是可以接受的知識。生物要獲得外界的知識必須透過感官,那麼自然也會肯定感官的重要性,在主張感官能確實感受那些客觀現象的前提,似乎也保證了科學在闡述世界各個現象方面的功用。有的經驗主義者甚至還更極端一點,認為我們的語法乃至理解的方式都是仰賴外界的經驗發展而來的。」
  
  艾蒂兒:「世界上有許多我所不了解的事物,如果說知識在外,那麼唯心主義者又是如何解釋那些知識的存在呢?」
  
  梅札:「對於現象的理解,總是需要一個理性的存在來把握並整理那些,若未透過理性的統合,那麼所理解的對象僅僅是內容毫不相關的碎片。我相信科學能在物質界發展得如此輝煌,基本上也是選擇了有用的理解原則並實踐。唯心主義者不會去排除將這些現象作連結的基礎,也就是源自於『意識』的理性,也因此,他們主張著『理性』這樣的能力並不全然屬於經驗。也有一種說法是,如此思維的原則是被保存隔離於現世的『理形世界』之中,也因此才能夠理解現世的種種,甚至能作為引導世界發展的一個重要的存在。『意識』雖然是透過感官來認識世界的,但我們在上一次討論時也有舉過視障朋友的例子,說明了『意識』是可以獨立於那些感官而存在的。」
  
  艾蒂兒:「那麼『理性主義』就是主張我們可以不透過經驗而得到知識囉?也就是說就算不學習也是可以得到知識嗎?」
  
  梅札:「應該說『理性是可以作為理解世界的基礎』,有少部份理性主義者還強調單靠一些最直接、最基礎的知識和原則便可以讓我們理解全部的知識,就類似數學上只要知道一加一等於二、掌握一些公理、概念和運算法則,微積分的概念就能自動建立起來了。而不去討論公理和概念的來源,這樣的發展理論上完全不需要透過經驗的協助。」
  
  艾蒂兒:「這和我們之前談論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時,對事物理解的主張的關係有點像呢。」
  
  梅札:「差別就在於『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是有關存在『本體』的爭論,而『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則是有關如何認識世界,也就是『知識』來源的爭論了。所以說,即使是唯心主義者也可以是經驗主義者。」
  
  艾蒂兒:「原來如此。那因為梅札姐姐擅長數理,所以在認識世界方面主張『理性主義』嗎?」
  
  梅札:「和那個其實沒有關係的,起碼哲學上沒有支持透過用類似數學的方法來建構知識的說法。但畢竟自我『意識』這樣的存在是十分直觀而無法懷疑的,認知事物需要一個基礎,而能夠做為理解活動的基礎理應不源於變化萬千的現象當中,所以認同『理性』這樣概念的前提下是會讓我傾向於認同『理性主義』。但要知道即便是如此,『意識』基本上還是得透過經驗來累積絕大部分知識的。」
  
  艾蒂兒:「那站在社團的立場,是如何面對科學所帶給我們的知識呢?」
  
  梅札:「科學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則是『可證偽性』,意思是說我做一種解釋,那種解釋是留有被證明是錯誤的餘地的。我們社團研究的是『意識』,如果假定沒有一個儀器可以觀測到『意識』的存在,那麼關於『意識』的種種描述就不是科學所討論的對象了,因為它無從透過客觀的方法被肯定和否定。目前科學的方法並不確切肯定『意識』的主觀感受,也就無法去探究所觀測的自然現象之外的存在。且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在於,科學基本還是建立在經驗論之上,而由感官所得的訊息本身其實並不可靠,這並不單是基於何種本體論的觀點,而是根本上對於那些現象的解釋始終存在著可證偽性。我們並不否定科學及排除科學的方法和知識,因為科學對於世界客觀的詮釋有著重要的意義,但也因為如此,過於堅持科學那樣認知事物的原則,會有許多無法獲得的現世之外的知識,好比說美感與道德的評價之類。小唉想追求的是永遠的自由,而這些無法在現世的現象當中獲得,如此而已。」】



  麥特:「……」
  
  庫蕾朵:「……我已經不介意了,你還在介意什麼?」
  
  女王總算穿上了外衣,來到我的房間將我的靴子交還於我。然而我還沒有恢復面對她的勇氣,直坐在書桌前背對在床上的她面壁,除了深怕再一次勾起對她的妄想外,也畏於自己的羞愧和無禮。
  
  庫蕾朵:「你的房間真是密不透風,怎麼不把窗戶敞開一點呢?是打算出遠門嗎?熱的我都想脫衣服了……啊。」
  
  妳還想繼續捉弄我嗎?
  
  庫蕾朵:「不過真是失態呢,身為神子我居然輕易地對外人坦露肌膚……」
  
  麥特:「……是我不好。」
  
  庫蕾朵:「所以我不是說不介意了嗎?你這樣一直想像也會讓我很不好意思啦。再說你也不是讓我進來你房間了嗎?」
  
  麥特:「我是說……」
  
  她說的沒錯,我總是不願意和別人透露過多自己的內在,除此之外還不斷索求於社會。
  
  庫蕾朵:「……是嗎?真的不願意的話,沒有人可以強迫你,只是有些事情不講出來的話是沒有人會知道的。」
  
  「……要是無法改變任何事物,只是承受更糟糕的刺激的話,那還不如沉默。」
  
  任何埋怨都會被其他人暗自指責,也加深自己在他人眼中的負面印象,進而令自己更不利於現實中存活。
  
  「如果改變了,到立於人群之上的程度,吞下暗怨的便是其他人。要我成為那樣的人,說是為了社會,其實是為了自己,我也不喜歡那樣的姿態。」
  
  如果只能面對這樣選擇的現實,那我會選擇逃避。
  
  麥特:「我擁有的東西很少,所以我……很羨慕。無論是妳剛才的樣子,還是平時在他人眼中的樣子。」
  
  吐出近乎性騷擾的言詞後我遮掩著臉頰,藏匿自己害臊的顏色,但就和鴕鳥一樣,我並沒有連同肢體一起隱藏。
  
  庫蕾朵:「……你是這麼看待我的嗎?」
  
  很多人會因自己和庫蕾朵的關係而自負,這點我無法理解,因為和她在一起時,我很多時候只感到極度自卑和羞愧。
  
  麥特:「這樣……可以了嗎?」
  
  吐出這段自白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也無法繼續維持原本那樣了。
  
  庫蕾朵:「……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樣美好喔。」
  
  我看著自己被縫補、黏合的完美的靴子。
  
  麥特:「妳總是這麼說,卻無償地對這個社會奉獻。」
  
  庫蕾朵:「不對,這些全都不對。」
  
  麥特:「不對?」
  
  庫蕾朵:「你不該這麼看待我,我也不是基於為了讓社會變的美好而行動的。」
  
  麥特:「嗯嗯,我知道,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對吧?」
  
  庫蕾朵:「你又了解什麼了!」
  
  庫蕾朵語鋒立轉,厲聲震醒了我。
  
  庫蕾朵:「我……並不值得你投以這種眼光。」
  
  麥特:「為什麼?」
  
  庫蕾朵:「作為你擅闖我房間看我裸露肌膚樣貌的代價,我不告訴你!」
  
  她起身,準備離開。
  
  麥特:「是,妳應該擁有秘密……」
  
  庫蕾朵:「……唉唉,起碼把椅子轉過來說話嘛。對了,你上次有提到想要購買米耶菈的甜品對吧,正好我優待券還有剩,就送給你了,我夾在鞋帶之間。」
  
  麥特:「……妳不要送我東西啦,妳的人情我欠的夠多了。」
  
  庫蕾朵:「不,你也做過相同的事喔,忘記了嗎?」
  
  什麼東西去了?
  
  她離開後過了沒多久,我整理衣衫,到機庫借了公用的自行車動身前往市區。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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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0-10-28 15:5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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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0)

  作為人口密度極低、總體而言算是低度發展的一個國家,雖然沒有去數過,但阿坍朵全境內的診所總數應該不會超過十間,而設施最齊全的該算我目前所在這棟首府市區內的四層樓綜合診所了。除了教堂和一些特殊用途的建設之外,居民幾乎不會把建築搭造的如此之高。
  
  預購完米耶菈的商品後過了幾天,由於自行車被其他機庫的成員借去,附近又沒有公車站,所以我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步行至目的地。避過幾個在外頭勸信的神子後,我領取號碼牌,從鄰近書架上眾多關於神教的書叢中選取與醫學相關的科學期刊來閱讀,並靜候到櫃台辦理時機的到來。
  
  在藏書處時也曾看過一些關於生物科技的文獻,隨著阿坍朵人的科技愈來愈蓬勃發展,醫學的用途也日益俱增。「美容」可說是近幾年較熱門的事業之一,對於老去而褪色的頭髮,可以透過植物的黏液染色和修復質感,天生的髮色也可藉由飲食或特殊藥劑的注射,刺激黑色素的分泌進而控制其顏色的深淺。而不僅是頭髮,目前其先進程度甚至有辦法改變虹膜的顏色。
  
  一會兒過後,我的順位在我更深入了解院內的作法之前來臨,我也將只是作為打發時間用的讀物歸還原位。
  
  櫃檯人員:「第一次來?」
  
  麥特:「之前來過。這次想來詢問關於某位患者……」
  
  櫃檯人員:「很抱歉,非相關人我們不提供資料的。」
  
  麥特:「那個……我是她同事,想知道她是否有在這裡就診過。」
  
  櫃檯人員:「好,請問名字?」
  
  麥特:「艾蒂兒。」
  
  櫃檯人員:「艾蒂兒……」
  
  見櫃檯人員查詢久久未果,我便換了一個更方便尋找的關鍵字。
  
  麥特:「『惡魔之子』,五年前曾在這間醫院嗎?」
  
  櫃檯人員:「啊啊,你說那件事,是這裡沒錯。所以你本身是……」
  
  在男子這麼詢問後,我低調地出示我的飛行執照。經過那件事後我不想過度招搖自己的身分,所以我只亮出飛行證的徽章部位。
  
  櫃檯人員:「……記錄上她隔了幾周就出院了,也未有轉院紀錄。」
  
  麥特:「那你們知道更詳細的事情嗎?好比她出院時身體狀況如何?」
  
  櫃檯人員:「關於這點我們就無法進一步提供了。」
  
  麥特:「沒關係,謝謝你們……總之她已不在這間醫院是事實,對吧?」
  
  櫃檯人員:「是的,我們只能提供這麼多,還請您見諒。」
  
  至少確認了她在阿坍朵的身體目前不在這間醫院。
  
  麥特:「……那,可以告訴我當時是哪些醫療人員負責這一門診嗎?」
  
  櫃檯人員:「可以,我查一下。」
  
  之後,他說了兩三位醫生的名字,其中一個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櫃檯人員:「……以及腦科的弗洛莫(Formo)醫生。」
  
  麥特:「弗洛莫……」
  
  是治療我腦炎的主治醫生。



  【【Q3:「意識」對其感官之獨立性之驗證?
      A1:透過高度專注而不起其餘感官之連繫——「定力」。
      A2:「出體」之實例(「世界」之發現)。】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9月28日,艾蒂兒在學校聽聞一些對話後愁眉苦臉地回到住處。即便已透過許多社員的建議以及費洛醫生對進行冥想活動時姿勢的矯正,持續著已進行約三個月「定力」的練習,過程中卻不僅仍無法消除繁雜的念頭,思緒甚至愈來愈紛亂,更加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而中斷活動,結束這項活動後往往只有疲態而沒有放鬆的感受,這使她愈來愈沒有信心。此外,在其餘感官進入休止時的前一段空檔,艾蒂兒的聽力會變得格外靈敏,原本細微的呼吸聲在艾蒂兒耳裡會被擴大到如暴風嘶鳴,如今梅札一踏入門並對當天的工作發出抱怨時,那哀嚎如洪雷般響徹屋內,令艾蒂兒震聾發聵,今日的練習也因為梅札的歸來而瞬間終止。
  
  梅札:「……抱歉,妳在練習嗎?」
  
  艾蒂兒:「嗯嗯……」
  
  梅札:「有沒有什麼成果?」
  
  艾蒂兒沮喪地搖頭。
  
  梅札將行李歸位後坐在床上。
  
  梅札:「……小唉,先暫時停止吧。我想知道妳為什麼那樣害怕死後的世界,那些並沒有確定是真的,不是嗎?」
  
  此時艾蒂兒來到床上,鑽進梅札的懷裡。
  
  艾蒂兒:「因……因為,要是真的存在的話,我很擔心自己會因為身份的緣故……」
  
  梅札:「相信死後的世界存在,因而能獲得死後世界的利益,當中可有邏輯?」
  
  艾蒂兒:「我不確定它是否真實,但是相信它的好處似乎還是有的。」
  
  梅札:「有嗎?說來聽聽。」
  
  艾蒂兒:「好的,那是我今天從我們班上的神子口中聽到的:『假設存在兩種死後的結果,一種是將面對審判,另一種沒有。那麼,在相信前者的前提下,無論結果是哪一種都不會有任何損失;反之要是沒懷有信仰而死後的審判確實存在,則至少會存在著下地獄的風險。要在這兩種不確定的結果之間作賭注的話,選擇相信神的存在至少是不虧本的。』而我想這還是有一定程度的道理的。」
  
  梅札:「……所以,那些神子認為小唉妳死後會因為心懷與他們相同的信仰,而在接受審判時獲得赦免?」
  
  艾蒂兒:「他們雖然可能不這麼認為……但依據他們的教義,神應該會對我少有寬容的。」
  
  梅札:「嘖嘖嘖……他們不僅不這麼認為,還巴不得妳盡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明明都高中了,妳班上的神子居然還心懷那種缺乏理智的論調,而且妳真的打從心底接受那套邏輯?」
  
  艾蒂兒:「我……我只是很害怕,至少當一個有信仰的人這樣死後才不會繼續承受痛苦……」
  
  梅札:「恐懼源自於未知,這話說的真是一點也沒錯,而這也是那種神子佈教時的一貫手法。小唉,除了基於人的偏好之外,妳知道為什麼有些事物極為珍貴,有些則一文不值呢?」
  
  艾蒂兒:「……是因為它們在現世存有的數量?」
  
  梅札:「是的。事物之所以顯得有價值的其中一個因素,是因為它們有限。而生命也同樣是如此,冀求死後的利益而懷著虛無飄渺的信仰,正是讓現世生命的價值貶低的作法。也之所以如此,當一個人堅信死後的世界確實存在且結果會符合自己所期望的那樣時,這類人在現世會愈來愈無所顧忌。這也不難理解為何有些神子的行徑囂張、態度惡劣,會恣意挑釁非信徒和無神論者,乃是因為他們心信他們的神所制定的道德觀比人類自己所發展的更有遵循的價值,且自己死後的利益已經被保存下來。現在想想,只要『相信』並『懺悔』就能得救,過程中甚至不勉強妳思考,要信徒那樣過活,根本是在摧毀信奉者現世為人的尊嚴。」
  
  艾蒂兒:「……可是教義中所描述死後的世界,當中的靈魂是有著無盡的壽命的。如果說為了現世短暫的壽命繼而放棄死後的利益,這樣不也是很不值得嗎?」
  
  梅札:「所以妳因此對那些毫無理智的神子百依百順的?」
  
  艾蒂兒:「我……我不是很喜歡和別人吵架,因為我一直很弱小,懂得也不比其他人多,不可能勝過對方。但是要說因為他們比我更了解死後的世界的話,我想還是對的。」
  
  梅札:「這樣吧,我們就假設死後的世界真的存在好了,並且審判那些有的沒的也都存在,那麼妳有沒有想過,即便妳死後能前往天堂那樣的地方,那裡依然可能會有結束的一天呢?是否依然會有所謂的『來生的來生』呢?」
  
  艾蒂兒:「……其他世界的可能性我也想過,可是神子們聲稱有證據可以支持他們教義所描述的死後的世界以及審判是存在的,因為過去有傳教者藉由神的力量死而復生的記載。」
  
  梅札:「又是那個故事啊……神能夠『讓傳教者死而復生、見證死後世界以及審判』,那能讓多少不信者用同樣的方式去見證呢?而且『死而復生』這件事和審判存在之間的關聯又是什麼?魔術師能完成無人能模仿的逃脫戲法,就表示他有資格聲稱自己是透過神力而做到的嗎?」
  
  艾蒂兒:「可是沒有辦法因此而否定這樣的可能性,不是嗎?」
  
  梅札:「所以囉,歸根究柢並不是因為本身存在著必然的因果關聯,而只是因為那些人想要去相信而已,也就是明明是自己的願望,卻還要假藉神的名義來恐嚇、批評不信者。再說了,既然都開始協助社員們對『意識』及所感受的『世界』的研究了,再去相信那些神子的教義妳覺得說的過去嗎?」
  
  艾蒂兒:「是沒有……所以我才想要盡快體驗到社員們所謂的其他『世界』啊!」
  
  艾蒂兒焦躁的語氣中散發著濃厚的哀傷。
  
  梅札:「說到底還是因為恐懼和無知吧……沒辦法,為了讓小唉可以脫離神話所帶給妳心靈的詛咒,我只好告訴妳我的真實身份……」
  
  此時,梅札從床上站起,擺出神聖的姿態。
  
  梅札:「其實,我本人梅札是受卡那波(Kanabo)神所指使,為了讓在世生靈獲得應有的利益而前來佈教的使者,信我教義者死後接受審判上天堂,可以撫摸無盡的胸部和屁股,大小形狀及樣式任君選擇,不信者死後同樣可以撫摸無盡的胸部和屁股,然而是你最不想見到的人身上的。」
  
  艾蒂兒:「……梅札姐姐本身不是不相信神的存在嗎?而且恐怕也只有姐姐一個信徒。」
  
  梅札:「小唉,妳覺得那些神子比我還要重要嗎?」
  
  艾蒂兒:「不,當然是姐姐對我比較重要……可是,姐姐這樣做有意義嗎?」
  
  梅札:「不不,有意義的。妳想想,神子的那套解釋當中僅假設了死後存在著兩種可能性,在多一種的情況下,賭注的風險就變得截然不同。重要的是,相信『死後接受神子口中的神的審判』而獲得利益的賭注,與我的相比,哪個更划算?我現在就是聽從卡那波神的指示,每天從醫院打工回來後都可以摸著喜歡的人的胸部和屁股啊。」
  
  艾蒂兒:「……我知道姐姐真的很疼惜我,對我也很溫柔,但是要是其他『世界』真的存在而我可以預先了解,我起碼想做一些準備。當然,我希望還是能夠靠自己去證明。」
  
  梅札:「小唉,無法前往其他『世界』什麼的,妳並不是一個人,就連我也沒有體驗過呀。身為無神論者,我覺得比起死後的世界,多關心目前的世界比較重要呢。用現世的東西來獲得居民的認同,起碼就沒有必要總是在人群之中遮掩躲避。就算可以前往其他『世界』,不要只是汲汲營營於其他『世界』的東西啊,妳不要看輕我對妳的關愛啊。」
  
  艾蒂兒:「……社員們不斷探索著其它『世界』,也懷著目前所在的『世界』比較重要的想法嗎?」
  
  梅札:「傻孩子,如果妳有機會今生和來生,或說所有『世界』的利益全部都要,又為什麼還會只想難堪地追求當中的一小部分呢?」
  
  艾蒂兒:「我真的可以嗎?」
  
  梅札:「妳在我眼中一直都不是惡魔……不,惡魔根本不存在。妳是正常人,做人是可以貪心一點的。為了妳的將來,除了分擔家事之外,看來我有空也要教妳一些不同於神教的邏輯思維……對了,妳也快成人了,去考個飛行員怎麼樣?這行業本身就很尊貴,還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無法靠『定力』做到,那就靠自己去實現,朝這份目標發展,去獲得眾人的認同。」】



  神子:「你們所有的一切都是真主賜予的,不要隨便對能誕下生命的身體做決定!」
  
  治好腦炎後過了四年,我對這裡還是很有印象。除延續著傳統特色的屋頂,這間醫院大部分的牆面都是用異於其他地區的色調粉刷,在恢復記憶至康復的過程,這棟建築的特色已不自覺烙印在我腦中。要說醫療技術之外此處還有什麼改變,最明顯的大概是在樓下診所入口前站著的那群手持寫著標語的字牌、對前來醫院的居民一一進行道德勸說的神子變多了吧。當時在櫃台留下資料,坐在等候區閱讀的我仍隱隱聽見戶外認真的呼喊。
  
  弗洛莫:「……不要太在意那些神子,每個人都有看待人生的一套標準,至少他們的行為是建立在對生命的尊重之上,不然他們的高層也不會收留那麼多孤兒。」
  
  麥特:「我認識的人當中就有一位截然不同的……」
  
  需要透過醫療的並非只有疾病和健檢,少許想要改變自己的樣貌、生理特徵的人,以及非自願孕育出生命而想要將其處理掉的婦人也會前來尋求協助。阿坍朵的外科在幾世紀前發展出了整形的專科,至於墮胎卻是自古以來就有的。
  
  我並不是女性,所以無法理解懷孕以及墮胎這類事情,而關於道德是不是真如神子們所說生物應該一切都順其自然、留給創造自己的神做主那樣,自私的我僅打算就自己的利益來考量。只是即便墮胎和整形甚至變性這檔子事或許真的那樣違反神的教義或居民的價值觀,我想那也由不得那些人藉由自己的立場來綁架對方,至少我有權不去接收他們發的福音書。
  
  弗洛莫:「除了零碎的東西記不太住外,之後還有產生什麼後遺症嗎?」
  
  麥特:「……是沒有,反正某些不愉快的小事我也不是很想留在腦子裡。」
  
  當時記憶嚴重受損的我,是透過其他醫生在精神方面的引導才緩慢拾回記憶。然而方才雖然這麼回答,我還是隱隱懷著丟失過去大半記憶的遺憾。
  
  我與他談吐著,注意力時不時被他那運用手指讓指間的筆不斷輕敲著桌面的動作給吸引。
  
  弗洛莫:「你改變很多……那麼,今天是回來作複檢?」
  
  麥特:「不,百忙之中打擾你很抱歉,我這次來是想調查關於我同事的一些事。聽說醫生你也負責過她的門診?」
  
  弗洛莫:「當你看見神子們站在門外時,我想你也應該清楚這裡基本上已經不太可能還留著關於她更多的消息。」
  
  麥特:「我聽前輩描述過事後的發展,也不會對結果抱有多大懷疑,只是關於她本人當時的狀況我還了解的不夠詳細,能不能請醫生描述一下她當時進入醫院時是什麼樣子?」
  
  此時醫生露出了苦惱的表情,看樣子這件事不是令他那麼願意提起。
  
  弗洛莫:「唉唉……我以為過了五年後終於不必再重複那些事了。很多人也來問過我,雖然我也差不多忘記當時的細節。我也只能說,之後的發展基本就如同你聽到的那樣,她毫無反應地進來,吸了幾口這裡的空氣,然後毫無反應的離開,就是這麼簡單。令族群差點分裂的事過了很久,惡魔之子離開醫院銷聲匿跡後,雖然不太可能是死了,但還是皆大歡喜,從外地給阿坍朵帶來災禍的那樣的存在終於永遠不再干涉人們的日常。」
  
  僅僅因為一群人對世界的理解有所不同,還並不至於令人感到惶恐,終歸是對身份的意識過於強烈。
  
  麥特:「……將奇特生物的孩子仇視為惡魔也就算了,連帶歧視對社會有所貢獻卻因懷有與自己族群世界觀不相容的醫生,我覺得是有點說不過去的。」
  
  弗洛莫:「如果你想說費洛主任的話,其實他本來就有以年紀為由而退休的打算,而且基本上他還是當時事件的主要引導人物之一。」
  
  麥特:「會有那樣與神教對抗的世界觀也是基於他一開始的研究而起的,對吧?」
  
  突然,醫生停止了指間的慣性動作。
  
  弗洛莫:「看來你對這件事情的了解程度遠比一般民眾要多,就好像身臨其境那樣。」
  
  不好,我似乎過於深入了。
  
  麥特:「……我也算做足一定程度的調查吧,那樣特別的人曾是自己的同事,總是讓人想更深入了解一番。」
  
  醫生略微點頭,從第一次見到他,我便覺得他的小動作和表情特別豐富。
  
  弗洛莫:「『我到現在也相信,她並不會就這麼離開』……」
  
  麥特:「您也是這麼想的嗎?」
  
  弗洛莫:「不,那是主任臨走前說過的話。我想至少她還留在某些人心中,讓那些人默默延續她的故事。總之,要是看診對象的腦部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對這件事自然就無能為力了。關於這點,我看即便你繼續尋問另外兩位醫生恐怕也得不到其他答案,要讓事情有所進展的話,乾脆朝她原本所屬兼負責善後的教會方向進行怎麼樣?當然,請別說是我提議的。」
  
  麥特:「我正有此意。」
  
  然後,醫生稍微調整了坐姿。
  
  弗洛莫:「說起來,既然你是以關愛同事的身分來調查,那你出院之後是否也成為一名出色的飛行員了?」
  
  麥特:「……不,這倒沒有。」
  
  出院之後的我,一開始在首府先是度過了一段只為謀求未來生存機會的煩悶日常,考取資格前倍感與人群之間的疏離,成為飛行員之後更為社會造成莫大困擾,而事業上種種令我苦惱的事情仍持續繁殖,並一點一點地蠶食著我的自尊。
  
  弗洛莫:「平時是不是積攢太多負荷了?你一副精神不佳的樣子。」
  
  麥特:「嗯嗯,也許是吧……」
  
  每次在法婁避世幾天後回到阿坍朵,身體總是沉甸甸的,並懷著滿滿的厭世感面對現實。如果不是法婁的時間更長,其實我沒有必要刻意犧牲我的空閒時間,因為我在那兒也幹不了什麼事,還沒辦法像艾蒂兒那樣不吃不喝,更帶不了什麼東西回來,所能得到的就是五年前關於艾蒂兒的事蹟,以及重獲自由的可能。
  
  嘛,和一個與我沒有任何隔閡、願意分享關於她自己事情的女孩子在一起確實挺不錯的,雖然她之所以與我交好可能僅是因為她把我這位能進入她「世界」的來自阿坍朵的男子看成她唯一的希望。反正放假時我也不是很想回老家,家裡的氣氛著實令我難以忍受。
  
  弗洛莫:「當飛行員或許真的很累,但起碼睡眠要充足,不要給腦袋太多壓力。」
  
  麥特:「感謝你的建議,打擾了。」



  艾蒂兒:「我這陣子……是不是太煩你了?」
  
  那是滿懷歉意的口氣。
  
  幾分鐘前女子從喜上眉梢瞬變為張口結舌,我意識到捷變的空氣,心裡飄來股寒意。
  
  艾蒂兒:「如果我讓你感到困擾的話,讓我向你道歉……」
  
  麥特:「等、等一下,到底發生什麼事――」
  
  艾蒂兒:「你為什麼要讓我吃沒有味道的膠質和海綿!為什麼要對我開這麼大的玩笑……嗚嗚……」
  
  事情是這樣的……
  
  隔上一段日子後,預購的商品完成,一塊圓餅狀的蛋糕淋上和她制服一樣顏色的白色醬料、帶著幾道與她髮色相近的紋路,宛若上了釉彩的瓷器般反射出亮麗光澤。
  
  一開始看到玻璃櫥窗內的商品時我真的嚇到了,還以為是某個藝品店的裝飾物,結果全是食用的甜點,也難怪女孩子會喜歡這間店裡的東西。
  
  稍早來訪時,艾蒂兒表現得很平靜,幾段寒暄後仍是平常那樣關心我在阿坍朵的去向以及調查的結果。但我知道現在她眷注的並不是那些小事,原因就是她雖表面上這麼說,實際上卻有意圖滿滿地緊盯著我這送貨員帶來的禮盒。
  
  她不願意自己提這件事,而希望我主動表示要讓她享用裡面的東西。也許是顧慮到某次我對她不斷暗示要我記得去購買她想吃的食物這件事表現得煩躁,所以表現得極為收斂不一定。
  
  總之,我也抗拒不住她的黏附,提議立刻進行野餐活動。
  
  然而在關鍵時刻,艾蒂兒卻發現自己的味覺出了嚴重的問題,美食當前卻品嚐不出它的味道,食不甘味的她就這麼哭了出來。
  
  迎接幸福的前一刻就這麼跌落谷底,見她如此劇烈的反應,一頭霧水的我順手拿走切好的一小片蛋糕放入口中,舌頭碰觸到這份精緻的美食時幾乎要仰天長嘯。
  
  這就是女孩子喜歡的甜度嗎?太甜了!這甜死人不償命的食物是什麼!
  
  太甜配口茶,我拿起水瓶大口灌下淡茶,沖淡舌尖上強烈的刺激。要是這裡有咖啡之類的飲料就更好,嚥下幾口甜食後我縮著頸部吐了吐舌頭。我對苦味沒轍,但是太過甜膩的食物我也無法接受。
  
  相較於我,在一旁的艾蒂兒是另一種難受的表情。
  
  麥特:「妳試過其他食物嗎?會不會是最近壓力太大,或是生過什麼病之類的?」
  
  艾蒂兒:「我過去在阿坍朵吃飯時都有吃出味道,所以我想應該不是那方面的問題,有可能是當我的『意識』身處於法婁時味覺是不起作用的……」
  
  艾蒂兒失神地說著。
  
  麥特:「……確實有點道理,因為妳在法婁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進食,相關的感覺就是多餘的存在了。」
  
  我事不關己地邊分析邊啖著剩下的蛋糕,艾蒂兒則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心愛的精雕細琢的幸福的滋味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我的口中。
  
  艾蒂兒:「這不一樣!『外貌』雖然不是生存的必要條件,但女孩子還是會努力地維持自己的外表啊!」
  
  忍受不了心愛的事物被我奪去,她抓著我的手,直接用她的嘴將我手上的蛋糕奪去。然而就算行為如此激進,食物在她的嘴裡似乎仍舊沒有半點味道。
  
  要是身處於法婁的她的生理狀況幾乎沒有任何變化,那麼這說不定就是名符其實的「永恆的生命」了。不過艾蒂兒也說過,她並不想就這麼一直待在這裡。
  
  艾蒂兒:「不過還是謝謝你,同時也讓我更加了解法婁有哪些限制。」
  
  對世界無所貢獻的我是做不到這樣無理的要求的,要是欠缺某位好心人士的自作主張。
  
  而思慮起那個人時,腦子不可避免勾起一段赧然的記憶。
  
  麥特:「艾蒂兒我問妳,妳是……怎麼看待男女之間的事的?」
  
  艾蒂兒:「你說……什麼事?」
  
  手指舔到一半的她轉頭看向我。
  
  麥特:「男女之間的事情。好比說在妳眼中,男性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女性又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如果有不方便之處不需要勉強自己回答不要緊。」
  
  艾蒂兒:「什麼樣子……我覺得自己周圍的男生們都很堅強,感覺很可靠,但他們大部分情緒激動時都比較有攻擊性,我有點怕怕的;女性的話,我覺得她們比較溫和,也比較有同理心,可是有時候會對事情太過敏感,我常常會不小心招惹到其他女性,雖然我沒有她們內心所想的意思……」
  
  「堅強」、「可靠」、「具有攻擊性」,這些顯然不是用在我身上的辭彙,那麼她到底是用什麼眼光看我的?當時又為什麼要對我做那樣的……
  
  艾蒂兒:「如果問社團的看法,性別這種對人的規範在我們的角度來看並不是那樣地絕對,因為換一個『世界』後就不一樣了。」
  
  麥特:「是指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價值觀嗎?」
  
  艾蒂兒:「那也是其中一點,梅札姐姐告訴過我(社會)性別並非同生物學單純地被分類成男和女兩種,它反而比較像是一個連續函數那樣。不過比較主要的原因是,『意識』在其他『世界』時的憑依與在『原世界』的生理性別可能並不相同。」
  
  麥特:「也就是說,社團認為僅有『意識』能代表自己,外貌甚至是性格那些都並不屬於『意識』自身,是嗎?」
  
  艾蒂兒:「嗯嗯……對欸,其實這麼想有一個好處,就是面對『世界』的種種時可以更加理性地應對,這樣的話我之後面對其他男性也比較不會那麼害怕。」
  
  原來如此,把庫蕾朵當成男性一樣看待嗎?這確實是一種方式……不行,做不到。
  
  艾蒂兒:「麥特為什麼突然問這樣的問題呢?」
  
  麥特:「我……這個……其實有個人我想介紹給妳認識,等妳回到阿坍朵之後。」
  
  艾蒂兒:「所以麥特妳打算預先讓我了解他給人的印象嗎?想必是一位特別的人吧。」
  
  麥特:「是很特別……」
  
  艾蒂兒聽了我的回應後一臉疑惑。
  
  不過我並不沒有在編織謊言,因為庫蕾朵確實對艾蒂兒有興趣。
  
  艾蒂兒:「……我也想知道麥特你是如何看待男女之間的事的。」
  
  等價交換。你期望得到什麼,就得犧牲相應價值的事物,你問別人什麼問題,就表示對方也有資格使用同樣的方式了解你的想法。這是一種常態,但有時也是人際間很麻煩的一種的規則。
  
  你居然用我的魔法攻擊我?艾蒂兒。
  
  艾蒂兒湊到我身旁,看來比起甜食,她更喜歡品嚐他人的想法。機靈的她用這方式瞬間令我難堪。
  
  麥特:「我覺得男性都比較喜歡裝模作樣,常對自己做過高的要求,而女性……是一種高貴的存在,能夠孕育出生命,能夠表現得柔弱……有著美妙的身軀……能夠將自己打扮得漂亮……能夠被其他人追求……」
  
  艾蒂兒轉了轉眼珠,抑聲問道。
  
  艾蒂兒:「……所以,麥特你也是這樣看我的嗎?」
  
  麥特:「啊啊,我說的太多了……」
  
  艾蒂兒是否會包容這種想法的我呢?
  
  艾蒂兒:「你的想法感覺和梅札姐姐很接近呢,很多都是外貌方面的描述,說不定能和梅札姐姐成為朋友喔。」
  
  令人啼笑皆非的感言……
  
  艾蒂兒:「不過除了在教會外,我幾乎沒怎麼和男性好好相處過,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後來成為飛行員甚至是加入羽毛社也一樣,我和他們僅止於偶爾為了要事而對話的程度。麥特不僅是目前和我相處最久的男性,也是第一個會和我談這方面事情的男性。」
  
  如果不是因為阿坍朵的價值觀以及她的身分,我覺得艾蒂兒更應該去和其他男性互動才對,而不是我。
  
  麥特:「妳在教會期間除了一根肋骨之外,沒有從神子的那些經典當中學到一些關於男女之間的關係嗎?」
  
  艾蒂兒:「多少是有的,但女性的神子們好像認為自己是等待著被男性挑選、並且必須相信對方是真的愛著她們的存在,因為這些事全是被神安排好的樣子。」
  
  那是多古老的想法啊,被挑選什麼的……
  
  麥特:「艾蒂兒,妳覺得我可靠、堅強嗎?」
  
  艾蒂兒:「我覺得麥特很可靠喔!就像是騎士一樣,願意保護弱小的我,願意守護我們之間的秘密不讓其他人發現我的存在。」
  
  ……
  
  我的心情有點複雜。我確實也有點饞艾蒂兒的身子,在面對她們兩人時都讓我無法保有一貫的冷靜,但她卻和庫蕾朵有所不同,當中的差異是什麼……
  
  麥特:「……還是朝返回阿坍朵的方向繼續努力吧,我要先休息了。」
  
  法婁此時較阿坍朵有些溫暖,我在入睡前這麼想著。
  
  經過這次交談後,我想有機會的話我也得和庫蕾朵好好坦白才行。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10月3日,艾蒂兒開始了考取飛行員的規劃。同時也由於被相中了善於記事的才能而在今日社團活動時擔任起會議紀錄。
  
  費洛在黑板上畫了許多顏色不同的圓,於其間附著箭頭及縮寫,然後指著其中一個圓,展開今天的討論。
  
  費洛:「現在幾乎所有『開拓者』都能前往『那帛(A.Nabo)』了吧。關於『意識』藉由『定』進入其他『世界』時的憑依,之前的討論仍未理出一個具有說服力的解釋,如今各位是否有新的想法或是相關資料要提出?」
  
  由於無法解釋當前面臨的困局,社員們一時半刻並不踴躍。
  
  費洛:「……小惡魔,雖然妳現在是在當紀錄員,但也了解過之前的研究了。我們目前有許多社員帶著身體現身於其他『世界』,妳對此有沒有一些看法?」
  
  艾蒂兒:「我嗎……我覺得在其他『世界』可能都已存在現成的身體,這樣便可以在進出『世界』時有一個憑依?」
  
  社員1:「……如果是那樣的話,在『意識』進入某『世界』前,那個將被作為憑依存在該如何自然形成呢?特別是人類的肉體,似乎無法解釋在『意識』與之連結前的狀態。」
  
  社員2:「且若其他『世界』確實存在的話,那麼當『意識』回到阿坍朵時,那個『世界』的肉體又該如何繼續作為下一次的憑依呢?」
  
  由於想法不夠嚴謹,艾蒂兒立即被社員們指點了一番。不過也因為艾蒂兒的拙見,社員們有了發表的意願。
  
  社員1:「我想先將問題簡化為那帛和阿坍朵兩個『世界』來討論會比較方便。由於這正好是我們被分配到的項目,所以還是先由我們奉上最近關於進出『世界』前後的各種觀測數據吧,算是對這次的討論提供一些參考資料。」
  
  費洛:「結果怎麼樣?」
  
  社員1:「每個人離開『世界』時的狀態並不一致,有和穿越前一樣是透過定力因而保留肉體的,當然也有身亡的例子。」
  
  費洛:「有仔細確認過了?」
  
  社員1:「沒有呼吸心跳,幾天後身體開始敗壞……這裡我附上記錄的資料。
  
  社員3:「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啊,我下一次再進入那帛時用的是哪副肉體呢?有其他人觀測到嗎?」
  
  社員1:「關於這點,你下一次進入的時間比較長。」
  
  社員3:「因為我經過的『世界』比較多的緣故吧?」
  
  社員1:「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人是肉體硬生生消失的例子。」
  
  費洛:「……有記錄反向觀測的結果嗎?就是觀察進入那帛時的狀態。」
  
  社員2:「第一個進入那帛的是誰?」
  
  社員4:「應該是我,當時有從這個『世界』的其他地方過來的,也有憑空出現的。」
  
  社員1:「記錄上每次出現的位置也都不一樣,不是很好掌握……」
  
  社員們三言兩語地討論,艾蒂兒也振筆記錄其討論的方向與社員們提供的觀測資料。由於有了被指謫的經驗,艾蒂兒在記錄的過程更細心地思索著解答。
  
  既然五感牽連著「意識」與「世界」,「世界」又連繫著彼此的「意識」,那在「意識」進出「世界」有著客觀的觀測結果這樣的前提下,看似哪種解釋都無法完善各個「世界」有關「意識」的憑依的問題。
  
  是否有相互占據憑依的身體的可能呢?理論上也許是可行的,但這樣無法解釋與其交換的另一個「意識」在阿坍朵的狀況;是否在進入其他「世界」時,原本寄宿肉體的「意識」離開了呢?那樣的解釋也很勉強,而且有點令人無法釋懷,因為這樣一來,「意識」每進出一次「世界」就必須犧牲掉一副身軀,還必須是在原本「意識」不在那個憑依的時候。更棘手的是,每個社員進出其他「世界」都有不同的狀態。
  
  說到底,進出「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感受?是否一定要依靠該「世界」的身體才行呢?
  
  此時,靠在後方牆上的梅札趁著社員們發言的間隙拋出了她的猜想。
  
  梅札:「……那個,容我這個沒看過你們眼中世界的人發表一點淺見吧。社團過去討論所得出的共識是『「意識」獨立於「物質」和「感官」』,而我認為『意識』不僅可以獨立於感官,甚至是造就感官的基礎。至於有些人主張物質存在,我則是主張物質並不存在,比較極端的那種,這樣的立場也許可以解決大部份問題。」
  
  費洛:「說來聽聽吧。」
  
  梅札挺直了身體。
  
  梅札:「感恩喔。我以為『世界』的觀測結果關乎我們的『意識』的活動,這也可以解釋為何有些『世界』是『意識』可能無法直接前往的,不,倒不如說是無法直接透過『意識』顯現的。更詳細一點說,我的理論是將五感也內化為『意識』的一部份,即是說只有『意識』與『世界(現象)』兩樣存在。」
  
  社員1:「……若照妳說的,只有『意識』與『世界』兩樣存在的話,那妳如何解釋『意識』共同經歷、相互影響的種種呢?」
  
  梅札:「那可以是經由『意識』轉換訊息而成的感受,至少你們沒有確認過彼此『意識』所見的『世界』,是吧?」
  
  社員3:「『意識』離開後在那帛的憑依呢?除了它以外的觀測者都還是存在的喔。」
  
  梅札:「那並不是承載著『意識』的客觀真實的存在,而是透過『意識』所傳遞或顯現的訊息,所以換另一個憑依並不會有什麼困難之處,就如同留下便條一樣是十分易懂的操作。只不過這樣的便條是以『意識』的存在為基礎的,進入『世界』這點亦可如是解釋。」
  
  社員2:「但……這就沒有研究的意義了不是嗎?沒有客觀的觀測結果什麼的。」
  
  費洛:「……我想還是有的,那就是『世界』本身對『意識』傳遞訊息及活動的限制、呈現的方式,可能也因為這樣,每個人進出『世界』的方式都不盡相同。有些人可以憑空消失,有些人則是死亡,至少我們仍可以將那些並非完全客觀的觀測結果和訊息帶回阿坍朵這個起點研究。」
  
  梅札:「我覺得『意識』所感受的對象並非客觀而真實的反而更容易解釋那些問題,也之所以如此,『世界』才得以不斷流變。」
  
  社員1:「那樣除了沒有證據可以佐證,還得換個方式思考『意識』與『世界』之間的關聯了……」
  
  費洛:「或許我們以往集結的資料還不夠嚴謹,當然大部分還是關乎社員們自身的能力,目前除了無法長期觀測,再來是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連續數次進出『世界』,畢竟『定力』本身還不夠穩定。此外,資料中只有各個社員的活動過程,不知道沒有彼此進出『世界』的次序?如果梅札的理論可行,我想觀測的結果很有可能和社員們進出『世界』的次序有關,說不定先來的人會對『世界』產生什麼影響,進而牽連『意識』的感知。關於這點你們有記錄下來嗎?」
  
  社員1:「……不好意思,我沒有朝那方面想過。」
  
  費洛:「無妨。不過資料還是務求詳盡,盡可能地記錄下來吧,也許會是重要的線索。今天總算是得出一個理論上可行的解釋,請各位著重於不同部分持續研究下去,這次的討論辛苦大家了。」
  
  
  會議結束後,基於好奇,同時也嘗試和周圍的人打好關係,艾蒂兒生畏地詢問先前批評她觀點的社員。
  
  艾蒂兒:「……請問,那帛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社員1:「你問我嗎?那帛其實挺無聊的,幾乎沒有其他人類存在,然而是和阿坍朵蠻類似的『世界』。之所以選擇那個地方,是因為在那,大家在進出『世界』時會比較穩定,所以很適合作為一個中轉站。」
  
  艾蒂兒:「原來如此……」
  
  艾蒂兒流露出羨慕的眼光,於此,費洛表露了對艾蒂兒的期許。
  
  費洛:「小惡魔,他人的意見可以當作參考,『世界』是如何還是自己的感受最為真切。因為妳的記憶力很好,所以我們走訪其他『世界』時,其實很希望讓妳作為『開拓者』的一分子喔。」
  
  社員1:「因為能進出那些『世界』的只有『意識』,所以只能靠記憶記錄所觀測到的東西,這樣一來感官記憶特別突出的成員在研究過程就是很重要的存在。只是因為剛才梅札的理論,那些也許會變得不太靠譜就是了。」
  
  艾蒂兒:「嗯嗯……」
  
  梅札:「小唉目前正忙著準備考試,那些事物的輕重緩急讓她自己做決定吧。」
  
  費洛:「那麼小惡魔,請你概略為這次的會議紀錄作結吧。」
  
  艾蒂兒:「好的。」
  
  【Q4:「意識」於其他「世界」之身?
     A1:「意識」與複數「世界」相關。
       q1:「意識」於其他「世界」之知覺與其憑依之狀態?
     A2:「世界」之現象化約為「意識」訊息,感官內化為「意識」能力,以上於進出「世界」時形成。】
  
  之後,社員們進行著海量的研究與實驗,雖然仍然沒有證據證明「意識」可以在真正意義上先於所觀測的對象和自身感官,但只有梅札的理論可以解釋觀測的結果。
  
  而社員們也逐漸達成一項共識:
  
  【「意識」是透過(非物理上)「條件」的促成而進出「世界」】
  
  另一方面,社團對「意識」單方面影響物質及現象各類形態這一點則建構一個新的概念:「相變」。】



  【醒過來之後,我差點沒被眼下的狀況嚇死。
  
  我身處於一類似法庭的場所,而女王庫蕾朵竟坐在審判席上將身為被告的我傳至受審台,不僅如此,一旁的陪審團還全是飛行部的飛行員,還沒進入狀況的我一臉蒙然地照著指令動作。
  
  庫蕾朵:「吶,你之前特地來到我的房內偷窺正在休息的我這件事還不打算承認嗎?」
  
  大庭廣眾之下聽到這句話的我雙眼立刻睜的老大。
  
  麥特:「那、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
  
  庫蕾朵:「妳還對我說過『很羨慕我當時的樣子……』之類的話呢,你怎麼以如此眼光看待一名毫無防備的女性呢?」
  
  飛行員們個個低聲密語著。
  
  麥特:「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女:「反對!」
  
  在我慌忙為自己辯解時,更離奇的景像出現了,艾蒂兒居然出現在證人台上。
  
  麥特:「妳……為什麼……」
  
  艾蒂兒:「明明時不時就盯著我穿著的飛行裝,以為我都沒發現嗎?妳想必是很喜歡女性的著裝之類的吧?」
  
  我抱著頭蹲下,不敢直視著兩個女人,情況從糟糕變成難以理解,以致當時做了什麼樣的判決我並未聽清楚。
  
  然後不知是誰出現在我身後,他巧妙地壓制著我,使我看不見他。那人將我押解到某個狹窄的房間,將我雙手吊起,隨後庫蕾朵和艾蒂兒兩人也一同進入。
  
  麥特:「到底怎麼回事,妳們兩個人為什麼……」
  
  庫蕾朵:「接下來是懲罰的時間。既然用那種眼光看待女孩子,那就讓你體驗一下被這樣看待的感受吧。」
  
  麥特:「怎……怎麼可以……」
  
  艾蒂兒:「有什麼不可以呢?妳不就是一個女生嗎?」
  
  此時我赫然意識到,自己的頭髮已長到覆蓋了後頸和兩頰,胸前還多了兩坨柔軟的山峰。
  
  艾蒂兒:「這裡是屬於你的『主幹世界』喔。」
  
  此時,庫蕾朵將強行我全身的衣物脫下,然後拿出令我耳熱到想別過視線的東西。
  
  庫蕾朵:「怎麼了,妳朝思暮想的難道不是這東西嗎?」
  
  那是那天我不經意看見的,穿在庫蕾朵身上那成套的內衣。
  
  在手腳皆無法掙扎的情況下,她就這麼生生地穿戴到了我身上,在調整的過程,我的身體變得格外敏感。
  
  艾蒂兒:「還沒結束呢。」
  
  緊接著,一旁的艾蒂兒脫下了身上的飛行裝,打算同庫蕾朵那樣為我換上。由於雙手被吊著,她倆解開鏈條後合力將我制服。可能是因為成為女兒身,我的四肢並沒有以往那樣有力,且過程每當我掙扎,女王便以冰冷的語氣威脅著要我安分。
  
  莫非是因為身處不同的「世界」,艾蒂兒在為我換上女性飛行員的制服途中,動作顯得格外粗魯,簡直與我認識的她截然不同。處理完打底的緊身長袖衣褲後,在連襠衣從我身體前方繞過跨下固定在兩後腰側時沒有拿捏力道,讓我的恥部受到一陣強烈的刺激。
  
  艾蒂兒:「感覺如何呀?」
  
  我很想遮住自己現在的模樣,在被兩名女性注視之下,我這一身姿態令自己羞愧到流出了眼淚。
  
  然後,女王將她的手伸向了我的臉頰,並在我耳根吐著氣息。
  
  庫蕾朵:「那麼作為最後的懲罰,就來執行上次沒完成的那件事吧……」】
  
  就是這句話,讓我被驚回了現實。
  
  艾蒂兒:「你做了麼夢嗎?看你痛苦成這個樣子。」
  
  麥特:「我、我忘了還有事要做,今天先回去了。等……不要跟在我後面!」
  
  艾蒂兒:「欸欸?怎麼這樣!」
  
  之後有一段時間,我沒膽對兩名女性投以視線。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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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1-1-31 21:4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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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1)

  【一個被人們遺棄的土地,但也是被真主眷顧的土地。
  
  那天,毫無徵兆的,全身纏繞著黑色迷霧、有著不潔翅膀的龐大怪物,夾帶著淒厲的長嚎在阿坍朵的上空盤旋。周圍明明有許多空曠的地方,牠卻偏偏緊盯著生靈存在的村落降落。牠的爪子踩踏,大地為之震動,當牠擺動雙翼,風沙和飛石使建築和農地遭受摧殘。牠時而飛起,時而踐踏住處,然而巨獸的乖戾行徑並不止步於此,彷彿牠的惡行仍不夠昭然,牠開始朝人群更密集的市區移動,誤觸牠的居民身體還因此而燃燒。
  
  今日在育幼院即將舉辦迎新的活動,當中無論是孩童,或者是新進的、嗷嗷待哺的棄嬰,都有機會在今日成為新的家庭的成員,然而怪物的出現破壞了例行的神聖儀式,讓許多幼兒與希望天人永隔。歡欣之地瞬間哀鴻遍野,成為人類永遠無法抹滅的陰影。
  
  與怪物無冤無仇的人類為何必須遭逢這份無妄之災?那是因為人類忘記了留在靈魂深處的罪孽,以及怪物受到惡魔驅使所招致的後果。那樣的痛苦本應讓人類自行承擔,但人類的罪和惡魔的罪是不同的,且是神是愛著人類的,神決定給予人類獲得救贖的機會。
  
  神子向神尋求平息阿坍朵災難的方法,憐憫著人類的祂聽見了教主的呼喊,於是派遣了天使們抵禦怪物的攻擊,將牠制伏於地,讓英勇的神子透過神的力量和指示用利刃將牠刺殺。怪物的屍體化做爛泥,阿坍朵恢復了寧靜,爛泥當中浮現了幼兒的軀體,它便是惡魔的後裔。
  
  榮耀歸於真主,人類獲取了償還自身罪孽的機會,那便是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必須時刻提醒自己罪惡和至善的存在。於是人們開始懺悔,遠離罪惡,重拾對神的信仰,在行為中合乎至高的教義,此即為阿坍朵的人類透過神的幫助戰勝惡魔並回歸神的本懷的故事。】
  
  布簾降下之前,短劇的演員齊身向台下的觀眾謝幕,在座人群歡呼喝采。
  
  神子的經典中記載著許多神話,那些多半是發生於記錄不詳盡的年代,有的甚至是文字出現之前,之後再透過聲稱是獲得啟示的神的使者的人們之手書寫而成。當中一些橋段也許是誇大其詞以增添讀者觀賞的體驗,又或者藉由筆墨上的象徵手法來傳達某種寓意,那些故事在眾多生物行為與自然現象被現在科學所詮釋的現代是令人難以理解的,其內容的真實性亦已無從考據。惟獨一個近乎超自然的事件卻是真實發生過的,其即便不藉由神子的經典而得知,對多數阿坍朵人也是家喻戶曉之事,那就是現今真實存在於阿坍朵的惡魔的故事。
  
  再過個幾千年後,人們又將會如何看待這段故事呢?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7937年1月18日,除了少數人基於所從事的行業或習慣因素外,挨家挨戶基本上都自今日開始利用將進一星期的連假進行打掃活動,並在清理屋內後的黃昏時段執行一場驅趕惡靈的儀式。
  
  艾蒂兒:「……梅札姐姐,我們今天不必進行大掃除嗎?」
  
  梅札:「為什麼要大掃除?」
  
  艾蒂兒:「因為又是新的一年……」
  
  梅札:「唉唉,難得的休假日就饒了我吧!偏偏正是這個時節醫院才特別多沒事惹病上身的人啊。」
  
  梅札躺在床上慵懶地呻吟著。
  
  梅札:「之後是不是還要去射箭啊、野餐什麼的……啊,如果要泡澡的話還是可以的,妳泡完後換我泡,當然要一起也可以。」
  
  過去每年這個節慶一到,艾蒂兒會因為身份的關係,在保留傳統習俗的教會中扮演惡靈的角色,透過類似話劇的演出蒙受鄙視和責罰。但自從搬進梅札的住所後,除了沒在特別的節日進行總總繁瑣儀式外,甚至過去許許多多的習俗也會被梅札自然而然地無視掉。
  
  在窗前學習的空檔,一十字形物體從上空飛過,艾蒂兒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而去。艾蒂兒心想,就算自己無法透過定力前往其他「世界」,或許還是可以透過其他方式來達成。
  
  梅札:「雖然我這陣子要忙到比較晚,甚至要在醫院過夜,但是為考試做準備的妳在這方面有什麼需要我協助的可以說一下,應屆試題的資料和人脈什麼的我都可以幫妳去找看看。」
  
  艾蒂兒:「那社團活動的部分……」
  
  梅札:「那個先暫緩吧,反正關於『世界』的研究,像我們這種無法體驗其他『世界』的社員目前除了記錄那種誰來做都可以的事情之外什麼也做不來,現在還是妳的國考比較重要。」
  
  也由於少了節慶活動,艾蒂兒有了許多額外的時間。做出離開原本歸處的決定,艾蒂兒自然無法繼續待在教會予取予求,沒有考慮繼續就學的她必須開始琢磨自己往後的生活該如何延續,即便梅札願意領養並提供她生活所需,她不可能也不希望一輩子被包養著。
  
  作為非本科生的艾蒂兒現在正利用這段長假來增長成為飛行員所必須具備的知識,而這段時期艾蒂兒也漸不去思索關於神教中無法證明的種種教義的合理性。
  
  梅札:「……妳從剛才開始就在畫什麼?」
  
  艾蒂兒:「姐姐,我在想,除了考取資格之外,還要有比較具體的貢獻。飛行員能夠在空中觀看其他世界的景象,能夠前往遙遠的地方,想必是一種很棒的體驗。如果我能做出讓其他人也能體驗那些景象的飛行器,不是更有機會獲得居民的認同嗎?」
  
  梅札:「嗯嗯……不甘純為社會勞役,還要引領技術的發展,姐姐欣賞妳喔。」
  
  艾蒂兒:「欸嘿嘿……只是,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梅札:「什麼?」
  
  艾蒂兒:「照理說,飛得愈高可以看得愈遠,那為什麼飛行員們飛往高處時都是緩慢升空,而不是直接垂直向上呢?這樣可以更有效的攀升,不是嗎?」】



  這個季節的白晝已經比黑夜要短。午後在醫院空手而歸後,我沒打算將調查行程分為兩次進行,於是我趕緊接下來的路程。
  
  記起上次徒步從首府疲憊地走到機場的教訓,這回要前往遙遠的目的地的我初次嘗試搭乘境內的公車。找到離醫院最近的一個站點時,由於是第一次使用大眾運輸工具,我因上車前沒做好購票的準備及路程的確認而錯過了一個班次、耽誤了約半小時後才安穩地將屁股放到下一班車車內的座位上。
  
  不過也由於這段行程的推遲,我在先前等待的空檔有更多做心理準備的時間。
  
  途中,車程有一段路經過首府。
  
  由於飛行部的學生有住宿的資格,所以我在那裡靠家裡寄來的生活費在首府生活了四年之久。看到車窗上映著自己幾要蓋過眼睛的前髮,驀地思索起自己沒有回去見過的家人……
  
  【我並不想老是剪頭髮,尤其是剪我家人想要的髮型。
  
  小時候剪髮是為了祖母,她認為這樣一個像燈泡一樣的平頭很順眼,留著五分頭的父親也認為這蠢髮型很適合我。沒錯,即便我人在成年前後,仍然沒有管理自己的頭髮的實質權利。
  
  一日年末要參加首府內某高中一場面試,頭髮長度並不在考量範圍內,基本上只要能維持整潔就好。但對家人來說,我的頭髮貌似永遠不嫌短,不同的是今年祖母多了另一個理由——這樣明年會帶來好運。
  
  我簡直要為這句話惱火。
  
  麥特:「要是真有運氣這種事的話,早就被你們剪掉了!」
  
  剪髮之後過得不順遂,這對我來說似乎從以前就已成定局。而那次則更勝一籌,不但犯了許多本不會犯的錯誤,讓我一度懷疑自己根本是犯傻的天才外,還遇見更多從以前就不想再碰面的人,周遭的人對我的態度愈來愈嗆,就算我的行為更加內斂。
  
  祖母:「我是關心你,不剪就不剪。」
  
  口頭上這麼說,但我若不遵循這種變相的脅迫,他們就會增加對我發牢騷的頻率。每次他們認為我該剪髮的時機一到,都會遺忘我上一次的抗拒而舊調重彈。我在想,也許祖母私自認為在被我拒絕後表現無辜,讓我感到愧疚,之後我便會符合她的期望去剪頭髮。
  
  父親:「只是說說而已,看你要不要聽,不用發這麼大脾氣!」
  
  態度最差的還屬我那自認開明卻老愛發脾氣的父親,有時明明是自己對家庭生活的要求太過苛刻,明曉這件事實時還會令他性子大發而破口大罵。
  
  父:「要不然是要怎樣?叫你們安靜吃飯沒聽懂啊!」
  
  而要是惹得祖母不開心,母親也私下對我說要體諒她年老了如此這般,當然,她也認為對我的判斷是絕對正確的。
  
  身為人子,為了維持家庭的和諧必須避重就輕。我大約就是從那次開始在飯桌前保持沉默的,可我其實也不想檢討自己,並狠狠對他們發洩一番,看看他們是否會在受驚後變得低調如我。】
  
  頭髮是個好東西,可以用來遮住眼前的景象,我目前頭髮的長度讓我十分滿意,除了讓人看不清我的頭型和臉型外,還讓我可以不必直視他人的眼光。
  
  
  下車後過了幾條街,來到一村莊內座落於十字街道轉角的教會。被列為地圖上的景點之一,廣場所散發的氣息果然與我一路經過的地區迥然不同。
  
  作為一個宗教場所,教會的佔地面積不是一般的大,教堂牆上如此大面的窗戶我也是有生以來一次目睹,毗鄰的屋舍宛如感染了信仰的氛圍,格局較市區住宅顯得工整嚴謹,突兀的風格猶如身處異國。
  
  眼前富麗堂皇的雄偉建築有名的原因之一乃關乎它收留孤兒的功能。追溯至二十幾年前,其前身本是一座大型幼兒收容所,宗教儀式用地反而是在那次怪物來襲的災難之後才額外搭建的。
  
  從小在此處受神教經典的教育長大的孩童當中,有著一位遭阿坍朵居民唾棄的惡魔的後裔,對於這樣特別的幼兒,這間教會在當地居民眼中在作為異類的容身之處的同時,也帶有拘禁和封印的隱意。
  
  說起來今天是周日,是神子們抒發自己的見證並舉辦團康活動的那種日子。幾刻前天色由橙黃轉為深藍,此地區的村民們將比阿坍朵其他地區更早迎接黑夜,戶外綠地一排排的座位上,活動結束後盡興的人們正收拾著身邊的行李,我也將在夜暮低垂、看不著道路之前盡可能地取得有價值的情報,甚或更直接見到本人。
  
  這時,年老的男性前來向我搭話。
  
  老者:「先生,你是從其他地方來的,對吧?你的家人有和你一起來參加這次的禮拜嗎?」
  
  在此聚會的神子們於活動的熱衷程度已到對在座參與成員瞭若指掌,不排斥其他地區的訪客是令人放心。
  
  然而,可能是老師要小學生舉手發言卻沒有被點名而無處抒發自己的興奮感那樣,他在與我交流幾句後藉機為我分享他近日與神有關的種種體驗,以及他對這間教會的讚揚。
  
  麥特:「呃是……請問你知道今天這個園區活動的負責人是誰嗎?」
  
  我應付幾句後開始辦要事,口若懸河的老者指引我到廣場前方那位身穿神職人員制服的神子面前便離去。
  
  麥特:「你好,我想了解一下關於這間教會的一些事情。」
  
  神職人員:「之前沒有看過你,你是哪間教會的呢?」
  
  麥特:「不,我沒有類似你們的信仰。」
  
  神職人員:「那實在太可惜了!就先讓我淺短地為你介紹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也就是我們的造物主,透過認識祂,讓它引領著你,使生命變得更為光亮。」
  
  他們確實是虔誠的教徒,即使已經準備要關門,他們仍然在為自己的信仰賣命。
  
  造訪這裡時有種特別的壓迫感,在我戶籍地那邊也有幾間教會,但當地的神子們對信仰的熱忱都沒有眼前的勝地那樣濃烈。
  
  麥特:「是,他是『你們的』造物主……回到正題,我希望可以參觀一下原區內部,可以的話還想要見上某人一面。」
  
  神職人員:「那麼你有先登記過嗎?」
  
  麥特:「登記?」
  
  神職人員:「對不起,院內並不是開放之地,最多也只開放給有要職的神子,你如果不是被請來維修或協助裝潢的工人之類的話,基本上是謝絕外人進入的。」
  
  啊啊,一下子就被拒於門外了……
  
  麥特:「……即便與信仰無關也不是神子,也應該可以進入院內吧?」
  
  神職人員:「不行的,請問你是聽誰這麼說的?」
  
  麥特:「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裡沉睡著一名非信徒。我來這裡是為了瞭解她當時的狀況。」
  
  神職人員:「……你指的不會是惡魔之子吧?」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
  
  麥特:「不,不是惡魔之子……」
  
  神職人員:「噢,您可真是嚇我一跳呢。我從沒聽過有外人被我們允許在這裡休息的,還是說你想見的是修道院或育幼院內新進的成員呢?這樣下次可以先預約。」
  
  對方大概要視我為敵人吧,然後被眾人交頭接耳的指責,事態變得複雜……
  
  麥特:「是飛行員,我是這麼認知的。」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9日,考試結束後距離通知書寄來還有幾天時間,艾蒂兒重新回到社團和社員們一起研究『意識』和其他『世界』的各種資料。由於許久未見,社團多了幾位沒有見過的面孔。
  
  費洛:「唷!小惡魔,好久沒看到妳了,這段日子有繼續做惡夢嗎?有遭遇什麼神蹟嗎?或者有受到神的懲罰嗎?」
  
  艾蒂兒:「我……」
  
  面對一連串的發問,艾蒂兒頓時不知所措。
  
  梅札:「做什麼夢我不知道,但分餅(球)悖論現實化、死人復活之類的沒有的,放心好了。除非我被醫院內什麼主的見證人的嘔吐物濺到這種鳥事也該算在神的懲罰之內。」
  
  費洛:「聽說前陣子都在準備考試啊?這樣以後還會常來嗎?」
  
  艾蒂兒:「我不太確定,而且我也還不知道考試的結果。不過我希望可以從兩邊都得到想要的東西,所以我不希望因為未來的發展而離開這裡。」
  
  梅札:「我個人還是希望小唉能夠以未來的工作為重,前陣子也有因此麻煩到你。而且小唉有事業上的目標,為了這點,可是花了許多時間從外行成為有專業知識的人,甚至有改變阿坍朵的可能。」
  
  費洛:「……我說梅札妳啊,上次明明提出了那樣大膽的唯心論論點,對小惡魔倒是挺現實的。」
  
  梅札:「您這是在挑戰我之前的論點嗎?我以為『世界』的種種還原成『意識』的訊息,這點與追求現實的成就絲毫沒有衝突。還是說你們有新的打臉證據?」
  
  此時費洛坐到了椅子上手指交疊,面向艾蒂兒壓低了聲音,以嚴肅的表情看著她。
  
  費洛:「小惡魔啊……如果說,我們這陣子的研究反而證明『意識』不是第一性,妳能接受嗎?」
  
  艾蒂兒:「怎、怎麼會?」
  
  艾蒂兒在聽到費洛的話之後動搖了,錯愕得像是在旱區被奪去了珍貴的水源。
  
  費洛:「因為一切都是主觀的,所以進出『世界』這種事也有可能真的純粹是一種幻想喔。」
  
  艾蒂兒:「那、那樣的話我……我……」
  
  費洛無奈地嘆息後繼續說道。
  
  費洛:「畢竟不管在現世再怎麼努力,要是全都是主觀的『意識』訊息,那說不定有些事物的樣貌仍然不受『意識』所影響,不信神的人最後還是要被扔進硫磺火湖裡哀嚎喔喔……」
  
  見艾蒂兒的頭低到不能再低時,梅札站了出來。
  
  梅札:「就我們的研究是幻想而神教的同人創作不是,這是什麼邏輯?說來聽聽!」
  
  費洛:「……放心,沒有啦!好了,一起來看看最近的研究吧。」
  
  知道費洛醫生只是對她開玩笑之後,艾蒂兒鬆了一口氣。
  
  梅札:「……我去你的!」
  
  社員:「醫生,你這樣的玩法計劃幾個月了?」
  
  梅札:「你那是什麼玩笑?很難笑!」
  
  此時費洛再次以認真的眼神看向艾蒂兒。
  
  費洛:「小惡魔,妳要知道,當妳面對未知的事物、自己的目標面臨挑戰之際,千萬不能停止思考,特別是那件事對妳來說至關重要。」
  
  艾蒂兒:「……我明白了,謝謝醫生對我的啟發,我以後會常來社團的。」
  
  費洛:「不是啦,畢竟要準備考試也沒有辦法,不要因此而自責,我沒有怪妳的意思。」
  
  梅札:「我說……你其實只是小唉這陣子沒來社團所以你感到寂寞吧?」
  
  費洛:「妳的話我也是啊,除此之外就是家裡的老的稍微發作了一下……」
  
  梅札:「話說最近成員怎麼增加那麼多?」
  
  費洛:「來提供我們支助的,順便透過我們的研究活動來獲取並發展現有知識。看到那台腦波儀沒有?」
  
  梅札:「哦哦,這可真是先進啊……」
  
  費洛:「嘛,不管那些。來吧,小惡魔,開始今天的討論吧。妳說妳想成為飛行員,可是阿坍朵好像有個麻煩的規定,那就是不可以把外面的東西帶進來,否則妳要被天打雷劈了。那要是你們發現一個有用的技術零件,會怎麼讓在阿坍朵的人們知道呢?」
  
  艾蒂兒:「我讀到的是飛行員會透過影像紀錄下來。」
  
  費洛:「然而要是外面的文明有著好吃的美食,我真的很想嚐嚐看啊,根據規定妳是不是就無法實現我的願望,讓我只能看著妳拍的照片乾瞪眼了呢?」
  
  艾蒂兒:「……如果外面有好吃的食物且醫生真的很想在阿坍朵也能吃到的話,我想到的方式只有學習那份食物的做法,並用阿坍朵現有的食材來烹飪了。」
  
  梅札:「噢噢!醫生,你癡呆了!忘記人家是要當飛行員而不是廚師啊。」
  
  費洛:「舉個例嘛,我以前可是想當美食家啊,可惜的是現在味覺愈來愈退化了。小惡魔妳看看,這麼多社員都是為我們社團的成果慕名而來,現在有許多人接收我們提供的知識,完成許多從未見過的東西。好比這台新形的腦波儀,用的是阿坍朵的物質,卻不是阿坍朵自有的知識。其他世界的產品能夠在阿坍朵被做出來的原因,妳覺得是什麼呢?」
  
  艾蒂兒:「……因為其他『世界』和阿坍朵可以有類似的東西?」
  
  梅札:「講得太含糊了,更具體地說,就是那些『世界』與我們所在的阿坍朵有著相似的物理性質或定律。」
  
  費洛:「是的,即是說其中一個『世界』其實是可以參考另一個『世界』來發展的。關於這點我補充一下,現象的形式被我們認為能夠充分代表一個『世界』,所以對於這呈現方式,我們用『規則』這個名詞作為它的描述。另一方面,由於最近能進出『世界』的人數增加,我們得以更有效地分工,故對於研究『相變』,我們開始分成兩個小組進行:『現象組』與『世界組』。現象組研究『世界』的現象成因,世界組則是發掘『規則』與『條件』的關聯。」
  
  艾蒂兒:「是的……不過,我記得上次討論了『意識』的憑依問題,雖然我沒有親眼觀測,但社員們所描述的那些現象不太可能在阿坍朵實現,不是嗎?」
  
  費洛:「是啊,人的肉體會衰敗,最近領悟到的還有在真空中能夠產生物質。但有些『世界』卻完全不是我們在阿坍朵所經歷的那樣,未知生物朝怪異的方向生長,物質運動無法用所認知的物理定律描述,所以與阿坍朵被看作是兩個『世界』。」
  
  艾蒂兒:「所以,有著同樣『規則』的『世界』算是同一個『世界』囉?」
  
  梅札:「不對吧小唉,妳應該說一個『世界』只有一種『規則』才對。」
  
  艾蒂兒:「……啊對,應該是這樣描述才對。」
  
  費洛:「不,其實也不對,因為同一個『世界』可能存在複數個物理詮釋上不相容的『規則』。」
  
  梅札:「這可能嗎?」
  
  費洛:「怎麼不可能?那可是延伸自姑娘妳提出的理論啊。」
  
  艾蒂兒:「咦咦?明明有不同的『規則』,為什麼彼此之間仍然可以是同一個『世界』呢?區別兩個『世界』的又是什麼呢?」
  
  費洛:「問得好。小惡魔,我剛才之所以表示兩種『規則』仍可以被當成同一個『世界』來看待,那是因為我們的『意識』是可以往返兩個『世界』的。『世界』與『世界』的差異是什麼呢?是在於『意識』啊。」
  
  艾蒂兒:「『意識』?」
  
  費洛:「梅札的理論描述只有『意識』與『世界』兩樣存在,『世界』的現象是可以被還原成『意識』訊息的。之前提到若採用那一套理論,那麼我們得重新理解『世界』應該是什麼樣的概念,而我們討論的其中一種結論是,如果一切現象都是『意識』的主觀訊息,那麼『世界』其實可以解釋成是『意識』所決定的對象。『世界』的存在其實可能是主觀的呀!」
  
  艾蒂兒:「原來如此!」
  
  費洛:「雖然是內容很簡單的論點,但要做出結論卻不是很容易,因為這與我們過去所認知的『世界』有很大的不同。過去我們即便主張『意識』是第一性,但也抱持著『世界』是有著客觀現象和一些固有形式的存在,『意識』是去感受那些外在的訊息的存在;現在我們用不同於以往的方式去理解,認為並非『意識』身處於其中去接收那些,而是透過自身能力去呈現『世界』的樣貌,講得白話一點,就是『「世界」並不僅是被我感受,還是透過我而呈現』。這樣一來小惡魔,我們社團的對『世界』的理解是否使妳面對未知事物的信心更大了呢?」
  
  艾蒂兒:「是的。不過為什麼『世界』會有不同的樣子和『規則』呢?不同『世界』的共通點又有什麼比較具體的表述呢?」
  
  費洛:「一種比較廣為接受的說法是對『世界』『規則』的詮釋太過狹隘,當然將『意識』行為列為『規則』所規定的對象之內的立場目前也沒有被否定。這些目前仍懸而未解,如果要將『意識』作為決定者來研究,那更是接近存在本質的問題。兩個不相容的『世界』究竟如何經由『意識』統合成一個『大同世界』?相信找到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便能更加理解並接近自由吧。」
  
  梅札:「那目前進度到哪了?」
  
  費洛:「來看看吧。」
  
  【Q5:將「物」攜至其他「世界」之可能性?
     A1:「通道(時空洞)」。考慮各「世界」「規則」之差異——世界組成立。
     A2:「物(對象)」的本質(相性)之研究——現象組成立。
   Q6:各「世界」之關聯?
     A1:物理性質之共通處——「規則」。
       q1:不同「規則」「世界」之關聯?
     A2:「世界」為「意識」所決定。】
  
  
  艾蒂兒離開社辦時,費洛醫生叫住了她。
  
  費洛:「小惡魔,妳喜歡這個社團嗎?」
  
  艾蒂兒:「我很喜歡,畢竟這個社團給了我面對未知事物的勇氣,雖然還有很多事物我沒有理解,但要是以前的我很可能只能怯懦的面對,直到死亡的到來。」
  
  費洛:「那這陣子還掛念著成為『開拓者』的事嗎?」
  
  艾蒂兒:「……多少還是會想,雖然我並不是對社員們的研究沒有信心。」
  
  費洛:「梅札上一次的表現妳看到了吧?」
  
  艾蒂兒:「是的,梅札姐姐真的很厲害,她可以想到很多我不知道的對『世界』的理解方式。」
  
  費洛:「如果無法進出其他的『世界』,那要不要也選一個妳做得到的事來實踐?照梅札的理論,存在的只有『意識』和『世界』,現在大家為了謀求生活的利益,基本上都往『世界』這個方向在研究,妳的話願不願意朝『意識』――或說理性的運作這一塊發展呢?雖然是十分抽象的項目。」
  
  艾蒂兒:「……我願意試試看,不過我不清楚該怎麼做。」
  
  費洛:「好,我這裡有張清單,妳有空的話到藏書處去借幾本上面寫的書籍來看看吧。」
  
  艾蒂兒:「我明白了,感謝費洛醫生您的協助。」
  
  費洛:「小惡魔,面對死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即便目前沒有確切的結論,妳也一定要對我們的研究有信心。」】



  在我下定決心打探此處關於艾蒂兒的事之後,神子的臉色變得凝重。
  
  神職人員:「……你是哪家出版社的記者嗎?恕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此時,其他的神職人員也前來了解狀況,惶恐的我可不能就這麼退縮。
  
  麥特:「如果你也是當事人的話,請起碼告訴我關於五年前所發生的事情。」
  
  神職人員:「你沒有權限知道我們內部發生的事。」
  
  實情不會如此簡單地被敘述,但我也沒有讓神子們吐實的方法,畢竟他們可不只深懷信仰,還是於阿坍朵地位最高的人們。
  
  麥特:「……既認為對方是惡魔,那當初為什麼收留那名被妳們認為是惡魔之子的女嬰?」
  
  神職人員′:「那是主的旨意,你不是神子,更不是相關人士。依你的年紀來看,你可能都沒有親身遭遇過,要明白當時我們有能力可以擊殺怪物也都是透過主的力量幫忙。」
  
  麥特:「之後保存她的身體難道也是神的意思?」
  
  神職人員′:「不單是這個原因,身為神子,我們是有著基本道德觀的,她原本歸屬於哪裡,我們將無人收留的她帶回哪裡是很自然的做法。雖說在之後我們確實不需要提供她任何的生活所需,她的身體仍然不會死亡。」
  
  麥特:「所以不屬於這裡的她確實在這裡,是吧?」
  
  女:「不!不要再提起那種事了!」
  
  一名婦人聽見了我們對話的內容,她突如其來的嘶吼打斷了我們的對話,並引來周圍人群的注目,令原本人徑稀疏的場合又再度匯聚起來。
  
  女:「噢!為什麼那樣不潔的東西仍然存活於這片土地?」
  
  男:「親愛的妳別慌,神有祂的安排。」
  
  此時另一個中年男性挺身而出,看起來應該是她的丈夫。他捲起自己的衣袖,讓我看到她皮膚上一道不明顯的燒燙疤痕。
  
  男:「先生,你不是當事人可能不清楚,我勸你不要接近與那可怕的東西有關的一切事物。你該看看我身上的灼傷,要不是靠著禱告,當時的傷痕光靠現在的醫療技術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復原成現在這樣。」
  
  麥特:「……我只是想知道五年前所發生的事情。那名女飛行員受到『天罰』,現在是不是就在這個地方?」
  
  神職人員:「先生,你是否受到當時殘黨思想的荼毒?」
  
  麥特:「殘黨?她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清楚,所以我才來了解。」
  
  神職人員:「這片土地迄今為止一共來了兩名惡魔,引發了兩次災難。那對惡魔感染了阿坍朵人的純潔思想,使其與我們神子還有我們的主作對。」
  
  男‵:「那一次太令人害怕了,我當時幾乎就要背棄我們的主而去!」
  
  神職人員:「之後我們確實將她封印了,但既然和你沒關係,我想你最好也不要繼續牽扯這方面的事情,不如將你生命中寶貴的時間奉獻給我們的主來得要緊。」
  
  麥特:「我和她有關係的,她是我同事,我難道沒有資格嗎?」
  
  神職人員:「原來是同事嗎……我以為飛行部已經把這件事妥善解決了,看來他們並沒有確實地教育之後的年輕人……」
  
  啊,我的嘴巴真欠抽……
  
  現在飛行部除了庫蕾朵之外沒有其他神子,被用不同方式理解生命的人這樣看待讓我很不是滋味。
  
  不管神子們是怎麼想的,飛行員的工作是要探索外地、盡可能地呈獻真相,至少我作為專科生時章訓是這麼寫的。在我認知中神子是透過禱告,有時甚至將其他研究者的功勞歸諸於己。即便地位較我們高,透過這種方式獲得資訊的神子們究竟憑藉什麼決定我們飛行員的活動呢?
  
  麥特:「你們不是問她的意見,而是你們的神嗎?你們究竟又如何明白你們的神的意思?」
  
  男′:「因為迪斯黎默教主聽得見主的聲音!」
  
  此時又一名男人插了嘴。
  
  麥特:「主的……聲音?」
  
  神職人員:「阿坍朵的未來是由真主引領著的,迪斯黎默教主他能夠準確地描述未來發生的事,能夠傳達主的意思。對付惡魔,我們需要能夠聽見主的聲音的神子,這也是為什麼教主他當初親自獻身成為了飛行員,並在第二次災難後離開了飛行部。他將自己的生命全數奉獻給了主,對付惡魔時比任何人都要站得更前面,教主他現今依然在努力著,討伐著惡魔的意識。」
  
  麥特:「……神不是愛著人類的嗎?她做過什麼令你們無法饒恕的過錯嗎?」
  
  女‵:「先生,你被惡魔迷惑了。」
  
  神職人員′:「關於惡魔的事情交給我們處理就好,教徒和你只需要待在一旁等待真主的救贖。」
  
  麥特:「不,她確實在這裡不是嗎?我身為同事,難道連見面的資格都沒有嗎?」
  
  神職人員′:「先生,你是飛行員,但我們是神職人員,災難發生後這片土地之所以能如以往復興,很多時後都需要我們的指導,無論是牧靈還是人文發展之類,有時甚至是你們飛行員今後的行動方針,而你要了解,這是為了人們好。」
  
  現在有愈來愈多情緒激動的人們包圍著我,聽著一句又一句摸不清所以的問答,太陽已經沒入山下,我只看得清圍繞在周圍紛雜的人們的身體的輪廓。
  
  女′:「你是飛行員?多麼不幸啊!」
  
  男‘:「……不等等,我知道他,他就是之前駕駛時罹難的那位。」
  
  男*:「駕駛的就是惡魔的產物對吧,真是令人哀嘆……」
  
  男∘:「更不用說他們還想修復那個惡魔做出來的東西。」
  
  聽到那些人轉而對我指指點點時,我感到有些暈眩,嘴唇和四肢惶恐地開始顫抖。
  
  麥特:「……那、那只是一架飛行器,我相信你們當中應該沒有人能夠構思出類似的東西。」
  
  女‘:「你的身邊的人也曾受過惡魔之子的傷害!」
  
  麥特:「她是第四期的飛行員,我的前輩們受過什麼傷害嗎?」
  
  女*:「迪斯黎默教主就是其中之一,畢竟他的母親可是活生生在他眼前被那頭怪物給殺死的啊!這樣的他不僅是在行為上,連思想上都願意親身為我們還有主奮戰,連另一個惡魔的妖言魔語都可以擊潰!實在太偉大了。」
  
  男’:「不,現在還有許多那個惡魔的同黨留在阿坍朵,我們周圍的人也有許多人還保留著他的可怕思想揮之不去。我求你快點認罪悔改吧!希望主能寬恕你的罪。」
  
  麥特:「她並不是那怪物本身,我問的是她到底對你們做過什麼過分之事?」
  
  神職人員′:「使人們遠離主的行為行同惡魔,沒有什麼比接近主更為重要。」
  
  一個個都在無視問題,這實在……
  
  女’:「並不是只有迪斯黎默教主,還有另一名天使也承受過她帶來的傷痛啊。」
  
  麥特:「天使?天使存在嗎?」
  
  女’:「要是怪物對當時是棄嬰的她下手再重一點,就無法看到她今日惹人憐愛的微笑,身為同事的你真該好好感謝我們的造物主,她的存在就是主給我們的恩惠啊!」
  
  男〞:「沒錯,她確實是。」
  
  麥特:「誰?你們現在說的又是誰?」
  
  女*:「庫蕾朵,那美麗的頭髮,你不得不讚嘆造物主的奇蹟!」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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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神子們煩到精疲力竭的我最後難堪地逃離教會,我因神子將實情隱瞞、自己所求不得而焦躁,同時也為自己行動的草率感到些許自悔,除了這兩種惱人感受外,還有自己的工作遭信仰牽制而無法任意屈伸的認知,但這還不是最讓我糾結的。      往好處想,我該慶幸自己晚搭一班公車,否則接觸那群神子的時間會更久,可除了消防和急診那類日夜守護著阿坍朵人的職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阿坍朵人總不提供多餘的夜間服務,由於在此處待上超出預估的時間,以致在我返回公車站時已沒有剩餘班次可以搭乘。      我要說的是回不了住處的憂惶?      老者:「飛行員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請我的兒子開車載你到機場附近吧。」      麥特:「這……你……」      承蒙神子們鄙艾蒂兒的滔滔攻勢後,孤立無援之際遇見一開始那位虔誠的老人,並且他表示願意對非信徒伸出援手。被逼在生活和自尊之間做抉擇的我,不知該如何形容當下的抑鬱。         據了解,老人的兒子是土木工人,擁有一輛透過生質燃料驅動的多人貨車,待他們一家大小回家之後不久,他的兒子便開出那輛貨車載上我和那位老人,駛往比他們去過更加遙遠的目的地。      我的雙親快四 2021-4-15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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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1-4-15 23: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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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2)

  被神子們搞到精疲力竭的我最後難堪地逃離教會,我因神子將實情隱瞞、自己所求不得而焦躁,同時也為自己行動的草率感到些許自悔。除了這兩種惱人感受外,還有自己的工作受信仰牽制而無法任意屈伸的認知,但這還不是最讓我糾結的。
  
  往好處想,我該慶幸自己當時晚搭一班公車,否則接觸那群神子的時間會更長。可除了消防和急診那類日夜守護著阿坍朵人的職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阿坍朵人總不提供多餘的夜間服務,由於在此處待上超出預估的時間,以致在我返回公車站時已沒有剩餘班次可以搭乘。怎麼辦?明天並不是休假日啊……
  
  我要說的是回不了住處的憂惶?
  
  老者:「飛行員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請我的兒子開車載你到機場附近吧。」
  
  麥特:「這……你……」
  
  承蒙神子們鄙視艾蒂兒的滔滔攻勢後,孤立無援之際遇見一開始那位虔誠的老人,並且他表示願意對非信徒伸出援手。被逼在生活和自尊之間做抉擇的我,不知該如何形容當下的抑鬱。
  
  
  據了解,老人的兒子是土木工人,擁有一輛透過生質燃料驅動的多人貨車,待他們一家大小回家之後不久,他的兒子便開出那輛貨車載上我和那位老人,駛往比他們去過更加遙遠的目的地。
  
  我的雙親將近四十歲才有我這個兒子,依老人的兒子的相貌來看他應該也快接近我父親的年紀。為了拉進我與他們的神的距離,在生活和信仰的見識上擔憂著我的他們於近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裡延續著剛才發生於我身上的事,從他們當地人如何認識他們的神,面對困難時如何禱告以尋求他們的神的幫助,如何在生活中接近祂、遠離惡魔……他熱心地補述他們尚未傳達予我他們的神的美好以及理念,以盡量不帶歧視的角度。
  
  直到最後接受那對父子淺短的祝福後下車以前,我始終唯唯諾諾地酬對著。是說他們的神也挺閒的,阿坍朵人目前有將近一半是神子,一天下來不知道要聽多少這樣的大小事。
  
  我總算離開了狂信的神子們所在的村莊,在返往機場的路程緩解那股令人自閉的關懷,有了思考的時間,我試著順理我獲得的那些與艾蒂兒有關的線索……
  
  剛才從那位神職人員口中聽到了「災難」一詞,第一次是用來描述怪物對阿坍朵的摧殘,而之後又發生了第二次。照神子們剛才激動的程度,我起初以為第二次災難同樣令阿坍朵的物質文明遭受什麼嚴重破壞之類,而且不下第一次嚴重。不過撇除神話生物的侵襲,我聽聞或經歷過阿坍朵的災難當中,最為嚴重的也只有地震這類的災害。
  
  所以艾蒂兒與那些社員們除了與神教為敵之外,甚至給他們村莊引發了某場地震?你們攻擊他們的村莊?
  
  ……開玩笑的。地震根本不是人為所造成,雖說我家鄉那裡真有神子認為地震和饑荒是由人所引發的,但他們神子大概也不會因為區區地震而失去信仰,畢竟他們可是因為災難而重拾教義的人。且如果是五年前的話,我印象中是沒有什麼大地震的。
  
  遭人團團圍勦時我姑且嘗試過忍受那些激昂的情緒,設法問出當年事件的原委,然而他們在面對我這趟不禮貌的造訪及持續的刨根究底,只不斷向我描述惡魔的醜陋和可怕、他們的神以及自身的見證來應對,總之就是隻字不提當時發生什麼事。
  
  要比堅持我真的赢不了神子。
  
  在我眼中,自己的生命一直都是至為重要的,且以我的個性,即便有什麼傷害或恐懼之事落在我身上,我也不會大肆張揚。但他們是神子,是把信仰看得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甚至將對方當成是主人、可以將自己的生命交給神這樣存在的人。
  
  若不是物質層面,那麼第二次的災難會是精神層面的?
  
  艾蒂兒他們社團做的是「意識」方面的研究,如果說第二次災難是由他們的社團所引發的,那或許是社員們以自身研究的成果直接挑戰神子們的教義,只是用「災難」來形容是否太過誇張?而照神子們所說,第二次災難還是由艾蒂兒他們主動挑起。
  
  不過,除了「意識」可以決定自己的「世界」外,我目前仍看不出他們羽毛社的研究成果與神教的教義有哪部份抵觸,又他們成員所描述的「世界」終歸也是自己人才經歷過的東西,那些其實和神教經典的本質是一樣的,說是幻想也不為過。艾蒂兒更表示過她認為所有事物都可以是主觀的,拿一切都是主觀的立場來否定對方的信仰有任何意義嗎?唯心主義者或許認為有其意義,但我不認為他們社團會有這種閒情逸致去給平靜的阿坍朵再掀波瀾。
  
  ……或者說,他們社團其實研究出了可以影響「意識」的方法,進而影響他們的信仰?
  
  社團對「世界」一般的定義是「『意識』感受的範圍(或對象)」,而原本作為對象的「世界」在《主場定律》中則被解釋為透過其能力而展現的訊息。
  
  《主場定律》的內容我記得是:
  
【1. 「規則」僅可由所在具「主場效力」之「意識」改寫,但不包含約束「意識」進出之「規則」。
   2.「主場」不由「意識」決定。
   3. 各「意識」之「主場」不重疊。】
  
  第一條特別拗口,意思是說,要是「意識」不在其「主場」的話則無法實現改變「規則」一事,而且改寫後的「規則」還不能完全阻斷「意識」的活動。要我的話就直接簡化成「『意識』只能在特定狀態下干涉其他『意識』進出『世界』以外的能力。」
  
  「意識」與「意識」之間可以傳遞訊息,我們所看見的、聽見的、所感受的那些內容的形式,根據社團的解釋,是基於「意識」自身能力的限制而形成。所以「意識」所能改變的也只有其對象感受的訊息的形式,並不包含「意識」本身一些最為基礎的能力,好比能思考及認知,對吧?
  
  對吧……
  
  …………
  
  妳是基於這點才會想去研究「意識」與其能力之間的關聯嗎?
  
  不過就算僅止我所想像的程度,可能也足以讓神子的信仰遭受侵害……我怎麼連思考方式都趨向唯心主義了?
  
  災難的內容先告一段落。那個神職人員還說了第二次災難是由兩個惡魔引發,也就是說還有另一名「惡魔」?羽毛社最後是解散了,但詳細的經過究竟是如何?看樣子在我的腦洞誕生出結論之前還有許多事情必須釐清,且我不能只聽一種聲音,雖然我目前也只能聽到一種聲音。
  
  聲音……
  
  歷史上信仰的發展過程,「神諭」或「神蹟」始終有著重大的影響力,神子們認為那些事物不可能自然地形成,即是說必須透過「意識」的干預而實現,這基本上也是他們信心的基礎之一。
  
  而比紀錄在他們經典上那些已實現的預言更強烈的啟示,便是那聲稱直接來自於神的諭示。剛才在教會的混亂中提及的某個人物,那位第四期飛行部的榜首兼教主――迪斯黎默,他聽到了神的聲音?如果他們所言屬實,那麼迪斯黎默就是他們與他們的神溝通的橋梁。
  
  我以為神的代言人什麼的只存在於虛構故事之中的情節,實在很難相信是真實存在的,不過當地神子們的描述與飛行部的前輩在慶祝晚會上所描述的基本一致。
  
  只是那個身兼教主的前輩他的人生可真是充實,完全就是為了追打艾蒂兒而運轉。
  
  又說到神蹟……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11日,在得知獲取成為飛行員的資格後,艾蒂兒和梅札十分高興,梅札甚至為了這件事特地請了假來慶祝艾蒂兒的錄取。
  
  梅札:「那等妳學會駕駛飛行器之後,有朝一日可要載我到世界各地玩喔。」
  
  事不宜遲,艾蒂兒備齊相關文件奕奕地前往首府辦理丈量制服尺寸、填寫資料等相關事宜。然而行於廊上時,有人認出了她的身影,那是令她畏懼的神子――迪斯黎默。
  
  他阻擋在艾蒂兒的面前,來勢洶洶地將她逼至牆邊並嚴肅地質問她受驗的合理性。
  
  迪斯黎默:「神子們疏於監視,沒留意共同課程時有哪些參與者,同時也是人們對於惡魔的認識不足。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離開教會看管的妳居然真的考上了飛行員……」
  
  艾蒂兒一見到他便心懷畏懼,失去逃跑及反抗的力氣的她變得畏縮,身體瑟瑟發抖。
  
  迪斯黎默:「認為受到教會的洗禮後惡魔也會變得對人無害,這種愚蠢又噁心的主張讓妳存活了下來。但妳以為妳現在這麼做,阿坍朵人就會認同妳?」
  
  艾蒂兒清楚地知道迪斯黎默否定她存在價值的理由,所以她也只能和過去被教會看管的時候一樣承受他的憤怒。
  
  艾蒂兒:「……不透過神諭,我就不能和別人一樣?我也……也有想去的世界……想幫助人的想法……」
  
  迪斯黎默:「妳這有著人類的樣貌的殺人魔鬼有資格和常人一樣?不接受祂的教誨,打算為所欲為?透過忘記自己的身份便可以成為普通人,妳是這個意思?」
  
  人應該去愛每一個人,前提是必須以神所默示的方式,然而惡魔並非人類,所以迪斯黎默畢生致力於摧毀艾蒂兒的尊嚴及價值,期望讓她無時無刻都品嘗地獄般的痛苦。
  
  此時艾蒂兒非常渴望梅札能前來解救她。
  
  迪斯黎默:「妳這不屬於阿坍朵的惡魔只會帶來禍害,妳無法脫離痛苦的懲罰,無法飛行,更無法幫助任何一人!」
  
  迪斯黎默的責難引起周遭人群的注意,不知情的他們對此備感詫異,除了因為親眼見到面前被稱作是惡魔之子的艾蒂兒,另外便是這一期所錄取的飛行員竟是她本人這個事實。
  
  職訓機構內考選及行政相關人員在混亂中紛紛來到現場,迪斯黎默與他們商討著關於艾蒂兒取得飛行員資格一事,當中同樣有和迪斯黎默報持相同感受的神子,但基於阿坍朵當下制度的歸範,對此事以亦無可奈何。
  
  迪斯黎默:「怎麼會做出讓這樣的存在擔任這種職位的決定?太荒謬了!」
  
  考選人員:「可是……現行的制度不允許我們拒絕她的測驗,而且她在筆試測驗中寫下許多關於飛行器的值得參考的構想,放棄她可能是很大的損失……」
  
  艾蒂兒從小在教會便耳聞迪斯黎默的各種事情,他不僅能夠聽到神的聲音,神似乎還額外照顧他,各種他過去從未接觸過的事物,凡有需要都可以親自透過詢問祂而合理取得他所期望的結果。
  
  從最初親人遭殺害後經由神的指示進入教會,透過預言而成為在教會中舉足輕重的神子,他免除知識的累積及學習過程而直接掌握各項經典的要義,在神學院與他人辯駁教義時從未失利過。他了解傳教方面最有效的作法,以極短的時間取得神子的擁戴並成為最年輕的教主;而在教會之外,迪斯黎默對於阿坍朵的許多繁雜的政務能妥善處理人事調度及利益分配,他涉及許多領域,幫助人們獲取許多利益。
  
  雖然那些除了預言外的事蹟並非藉由努力仍不能取得,但是迪斯黎默始終聲稱這是依靠神而成就,自己所擁有的只有對祂絕對的信心。
  
  迪斯黎默:「……好,明白了。飛行員要做什麼測驗?讓我了解一下。惡魔有什麼作為,傳述祂的知識的我必定做得比她更好!」
  
  爭執結束之後,大致上與一開始的決策相去無幾,身份特殊的艾蒂兒除無緣於保險和福利等額外的權益,甚至不被允許參與飛行器的操作。然而迪斯黎默打算更進一步,在試後透過額外交涉而讓自己取代原本的榜首,從而能方便監視著艾蒂兒這一有著惡魔身份的錄取者,當然條件是他必須至少能在同樣的測驗中相較於其他考生表現得更加優越。
  
  至今即便迪斯黎默仍是歐里恩投區(A.Oriento)某教會的教主,但知曉他能力的人基本上都常以他的決定為第一優先,因為迪斯黎默彷彿知道對他們來說最好且最能接受的做法。深信符合迪斯黎默的指示便能最大限度獲得自己的利益,於是阿坍朵也愈來愈多居民基於他的事蹟開始信奉神教教義。艾蒂兒也許是因為在義務教育其間與人群接觸時僅維持最低限度的交際、不過度展現自己,才能度過一段平靜的日子,又或者這一切的一切也全都是他們所信奉的神這麼決定的。
  
  在他們討論期間,周圍起初對榜單上女性的名字感到新鮮的人,在得知原來眼前錄取的女性竟是那名惡魔之子後紛紛對艾蒂兒的決定投以蔑視的眼光。聽覺靈敏的艾蒂兒在耳聞周圍微弱的負面感想後,原本殘留著「居民不認同她是迪斯黎默以及神子們的一廂情願」的信心,也因此被摧毀的蕩然無存。
  
  雖然迪斯黎默並未阻止艾蒂兒前去填寫個人資料,但艾蒂兒也沒有意願付諸行動,且在承受迪斯黎默的斥責後,艾蒂兒回憶起過去種種的陰霾,令她逐漸對自己身為飛行員這件事喪失認同感。
  
  
  梅札:「看簡介說相關工作人員在那邊有宿舍,待遇不錯呢。」
  
  艾蒂兒:「……機場距離梅札姐姐的家並不遠,我想我可以通勤。」
  
  梅札:「是嗎?那還是以妳的決定為主……對了,我聽人說還舉辦歡迎會,感覺是個有不錯工作夥伴的場所,妳有沒有受到邀請呢?」
  
  艾蒂兒:「……我想和梅札姐姐一起慶祝就好。」
  
  當天夜裡梅札下班後回到住處,探問著艾蒂兒飛行員的生活事宜時,艾蒂兒始終消沉以對。
  
  梅札:「……發生什麼事不成?妳一開始不是很高興嗎?看妳空閒時畫了將近一百多張飛行器的設計圖,還研究了許多目前飛行器的不足之處。」
  
  艾蒂兒:「……那些沒有梅札姐姐妳想的那麼好。」
  
  梅札:「小唉妳到底在說啥?」
  
  艾蒂兒:「我知道的,我知道很多人並不願意接受我……」
  
  了解艾蒂兒今早經歷過的事之後,梅札一開始是氣得磨牙,但隨後只深長嘆了一口無奈。

  梅札:「……想不到阿坍朵的神教信仰在這十幾年間已經氾濫到這種程度,他們對信仰的傳播這塊真的不遺餘力地在執行,這算是他們神子少部份可取之處吧。我以為對妳感到厭惡的人僅止於有那種愚蠢教義的神子和當時的受災戶,然而現在大部分的居民都有妳是惡魔且要遠離惡魔這樣的認知,也確實如那個跩上天的神子說的一樣,妳參加飛行員的測驗這件事本身就幾乎是不被認同的事……」
  
  艾蒂兒:「……」
  
  看著梅札忙碌了一天後為了自己的遭遇而心煩意亂的模樣,艾蒂兒感到扎心。
  
  梅札:「……這些牽扯到信仰的破事想再多也沒用,今天先到此為止,好嗎?」
  
  熄燈後艾蒂兒帶著憂悶入睡前,隱約聽到耳邊傳出斷斷續續的低語。
  
  「我理解……」
  
  
  隔天梅札很早便出門,無能的艾蒂兒則留在屋內處理梅札制定的家務。空閒的片刻則練習著「定力」。即便一如往常的毫無成效,但槁木死灰的心情已能藉此平緩。
  
  過程中艾蒂兒時而倒頭休息,時而思索自己還能在哪方面努力。現在整個阿坍朵願意接受她的人只有梅札、費洛醫生和其他社員、或者對她不了解的人,如果除此之外,自己在阿坍朵沒有任何價值,是否只能在其他「世界」中尋找?
  
  艾蒂兒回想起自己還有一些被託付的任務,那就是社團對於「意識(理性)」這一課題的研究。於是,她開始讀起由藏書處借出,關於概念論、知識論、意識、理性的書籍,以及解釋其概念的字典……
  
  毫無頭緒的艾蒂兒先是隨意挑一本書,翻到其中一頁閱讀。
  
  【理性這樣的存在是為了追求完善、有條理的概念,且要把握個別認知的背後條件,即把握無條件的知識。而這樣的運作不可能在經驗中實現,因而只能嘗試超越經驗世界的條件,以期把握背後所謂真實世界……】
  
  艾蒂兒:「如果說『意識』傳遞的訊息,或是造就那些的對象算是經驗上的存在的話,那麼接收這些的『意識』及它的運作方式,也就是它之所以這麼理解並不是依賴經驗上的東西。是這個意思嗎……」
  
  艾蒂兒這麼想的同時看到下一段文字:
  
  【認知的基本形式不可能來自外在,而是來自認知主體,因此可「先驗」地分析純粹的認知形式,這些形式理應適用於所有可能經驗的內容。】
  
  艾蒂兒:「『先驗』……也就是說,『意識』有一些認知的方式是我們自身不靠經驗而有的,然後再透過這些去理解其他對象?」
  
  而什麼樣的認知方式是「意識」不靠經驗便有的呢?
  
  此時艾蒂兒看到了另一本書。
  
  【「我思,我在」――無可置疑的基礎】
  
  艾蒂兒先是推敲書名中這段話所傳達的意思,她以為就是由於自己能夠思考,所以能夠確信自己存在。自己能夠思考這件事的必要條件是自己必須先存在,即是說,「我思考」這件事能夠充分表示「我存在」。那麼作為知識,「我存在」這樣的認知應該就是能夠離於經驗,也就是所謂的「先驗」了?「意識」便是從這點出發一步步去理解其他知識嗎?
  
  艾蒂兒開始翻閱內文,然而在幾頁後,這樣想法的某一部分的基礎便受到了質疑。
  
  【關於「我思」推導出「我在」的結論,只有它不對確或者他本身蘊含了「所有能夠思維的事物必定存在」的前提兩種可能。】
  
  艾蒂兒:「『對確』……」
  
  要是梅札在就好了,要不然她總得額外花時間去翻找字典上的釋義,艾蒂兒心想。
  
  艾蒂兒:「『意識』並不單純以自知自己存在作為出發點而理解對象嗎?」
  
  緊接著,艾蒂兒看到之後的頁數中提到「我思,我在」的論主對於這項質疑的回應。
  
  【這並非經由三段論所推得,亦非假設「所有能夠思維的事物必定存在」這樣的前提,而是透過經驗了解到「我思維時不可能不存在」,是一種直覺上的、「自明」的知識,因而它不需要更為基礎的假設來支撐,並且這不是唯一的例子。】
  
  之後又有段話:
  
  【「當我說『我思,我在』是對所有正常地哲學思考的人而言,最基本和確定的的命題時,我並不否認我們必須首先知道什麼是『思想』、什麼是『存在』和什麼是『確定性』,以及不可能有不存在的思想者等等。不過因為這些都是最簡單的概念,並且它們本身不足以提供任何存在事物的知識,所以我不認為有必要枚舉它們。」――《哲學原理》】
  
  艾蒂兒感到似懂非懂,雖然她隱約能理解什麼是「自明」的概念,但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要去忽視那些「最簡單的概念」,而且她同時也想知道「最基礎的知識」本身是否算是一種預設?
  
  艾蒂兒在同一本書中找不到令她滿意的答案,於是她暫時不去思考書中所要描述的那些最為基礎的概念,轉而回到一開始翻閱的,提及「先驗」概念的書籍。
  
  【關於「理性批判」與「自我反省」】
  
  該書作者所引用的哲學的論主講述了自身對於知識論上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的理解,並期望擷取兩個主義的長處,從而解決知識論上的爭論,於是便開始研究理性的運作方式。
  
  艾蒂兒覺得這就相當於研究社團的「意識」的能力與「世界」化約成的訊息之間的關聯一樣。她之前請教過費洛醫生社團對於「世界」的共通點及其有著不同樣貌的解釋,雖有社團的成員認為其原因就如同社團所主張的「意識是第一性」那樣,基本上歸結於「意識」,然而具體的原因及方式都有待研究。
  
  如果能搞懂「意識」的運作方式,那麼對於「世界」的理解理應可以更加完備。於是艾蒂兒開始去理解「純粹理性批判」的作者的哲學觀點,以期輔助社團的所要追求的真相。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時而消化書中的知識,時而放空,時而與社團的研究一同並列思考,而為了幫助記憶及節省重複查閱釋義的時間,艾蒂兒會像在準備考試那樣親自將文字內容複述一遍,藉由聽覺這相較於他人更加突出的部份使她一次性記下龐雜的資訊。
  
  不知不覺地,艾蒂兒聚精於充斥著概念與邏輯的書籍,直到入夜時刻聽見了二輪交通工具在門外發出的鳴響才停止學習。
  
  梅札回到住處時艾蒂兒稍感意外,因為梅札今天應該是要當值到凌晨的,不過回過神來,艾蒂兒也發現自己自早上整理完家務開始學習後認真到忘記進食到現在。
  
  而暫緩知識的吸收後,艾蒂兒不被阿坍朵人所認同的失落感也緩慢地湧現。
  
  梅札:「小唉妳是什麼時候到職?」
  
  艾蒂兒:「……一個星期後。」
  
  梅札褪去身上的外衣,換了另一套乾淨的服裝。
  
  梅札:「那明天的慶祝會我們取消好了,現在說不定還能做一些改變……」
  
  艾蒂兒:「嗯嗯,真是非常抱歉……」
  
  梅札:「啊?什麼意思?」
  
  艾蒂兒:「不是要放棄成為飛行員嗎?梅札姐姐也打算幫我決定,對吧?」
  
  梅札:「別胡思亂想啦,我又能做什麼?妳自己的事妳自己做主,不要像那些什麼都要別人做主的神子一樣。」
  
  艾蒂兒:「……姐姐今天很早就下班了嗎?」
  
  梅札:「不,我今天也請假了,明天我帶妳去見某個人。」】



  回頭來想,我怎會去思考這些事?
  
  我思索艾蒂兒與另一人是如何引發「災難」,原本是想了解她與神子衝突的始末,而這份動機是源於與神子爭執時無意間獲取的資訊。
  
  我們為什麼會有爭執?是我為了取得與艾蒂兒在阿坍朵的身體接觸的合理性。
  
  我為什麼會踏上這次遙遠的旅途?是為了解放被困在法婁的艾蒂兒的「意識」。
  
  基於道義?想要證實某些東西?
  
  兩者都有?有其他的嗎?
  
  回到機場大約是晚上八點左右,此時機庫的燈還亮著,我途經機庫時聽見陣陣歡笑,依他們疏狂的笑聲來看,想必那些工作夥伴又喝酒了。
  
  而當中也有女性的笑聲。
  
  回想剛才在教會的混亂,我也不是討厭神或者神子,只是何必為了不同的理解模式如此瘋狂?對於他們的好意我真的敬謝不敏。
  
  庫蕾朵,妳在歡迎晚會面對前輩們時,是否和我當時被那些神子們包圍時一樣承受著巨大的壓迫感?
  
  庫蕾朵:「你不會現在才知道吧?呵呵!」
  
  前輩:「什麼啊,不是說是神的奇蹟嗎?」
  
  庫蕾朵:「那個在醫學上好像叫『白變』,和基因有關的,有些神子很喜歡誇大描述,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其實暫別艾蒂兒後,我在一次入眠時還延續著上次那個丟臉丟到家的夢境。我維持那樣羞恥的姿態被庫蕾朵牽到前輩們面前,艾蒂兒則不知從何時起就消失無蹤。庫蕾朵向前輩們抖出諸多我平時不為人知的舉止,好比佯裝冷靜以及刻意地表現孤獨。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改變後的我,在言語上逗弄著我外貌的變化,說我是如何地扭捏和變態,而我始終擺脫不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們不再對我如以往那樣嚴苛。
  
  有別於信仰的有無,庫蕾朵與其他飛行員最大差異還是在於性別。為什麼她能夠很坦然地獨自生活在充斥著異性的環境呢?
  
  回到住處後,一整天旅途所帶來的疲憊讓我一躺下便昏睡得不省人事。
  
  然後隔天中午,大難臨頭了……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13日,一大早,梅札便載著坐在後方的艾蒂兒,以幾乎超出道路的規限的速度驅動二輪交通工具在歐克希登特區(A. Okcidente)的郊區奔馳,由於從未體驗過這樣的高速行駛,危懼的艾蒂兒在行駛過程中緊緊地抱著梅札。
  
  不到半小時,兩人到達目的地。
  
  梅札:「呼呼,感覺不錯吧?這種飛馳的感覺。」
  
  艾蒂兒:「我有點……害怕……」
  
  梅札:「咦咦?那妳剛才怎麼不講呢?」
  
  艾蒂兒:「因為……梅札姐姐妳好像心情不太好。」
  
  梅札:「是啊,我心情很不好,所以才飆那麼快。」
  
  梅札將引擎熄滅火,然後將二輪交通工具牽引至停車位。
  
  梅札:「我很喜歡速度快的交通工具,自從不抽菸之後,每當不想思考太多繁雜的問題時,我就會坐上這傢伙像剛剛這樣到處飆,即便不是想節省時間,光是像這樣把景象都拉到視野後方也令我感到很爽快,我還以為妳和我感同身受呢……」
  
  艾蒂兒:「是……」
  
  梅札:「總之我們到了,機場。」
  
  艾蒂兒昨天詢問了梅札的去向,原來梅札昨天翹了一天的班,先到社團去尋找有在首府工作的社員,親自連絡他們以了解職員的異動程序,並透過一些人脈想盡辦法取得與現任飛行員們會面的機會,規劃好今日的行程,最後在返家前預探了機場與住處之間的交通路線。
  
  梅札:「一開始因為不希望妳只著眼於死後的利益、要活得有價值,所以我提議了成為飛行員這條道路。對此我也沒有臉反問現在的妳:『別人的眼光和感受是否很重要?』……」
  
  艾蒂兒:「是的……」
  
  梅札:「與其參考居民的感想,不如問問自己未來的工作夥伴還比較實際。我請人和某位飛行員約了時間,對方很爽快地接受了。在最後的最後好好考慮一下吧,無論妳作出什麼決定,我都是支持妳的。」
  
  停放好交通工具後,梅札在機場域外止步,艾蒂兒一人自行前往基地。
  
  艾蒂兒獲得許可進入了工作區,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來到機庫旁的一間辦公室,一名中年男性正在座位上等著她。
  
  男:「哦哦,我才想這次錄取者的名字怎麼有點特別,可能是女的,原來真的是女孩啊,而且還是年輕又可愛的女孩。」
  
  艾蒂兒聽到這番話之後感到害臊,下意識地低下頭。但明白對方可能是在說場面話,在審視自己的身份後立刻冷靜下來。
  
  男:「妳好,我是這裡第一個被錄取的飛行員,是妳的大前輩喔。」
  
  艾蒂兒:「你、你好,我是艾蒂兒。」
  
  大前輩:「妳還沒填寫資料,對吧?聽說,妳正躊躇這次的機會。」
  
  艾蒂兒:「……是的。」
  
  大前輩:「這是很多應徵人員想考都考不上的職業,能看到大部分人看不到的景色,是份很光榮的工作喔。有這樣的條件還付出這麼多努力了,就這麼放棄的話划不來吧?」
  
  艾蒂兒:「可是……我是惡魔之子……」
  
  大前輩:「妳不要這麼想啊,其實還是有人不在乎你的過去、願意去接受妳的。再說妳也不是那怪物本身不是嗎?」
  
  艾蒂兒:「……」
  
  大前輩:「我有看過妳的設計圖,真的是自己一個人思考這些的嗎?」
  
  艾蒂兒驚覺自己的草稿出現在對方手上,頓覺些許難為情。她昨日整理家中的垃圾時原本想順便丟棄自己的筆記和設計草稿,然而在收拾的過程卻一直找不到。
  
  艾蒂兒:「那、那些是我一時興起隨意畫的……」
  
  大前輩:「一時興起?這些考量到材料分配、外型與升力係數那些的草稿不像是一般畫好玩的設定圖啊,看得出來是下足了功夫的。為了這次計劃我可是從這些當中考慮很久呢,少一位設計師討論的話會更加困難。」
  
  艾蒂兒:「……是指?」
  
  大前輩:「知道嗎?我們要做第二架飛行器了,而且我們機師和飛行員們想讓妳參予這一塊。」
  
  艾蒂兒:「但、但是那些還只是我粗略的……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大前輩:「確實幾乎都是天馬行空,但不足又有什麼關係呢?不足的話就想辦法將它補足就好了啊。」
  
  艾蒂兒最後放棄了推諉。
  
  艾蒂兒:「……請問,為什麼您願意特地抽空來說服我呢?明明大部分的人都不希望我成為飛行員的。」
  
  大前輩:「這個嘛……我的肝有點毛病,最近到醫院作檢查的時候,遇到某位至交,他這麼告訴我:『目前和我一起搞研究的人當中家裡有一位女孩正在準備考飛行員,也許你們之後會在工作場所碰面,依照你對興趣的熱衷程度,到時候妳一定會喜歡她的。』」
  
  艾蒂兒:「費洛……醫生?」
  
  大前輩:「像他這樣要顧病患又要搞研究的大忙人昨天主動連絡了我,說那位錄取者有放棄的打算,她很致力於資格的獲取,卻可能不是因為熱衷於這個行業本身。個人的意願為什麼要特地繞過本人而尋求我的幫助呢?我想確認一下,而聊過之後才發現她放棄的原因既單純又不單純,而我決定說服她留下來。」
  
  聽到這對話之後的艾蒂兒感到羞愧萬分。
  
  艾蒂兒:「對……對不起,害你們這麼麻煩,明明是我該自己決定……」
    
  大前輩:「不要緊的。請稍微放鬆自己的情緒聽我說說我個人的經歷:由於我家境相較於一般人並未好到哪去,於是家人便在我很小的時後送我這不喜歡耕種和生產的米蟲去當操作機械師傅的學徒,往後的薪水或多或少能貼補些家用。一開始對方怎麼教我就怎麼做,對那些機器的用途有了認識,久而久之也就學會駕駛各式各樣的器械。但其實我對那些原理什麼的認識得並不透徹,比起我們,妳反而是真正困難的那一代,必須透過選拔而找出真正適合的人選。所以不要去看我的輩分,我懂得其實不一定有你們後輩還多。」
  
  艾蒂兒:「沒、沒有這回事的,畢竟我也僅是知道概念上的東西,我一直很尊敬並羨慕著實際有所作為的對象……」
  
  大前輩:「飛行器的計畫開始時並沒有多少人有意願去操作那種從未見過的東西,然而或許在過去從事了類似的事情時從中產生了興趣,我對它反倒意志昂揚,於是在缺少競爭的情況下我取得了最初的資格,成為了最初試驗那傢伙的成員之一。那些居民根本就對和飛行器有關的事物一無所知,如果難得有自己發展的空間卻僅因自己的身份而放棄這次的機會,那未免太叫人遺憾了。」
  
  
  梅札:「決定好了嗎?」
  
  艾蒂兒:「嗯嗯,我還是決定要成為飛行員。」
  
  梅札:「……我應該好好考慮小唉妳的心情,妳究竟是真心喜歡這條路,或是只為了合於我帶給你的價值觀。昨天我也為了這件事領受了某人的一段說教,不過好在還不算太晚。而且通勤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好嗎?我們今天怎麼來的妳都體驗過了吧?」
  
  艾蒂兒:「我仔細思考過,我自己確實是為了合於梅札姐姐妳傳達給我的價值觀,因為梅札姐姐對我很好,我相信姐姐幫我作的決定不會對我有害……但是我在努力的過程中發現,自己也是同樣喜歡飛行器的。」
  
  梅札:「嗯嗯,那就好。」
  
  之後在梅札的陪同下,艾蒂兒再次前往首府完成到職的辦理手續。
  
  回到住處的夜裡,梅札從帶回來的盒子裡拿出某樣圓餅狀的東西。
  
  梅札:「雖說取消了餐廳的訂位,不過還是有好東西招待的。」
  
  艾蒂兒饒有興趣地盯著那放在紙盤上的東西。
  
  艾蒂兒:「這是?」
  
  梅札:「蛋糕啊,很像裝置藝術對吧?大部分女孩子好像都很喜歡它的味道,所以我就去買了。」
  
  艾蒂兒:「那姐姐妳呢?」
  
  梅札:「不,我吃不下甜的東西啊。」
  
  艾蒂兒:「……甜?」
  
  梅札:「嗯嗯,甜的啊,妳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嗎?嘛,家裡保存的都是辣的苦的和鹹的東西,我也沒有買奶茶那類的飲品就是了。如果你想要的話我之後也去買。」
  
  艾蒂兒嚐了一口之後,深深地被它的味道所吸引,並且人生從此多了一份意義。】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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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1-8-24 04:2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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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3)

  【Q7:相變(「創造」和「毀滅」)之證明?
     A1: 現象無法自然形成,必須由「意識」實現。】
  
  麥特:「……所以說艾蒂兒,關於這題目你們所得出結論的過程,即便作為『意識』存在的我們確實是物質現象的其中一項動力因,但要以此視『意識』為所有現象的成因未免太過牽強。我記得之前也與妳談論過物質實在的問題,若妳無法否定物理現象可以離於『意識』的認知而存在這一點,那麼無論是你們社團對此得出的共識,還是『意識』作為第一性的合理性至少都是有待釐清的。再說,現在許多物理現象不是可被預測,就是有一套方程來表達。」
  
  我在艾蒂兒敘述社團的研究作結後拋出自己的辯駁,企圖給眼前這位唯心主義的女子一點挑戰。不過歷經無數次切磋後,我也預料到她會作何防禦,首先大致會說這樣的論點本身是沒有太大意義的,其原因不僅在於未被觀測到的對象不具討論價值,而且這些現象規律同樣可以被化約為『意識』呈現訊息的一項規律。再來,即使不透過上述方式反駁,那種「你無法否定某某」的論調用作維護自身立場時亦不過是一種近乎訴諸無知的蹩腳手段。
  
  在真正認識何謂唯心主義後,我也醒悟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不理性,以為對物質現象有較多、較為客觀且明確的詮釋便代表唯物論更加合理,但那充其量不過是我自己狹隘的認知所形成的偏見。
  
  若身為唯物論主義者卻總挾帶著偏見來維護物質第一性的主張,進而以此否定其他可能的解釋,那樣的論主不過是一個不成熟的唯物主義者。
  
  如今對此反省後的我僅存的安慰是物質為本的論點仍未被全然否定。
  
  艾蒂兒:「麥特……」
  
  然而,艾蒂兒並沒有立刻應付我軟弱的掙扎,而是露出狐疑的眼神仔細打量著我的面孔。
  
  艾蒂兒:「……你為什麼不看著我呢?從上次離開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是有事情隱瞞著我嗎?又或者我做了什麼冒犯到你的事了呢?」
  
  麥特:「沒、沒有啊,沒有那種事……」
  
  ……那種丟臉到死的夢,打死我都不會輕易說出去的。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16日,艾蒂兒參加也許是到職前最後一次的社團活動。與以往不同,梅札有職務在身,因而並未陪同艾蒂兒參與這次活動,且不僅是梅札,費洛醫生亦同樣沒有出席,於是社團便以過去由其他社員主持的狀態運行著。對此,艾蒂兒在沒有熟悉的人的關照下擔任會議紀錄時表現得比平時略為謹慎。
  
  世界組組員1:「世界組的部份,雖說之前有『「世界」是由「意識」所決定』的主張,但由於該論點尚未有充分示例,故我組將不考量『意識』對『世界』的影響而發表這次的成果,且在這次的報告過程,我組將:一、在給出各『世界』觀測成果的同時,嘗試回應『規則』的相容性問題;二、期望對『世界』這一概念能更加精確地定義。」
  
  世界組組員2:「第一部份,由於『意識』能透過各類『條件』的促成而往返不同『世界』,故『意識』於同一『世界』之不同區域透過『條件』進行移動理論上應亦可行。舉例來說,我組發現位於『斯芬格(A. Svingo)』的組員,其『意識』利於在各類具備視覺性質之憑依間轉移。不過同樣,將有在同一『世界』中觀測對象因憑依之差異而有相異之觀測結果,常見者諸如辨色能力、聽力等感受範圍之變化,更甚者亦存在無法被感知之對象。相關紀錄如下:憑依A於『納帛』觀測之『對象F』,憑依B於『納帛』觀測之『對象T』,憑依C於『納帛』觀測之『對象Y』,憑依D於『碧迪婁(A. Vidilo)』觀測之『對象B』,憑依E於『弗里歐(A. Folio)』觀測之『對象S』,憑依F於『拉祖羅(A. Lazuro)』觀測之『對象E』,憑依G……其中,我組認為『對象E』蘊含極大作為可用能源的潛力,希望現象組能大力鑽研其實用性,我組亦將盡可能尋找其於阿坍朵實踐的方式。」
  
  世界組組員3:「第二部份,關於兩『世界』統合的研究,我組於本月12號發現『扣莉朵羅四(A. Koridoro IV)』與納帛兩『世界』的連接關鍵,當『意識』位於前者特定處維持憑依N之狀態若干秒則有一定概率可觀測到納帛『世界』之現象,我組以此成果作為兩『世界』統合可能的依據。」
  
  主持人:「……關於『世界』部份總的來說,同一『世界』有透過非物理過程而存在無法被觀測之對象,而不同『規則』『世界』之對象亦可被同一『意識』觀測到。」
  
  世界組組員1:「是。前者不僅是觀測對象有無之問題,甚至存在不同『意識』間描述上之明顯差異。我組認為除了現象並非客觀這點在這次成果中充分展現外,還可支持將『意識』之憑依和『世界』中所有現象化約為『意識』訊息後再由各認知方式不同之『意識』解讀之主張。若說將『規則』作為『世界』的形式,而將可同時被觀測的對象規定於同一『世界』討論,那麼經由此次成果,除了關於『規則』的相容性,我們似乎也必須討論基於觀測對象之性質來界定『世界』的範圍或內容的作法本身是否合理。」
  
  由於社員們有足夠的經驗,故在會議的進程沒有出問題的情況下,討論活動與以往那樣有條理地進行著。對此,艾蒂兒要做的只有和平常一樣仔細聆聽組員們的對話並記錄下來,之後做出大家所認同的總結,如果有機會的話再去向社員們請教過程中她所不明白的地方。
  
  社員1:「即是說,『意識』在不同區域也許都不應簡單被視作位於不同『世界』,好比像棋盤那樣以格子為單位進行區域劃分……」
  
  社員2:「上次活動曾提及在統合兩『世界』方面的困難之處也許是對『規則』的詮釋過於狹隘,於是我想如果為了解決『規則』的相容性問題,而在掌握全部的『世界』這一龐大的任務完成以前,像過去那樣不斷對不同『世界』的『規則』直接結合其實也沒有多大意義,而即便我們把那些現象所屬的『世界』的標準規定得十分清楚,我覺得也不太可能有一套能確定一個『世界』全貌的作法。」
  
  艾蒂兒暗自匯整此次討論的要點。
  
  一開始我們很自然的地站在「『意識』所觀測的對象被規限於同一『世界』」的立場,從而認為「意識」只能身處一個被規定的「世界」,並得透過達成『條件』的方式進出兩個不同的「世界」,更進而劃分了許許多多的「世界」。但在一種過渡的現象被觀測到之後,不同的「世界」在另一層意義上被聯繫了起來,所以這次除了展示成果,在解釋那些現象時還必須重新對過去所建立的概念做更精確的定義。
  
  主持人:「對此,世界組有什麼看法?」
  
  世界組組員3:「在『世界』實存的前提下,目前對各個『世界』客觀的範圍劃分方式還沒有必要完全摒棄,因其在進出『世界』方面仍可作為一個方便的指標。我們提議將『世界』廣義上定義為『「意識」所感受之對象、範圍』即可,至於『規則』則以各自憑依為標準並結合其他『意識』的觀測用以詮釋狹義的『世界』,如此與過去各類主張,無論是作為『「意識」的主觀訊息』,又或是『由「意識」所決定』,都無相違之處,同時也能解釋『意識』可觀測到兩個『規則』不相容的『世界』的事實。」
  
  之後社員們對這一看法進行討論與表決,隨後確立了那些概念的定義。
  
  【Q8:不同「規則」「世界」之關聯?
     A1:過渡「世界」之發現。
     A2:重新定義「世界」為「『意識』所感受之範圍、對象」;「規則」為其定義下「世界」之形式。】
  
  討論環節告一段落,艾蒂兒將自己的疑問彙整後向其他社員詢問,除了想知道在那些「世界」之中是否也存在類似飛行器的交通工具外,便是想了解對於「意識」來說,「世界」的種種如何作為「自由」與否的解讀。
  
  此外,她這次也想發表一些關於『世界』的不同看法。
  
  艾蒂兒:「……你、你好,關於『世界』的部份我有一些疑問和想法。」
  
  社員1:「嗯,請說。」
  
  艾蒂兒:「好的。我們所在的阿坍朵應該也同樣適用於對那些『世界』的研究所作出的結論,對吧?」
  
  社員1:「基本上是的。稍早有提到一些研究對象在阿坍朵實用的可能,無論是知識層面還是實際運用層面。」
  
  社員2:「我覺得她想問的應該是阿坍朵是否也和那些『世界』一樣可以作為『意識』訊息來解讀吧,而答案也是肯定的,倒不如說『意識』有統合所有被認知現象的傾向。我們從自己所熟悉的起點出發,在經歷了其他『世界』後重新認識自身所在的『世界』,而預設如此研究前提的那一刻起也為之後的活動賦予了新的意義。」
  
  艾蒂兒:「嗯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想順便問一下,你們是否有過在其他『世界』久留的想法呢?」
  
  此時又有另一位社員回答。
  
  社員3:「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啊,但除了對自己所出生的『世界』有格外的依戀外,主要是我們所在的阿坍朵實際上並不允許我們的『意識』作無限期的進出『世界』的活動,有時甚至還會因為在『定』時所受到的干擾而影響,這對我們經歷過的每個『世界』近乎都是如此,相信這點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成為我們討論的項目。」
  
  艾蒂兒:「而那些可以當作是阿坍朵的『規則』所限制的。」
  
  社員3:「對對對。」
  
  艾蒂兒:「我對此抱有疑問,因為理論上『規則』應該只是在描述『世界』。」
  
  社員4:「並不奇怪。因為『規則』描述的是『世界』,但是『意識』的活動卻得受限於『世界』而進行,所以『規則』也間接規定著『意識』。因此即便認同『意識是第一性』,卻不是很多人擁護『「世界」是由「意識」所決定』這一個論點。」
  
  艾蒂兒:「然而『意識』自身的一些思維活動並不受限於『世界』的『規則』吧?大家即便換了憑依進行觀測,也不會因為那個『世界』的『規則』而影響著思維的運行的。」
  
  社員4:「看起來是這樣……」
  
  社員5:「基本上之所以是『意識』,便在於它具備思維、辨別和覺知的能力,所以『規則』所描述的始終是被觀測的現象而非觀測者,但兩個概念之間沒有明確的主從關係。」
  
  艾蒂兒:「關於『意識』間接受限於『規則』這點,與『相變』不衝突嗎?」
  
  社員5:「『相變』這一概念是『意識』單方面影響物質,等同於單方面影響『世界』,但那些是現象,『規則』是那些(在一「世界」)現象的法則,當然我們也可以為此建立一套關於『意識』的規則。」
  
  社員6:「其實不光是這些,『意識』的憑依本身也是個很奇妙的討論對象。『意識』作為一個訊息處理容器,我們明明能保存並傳遞各個『世界』的訊息,但卻無法解釋我們存在於阿坍朵之前的訊息為何並不留存於『意識』當中,所以我們並無法完全排除在進出『世界』的過程遺漏訊息的可能。」
  
  之後一些社員們接連參與了這場討論。
  
  一直以來作為只能於阿坍朵這彼此共存的「世界」中活動的紀錄員,並不像其他社員有活躍的表現和傑出的成果,所以艾蒂兒所想到許多曾或不曾被提及的觀點都只能於事後與人分享。然而奇特的是,艾蒂兒今天與其他社員的互動卻並不冷卻,反而逐漸以艾蒂兒為中心而展開。
  
  社員5:「小惡魔,妳似乎對『世界』有著不同看法?」
  
  艾蒂兒:「是的,不過我的論點比較傾向於支持『世界』由『意識』所決定的論點,不知這樣的拙見適不適合與大家分享……」
  
  社員3:「未被否定的論點始終有著討論的價值啊,請勇敢說出自己的想法。」
  
  艾蒂兒:「謝謝你們。作為感受『世界』的『意識』,若『世界』只有在被感受的前提下才能確立它存在的意義,那麼在研究『世界』並實踐方面,因為大家所感受的那些『世界』都必須仰賴『條件』而成,所以我認為唯有具備無條件的能力的『意識』能作為當中的關鍵。那麼在『「意識」決定「世界」』可能的情況下,我以為『世界』的種種無論是『規則』還是訊息,基本上應該都可以全部化約成『意識』的活動能力來分析,也就是希望能建立一套先前所提到關於『意識』活動的法則。要是這種做法成立,那麼或許能夠更根本地解析『條件』與『規則』的本質,甚至是進而消除那些對我們的限制,而當中也許潛藏著自由的無限可能。」
  
  社員7:「妳說『自由』……指的是『自由意志』的自由嗎?」
  
  艾蒂兒:「是的,對我來說還有著另一層意義,那就是生命的自由,那是一個能夠決定自己的一個境界。最初我為了脫離神教的思想約束所以才會加入這個社團,而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不僅學習了許多研究的內容,也感受到了大家對我的支持和鼓勵。因為想獲得『自由』,所以在對社團有一段時間的認識後,希望能想辦法從對『世界』的認識來尋找獲得『自由』的途徑。」
  
  社員8:「傳聞小惡魔妳就是那個奇特生物所生的?看起來和人類沒有什麼不一樣啊。」
  
  社員9:「說起來梅札大姐和妳是什麼關係啊?」
  
  社員10:「聽說妳考上飛行員了?感覺很酷的樣子!」
  
  社員11:「妳真能把聽過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嗎?」
  
  當艾蒂兒再次敘述自己的入社動機時,社員們也紛紛想了解和艾蒂兒有關之事。
  
  社員2:「這樣啊……那麼關於『無條件的認知能力』這點,妳有什麼根據呢?」
  
  艾蒂兒:「我從費洛醫生推薦我的書籍當中採用了一套世界觀,其內容說到人類的心靈有著『認知能力』、『感覺能力』和『意欲能力』三種能力,其中認知能力具備三種特性:理性、知性與感性……理性作為先驗且自發的一種特性,有著引導和協調――」
  
  社員12:「等等,妳讀的書籍不會是叫做《純粹理性批判》吧?」
  
  艾蒂兒:「咦?是的。」
  
  社員12:「醫生他經常看關於那個作者的著作啊,有人說那是一種自我反省的哲學觀。當初『「世界」是由「意識」所決定』這個論點就是費洛醫生提的啊,他有一段時間甚至還聲稱自己是「自我反省主義者」呢……」】



  睡眠中的我感受到一股墜落感,隨即身體遭受撞擊而醒來。北方大山的鶴飛來過冬已有一段時日,觸碰到被空氣降溫的冰冷地板後我難受地睜開雙眼。我以為自己因睡相糟糕而翻下床位,但在周圍人聲傳來後我便立刻知曉原因所在。
  
  前輩:「唷!睡得可真舒服啊,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不如和我交換一下怎麼樣?」
  
  一群散發怨氣的人站在我的房內,意識到此景不妙的我匆忙爬起。絕大多數人應該都沒有睡過半個白天的困擾,有的話恐怕是肩負著苦民所苦的重任之類的重要人物,所以勞駕你們這些前輩破門來丟我下床這點我實在感到萬分抱歉。
  
  接收前輩的羞辱時,除了對被自己的過失折磨著生活的無能的自己感到氣憤,同時也喚起了過去被霸凌時的恐懼心理,但我還是壓抑自己想要展露的情緒,佯裝出平時那種遜到不行的蠢樣。
  
  我作勢要爬回床頭確認自己的鬧鐘,順便在腦中演習一遍領受他們的斥責時的回應方式,不過他們立刻遏止了這一連串發展的可能,甚至省去了我更換飛行裝的麻煩。
  
  前輩′:「不用管那些有的沒的了,反正你平時就不把要事放在心上,想必過去那些對你來說算不上是問題,這次機會難得,讓你真正體會自己問題的嚴重性!」
  
  我邊便被那些人當中兩三個壯漢拖出住處邊承受著他們對我日常的數落,搞不清楚狀況的我過程不管如何詢問究竟發生什麼糟糕事情,他們都只是嗤之以鼻而沒打算回答。只是問題是有嚴重到連讓我好好走個路都不允許嗎?
  
  一路上我努力回想自己近期所犯的惡事,可我平時就對他們畢恭畢敬的,工作上即便力不從心,倒也沒有遺留那種令他們大發雷霆的爛攤子。
  
  
  前往工作地點時日正當中,森雪黎迦朵1號在今天這樣的良好天氣下並沒有如往常前往外地探查,而是在阿坍朵的上空飛行著。也許是在做飛行練習之類,但1號的動作卻與我往常見到的飛行方式天差地遠。它時而俯衝、時而以誇張的角度翻滾,讓我驚嘆原來森雪黎迦朵號這樣的飛行器還能做出這些動作。
  
  前輩‵:「唉唉……不是告訴過你那故事當成神話來聊就好了嗎?你究竟要讓我們多困擾才肯罷休啊?」
  
  一位前輩站在門邊以無奈的口吻對來到現場的我發牢騷,此時機庫內有幾位我未曾見過的面孔來訪。
  
  神職人員:「……關於那件事,我們希望你們對雙方的身份立場都有一些必要的認知,不是所有人都理解那件事的始末,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再回憶那些日子所發生的。」
  
  大前輩:「是……不好意思,某次我們喝多了,亂性之下一不小心就對新人講了些有的沒的,還請您寬述我們的管教不當,我們保證以後不會再犯。」
  
  前輩以謙恭的語氣酬對著對方的指點,從他們的衣著和對話判斷,在場的除了我們部門的上級管理階層,另外便是一群位居高處的神職人員們。
  
  神職人員:「飛行部門若能如以往那樣只著重於與飛行相關的活動,對我們甚至是整個阿坍朵便是再大不過的幫助,你們應該也希望能盡快發現到境外文明活動的跡象吧。」
  
  大前輩:「是,我們明白,給你們添麻煩了……」
  
  原來,我昨日於教會的行跡在今早傳遍了整個飛行部,而那些神職人員們似乎十分重視那時所發生的小插曲,以致傳述故事的前輩們連帶受到了上級的裁罰和警告,而現在他們對我怒目。
  
  此時,望著前輩和上級以及神職人員們溝通的女王面無表情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庫蕾朵:「怎麼搞的?我以為你應該是那種更加理智的人……」
  
  麥特:「……咦?」
  
  聽到庫蕾朵對我的低語後,我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朝她的眼睛……脖子望去。她是沒有理由總和我站在同一邊,但我也沒想到她同樣不支持我這次的行動。
  
  庫蕾朵:「但也許是我誤會了,你當初希望阿坍朵有所改變意指另一方面。」
  
  麥特:「我、我不過是希望更加了解,所以才――」
  
  庫蕾朵:「已經足夠了吧。還是說你以為相較於我,自己更有辦法從神子口中得知更多關於她的事?你一個對神教根本一無所知的人。」
  
  ……為什麼要那樣說?
  
  庫蕾朵:「我的語氣太重了嗎?抱歉。只是,我和在場每一位飛行員一樣,都希望盡可能讓自己的人生長久一點。」
  
  我也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和妳爭執,然而現在那些神職人員的話讓我感到有點不舒服。
  
  話說,外頭的1號正準備要降落,怎麼還沒有人去跑道上指揮?
  
  前輩:「那傢伙來了是吧?還不給我站出來!」
  
  然後,我背後被人推了一把,六神無主的我還沒整理好思緒便再度蒙受前輩的吼罵。
  
  前輩:「我們到底該怎麼做你現在和我講清楚!」
  
  麥特:「……」
  
  ……他們再次拋出那種沒有正確解答的問題給我,並藉此醞釀不必要的情緒。既然場面都已經如此難堪了,你們為什麼還希望它朝更壞的方向發展?
  
  前輩:「你是聽不見還是啞巴啊你!」
  
  是說,這又不是什麼罪大惡極之事,為什麼不讓人講?
  
  前輩:「我講幾便了,別人說話時看著對方!」
  
  我生怯地抬起頭,如果是將步入中年的男性憤怒的表情,我還是比較勇於面對的。
  
  麥特:「我……我只是,想親眼見識……」
  
  神職人員:「你當時不僅拜訪了該區的教會,甚至還想了解很多我們當時的抉擇。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那名惡魔?」
  
  惡魔……
  
  這實在很令我困擾,我本身就不是很擅於組織謊言,如今我不僅要防止自己真實動機的暴露,同時還不能讓神職人員們發現我知道羽毛社及其研究的內容。而除了知情者不說,眾人宛若對於事實的真相不僅並不關心,甚至還想要阻止意圖發掘真相的人的行動。
  
  在這樣的條件下,我無法總是偽裝成一個純粹由好奇心使然的真相追求者。如此一來,我今後該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去尋找一個被隱藏的女性?
  
  麥特:「……我隱約感覺到事實被隱瞞,如果是該受到撻伐的事件,就更應該公諸於眾。但是,我們……我並不知道她到底做過什麼令你們如此不認同的事。」
  
  不知不覺,所有盯著我的人都不再說話。怎麼了?近來又發展出什麼最新的教訓方式嗎?
  
  然後,後方機庫的大門處傳來了聲音。
  
  男:「……嗯嗯,原來他們說的人就是你啊,從天上掉下來的那位。」
  
  神職人員:「迪斯黎默教主……」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那人。
  
  眼前的男性端莊嚴峻,即便頂上有些白絲,雙眼周圍也布上少許皺紋,但絲毫未減它蓄勢待發的神態。而從1號艙門走出來的他身上的並非和身旁飛行員一樣的飛行裝,而是一身潔白的長袍,如衛兵挺拔的身姿,緩步走來的他腰間掛著的是一把……長劍?
  
  是他,那位傳說中的「神的孩子」?
  
  迪斯黎默:「……對於你這樣的行動,我感到同情,就像祂憐憫著大半無知又無能的阿坍朵人一樣。必須每天面對惡魔的產物,想必也很不好受吧。」
  
  雖然口中描述的自己是如何感同身受,但在他臉上的是一副不屑對方的神情。
  
  麥特:「你……」
  
  迪斯黎默:「你能夠原諒所有的犯罪行為嗎?如果不行,那麼你應該是不難理解我們神子以及那些居民的想法的。」
  
  我驚於他的樣貌,眼前的他與我記憶中《拓展視野》裡第四期的男性飛行員並不只有間隔五年的迥異,起碼是十幾二十年的程度,現在的他看起來甚至比大前輩略為老態。
  
  大前輩:「那個,也不用說到這種程度……」
  
  迪斯黎默:「不,為了這片土地的和諧,從維護居民的信仰、倫理道德,乃至成就你和其他飛行員們,將與這片土地不協調的事物排除是理所當然的。這不僅是眾人的期望,同時也是祂的正義,而不潔的存在並沒有在那些事物當中立足的餘地。」
  
  庫蕾朵低著頭我還能理解,但是連大前輩都被他的氣勢給壓著,這就有點令人生畏。
  
  然後,他將臉靠近我。
  
  迪斯黎默:「你可知道《在撒旦的天空下》這部作品?『一個於不知何處、與悲慘結婚的帶光者——路西弗(撒旦),他那光的本質是難以忍受的寒冷!』惡魔能做的只有誘騙你,這是她唯一存在的意義,而只有智者才能辨明一切。」
  
  麥特:「……你想說什麼?」
  
  迪斯黎默:「『權利』這東西只配有能者所擁有,想知道她如何淪落到被眾人唾棄的悲慘下場的話我可以說給你聽,前提是在你能夠駕馭由你自己提議重製的飛行器來通過年末飛行的考核。」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22日,艾蒂兒與機師們一同聆聽關於機身各部位的設計要點及各種型態其臨界數值的調整,由於做過許多相關領域的學習,所以艾蒂兒很快便能理解機師們的對話內容,並隨後一齊參與核心的討論。可由於阿坍朵所保存有關飛行器的文獻資料並不豐厚,所以在完成了森雪黎迦朵1號後,由於資源量的因素而始終沒有第二架飛行器的完成圖。不過,當前有一種提案是在可允許的範圍內將1號的部份零件拆除後重新改造,藉此挪出可用材料的作法。
  
  在休息期間,大前輩來找艾蒂兒。
  
  大前輩:「妳的飛行裝還沒發下來嗎?」
  
  艾蒂兒:「嗯嗯,聽說我的還要另外再做……」
  
  艾蒂兒看著身上的學校制服,意識到自己與其他飛行員不相襯的地方,但值得慶幸的是,這裡的成員並未如她所想像的那樣排斥她,飛行員們更甚至願意主動與她搭話。
  
  大前輩:「雖然共同課程有講一些,不過妳之前應該沒實際看過飛行器的架構吧?妳有空可以去多看看1號,也許可以從中獲得一些設計的靈感。」
  
  前輩:「但是別忘了,妳的主要職務還是操作飛行器,那些額外的知識才是偶爾去聽聽就好。身為飛行員,讀儀表版的數據,降落時跑道的燈光代表什麼意思妳都會嗎?比起那些知識內容,親自操作才比較重要,妳這一兩天應該還沒實際進艙門內看過,今天也是時候來好好了解一下。」
  
  前輩們引領艾蒂兒來到森雪黎迦朵1號面前,然而當艾蒂兒準備踏上起落架時,機庫一旁傳出了咆哮。
  
  迪斯黎默:「骯髒的惡魔,離開它!」
  
  艾蒂兒:「嗚咿!」
  
  此時迪斯黎默從座位站起,手持隨身攜帶的長劍朝飛行器走去。
  
  前輩′:「欸欸,不進駕駛艙內是要怎麼學會駕駛啊?」
  
  前輩‵:「是啊,這位大人。就算這裡的一切都是由教會資助的,但人事決定部份沒有管這麼嚴吧,別那麼小氣好不好?」
  
  迪斯黎默直面著替艾蒂兒說話的前輩,即便對方資歷較久,但他絲毫沒有畏懼之意。
  
  迪斯黎默:「錄取時已經決定好,惡魔不得接觸那台飛行器,那傢伙要駕駛就等另一架完成。」
  
  然後,他轉頭靦視著艾蒂兒。
  
  迪斯黎默:「沒有人樂見惡魔坐在駕駛艙裡,妳應該很清楚吧?」
  
  艾蒂兒再度回想起幾天前被眾多不認同自己的居民鄙視時的情景。
  
  艾蒂兒:「是……」
  
  可能是得知艾蒂兒再也沒有接觸1號的機會,迪斯黎默轉身離去。
  
  前輩‵:「神與惡魔啊……是說也太囂張了吧。」
  
  前輩′:「如果小妹薪水照領不誤,那找她來是要幹麻啊?」
  
  大前輩:「不過說到駕駛,當初我以為小哥被調來的時候只是基於神教對人事的考量,想不到他是真的有本事,很難想像從沒開過飛行器的人能夠做出那個誇張的迴旋。當初看他轉那個彎的時候嚇得我心跳差點停了,你們有看到嗎?」
  
  前輩:「態度雖然很欠調教,但駕駛技巧確實好到無話可說……」】



  一個沒有照明天體卻一直是白晝的地方,從雲朵緩慢變化可以得知空氣是流動的,植物無視殘破牆垣的輪廓,在遺跡周圍欣欣向榮地生長著。當我再次來到這個「世界」時,與前一次相隔了多久?
  
  艾蒂兒:「麥特知道如何把物質轉化為能量!」
  
  麥特:「嗯嗯,艾蒂兒知道……」
  
  一名女子孤獨地長駐這個「世界」,並給它起了「法婁」這個名字,她在這個「世界」也許偶爾會淋著我未曾見過的雨,也許偶爾會進入某種沉睡狀態,也許偶爾會唱著她熟悉的歌曲。原本看著如是景象而心情感到舒坦的我,在知曉那名女子出現於此的原因和為此奔走卻一無所獲的事實後,心情便不再感到歡暢。
  
  保暖的衣褥被收折於肘間,對道路已熟悉到近能閉目橫越大地的裂痕,習以為常的迎接彼此的暗號之後,她自身的故事仍繼續被描述著。
  
  艾蒂兒:「飛行器應該已經完成了吧?」
  
  麥特:「嗯嗯,其他前輩也有試飛過了,基本功能方面應該是沒太大問題,至於在性能上能不能彌補過去的作業內容還要再考量一段時間,而最近也正要進行考核。」
  
  艾蒂兒:「阿坍朵也到這個時候了呢,我記得好像只要能做出五邊飛行……」
  
  總之,還是先透過其他話題來調整心情……
  
  麥特:「關於飛行器,雖然妳給我的設計圖是其他『世界』的知識,但妳在考試時所提的真的是妳自己的構思嗎?」
  
  艾蒂兒:「是的,在設計0號時的我腦中並不是只有當前的構想,還有許多沒有看過的型態,而且我也和當時的前輩們討論得很詳細,當中學到了不少知識,也認知到自己當時的不足之處……」
  
  就算我作出協助她離開法婁的決定,她每次與我見面時首先關心的總不是我尋找她在阿坍朵的身體的成果,而是我在阿坍朵的經歷和身心狀態。日復一日感受她對我的真誠、聽著她對我展現的世界觀,反而令我內心不斷湧現悲傷。
  
  「我失敗了」,我究竟該不該傳達這個事實……
  
  艾蒂兒:「那麼,今天也繼續聽我講述尚未完結的故事吧。」
  
  妳明明可以安詳地睡去的,如果物質是第一性的話。
  
  然而善解人意的她卻偏偏深信著「意識」是第一性,並且在被阿坍朵人放逐後出現在她的「枝部世界」,還是我眼中不為人知的「世界」。
  
  如果要拯救她,是否真的只能透過「意識」(非物理手段)來達成?
  
  麥特:「那個……艾蒂兒。」
  
  艾蒂兒:「怎麼了?」
  
  麥特:「……雖然我之前拒絕過,但妳可以教我怎麼進出『世界』嗎?」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1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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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2-6-22 01:4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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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4)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24日,艾蒂兒依照入職前的規劃,讓梅札在她休假的第一天早晨額外繞到了機場將她載回住處,並在留宿的期間前往社辦參加活動。
  
  上次活動之餘向社員們請教了關於報告的製作及彙整方式,艾蒂兒利用平日於飛行員宿舍內的空閒時間擬定自己的研究項目。今日進行前往社辦的準備途中,梅札以居家服替換褪下了的工作的正裝後,倒在床上休息前向艾蒂兒詢問了她這次報告大致的內容及原由,艾蒂兒聞言後詳細地描述她上一次參與社團活動的經過以及她未來努力的方向。
  
  梅札:「看來妳在社團結交了一些朋友呢。」
  
  艾蒂兒:「……社員們有沒有把我當作朋友我還不敢妄下定論,但他們似乎真的和費洛醫生以及梅札姐姐一樣沒有將我視為神子經典中的惡魔看待,並且願意接納我的提問。」
  
  梅札:「有些社員在思想上也許偏激,但起碼那些都還是有一定程度的理論來維持的,當初社團創立時隔絕神子接觸這點算是不錯的決定。可惜我這陣子都沒去社辦,所以你們最近有什麼進展我都沒跟到。」
  
  艾蒂兒:「在第七次那場『「意識」作為現象動力的因素』的討論之後,我沒和姐姐妳一同參與的就只有幾天前那一次的社團活動。而那次主要講述了由於發現過渡的『世界』,所以對『世界』和『規則』的定義稍微更動了一些。而經由費洛醫生指導並結合上一次和社員們在發表會之後的討論,我也決定了往後的目標,也正是我打算在今天社團活動所發表的主題,雖然可能只是很平庸的心得就是了。」
  
  梅札:「哦哦,妳之前看的那些書就是醫生推薦的吧,難怪妳在這部分表現得野心勃勃的。話說妳寫了什麼內容我可以看看嗎?」
  
  像個嬌生慣養的皇子,仰臥著的梅札伸手接過了艾蒂兒呈上的報告,初見紙上那些有點難看的文字時還露出會心一笑,在稍微調侃了艾蒂兒的書寫功夫後開始聆聽著她描述自己的論點。
  
  艾蒂兒:「我和社員們交流了自己對於『意識』行為的看法,如果訊息受限於『條件』,但『意識』活動或說能力本身卻非同樣如此的話,那麼我和費洛醫生是一樣傾向於『世界』是可由『意識』所決定的觀點。我先是蒐集了一些『意識』在認知上較為基礎的概念,好比時間、空間,然後在性質部份作了分類,希望能在『意識』活動的行為上找出一些關鍵,另一方面則是關於『意識』先天以及後天的能力……」
  
  在閱讀艾蒂兒的手稿時,原本躺著的梅札不自覺地翻過半圈身子,然後恢復到挺直上半身的坐姿。
  
  梅札:「關於『意識』超越『條件』的限制,以及『規則』對於『意識』的意義……」
  
  艾蒂兒:「除了『意識』的認知方式外,還包括它作選擇的自主性,因為若『世界』是主觀的,那麼將『世界』視作由『意識』決定的對象的話,我覺得其能力和那些『條件』、『規則』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連。而要是存在真正的自由,那麼我想『「意識」能夠照自己所想的那樣改變「世界」』這樣的可行性是有的。」
  
  梅札低頭深思,顯得有些困惑。
  
  梅札:「……小唉,關於那樣的想法,是不是也包含了那些相對於妳的其他『意識』對於他們訊息決定方式?因為社員目前的共識是『意識』彼此之間是透過『世界』或說是那些現象訊息所聯繫的,而這些理論必須與妳的觀點相容,也就是視那些對象全部都可以化約為『意識』的行為能力的基礎,這點妳不否認吧?」
  
  艾蒂兒:「咦咦?這……我確實沒有仔細想過,但至少就自身的部份我想應該是的。」
  
  梅札:「這樣啊……」
  
  艾蒂兒:「……請問,當中有什麼問題嗎?」
  
  梅札:「……不,一整天工作下來,妳寫的東西我一時間沒能完全消化。對了,工作的部份還過得去吧?」
  
  艾蒂兒:「……如果第二架飛行器沒有完成,我應該暫時還沒有辦法勝任飛行員的職務,而目前要完成第二架好像不太可能。」
  
  雖然還未到事與願違的程度,但艾蒂兒並不樂見自己工作上的進展。可這次梅札只是作為寒暄而問,因為她當下抬頭說話時並沒有望向艾蒂兒。
  
  梅札:「是嗎……沒事,妳先去社辦參加社團活動吧,由於今天有點累,所以我這次也先pass了。啊不過,我看妳的手稿有些部份寫得不太清楚,我想再幫妳弄得更完整一點,所以關於妳的報告可以晚幾天再發表嗎?」
  
  艾蒂兒:「……好的,姐姐好好休息吧,這次社團活動的經過連同上次的,在我回來之後會描述給妳聽。」
  
  艾蒂兒在出門前感到有些不安,但並不在於梅札的生活狀態,因為她雖然和平常大部分時間一樣總是口頭上喊著疲憊,但這次卻少將視線從她的準備的資料中移開。對此,艾蒂兒也選擇相信梅札的判斷,因為她過去從來沒有關於製作這方面研究報告的經驗,而在關乎人生的部份她也希望能夠制定好更充足的計畫。】



  神職人員們在敏感話題上和我們飛行員交代清楚並回歸後,身為神子的迪斯黎默前輩也同他們離開了機庫,我則繼續領受著前輩們剩餘的囉哩八唆。因為必須隱瞞我在法婁的經歷,所以要是我太過執著自己這些行為並沒有什麼不可取之處的話,他們又會重新詢問其原由。
  
  這一兩天我對神子的真實面貌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昨晚的行動是讓當時真相的揭露有了一絲進展,然而卻幾乎杜絕了與艾蒂兒在阿坍朵接觸的可能,我百思其他可能挽救的方式,但神教一直是最後那一道無法逾越的阻礙。
  
  我被訓回了自己的住處,該回頭思索自己臨近的問題。
  
  維修過程我確認過座艙裡的設置,即便不可能完全照著當初的設計圖,連接機翼和引擎的液壓系統修復後大體上還是和過去一樣,所以那些儀器設備的操作方式基本沒什麼變化。但總體上由於受制於資源的存量,在用上了目前存放和能製造出的全部可用的建材,除了引擎和原本損害程度沒那麼大的座艙依舊保持原本的規格之外,在換上了新的蒙皮後,重生後的0號宛如縮了水般,除了頭尾長度,兩翼展開全長也只剩約四十幾公尺。
  
  對是否該等資源充足後再行建造的顧慮作了決擇後動工至今,調校了重心和平衡比例後,現階段剩餘的問題是還沒有人親自試過這傢伙一遍。
  
  記得根據力學原理,機翼的大小與其飛行器航行的速度有關,那麼若要維持飛行的能力,0號必須以更快的速度航行,滑行的距離勢必也將改變,也因此完工之後將連帶改變飛行員往後的操作認知和習慣。此外還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只有當一切的一切都平復下來、回歸以往,我才能算是完整的贖罪。
  
  距離考核還剩下兩天的準備時間。不是到什麼都不用做的程度,但機庫內已基本沒我能做的事了,希望墜機一事之後能被時間平息,我叮囑自己今後必須更加小心。
  
  至於測驗的操作項目,其通過的門檻並不高,只要能做出近乎於出外作業的實力的飛行程度、動作不要太過危險便成。因為並沒有指定要使用哪一架飛行器,所以飛行員們基本上選擇的都是最近常駕駛的1號,不過明後天還會有0號的飛行相關測試,所以前輩到時候也不是不可能使用0號來測驗。
  
  然而基於懲處,發生意外後的我被暫時禁止參與飛行器的操作,所以我基本上已有三個月沒有駕駛。而過去也由於自身的能力不足,不孚眾望的我依舊是機庫裡唯一從未輪駕過1號的飛行員,所以即便我清楚操作的方式,測驗時我仍是完全的生疏。
  
  而且那時對方也這麼說了:
  
  【迪斯黎默:「前提是在你能夠駕馭由你自己提議重製的飛行器來通過年末飛行的考核。」】
  
  天空與真相兩者距離我是近還是遠,僅能看自己大後天的表現,同時也將驗證自己當時所做的抉擇是否正確……
  
  不過真令人不快,神子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樣子,神職人員就算了,連庫蕾朵也那樣,這難道是神教一貫的氛圍?回想起那過分神氣的迪斯黎默前輩他所散發的那種自信,我真的從未見過有人可以趾高氣昂到這種程度。
  
  我能體會其他前輩對他的那份高高在上的排斥感,因為他就是如此的傲然而不可動搖,但聽了當地居住的神子的傳述後卻又隱約可以理解迪斯黎默前輩的那份堅持態度。據教會成員口述,他正是當時第一次災難的受害者之一,所以他才對艾蒂兒分外執著。至少站在飛行員的立場我無法對他說什麼,他的駕駛技術果真沒有被前輩誇大描述,甚至往後可能還有更多顛覆我們認知的飛行。
  
  他是個萬眾矚目的人上人,是在阿坍朵人人所崇敬的神子,是天才,是被認定為惡魔的艾蒂兒極度寒顫的對象。
  
  而且,他聽得見「神」的聲音。
  
  闖禍時承受著前輩的斥責以及為他的威勢所震懾,我一時忘記了他為何是我眼中特殊的人類。
  
  而我覺得,他或許是全阿坍朵人之中最了解當時事件始末的人。
  
  當然還有……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同日近午的活動開始時費洛醫生仍未前來,不過上次多了被社員們肯定的經驗,艾蒂兒今日參與活動時的疏離感不再如以往強烈。成果部份,由於社員們對「世界」有了更深入的認知和更靈活的思維方向,加上社員們在社外進行研究的密度持續增加,於是此次活動對「世界」的認識有了飛速的進展。
  
  主持人:「回顧上次的討論內容。關於『意識』的活動,也就是『相變』,還有觀測範圍等,其基本上是只能在同一『世界』進行,倒不如說這也是一開始界定『世界』範圍的標準之一。然而在發現了過渡的『世界』以及不同『意識』的訊息不一致後,『世界』範圍的權量由其內部現象的性質轉移到了觀測者的『意識』。那麼,請社員們發表這次準備的主題吧。」
  
  世界組組員1:「此次報告我組想提出一份假設:在路徑上,可能並非『意識』單純受限於『條件』而選擇某個『世界』。我們透過『條件』在『世界』之間進出……不,透過現實中的例子來說明就如同我們行走的道路,看似道路規定了我們的去向,實為我們下意識選擇了所要行走的道路。」
  
  主持人:「關於這點的根據是?」
  
  世界組組員1:「以我來說,從『納帛』到『拉組羅』必須途經『扣莉朵羅二』,但理論上若『條件』允許,在不考慮進出『世界』的穩定性,兩個『世界』之間理應不需要再透過一個『世界』來連接。」
  
  社員1:「這可以說是『世界』之間的限制?」
  
  世界組組員1:「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想法,但一直沒有一套具體且完整的描述。不過我們藉助了上次交付現象組研究的『對象E』,從其存在性質研究發現一種可能。同樣以我為例,在路徑『「納帛」――「扣莉朵羅二」――「拉祖羅」』,的限制下,若在『納帛』配戴以『對象E』為材質的探測裝置再進入『定』中,其緊臨的便是『拉組羅』這個『世界』,相關研究資料我在此附上。然而,如果僅是由於『意識』自身能力所造成的限制還說得過去,但經由上述方式所行進的另一條路徑『「納帛」――「拉祖羅」――「扣莉朵羅二」』,所到的『扣莉朵羅二』是無法依照達成原本的『條件』回到『納帛』的,這個限制或許具有十分特殊的意義。」
  
  報告進行至此,座中有些浮動。
  
  世界組組員2:「理論上,同一『意識』進出同一『世界』所達成的『條件』應該是相同的,然而為何有些『世界』彼此聯繫卻無法直接前往?我組認為可能與此格外特殊的限制有關,而或許其他未知的『世界』亦可能同樣是如此。我組在報告中記錄了諸多有類似限制的路徑,但各自『意識』之間的限制略有差異,我想今後可能需要在這部份特別研究一番。」
  
  主持人:「即是想表達,造就兩『世界』『條件』的限制除並非絕對,也非單純由這兩個『世界』所決定。」
  
  世界組組員2:「首先是慣常的『條件』失去效力;再來,僅僅次序上的變動也不應作為兩『世界』之間的限制。」
  
  「世界」的「規則」或可限縮「意識」的能力,進而規定了「意識」的去處,但只要離開該「世界」,當下對「意識」的限制便會重置,即是說脫離一個「世界」之後,原本的「世界」理應已不再有對「意識」進出其他「世界」的干涉,更何況是原本可以已知「條件」進出的前提下。
  
  主持人:「關於進出『世界』這件事,世界組的組員們可說是富有經驗,能請你們說明這一活動的一些內涵嗎?」
  
  世界組組員1:「好的。『進出一個「世界」』字面上是如此,實際上的作法是設法合於那個『世界』的形式,它可以是現象的形態,又或者是行動程序之類,也就是說,『意識』的能力和憑依等等必須相容於那個『世界』。一般來說,在我們透過『定』進出『世界』時其設置的種種『條件』正是決定我們所要前往的是何種『世界』的要素之一,所以也基於自身的能力而讓每個『意識』的限制有所不同。然而,這次路徑次序的限制卻是格外特別。」
  
  原來那些有能力的社員們在前往其他「世界」時所做的準備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複雜,對於自己無法像其他有能力的社員們可以進出其他「世界」的遺憾,艾蒂兒在紀錄時再次深刻地感悟。不過也多虧了世界組社員的說明,艾蒂兒也意會自己對「意識」能力認知的狹隘。她透過自己的聽覺默默記下了社員的對話,以便之後對「意識」理性運作的研究能夠更加全面。
  
  主持人:「所以,目前是缺乏單一『世界』對其『意識』在進出其他『世界』順序方面限制的具體的解釋。」
  
  社員2:「……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這個特殊的限制是真實存在的話,那不就表示『世界』對『意識』的限制是有其方向可循的嗎?」
  
  世界組組員1:「什麼意思?」
  
  社員2:「就結果來看,位處上述兩條路徑末端『世界』的『意識』都無法直接回到『納帛』,然而要是位處『納帛』的話卻可以選擇兩個『世界』前往,這難道不是一種『方向』?」
  
  世界組組員1:「……說的對,我們沒有想到。」
  
  社員3:「不過那不是也要確認過那兩條路線末端的『世界』真的沒有方法可以直接前往『納帛』才行嗎?」
  
  世界組組員2:「不,光是不能照原本『條件』進出『世界』就是一個問題了,比起直接證明,不如設計其他叉路來驗證更為方便。此外要考慮的還有是否在更改路徑之後促成了新的『條件』這一點。」
  
  世界組組員1:「『世界』的『方向』……嗎?我想或許可以……」
  
  此時,世界組的組員在黑板上擬制了三組實驗流程。
  
  世界組組員1:「可以隨意從所認知的路徑中選擇三個相連的『世界』,透過改變進出次序來得知,只是要尋找新路徑的『條件』將會比較麻煩。」
  
  社員們除紛紛對此觀點抱持肯定,也有躍躍欲試的心情。
  
  下一秒,門從外面被打開,入室的人接下話語流程。
  
  費洛:「不該於此停留,不是還有一種解釋的空間嗎?」
  
  主持人:「社長。」
  
  見主持人向他致敬後,費洛醫生示意自己的理讓,希望他繼續完成今日會議的執掌。
  
  費洛:「就是那三個『世界』可以當成一個『世界』看待,這樣一來次序的限制就可以規限在更大的『世界』的『條件』之中,然後結合『「世界」於「意識」來說是主觀的』主張,順帶留有解釋『規則』不相容、『世界』之間是否相互影響之類問題餘地,且『「意識」的自由』在這浩瀚無邊的『世界』之中有了明確的目標――探尋進出眾『世界』所需經過最少『世界』的『世界』。」
  
  也許由於進一步推動了社團的成果,亦可能天生就具備領導這些社員們的氣質,當這位黟然黑者已星星的長者道出自己的看法時,眾人就像是獲得了結論般一致給予肯定,隨後在對理論更加細膩的探討後,於下午結束了今日的會議。
  
  【Q9:「意識」進出「世界」之限制及不同「世界」之區隔?
     A1:「世界」之間具有「方向」關係。
       q1:確認方式?
         a1:「迴圈」。
     A2:「大同世界」的概念。】
  
  
  社員4:「不過說是要達成『條件』才能進出『世界』,其實『意識』自身不本就身處一個『世界』範圍?像隻阿米巴一樣在各個『世界』延伸拓展,這樣既連著原本的『世界』,也與其它『世界』有了連結,要不然也無法說明在進出其他『世界』時既要合於那個『世界』,又要和原來的『世界』有所牽連。」
  
  社員5:「虧你想到要用阿米巴來當模型……」
  
  社員4:「我覺得比你用翻花繩那樣來解釋容易多了。」
  
  社員5:「那是紐結。」
  
  成果發表落幕,社員們相互拋出此次結論之後可能建構的世界觀,艾蒂兒本想參與討論,但由於梅札上午的反應而使她猶豫著。
  
  費洛:「不好意思,兩次都麻煩你幫我代班。」
  
  主持人:「一點小事而已,倒是令尊狀況依舊如故嗎?」
  
  費洛:「是啊。他非常虔誠,在晚年的生活仍實踐著自己生命的意義,這點我覺得沒甚麼不好,只是我希望他能夠再多接納同為神的造物的醫療成果,這樣我會比較輕鬆。」
  
  社員6:「話說,小惡魔,你不是有些成果想發表嗎?」
  
  艾蒂兒:「關於那個……梅札姐姐她似乎發現了當中的不足之處,所以我打算做得更完備一點。」
  
  社員6:「這樣啊……」
  
  費洛:「她怎麼還是老樣子喜歡過度保護啊?真是……」
  
  醫生無奈地說道。
  
  費洛:「對了,小惡魔,恭喜你成為飛行員。」
  
  艾蒂兒:「謝謝費洛醫生你的祝賀。」
  
  艾蒂兒短暫地向費洛醫生請安。眾人著墨於對「世界」的認識,但他仍不忘研究的目的是為了讓「意識」獲得自由。
  
  艾蒂兒在與其他社員片刻交流後回到了住處,一進臥室時只見梅札正在她的手稿前抱頭苦思。】



  透過我的雙眼所見識到的世界,生而為人必須透過物質而延續生命,此外還被繁雜的人際關係左右著方向,每一個人都有其無法違逆的事物。飛行員們無法違逆神子的決定,我亦無法違逆阿坍朵的價值觀。只要「意識」存在於世上,即便可以有所改變,但除非死亡一途,否則終究宛若被繫著鐐銬的囚徒,無法隨心所欲地活著。
  
  當源頭的「意識」足夠穩定地維持於「定」中,在沒有做從「枝部世界」返還的前置準備之下,即便在這個「世界」將其生命耗盡,不符合「條件」者死後仍是在同一「世界」中繼續流轉,於是只能透過強制干涉其肉體才能讓潛行於「定」中的「意識」脫離當下的「世界」。這似乎是唯一的方法,然而,要是完全無法干涉在現實的對象的話,便必須待其肉體死亡才可能有所突破。
  
  雖說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另闢蹊徑、尋找另一條回到阿坍朵的道路。然而法婁之外的地方太過遼闊,所以這一途徑太離於現實。
  
  「夢想一定能實現。即便現在受到束縛,但有朝一日定可獲得自由。」
  
  當初因為這個信念,我和她描述著彼此的世界觀,除了希望能更加理解對方,就是為了要實現彼此的夢想。即便追求的形式不同,信誓旦旦的她讓我重新擁有了逐夢的動力,甚至也延續了我一部份的生命。
  
  麥特:「妳可以……教我怎麼透過『定』往復各種各樣的『世界』嗎?」
  
  即便法婁仍約束著艾蒂兒,她仍然堅信自己可以獲得自由。可對於這樣她,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為了不想讓她遭遇打擊,我並沒有勇氣坦白,而是選擇了迂迴拖延。
  
  然而對於這份提問,只見眼前的女子翻翻琥珀色的雙眼,嘴角上揚,在我周圍以輕快的步伐緩慢繞行,舉手投足一副勝利之姿。
  
  艾蒂兒:「……喔呀,我是不是可以當作你已經完全接受了我們的世界觀了呢?」
  
  本來是為了暫緩困境而討論起她所熟知的項目,可誰知道她竟仍對我秉持「『意識』並非第一性」的立場耿耿於懷。艾蒂兒開始忘形,在我看來她可謂是盡她所能地囂張起來了。
  
  是,我承認妳的勝利……
  
  死無對策的我當下回憶起那從現實反照的無力的自己,想要拋棄過去的天真,所以選擇伏於現實,慢慢地對這個世界「死心」,讓自己染上這個世界的顏色。只有順著這個世界的方向,從中所受的痛苦才不會愈來愈大。
  
  為什麼不能多考慮我的感受?
  
  麥特:「我正在問問題!」
  
  我灌注如此情緒,厲聲吼斷了她的挑釁。
  
  那一瞬間的氣燄宛如利爪,在愉悅的泡沫被弄破後,艾蒂兒停止了飄然的舉止。被威攝到停頓的她啞然地看著我,連我也被自己的惱羞成怒給驚的無語。
  
  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得如此震怒。
  
  意識到踐踏了我的尊嚴,一會兒沉默過後,她垂著眉,手捏著大腿外側像是裙甲的革料,慢慢地從我的臉上別開了視線。
  
  艾蒂兒:「對不起……我、我說的太超過了……」
  
  麥特:「……不,我不是……」
  
  這是哪門子騎士?又怎麼能保護弱小的對方?我倉惶無措,想逃離自己造就的尷尬。
  
  麥特:「我只是……」
  
  然而,我無法明述自己的苦衷,我深怕將會深深地傷害對方。
  
  我對與人相處這件事再次加深了沉痛的印象。
  
  艾蒂兒:「雖說自己能夠做到,不過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且方法因人而異,所以我也只能就自己的理解,盡可能地將自己所知且適用於大部分修行者的方法告訴你。」
  
  即便於認識對方這塊再如何麻木與倦怠,我也還是隨著時間將她的性格一點一滴地刻入了記憶之中。
  
  我眼中的她是一位很不善於隱瞞情緒的女性,歡欣時肢體語言會變得活潑,失意時會像現在這樣在我面前縮著頸肩。
  
  她也有俏皮的一面,偶爾會像個涉世未深的孩童趁我不注意時戲弄我一番。
  
  一次當我們要越過遺跡中的池塘調查時,她指示了一塊濕滑的站立點,並在中了她的陷害而跌得一身濕的我面前取笑我失足時的滑稽。而那時的我則像另一個氣量不夠的孩童,將幼稚的她一同拖入水中,並在水池中引發一陣打鬧。池塘內的水灌入兩人的制服內,事後沒有替換衣物的雙方鬧得一陣難堪,我甚至還得暫離隧道待她晾乾她脫下的飛行裝。
  
  艾蒂兒:「……在從事這項活動時,懷有平靜的心情是首要之務……」
  
  她是個很容易被滿足的人,至少對我來說。無論我當天以什麼樣的姿態、帶著什麼樣的情緒出現在法婁,她總是能夠笑臉接納,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很容易會忘記時間的流逝以及自己在阿坍朵的樣子。
  
  之所以偶爾製造一些逗弄,也許是因為在這裡不斷追尋夢想的她感到有點寂寞,沒有對象可以讓她釋放情緒。
  
  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在現實見面?
  
  艾蒂兒:「……關於『定』所要注意的事項有三點,呼吸的順暢、思緒的變化以及過程中萌生的愉悅的感受。我們先選擇一種修練靜坐的坐姿,要盡量不會令身體感到不舒服……」
  
  「沒有現實,沒有虛幻。」她當初是這麼說的,如今我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由於現實和虛幻是相對的,當我們有了現實的深刻認知,便會依此標準覺得荒誕的另一側是虛幻。她希望我拋棄對這兩者的標準,承認法婁和她都是真實的存在,以及她心信的世界觀的合理性,這也是她生命唯一的出入。這份信仰既強烈卻又脆弱。
  
  我在心神不寧的狀態下持續著「定」的修行,愧疚和無奈所交織的煩悶遲遲無法平息,情緒的調和始終沒有任何進展。
  
  雖然她並沒有一直表現得失落,但她是否正在等待我的回應?
  
  無論是歉意還是發怒的理由,我不斷找時機插上話,就算是簡單的感嘆,下一秒卻總因愧於一開始對她的咆哮而失去了動力。
  
  再這麼持續下去,「我對此十分執著」的誤解將無法從她的認知中抹滅,於是良久之後,我停止忍受當下的不順,沉聲解除了維持的姿勢。
  
  我需要一段冷靜,於是擅自朝著景色蕭疏的北方緩緩步離現場。
  
  艾蒂兒:「……麥特?」
  
  可能僅藉由肢體沒能清楚傳達自己想獨處的意願,艾蒂兒一路怯懦地跟在我的後方不遠處。兩對足靴無目的地延續著行跡,一直到他們進入了市區。
  
  徘徊於曉暢的道路,兩個「世界」是如此的相似,行經相似於阿坍朵的熟徑時,讓我有一瞬產生自己正位於阿坍朵之感。
  
  艾蒂兒:「麥特……」
  
  在面對神子帶來的挫折時,我曾嘗試說服自己其實法婁僅是一個虛幻的世界,那和城鎮相似的所有建築以及眼前的艾蒂兒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就這麼算了,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很長、難以割捨的夢。
  
  為了擺脫她的形影,我在殘骸中東躲西藏,但靈活的她總是能緊隨我的蹤跡。
  
  艾蒂兒:「麥特……」
  
  她還說過什麼呢……對了,就是那句「一切都是主觀的」。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25日,凌晨。艾蒂兒被耳際陣陣空氣的摩擦製造的噪音驚醒,挺起上身後看到一旁的梅札帶著喘息,額上佈滿汗珠的她猛睜著失焦的雙眼。
  
  艾蒂兒:「……姐姐,怎麼了?」
  
  梅札:「呼呵……不,這不是真的……」
  
  艾蒂兒:「……姐姐,妳做惡夢了嗎?」
  
  梅札:「這『世界』……『弗拉莫(Flamo,大火)』……」
  
  梅札露出茫然的神情轉頭望向艾蒂兒,這是艾蒂兒第一次見到關愛自己的對象如此錯愕。緊接著,回過神來的梅札的行為令艾蒂兒更加摸不著頭緒,她先是跳下床鋪給自己灌了一杯,之後不斷確認自己早上準備的手稿,粗魯地將它歸位時所發出的拍桌聲還嚇了艾蒂兒一跳。
  
  艾蒂兒:「姐——」
  
  梅札:「先、先不要和我說話!妳繼續睡妳的覺!」
  
  聽見梅札進呼怒吼的指示,艾蒂兒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只敢默默照著梅札的指示將身體捲進被褥之中,可梅札拭去汗水後回到床上時並沒有躺下,反而是盤起腿坐著。穩住呼吸後騷動平息了下來,本以為沒事了,卻又在幾十分鐘後重演了相同的事態。見到神色近乎崩潰的梅札,在一旁無能為力背對著她的艾蒂兒在當天的夜裡徹底失眠。】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2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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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3-3-19 12:4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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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5)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26日,目送森雪黎迦朵號駛離跑道、朝目的地遨翔而去之後回到機庫,懾服於面前對象的眼神對自己的恫嚇,深怕招惹到迪斯黎默的艾蒂兒今日連保養零件和整理資料都做不得,僅能在機庫低調地做些她僅能做的與飛行毫不相干的打掃,見狀的大前輩攜帶一份上級稍早前發送給各飛行員們的文件,與艾蒂兒約至戶外交談。
  
  大前輩:「小妹啊,你怨恨著小哥嗎?」
  
  艾蒂兒:「……感謝大前輩的關心,但我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對迪斯黎默這麼做。」
  
  過去其他前輩們也不斷想化解兩人之間的嫌隙,他們都認為艾蒂兒有資格參與像樣的作業。但了解到對方過去的艾蒂兒無論遭受什麼對待,艾蒂兒總會在自認合理範圍內遷就於迪斯黎默單方面的決定,並說服前輩們自己的境遇並不糟,光是能夠站在這裡對她來說就已是莫大榮幸。
  
  從了解生命的意義開始,她清楚地知道失去了在世的利益、身體受到折磨並和重要的人永別――死亡――是令人痛苦且害怕的,所以就算艾蒂兒已脫離了神教的詛咒所帶給她的恐懼、不再向神子心信的神贖罪,她對於迪斯黎默和阿坍朵人還是有所虧欠,也因此艾蒂兒始終自覺有義務承受對方的憎恨。
  
  大前輩:「然而再這樣下去不行啊……」
  
  艾蒂兒:「大前輩,沒有關係的。」
  
  大前輩:「不,除了妳的部份還有我自己,我感到自責和後悔……」
  
  年齡超過自己兩旬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文件,或說是公文,其中告知飛行部人員近日若無有效進展及充分理由,將基於各類因素暫時凍結再造飛行器的計畫,他為此氣餒地扶著額。
  
  大前輩:「妳之後……可能完全沒有辦法真正意義上地成為一名飛行員。」
  
  艾蒂兒沒有回答,現在的她有多種情緒交織在腦中。
  
  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總在身邊鼓舞著自己的人、想置自己於痛苦之中的人、曾經朝目標推過自己一把的人,對於他們的作法對自己造成的影響,艾蒂兒一時無法釐清當中的合理性。
  
  艾蒂兒隱約能明白對方的難言之隱,這種事是不能由對方親口說出的。
  
  梅札當初授予艾蒂兒的價值觀並沒有錯,自己確實有為人生做些追求的資格;大前輩鼓勵艾蒂兒的決定也沒有錯,他並不知道迪斯黎默會在往後的日子對艾蒂兒如此偏激;然而迪斯黎默和阿坍朵人同樣沒有錯,因為自己曾對他們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
  
  真正錯誤的是當初沒有深思熟慮的自己,在首府接受飛行部的決策前早該考量到如是發展的可能。體認到自己的行動總是給周遭人帶來困擾,艾蒂兒不住自責起懷著想要成為飛行員的心情而魯莽地作決定的自己。
  
  大前輩:「或許對妳來說很過分,但即便現狀是這樣,我也絕不會讓妳離開這裡。」
  
  艾蒂兒:「……然而,前輩們對於現狀也沒有任何辦法吧?」
  
  即便大前輩在精神上仍不放棄,但艾蒂兒已有了離開此地的充分的理由,一天天看著夢想遠離自己的她一有這樣的認知時反而有種釋懷的感覺,雖然無法穿上飛行員的制服在天空翱翔這點令她有些遺憾。
  
  然而假如放棄成為飛行員,自己的未來又該作何選擇?
  
  大前輩:「或許這確實一直不是自己能決定……小妹啊,說起來我好像沒了解過,當初是什麼契機讓妳有成為飛行員的念頭呢?」
  
  艾蒂兒:「……其實一開始我連自己有考取的資格都不知道,是透過一位關愛著我的人而有所接觸的。」
  
  大前輩:「是今早接送妳來這裡的那位?」
  
  艾蒂兒:「是的,我原本與她一同參與著費洛醫生的研究,心想從中獲得自己人生的一些幫助,但就我的微薄之力並未能讓研究有多少進展,實作過程也一度不順利。她當時給了灰心喪志的我一些意見,於是我便朝著新的目標開啟了另一條道路,努力到最後環節時受到大前輩您的鼓舞後,終於決定在飛行員這一條道路繼續行走。」
  
  此時大前輩略作思考。
  
  大前輩:「……所以在這兩個方向上,飛行員是妳目前較有實質成果的那一邊。」
  
  艾蒂兒:「我想應該是的。」
  
  大前輩:「……我方便問醫生是做什麼樣的研究嗎?」
  
  一聽到大前輩的追問,艾蒂兒遲疑。
  
  能夠接觸社團是她有幸受到梅札的推薦,因為艾蒂兒似乎對梅札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人,且社團的目標正好契合艾蒂兒的夢想,在參與社團研究的過程也能實踐她的理念。
  
  但即便大前輩與費洛醫生熟識,也作為她的貴人之一,艾蒂兒並不確定他是否有權得知其內容,至少她無法為此作決定。謹慎起見,艾蒂兒委婉地推辭了對方的請求。
  
  艾蒂兒:「……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該不該由我透露,我覺得自己也不夠能力讓大前輩您完整了解當中的內容,所以可能還是要請您親自去請教費洛醫生本人。」
  
  大前輩:「總之至少是難以令人理解的研究就是了,對吧?」
  
  艾蒂兒:「是的,非常不好意思。」
  
  大前輩:「不會不會……那麼妳清楚他的研究是基於個人興趣呢?還是會協助某些群體?」
  
  艾蒂兒:「……或許兩者都有。」
  
  艾蒂兒記得過去一次,社員們透過從其他「世界」獲取的知識來製造一些阿坍朵未曾存在過的科技產品,從而為他們的工作帶來一些益處。
  
  大前輩:「他曾和我說那份研究假如成功的話少不了我這邊的便宜,所以我想,若妳的經濟狀況可以的話,從現在起要不要適度停緩飛行員的職務而先到醫生那邊去幫忙?說不定還能從中找到讓飛行部處境有所進展的辦法。」
  
  艾蒂兒:「咦,可以這麼做嗎?」
  
  大前輩:「可以的,只是妳不來上班的日子沒有薪水可以領就是了,當然,我並沒有一絲讓妳放棄成為飛行員的意思。這邊的事由我來幫妳處理,妳不如考慮一下。」
  
  兩人解散後艾蒂兒思來想去,最後決定接受大前輩的提議。】



  深諳飛行器操作方式的前輩們於最後階段試飛森雪黎迦朵0號,雖不到以往得心應手的程度,但也還算差強人意。而基於安全考量,在真正確定沒有疑慮前,他們測試0號所耗去的時間令今日已不存在我輪駕的機會。不過取而代之,上級與之協議後決定做些通融,即是考核當日准許我復飛直到合格為止,並且在飛行途中仍可以透過無線電詢求他們技術上的指導,畢竟完工的時間倉促而讓飛行員對0號缺乏一段適應期。
  
  為把握最後練習的機會,其餘飛行員們在今日的蓄電量耗盡前一次次地將1號駛入空中,如山谷間看守領地的猛禽般於阿坍朵機場的上方不斷盤旋。頭頂著這副光景,於基地繁忙研習大半天,我在前輩們校調方向舵的一段空檔來到機庫門口處的座位,正打算享受一段餘暇時發現庫蕾朵早已在座中。
  
  不同其他前輩那樣為自己的試驗做最後的準備,她背靠牆面、指間把玩著披在胸前的銀絲。或許是對明日起長達二天的考核有著充足的自信,身姿透露著自然寫意,要是身邊有把龍頭琴,她或許還有心情奏唱一段。
  
  庫蕾朵:「前輩暫時放過你了?」
  
  麥特:「……我並不總是如此被動,即便對這個世界再怎麼消極負面,我也不會浪費自己最後的機會。」
  
  反倒是世界有欠於我,反覆地打亂我的規劃。
  
  庫蕾朵:「感覺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像現在這樣和你說話了呢。」
  
  一段開場後,疑惑、不滿挾帶一絲害臊,我直地向她究詰昨日話中的意圖。
  
  麥特:「妳當時似對我有些意見。」
  
  庫蕾朵:「大致與前輩對你的質問一樣,現在的話我還想對彼此之間將要形同陌路的發展表示困惑……」
  
  她倒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
  
  庫蕾朵:「她對你來說似乎很重要,你這次的旅途即便是一時衝動,相信也是出於你自己的意志,而非受到脅迫威逼。」
  
  我已不奢望此事能點到為止,但至少在想出方法前能拖一天是一天。
  
  麥特:「妳也和那些神職人員一樣嗎……」
  
  庫蕾朵:「畢竟你是那樣特別的人嘛,會為了一名女孩子如此拼命。」
  
  我相信她不像海后之類在激發對方意趣的同時有著令人遐想彼此關係的居心,但我也不會溺於她辭藻的誘惑而軟化自己的態度。
  
  麥特:「……回想起來,妳不也說過想要好好理解對方一番?」
  
  又或者這在當時也僅是一段恭維?
  
  庫蕾朵:「我想想……的確是有這麼說過。」
  
  麥特:「那暫時換個立場吧,為什麼妳對於她的事可以就這麼算了?」
  
  面對態度堅定的我,她一臉無奈地伸手並搖著頭。
  
  庫蕾朵:「欸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並不會因為同樣身為神子,於是便有權利得知教會高層不想要公開的事。不過即便不贊同你前天晚上的行動,我對你那為了查明真相而勇往直前的精神基本還是抱持肯定態度的。」
  
  麥特:「結果就是落得一句『對神教根本一無所知』的感言嗎?還是被從口中說出『為了能更加靠近真理』的人給數落。」
  
  對於她當時的冷言冷語,心有不甘的我給予一段酸溜溜的回擊。
  
  對此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嘴角微微揚起。
  
  庫蕾朵:「……能夠貫徹自己的理念,真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你為人處事之間無不彰顯著這份意志。」
  
  不知是稱讚還是諷刺,她的微笑夾雜著對事物的輕蔑態度。
  
  庫蕾朵:「我再次承認自己當時是說得太過分了,因為當你主動向我請教關於神子的信仰那次,我以為我們的關係已經夠好……」
  
  ……我個人的確也值得檢討,也許前往教會前真該向同為神子的庫蕾朵商量。
  
  麥特:「……沒有好到哪去吧?雖然你平常真的很照顧我,明明是同期生。」
  
  庫蕾朵:「總之,我希望你相信我,當教會和飛行部產生利益衝突的話,我基本上還是傾向於站在飛行部這邊的。」
  
  麥特:「是,妳確實如此。」
  
  如果她是抓耙仔的話,那麼在歡迎會那天過後不久大概就會去和教會告密了吧,然而有別於迪斯黎默,她是在飛行部與大家相處得最融洽的人。
  
  神之子回應得張弛有度,若換作一般人恐怕早已忍受不住這些落魄不恭的牢騷。
  
  庫蕾朵:「不過此行對你來說還是有所收穫吧,現在是否有餘力分享一下當天的遊歷呢?」
  
  在那種近乎瘋人院的地方,領悟最深的不外乎他們對於信仰的癡迷程度,除此之外我對教會本身還真的一無所知。
  
  我拾起放在面前的杯子。
  
  麥特:「感謝妳留的台階,但說出來都不知道算不算笑話,有信徒表示透過禱告而痊癒……當中甚至還有妳的粉絲呢,說妳是天使之類的。」
  
  庫蕾朵:「天使……噗呵!」
  
  聞言的庫蕾朵突發笑意,其程度略顯狂顛。
  
  庫蕾朵:「歐里恩投區的居民真不是一般的虔誠呢!不知是不是長輩的虛榮心作祟而在那些信徒面前美言了當時還小的自己幾句,明明除了一些活動外,我和那地區的居民幾乎沒有任何瓜葛的……」
  
  待她將不羈的腳收斂至地面後,我繼續描述當時所獲得的資訊。
  
  麥特:「……不過,原來妳當時也是受難人員之一。」
  
  庫蕾朵:「感到很意外嗎?」
  
  麥特:「……即便是那樣的她,妳也真心期望著對方能得到救贖?」
  
  庫蕾朵:「嘛……所以說,我或許不是個虔誠的信徒。迪斯黎默前輩和其他居民無法原諒她,將她視作邪惡的代表,但我在災難後的生活並未受到多大影響,我個人也就沒有一絲恨意了。」
  
  麥特:「說到迪斯黎默前輩……他在神子之間也是家喻戶曉。」
  
  那天也聽聞過去一些他對於神教的功績。
  
  庫蕾朵:「那些在十幾年前就開始的舞台劇都有演不是嗎?現在大概連未曾親眼見過他的孩童都知道他的大名。可能你沒有注意到,那時我和前輩們圍在營火前談論著他以前的事蹟。他是位對事物十分嚴肅的神職者,我在過去阿坍朵一些地區舉辦的彌撒遇過他幾次,而在他面前的我也不太敢放縱自己的心態而領受他的關注。」
  
  麥特:「好在妳沒有瞻仰那樣的精神,不然我可能要多承受一份監督。」
  
  我也是在接觸在那些神職人員後才知道,原來飛行部終究不過是神教的一份私人企業。
  
  庫蕾朵:「或許由於你是目前功過相抵後表現略顯遜色的飛行員,所以在這件事過後他才對你分外嚴格,但我覺得他的話是有幾分道理的。至少從他與你的承諾來看,你的努力有了不錯的回饋,只是過程所產生的影響並不被同行所接受就是了。」
  
  麥特:「……我的事倒還好。根據當地的神子對他的描述,他甚至還是一位能夠聽見『神』的啟示的先知。」
  
  庫蕾朵:「喔喔,那在我們神子之間也已不算什麼軼聞了。是說,如果能夠接受有著翅膀的怪物破壞過阿坍朵這樣的事實,那麼能夠看見或聽見超自然的存在及音聲也不足為奇吧?」
  
  ……可能真是如此。
  
  與她暫別後我回到前輩那邊,繼續聆聽他們各項操作的流程和一些看法。
  
  
  夜幕降臨,飛行員和機師們檢查完機體和重要設施後早早熄燈回到各自的宿舍。
  
  平時睡前為了助眠而做的拉伸運動在今晚不見其效果,臥在床上心懷兩份擔憂的我難眠了一兩個小時,和睡意之間的拔河久久相持不下,我考慮進行一段由那名嚮往自由的女子授予我的能令人放鬆的活動。
  
  記得是呼吸、思緒變化,以及愉悅的感覺。
  
  我憶起她那奇特的姿勢,那一邊距上次我們分別後大概又過了十幾天……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27日,今天原本是正常的工作天,但艾蒂兒在飛行部已看不見希望,所以在昨日申請了停薪假後,艾蒂兒前往社辦延續關於「世界」的研究與討論。
  
  由於來得早,也可能非一般休假日的緣故,平時會議的主持人和一些有來往的社員們眼下皆不在場,參與者零星分布室內各處。艾蒂兒找個離黑板較為前方位置坐下後惦念著這三天兩夜與梅札相處的情景。
  
  前天迎接晨曦直至中午去醫院工作前,醒著的梅札沒有從自己夜中活動的焦慮感出離,除了去洗手間外,長時間都在床上頹唐。除了沒有吃自己準備的食物便出了門,隔天清晨的工作結束後回到住處將艾蒂兒載至機場的路途也始終與自己聊不上一句話。
  
  昨日艾蒂兒請了假,接到通知的梅札於下午將艾蒂兒接回,除了親自說明原由和接送時短暫的問候外,梅札仍一聲不吭,夜時兩人也未相依而睡。今早前往社辦時梅札仍未有將研究的資料交還於她的跡象,罣礙之際卻不敢對梅札生活過問半句的艾蒂兒只得生澀地與她道別。
  
  在活動開始前的空檔,為緩解近來際遇所生的憂愁,同時讓自己盡快進入參與活動狀態,艾蒂兒轉而思索著自己研究項目未完成的部份。
  
  【超驗:所有不處理對象,而是處理我們認知對象的方式,並當這種方式先驗地可能。】
  
  「超驗」一詞是艾蒂兒近日從該論主的著作中習得的詞彙,其哲學理念是為了解釋經驗如何可能,並為所有的知識打下基礎。
  
  結合上一次的討論,進出「世界」的重點之一是要合於該「世界」的形式,若換做是由「意識」來決定「世界」的立場,那麼要先思索「意識」與它思維的對象的關係。
  
  首先,社員基本都同意「『意識』於『世界』等所有存在之中處於不變的地位」這樣的主張,並且那些感官等知識基本上都可化約為「意識」的訊息。我們交流時使用著相同、可理解的概念,當中的共通點以及不同「世界」之間的聯繫皆在於「意識」活動,故即便訊息或可能遺漏,理解概念所借助的邏輯可能來自經驗,也就是屬於外部的「世界」,但「意識」最基本的思維活動本身應不為「世界」所約束。又所有的「世界」和訊息等都透過「意識」的思維而呈現,即是說理應可以站在不受「世界」約束的立場來討論其背後的運作機制。
  
  而區分「意識」活動的內部運作機制與外部的訊息後,艾蒂兒接著仿照論主的作法大致歸類出「意識」活動所構成的要素:一、「世界」或說訊息,亦即「意識」思維的對象;二、「意識」與訊息結連的動作;三、第二項的運作機制。
  
  關鍵在於第三、其運作機制本身。關於這點,艾蒂兒為自己列舉的所有概念歸納出了一份範疇表,試圖藉由這些現成的線索從中尋釐出一些先驗的法則,以此發掘「意識」活動背後的運作模式。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請那些能自由進出「世界」的社員們助她一臂之力,在探索「世界」的過程中留意「意識」活動的一些共通點。
  
  思考到一半時,艾蒂兒聽見了室內某人的細語,雖不確定是誰,具體的內容也不夠清楚,但她隱約感覺得到對方的談論對象正是自己,因為話題中正描述著在座的女性成員,而她正是目前該環境當中的唯一一位。
  
  她回頭查看聲音的來源,發現對方正位處最遠的一隅緊盯著她,其身旁的友人發覺後立即停止了交談並露出詭譎的笑容。她思索生面孔的對方是何許人,可一直沒有印象。一直留意對方的行為和對話也不太好意思,所以她隨即收回了視線。
  
  過了近一個小時,其餘社員紛至沓來,與他們打了幾聲招呼後,費洛醫生也接著到場。
  
  費洛:「咦?小惡魔,妳最近假期比較多嗎?」
  
  艾蒂兒:「嗯嗯……費洛醫生也是?」
  
  費洛:「不,我只有今天,上次是由於家中突發一些事,在解決後順便繞來社辦的。」
  
  艾蒂兒:「原來如此……對了,費洛醫生,聽說您好像也認識我們飛行部的前輩。」
  
  費洛:「喔,你說愛喝酒的那位。在他的照顧下妳應該過得不錯吧?」
  
  艾蒂兒:「……」
  
  艾蒂兒腦中浮現了她與大前輩相約至戶外時對方懊惱的樣貌,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給其他人造成困擾。
  
  艾蒂兒:「是……他最近問我方不方便了解我們做些什麼研究,不過我當時推辭了他。」
  
  費洛:「那就好,目前還不是時機。好了,準備要開始了,我們到各自的位置吧。」
  
  
  世界組組員:「成果發表的第一部分,對往復『世界』次序的驗證,我組設計了諸多迴圈一一實驗,相互對照之下發現多組實驗的路徑確實存在方向性。而關於未有限制的其他實驗組的路徑,若排除『規則』統合上的問題則可以位處同一『世界』之解釋作結。關於結合『方向』的其中一份地圖及其細部資料我組先附表呈上……」
  
  艾蒂兒細看布幕呈現的圖表中的各項資訊,盡可能地記下那些由箭頭所指引的複雜的網絡次序及其『條件』,打算之後從中整理出『意識』活動的關鍵。
  
  世界組組員:「……第二部分則基於上次活動的應用,我組往後可能協同現象組成員於阿坍朵開發利於進出『世界』的各項設備。」
  
  社員1:「若說能力允許的話,那麼之後也未必需要透過像『納帛』這類作為岔道的『世界』來召集各組員的『意識』了?」
  
  世界組組員:「是,就像一開始依照各自熟悉的路徑進行探索那樣。但也由於相較於那段時期多了各『世界』於不同『意識』之主觀性的認知,除各自『條件』外,其『世界』範圍也不完全相同,故這份彙整出的圖表乃是以其中一位世界組成員為基礎所作其中一份僅作為驗證『方向』存在的資料。其餘成員在各自能力開發後,此份資料未必適用於各社員們。而今次除實驗作結外,我組希望能將資料的安全性問題列為往後的討論項目。」
  
  社員2:「也是,終於接觸到這部分了……」
  
  此時,費洛醫生舉起了手。
  
  費洛:「好奇問個小問題,你們這次的實驗中是否有找到你們各自相對於阿坍朵的源頭方向的『世界』?」
  
  世界組社員:「……很遺憾,答案是否定的。當然,這是排除隱私與資料安全性問題後的回答,至少我個人在活動期間還是願以社團成果為優先而提供資料的。」
  
  在端詳資料的過程,一位眼尖的社員發現了報告當中一部分特殊之處。
  
  社員3:「請問,資料當中組員N的路徑所經過的第三個『世界』『碧迪婁』和第四個『世界』『碧迪婁―O.(A.Vidilo―Ombro)』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嗎?」
  
  艾蒂兒以及其他社員們的視線被引導而去。
  
  文字的部分,兩個「世界」描述的差異在於後綴詞的有無,而圖中的後者則是以面積較小且不同顏色的方框表示。
  
  世界組組員:「嚴格來說是不同的,這兩個『世界』的差異就觀察只在於一些現象的有無,參照Q8那次討論我組所提供的資料,不僅是憑依,『世界』的範圍同樣也可純粹藉由『定』的活動而改變,但正如同該路徑所描述將受『方向』影響而接連到不同的『世界』,所以我組將其視為兩個『世界』來看待……」
  
  艾蒂兒心想,即便「合於『世界』」本身是一種對「意識」活動的約束,但如果同一「世界」的範圍可藉由「意識」來決定,那麼邏輯上仍然可以解釋成是在「意識」活動的框架下所進行的。今日世界組組員所展現的成果對艾蒂兒來說是自己靈感的一份具體的例子。
  
  艾蒂兒:「若站在Q6A2的立場,根據前回對『世界』所做的另一種詮釋,即把所有『世界』視為一整全的『世界』,今透過『世界』範圍變化的示例,將『世界』視為『意識』的能力所呈現,『方向』、『條件』等進一步化約為『意識』行使其能力的次序限制。如此或許可以從『條件』的約束來討論『意識』對於『世界』或訊息的主導性,甚至到改變『世界』本身也無不可能……咦?」
  
  所有人看向艾蒂兒,察覺此狀的艾蒂兒臉頰瞬間脹紅。
  
  艾蒂兒:「對、對不起!對不起……」
  
  由於太希望發表自己的成果,作為紀錄員的艾蒂兒一時將會議的流程拋諸腦後,不顧問題的進行方向而打斷他們的討論。
  
  自認唐突冒犯眾人的她摀住面頰連連道歉。
  
  一些社員交頭接耳,報告中的組員則望向社長費洛以求指示。
  
  費洛醫生雙手抱胸思索一陣後說道:
  
  費洛:「難得小惡魔有一些想法,世界組組員們如何看待這個說法呢?」
  
  世界組組員:「……我組往後有打算將這部分列為討論項目,如果時間允許的話,不如就做為今次活動的討論主題吧。」
  
  
  艾蒂兒如願發表了自己研究的一部分觀點,隨後將活動紀錄下來。
  
  【Q10:對「世界」「方向」之其他解釋?
     A1:「世界」由「意識」所呈現。
     A2:「覺變」——由「意識」主導「世界」範圍之概念建立,與「相變」合稱「識變」。
  
  由於多了新的研究方向,於是社團成立了新的部門,也順帶區分出了兩種立場。研究「世界」部分者歸為「感應部」,當中包含了世界組和現象組組員,其部員基本抱持「意識」受制於「世界」的立場;研究「意識」活動部分者歸為「識變部」,目前則只有艾蒂兒一人,她認為「世界」存在著完全由「意識」所決定的可能。
  
  新的研究項目大致擬定後,艾蒂兒與一些開拓者們進行協議,專精於此的社員們往後將適度給予她往返「世界」時所設定的前置「條件」之資訊。
  
  在一切事項辦妥,艾蒂兒不忘詢問感應部的開拓者們是否有到過幾處存在飛行器或其相關知識的「世界」,然而開拓者們雖然有歷經幾處存在文明的『世界』,可其關於飛行器的知識皆過於貧乏,且他們過去也沒有意圖蒐集這方面的知識。
  
  和感應部的社員們表達自己的感激後,艾蒂兒前去向費洛醫生致歉。
  
  艾蒂兒:「費洛醫生,我對自己當時的行為感到很抱歉。」
  
  費洛:「沒事的,小惡魔,是很不錯的觀點。關於妳的部分,我希望可以持之以恆……」
  
  拋下這句話後,費洛醫生像是察覺了什麼般,撓著頭離開了社辦。
  
  疑惑之餘,艾蒂兒受到一些社員的問候。
  
  女:「小惡魔啊,妳剛才的反應也太可愛了吧!」
  
  與艾蒂兒打招呼的女性約年長自己三、四歲,雖晚於艾蒂兒幾個月入社,但與艾蒂兒的親密程度卻發展得比其他社員都要快。該社員目前從事服裝的設計與修改,除和梅札有一定程度關係外,近來也關心著艾蒂兒的生活。】



  和她見面的那天是阿坍朵的雨季結束約一個月後,至今大約過了四個月的時間,而法婁比阿坍朵的時間快了十三倍,也就是說她在法婁又度過了四年。她顯然對於自己的夢想懷著不竭的信心,所以才能一路堅持。
  
  除了整潔以外我平時沒一件事做得像樣,不善於融入群體、不善於表達自我、不善於理解對方、不善於隱瞞。今從法婁的郊外遁入市區,思考著與艾蒂兒鬧的矛盾該如何破除,思考著是否該令她體認到阿坍朵的現實,想破頭的我在廢墟浪蕩了一陣。出了鄰舍後在連自己都不清楚位置的某個郊外落坐,像個傻子一般平白無故浪費一段時間,而她則始終尾隨在我這傻子後面。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立刻從她的視線中消失,可一看見她那副掛念萬千的表情時便只能打消念頭。
  
  跋涉一大段路程後,我忍著將要崩潰的情緒終於回頭看向她。
  
  麥特:「艾蒂兒……」
  
  她生畏地接近我,我向她支吾地坦承自己委靡的狀態。
  
  麥特:「……兩天後就是飛行員的考核,我害怕自己過不了那關,一時亂發脾氣……」
  
  艾蒂兒:「麥特……」
  
  麥特:「抱歉……無論是定力還是羽毛社的事,我覺得今天都沒辦法進行。」
  
  艾蒂兒:「原來如此,所以今天看起來才這麼憔悴……那麼今天的故事先暫停吧。」
  
  我喘了口氣。
  
  艾蒂兒:「不過要你就這麼待在法婁,好像也有點無趣……不知道你願不願意陪我做一件事呢?」
  
  麥特:「……也好,妳打算做些什麼?」
  
  艾蒂兒:「捉迷藏,我以前一直很想找機會和人一起玩。」
  
  
  我抽中了抓人的一方,艾蒂兒順著原路逃跑。
  
  與她相遇一事該算是幸福還是難受?有這份疑惑時,也就表示我的信心已受到動搖。
  
  【麥特:「我一直認為在過程中所做的種種努力無不為了想要的結果,如果在失敗時才說『重要的是過程』之類的話,那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去追求什麼目標。而妳是真正為了結果而努力著,依然深信自己的夢想可以實現,可以離開法婁。」
  
  艾蒂兒:「是的,而且麥特的也必須能夠實現才行。」】
  
  艾蒂兒輕捷地在我們彼此熟悉的建築間穿梭,雖然她的聲音不間斷地引導著我,可我怎麼也無法接觸她的身影。
  
  我從與她相處的過程除獲得了逢生的契機,還多了情感上的慰藉,這些都是無可替代的。我希望艾蒂兒也能擁抱她所追求的自由,現實肯定是更好的,所以我為能將她帶回阿坍朵、帶入現實而與她齊心戮力著。當這份期望得不到回報甚至淪為幻想,瞭解到那些都將無可避免地被現實殘酷地剝奪時,到頭來只是徒增痛苦,對未來的那份惶惑也比擁有前更令人招架不住。
  
  【麥特:「艾蒂兒,假、假如……直到我死的那天我依然找不到讓妳離開法婁的方法的話,妳怎麼辦呢?」
  
  艾蒂兒:「怎麼辦……那是十分悲慘的事,我不太敢想像。」】
  
  ……對了,她當時也是這樣。
  
  當自己也有一些想要隱瞞的事實時,她解釋為何出現在法婁時的欲言又止也隱約可以理解了。
  
  我只顧追求真相,又可曾像她那樣顧慮著對方?
  
  而或許,那些神職人員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情。
  
  【艾蒂兒:「……然而,我還是會繼續等下去。」】
  
  真的出乎我預料的樂觀……
  
  或許在某方面來說,艾蒂兒比起庫蕾朵更像一名信徒。
  
  氣喘如牛的我在最後快要上頭之前抓住了艾蒂兒,我們兩人就地癱倒,仰著天的艾蒂兒胸口起伏著,盡興的她綻放出滿足的表情。
  
  艾蒂兒:「謝謝你……麥特……」
  
  今次的見面步入尾聲,我和她相伴來到了隧道前。
  
  【艾蒂兒:「麥特,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過了多久,我都會等待的……」】
  
  直到今天,我依然沒有將那份絕望傳達給她。



  氣溫十七度,天氣略陰,風速三節,從呼出的霧氣飄去的方向來看,今日的風向東偏南。
  
  0號駛返跑道起點並調整方向,在下一趟的起飛就緒前,我居於有來有往的前輩們的視線外不遠處靜候。整頓身上的皮甲、靴子及領巾等裝備,希望風聲能大到掩蓋他們對話的內容,令與他們疏遠的我更加自在。
  
  踏上階梯時,我與一旁的男性對上了眼。
  
  迪斯黎默:「就讓我見識為將真相如實呈現的身為飛行員的你,是否值得全阿坍朵居民捐獻他們的資產來供奉。」
  
  站在起落架邊的迪斯黎默前輩攜著突兀的長劍,明銳的雙眼盯著我,在艙門關上前不忘提點我倆之間的身份和約定。懷著一定程度緊張的我將目光緩慢從抱著胸的他身上移開。
  
  踏入座艙,凝視著眼前朝山境延伸一點五公里的混泥材質路面,無線電中的通訊人員們開始一連串的確認。在不同高度,雙腳觸及著窄小的平台,一時之間險些將昨日的記憶給遺忘,我在得到指示前默背著自己學習的口訣。
  
  前輩:『基地呼叫,S92。』
  
  為什麼自己從來就是那樣地容易受外在事物所影響?沒有必要那樣的,一切都只是照著步驟而行,有些甚至只是重複過去的動作。
  
  麥特:『……這裡是S92,請准許飛行。』
  
  引擎運作的震動傳至座艙,螺旋槳開始轉動,動片和靜片分離後開始於地面滑行,森雪黎迦朵0號於幾秒後離地而起。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2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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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3-11-8 21: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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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6)

  ……
  
  不對勁……
  
  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森雪黎迦朵號爬升沒多久,貼著椅背的制服就被汗水浸潤得濕黏,同一時間感覺到胃部在翻騰,一陣謎樣的噁心感令我身體使不上力。
  
  起飛幾分鐘過去了,現在高度多少?轉動眼珠,瞥見高度計指著七百呎之位,視線離開儀表板、脖子伸向一旁窗外時,細小的地貌散發著濃烈的牽引感,使我倒抽了幾口氣。我想暫閉雙眼,但此時得聚精會神地凝視大地。
  
  前輩:『……喝地呼……咿S……』
  
  發狂的慾望逐漸被放大,經改造後更加窄小的座艙猶如懸吊於高空、恐懼得令人窒息的牢籠,雙手雙腳被一股自體內向外的力量束縛著,沒有穩固物體可牢抓,腳踩的平台彷彿隨時要崩塌,受困當中的我自喉嚨深處發出刮擦玻璃般尖銳的氣音,與無線電傳出的聲音混雜一塊,通過耳膜時變得支離破碎。
  
  這份窒礙感從何而來?快使自己冷靜,回想起當時是如何操作的……
  
  【迴轉時重心傾斜……】
  
  精力將要透支,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思緒亦開始變得茫然,然而目前高度還未達到標準,必須將自己放置於更高的位置。
  
  【機首已不自覺微微抬起……】
  
  我不想承認這份感覺的真實性,這一切都應該是主觀的感受……
  
  ……但,那又如何?
  
  即便如此看待自己的境遇,你因而擺脫其束縛了嗎?即便證明了是在作繭自縛,你是否找到了掙脫其中的方法?  
  
  【那名女子頭朝地地自高處墜落……】
  
  啊啊,如果從現在的高度墜落地面,肯定痛不欲生……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5月31日,落寞地坐在社辦一隅的艾蒂兒引來了某位社員的探問。她是近期與她密切交流的成員,上回社團活動結束前還糗過她的驚慌失措。此外,該名女性那天還提到目前設計的服裝將使用全新的材質,其原料乃是由現象組的開拓者們提供其知識,並經過幾個月的生產而得,而優美的衣裝需要一位合適的模特兒,所以便問她想不想穿穿看除了身上的基拉以外的服裝。
  
  鄰座交談幾許,原來梅札在得知上次的成果發表後凌厲地責罵了她,以致她今日鬱鬱寡歡。艾蒂兒對此感到不解,縱然當時理論的雛形有待完善,但就結果來看其內容並未有太大問題,之後甚至還為她開設了個別的領域,為什麼如此良善的發展反而因此觸怒了對方。
  
  服裝設計師:「那些明明是屬於妳自己的東西啊……話說今天也是妳一個人呢,大姊是遇到甚麼事情嗎?聽說她最近都很少去醫院值班了。」
  
  近來梅札常出神地待在家中不從事任何活動,只偶爾騎上自己那輛二輪交通工具出門,當然艾蒂兒並不知其去向,深夜時則常到戶外點燃早已戒除的煙草吸食,其頻率正逐漸增加,在窗前不慎嗅到此菸的她感覺很不是滋味。
  
  艾蒂兒探問過梅札,但自從她回答「我的事情不用妳多管」之後,她便不敢再多問一句。
  
  艾蒂兒:「過去每當我犯了什麼錯,姊姊她會明確且親切地向我表達,如今有難言之隱而我卻無法幫協助她,無論是我的研究內容還是她的近況。想要了解原因卻被她嚴厲地拒絕,除了恐懼外還讓我感到和她疏遠了很多……」
  
  雖然將梅札當作自己至親的存在,但在年齡差距的基礎上,加上由對方當家作主,所以兩人之間仍隱隱有道無法跨越的隔閡。
  
  服裝設計師:「好乖好乖,不要難過了……」
  
  服裝設計師給予艾蒂兒擁抱及安慰。
  
  服裝設計師:「……那麼,今天有妳(負責發表)的部份嗎?」
  
  如果只是當下的情緒還好,但今日艾蒂兒還將承接上回的課題、繼續發展她的理論。這部分她平日早有準備,所以只看能否應對其他社員們的提問,可梅札之所以發怒並非在於她的內容有理論上的瑕疵,而是對於發表這件事本身。
  
  艾蒂兒:「有的,雖然我和姊姊這麼說之後,她先是使了我一個憤怒的眼色,但似乎也沒有反對我延續上次成果發表的意思。」
  
  服裝設計師:「喔喔……這麼說來小惡魔,你上次好像發表了一段有別於其他社員立場的論點。感覺妳足夠聰明啊,不像我只懂得關於衣服的事情。」
  
  艾蒂兒:「您過獎了,因為我有參考一些書籍,而這也是費洛醫生提供予我方向的。」
  
  服裝設計師:「雖然參加過一兩次你們的成果發表,也從當中得到了實惠。但解釋那些的來源時我幾乎都聽得雲裡霧裡的,妳能不能稍微為我講解一下妳和他們之間到底是在做些什麼?」
  
  艾蒂兒:「好的,就現在大致的方向來看,一些社員們透過定力這項活動讓自己的『意識』往返不同『世界』,他們就像科學家一樣探詢著那些『世界』的種種現象、物質的成因與限制,或者當中的知識在阿坍朵的實用性;我則針對開拓者們往返及認知『世界』的行動中所潛藏的規律進行研究,好比說對於外部感受基本存在著『空間』的認知,對於內部感受來說則有『時間』的認知,當中是否存在一些共通點,我去研究那些……」
  
  而艾蒂兒在整理範疇的過程也理解到,其實「時間」和「空間」亦非最為直接且純粹的範疇,因為那些都是透過感性而得。
  
  艾蒂兒:「我們的共通點在於都渴望對所在的世界做出一套解釋。而這一部份,在座大部份社員們認為『世界』的樣貌及法則,還有身處於其中的我們自身的『意識』是受制於一套無形的『規則』;我個人則與他們完全相反,認為與它相關的一切事物全都關乎我們『意識』活動本身,簡單來說就是關於這兩者的主動與被動的關係。」
  
  服裝設計師:「……不知道我這麼比喻對不對?『世界』就好比一套服裝,而『意識』則好比穿衣服的人;服裝有它的樣式、材質……等等元素在內。那些立場與小惡魔妳相反的社員們的主張是一套衣服的存在,本身是有著必須遵循的工法;而小惡魔妳的主張用在服裝上則是它的樣貌取決於穿衣服的人的需求。」
  
  艾蒂兒:「……好像可以這麼說。」
  
  服裝設計師:「不會吧,衣服當然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啊!要如何製作與穿搭都取決於人的喜好,再怎麼樣都不會是由衣服來限制人類。」
  
  艾蒂兒:「是這麼說沒錯,事實上就和選擇衣服一樣,開拓者們可以選擇所要研究的『世界』進行活動……不過,這個關於主從關係的題目我覺得比較接近探討存在本身,或許沒有如此簡單。以他們的立場來說,由於大部分的『意識』活動也受『規則』所約束,我想用在服裝上的話或許他們將會是這麼回應:『即便人類可以因其所好地選擇一套服裝的製作方式,但就實用的角度,其選用的材質本身就已是無法單靠穿衣服的人隨便製定。而根本上,即便在藝術層面有創新的構思,那也是因為物理法則本身允許其存在,當中並不容許設計者空無邊際的想像。又消極一點來說,無論衣服再怎麼變化其總是必須穿在身上,以現在的時代環境也不太有離開衣服的人存在……』」
  
  就其存在本身來看,布料源於自然,而自然理當不是因循人類的發展而有,於此,衣物在某種層次上除了並非為人類而生之外,人類說不定反而還離不開衣物,即便它確實是經由人類之手而產生的。
  
  此即是兩個立場的差異,是「意識」選擇「世界」,又或是「世界」約束著「意識」的選擇。不過用做服裝來比喻或許不太恰當,因為衣服並未控制著人類,但社團所指的「世界」存在著明顯的約束力。
  
  艾蒂兒揣測著與自己立場相對的人可能的回應方式,這是她這幾天在思考上多加進行的活動,由於未來要面對不同意見者對自己理論的質問,故不僅要了解對方究竟是什麼思想,還必須設想一些可能的問題。
  
  服裝設計師:「……嗚哇,連穿個衣服限制都這麼多,多麼地不自由啊!說的好像人類要做自己就只能全裸一樣……難不成這就是歷史上那些藝術之都的人體雕像之所以幾乎全裸的原因?雖說有人表示過裸體也是服裝的一種,但要選的話我最少還得是人衣壓倒,神衣……」 
  
  艾蒂兒深信換位思考是理性溝通的橋樑,不過她近期也陷於另一種苦惱。正因不明白梅札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對自己發脾氣,所以她只能藉由審視自己來尋找梅札生氣的理由。可即便她不停反省其理論往後可能遭遇的躓礙,目前卻得不出什麼具體的結論。
  
  艾蒂兒:「……我覺得大姊妳倒也不必那樣悲觀。」
  
  服裝設計師:「扉絲透(Vesto)。」
  
  艾蒂兒:「那是大姊妳的名字?」
  
  扉絲透:「不是,和妳『小惡魔』一樣是代稱,那是我和其他裁縫師共同經營著的店鋪的名字。」
  
  艾蒂兒:「原來如此……那個,扉絲透姊姊,畢竟穿不穿衣服最終還是由人類決定的,且能夠變換服裝樣貌的也只能是人類,這點在『意識』也同樣是如此,過去一次在現象動力成因的討論中也肯定了『意識』的主動性,也因此對於能夠做選擇的人類,或說『意識』,我覺得才是最為基礎的存在。而或許有一天,我們能夠真正意義上完全透過『意識』活動、不受物理限制地來完成一套服裝的生成,而不是只在理論上成立。」
  
  這歸功於書中的論主提出了所謂「先驗」的概念,使艾蒂兒發想了讓「意識」獲得自由的一套世界觀。即便不感知開拓者們眼中的「世界」,甚至是自己眼下的、屬於外部的「世界」,「意識」仍有著最基本的認知形式,也就是純粹的根源概念——範疇。且所經驗的那些「世界」基本是符合知性的範疇,那麼由「意識」來主導著「世界」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艾蒂兒:「而且今天的成果發表,我打算提出一套猜想,作為探索『世界』更進一步的另一種方向。」
  
  當主持人站上前台,社員們也陸陸續續坐到位置上。】
  


  引擎的運作聲以及機體微弱的震動不知何時已停止,地面有幾滴混雜自己唾液、自下巴分離的汗水,支撐自己前額的一側臂膀挨著面板,擺脫暈眩感的裹遶後喘息不斷。
  
  是很令人難以置信,印象中處於高空中的自己,當時的思緒明明已不在駕駛,但森雪梨迦朵號似乎經由我無意識的操作而張開了起落架,並幾乎無傷害地於跑道之外著陸,停擱在一處地貌平坦的荒原。
  
  前輩不久駛著貨車途經約三四條跑道長度的遙遠的路程來到我所在之處,將我扶出艙外後,一派人馬圍繞在我身旁粗略地診斷著我的身體狀況,另一票人則是於森雪梨迦朵號周遭詳察異狀。
    
  前輩同機師們分析著這次事故的主因。駕駛環境的部分,有人詢問我當時艙內的空氣的流動是否變得不通暢、對講機是否出現問題;飛行器部分則聽到他們正調查著副翼和引擎的功能,是否某部位因臨時故障從而導致操作異常等等。當排除一切問題發生的可能後,最終自然落在駕駛員本身,我解釋道當時屈膝於來路不明的感受,他們程序上姑且聽之,可想當然爾我最終又會因操作不當而承受各種譴責和壓力。
  
  過了一段漫長的季度再次乘上森雪梨迦朵號,奇蹟與劫難並存的這一趟飛行就此終了,拖著疲累的四肢乘上貨車返回基地,恐怕需要一些時間才有辦法再進座艙。挾帶著當時的恐懼,我不甘地表達將機會讓渡下一位的駕駛。
  
  但求這次的症狀只是暫時性的,我還沒有打算放棄這場測驗,不僅是為了羽毛社解散的真相,同時也為了自己的未來。
  
  然而,是否還有下次?當再次於高空中出現類似症狀時,我是否還能幸免於難……
  
  
  庫蕾朵:「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前輩:「自己問他囉,他總是一堆狀況,連我們也搞不清楚。」
  
  事故發生時,留在機庫內的兩人當中的其中一名,她晃著身後銀色的馬尾、越過煩躁的前輩們大步疾走至我面前。
  
  庫蕾朵:「麥特,發生什麼事了?他們說你在飛行途中突然感到身體不適……」
  
  我啞口無言,雖然她應該不會責備我,但面對一臉擔憂的她時我還是像個不願意承認自己過錯的孩童那樣地帶著少許執拗規避她的視線,畢竟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何突然就遭逢這份生理上的襲擾。
  
  迪斯黎默:「看樣子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然後,同樣是神子,待在此處的迪斯黎默像是早已看透一切,當他起身後,庫蕾朵禮貌地讓出空間,立於我面前的他與我對視時,為施於我的最後一段慰問畫下了休止符。
  
  大前輩:「結果……您是說……」
  
  迪斯黎默:「第九期二號飛行員,麥特,你已無法作為一名飛行員繼續生存於阿坍朵的天空下。」
  
  這名神子的發言引來在場所有飛行員的詫異。
  
  迪斯黎默:「前去首府一趟吧,那樣將更為方便驗證。」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同日,時正進行成果發表。
  
  主持人:「嗯嗯……容我復述一遍識變部的主張:『將「世界」視為「意識」的能力所呈現的對象,「方向」及「條件」可化約為「意識」於其中行使其能力的次序限制』,是這樣沒錯吧?」
  
  艾蒂兒:「是的。這是基於『意識』之選擇、判斷行為與其主動性非受『世界』限制所設的立場。其成立基礎乃是『意識』藉由先天具備的認知性與理性為原則,且能主動地選擇、拾取並傳遞訊息予其他『意識』。前回透過限縮『世界』的範圍進而導致『方向』變化的結果亦可作為其根據。而對於『方向』、『條件』與『規則』的限制,識變部將嘗試以開拓者們透過能力往返『世界』時其『意識』與訊息概念之間的作用與變化,也就是『覺變』來解釋其奧秘,這同時也是識變部今後的主要課題。」
  
  主持人:「……立場及根據我了解了。那麼,是否有其成果願意提供?」
  
  艾蒂兒:「好的,首先是關於『意識』透過定力進出『世界』的止息過程,當中可公布之設置細則已取得感應部成員們的同意。當前歸納所得出初步的結論是,『意識』所將前往的『世界』與當下所維持定力的過程中思維對象(概念)消弭的次序有關。舉例來說,多數社員前往第一站『納帛』時,其視覺彩度極低,經研究後發現其『意識』在進行覺變時,『彩度』相對於其他概念先被其消弭……」
  
  艾蒂兒貼出了自己首份資料,目前來看都只有從所在的阿坍朵到「枝部世界」的一條短暫路徑。而同樣是關於「世界」的路徑圖,在識變的角度被轉換成了概念的排序。
  
  先前提到「意識」進出「世界」的原理在於是否合於該「世界」的形式,於此,其更細微的內涵則是透過訊息存留、復發的次序來進行。而關於感受性的差異,Q8A2的結論也可從相對其他「意識」主觀且解釋上較為模糊的「規則」限制,轉變為「意識」感受範疇能力這內容較為明確的差異。
  
  「『規則』乃至『條件』限制或可如此解釋。」而關於這一段,艾蒂兒卻一時沒有膽量說出口。
  
  由於距離上次的成果發表只隔了幾天,又開拓者們並非常有在社辦進行研究的餘裕,所以資料的齊全程度是目前艾蒂兒主要的弱項。習慣了以往呈報資料的規模的社員們在眼見艾蒂兒此次樣本數量相對過少且不夠齊全的內容時也許並不滿意,不過接下來所要面對的或許才是令她更加擔憂的部分。
  
  主持人:「那麼,是否有關於識變部部員本身於其他『世界』的報告?」
  
  艾蒂兒:「……關於這點,我想向各位表、表示歉意,因為我本身沒有能力和開拓者們一樣進出其他『世界』。」
  
  主持人:「咦?所以妳本身還……」
  
  艾蒂兒:「是、是的,我目前僅能透過與其他開拓者協商獲取一部份線索,又或者研究自己所在『世界』,我感到非常抱歉……」
  
  艾蒂兒在布幕另一側顫慄地致歉,她為自己僅是攀附他人的成果卻作出與之相對的結論的行為感到無地自容。
  
  主持人:「這樣一來,其資料的主觀性可能有點強烈……」      
  
  沒錯,由於這些並非最為直接的資料,如同海市蜃樓般並非最為真切的感受,所以艾蒂兒在蒐集並分析這些的過程始終處於一種空虛感之中,而對於「條件」及「規則」的解釋也很難有更進一步的分析。而主持人也已不太過刁難她,可能考慮到目前該部門只有她一人承擔,提問時都不是直接針對艾蒂兒。
  
  不過今日的發表會還是有一絲令她昂首以對的機會,艾蒂兒多少也盤算到如此發展,所以她準備了一些對策。面對聽眾期間,在台下的扉絲特不斷地在她視線中給與鼓勵。她可能並不深刻了解其內容,卻還是支持著她,此舉令艾蒂兒的羞愧感被撫平不少,語調不再膽怯。
  
  艾蒂兒:「是的……然而,還望容許我藉由識變的概念提出一份構想,這是也我報告的另一部分。」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前進,那麼艾蒂兒也不再畏懼向大家展示自己天馬行空的想像。
  
  主持人:「請說。」
  
  艾蒂兒:「……由於識變部所處立場是『世界』乃由『意識』的能力所呈現,若說有著『世界』可化約為訊息的共識,也認同『意識』覺變的能力,如此一來,不僅『條件』和『方向』可歸屬於識變的法則,更可以透過識變來完善『意識』自身的能力,而存在一個可自由構作『規則』的『世界』也是可能的。」
  
  「自由」的本質,或許如同書中的論主所主張,是「意識」能夠透過理性的協調、知性的認知架構,在透過感性覺知「世界」時為自己頒布一套活動的法則。
  
  相較於費洛醫生所提,於「方向」的次序這一框架下所形成關於「世界」的路徑引領而出「大同世界」的概念,透過識變來決定「世界」的呈現方式也許是更加有活力的描述。這份論點不知是否能作為往後向開拓者們索取更多資料的籌碼?艾蒂兒期待著這份問題的答案。
  
  
  在討論的環節,艾蒂兒雖因自身能力的不足而遭到少許數落,其中最為刺耳的莫過於那一句語帶暗諷的「妳所提的能力不應該由妳自己來實踐嗎」,但此外更多是對她的識變理論指出待加強之處。
  
  此外,她還有許多必須解決的問題,好比「世界」既然是由「意識」所呈現,那麼「世界」(或說是訊息)就有「離於『意識』」或者「保存於『意識』」兩種可能,必須是其中一種或是兩種狀態皆有;又或者既然認同覺變的概念,那麼「意識」本身於其理論上是否佔據著「世界」?因為在「定力」中的「意識」理論上其並不佔據任何「世界」,然而「意識」卻偶有在進入枝部「世界」時因「主幹世界」的變動進而影響著其活動的案例,這說明「意識」在其過程仍與「世界」有所關聯……
  
  面對提問的艾蒂兒時而結巴,時而手忙腳亂。但撇開她建立的世界觀的完整程度,她並不冀求任何功績。她只是想為社團盡一份力,同時朝自己所追求的自由邁進一步,畢竟她所面對的選擇已經所剩無幾。
  
  她對詢問者處處恭謙以對,直到下一位報告者上台。
  
  世界組組員:「報告前我想表達一段個人的感想以回應上一位演講者。雖說進出『世界』這方面或許我們感應部成員較其他社員還來得熟稔,以致上一位演講者看起來僅是在為我們的活動作註一樣,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然而即便立場不一或能力不足,以識變的角度去找尋甚或建立一個能改變『規則』的『世界』,我覺得還是有一試的價值。只不過,還請別對此抱持太大期待……」
  
  艾蒂兒強忍泛淚的衝動。
  
  他是一位經驗豐富且溫柔的人,雖然在阿坍朵與費洛醫生於工作上的領域不同,但從他與醫生的互動中透露著兩人也有一定程度的交情。
  
  【Q11:「條件」與「規則」對「意識」「識變」之意義?
     A1:「規則」可由「意識」改變之「世界」存在的可能。】
  
  艾蒂兒如此作結。
  
  活動結束前艾蒂兒抱有一絲遺憾,由於另一位引領她的導師——費洛醫生的缺席,使她沒能與其一同討論她所建立的世界觀。】



  他那充滿弦外之音的不遜言語總是有著無以名狀的控制力,在震懾我的同時,還像是給我的脖子栓上了無形的鐵鍊,無論是我的行動還是言語,都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搭乘市區內前往首府的專車途中,我像隻鯨頭鸛呆然地凝視著前方沒人使用的座位。車內外的喧囂宛若被消除氣息一般地靜謐,我既不提心吊膽亦不閒適,要形容當下的思緒,癱瘓可能優於冷靜。這份感受於我並不陌生,它通常始於我情緒剛度過一陣偌大起伏,好比被眾人圍攻或鑄成大錯之類惡事之後,由於感受不到周遭,時間於此過程飛快流逝。然而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情感緊接著並不會因此恢復平常,相反地,它接續著一段綿長的抑鬱,它如今在到站下車的前一刻萌生。
  
  欲知真相而行跡有些倉卒的一行人在離開工作場所時並未褪下身上的飛行裝,異樣的裝扮似乎引起了市區道路上些許民眾的注意,可焦慮感令我只敢望著迪斯黎默以及前輩們的背影。
  
  提著長劍的迪斯黎默持著侍衛一般的形象,一路領著飛行部同我在內的幾位前輩朝著首府的辦公大樓進發,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一列隊給人一種執法者提攜著現行犯的感覺;剩餘的飛行員目前正留在機場處理0號以及測驗相關的事情。
  
  進入機構內部後,沿途環境變得熟悉。我們於廊下偶因與幾位神職人員擦肩而暫止步伐,他們多與迪斯黎默交談幾句後便離去。身處於首府的我於此空檔望向窗外,其方向正好對上高聳的地標,憶起過去於首府的些許光陰,當時的我豈能料到竟會發展成如此結局。
  
  而也許真的能夠聽見自己心信的那知悉一切的神的聲音,迪斯黎默對我內心的悸動瞭若指掌,在懵然的我想要提問此行的目的前,他提前一步開口。
  
  迪斯黎默:「等到上去之後,你會更加認同這份感覺的真實性。」
  
  
  阿坍朵是全世界少數幾乎沒有「電梯」這項透過電力往返高低處的設施的國度,除了能源因素外還有一個很簡單的理由——不需要。境內的建築幾乎都是矮房,即便職訓機構內的藏書處,其存放書籍最高的樓閣度也才六層之高,並非徒步所不能登上的高度。
  
  但意料之外的是,我起初以為藏書處館內中央部位粗壯的圓柱僅作為建築的脊梁,但其內部竟有著通往其高處的電梯通道。
  
  其實來到這個地方我自己心裏也清楚,發生在自己身體的痛苦並不是無名的症狀,它或許連疾病都算不上。大概是預料到了我否認的可能,所以眼前這位神之子才會將我帶到這個地方。
  
  迪斯黎默:「讓我們檢查一下航空障礙燈。」
  
  迪斯黎默藉由自己的身分取得電梯的使用權,我與他二人進入了通往塔頂電波接收站點的狹小空間。我本想抗拒,但除了找不到理由外,我也懷有一賭的心態,然而當車廂透過齒輪開始上升時,我的身體卻再次不聽使喚地顫抖。雖然其過程看不見外部景色,但我隱約能感知自己當下所處的高度。
  
  於封閉的廂中度過一段時間,當門再次被開啟時,視線水平處被遠方的農地與山稜所環繞。
 
  走出車廂的迪斯黎默面著遠處不久將要落下的夕陽舒展地站立在平台邊緣,與電梯內逡巡而卻的我形成強烈對比。
  
  塔頂直徑約一是成年人的身高,但電梯的存在已占去了大半空間,光是他手不扶著欄杆就已令我驚恐萬分。
  
  他冷不防跩著頭皮發麻我的領巾將我拖出電梯,一陣死命掙扎後,領巾被他扯落,我因失衡而撞向護欄倒在塔頂邊緣。感受到高處吹拂著的強風後,周圍的景色開始旋轉。
  
  他將我的領巾繫於平台下方一處鋼筋。
  
  迪斯黎默:「測驗時飛行器所必須到達的高度是這裡的三倍之多。」  
  
  當我伸手想拿回時朝低處一望,腳下是外觀方正有序的市區建築及街道,此景令我雙腿發軟,不久前在機艙內的噁心感再度湧現,無力再維持鎮定的我跪坐在地,不顧形象地抓著身旁唯一作為支撐的護欄瑟瑟發抖。
  
  毫無疑問,這是懼高症。
  
  它究竟是如何形成,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潛伏於我的意識……
  
  迪斯黎默:「這問題過於嚴重,你的飛行生涯已然完結。」
  
  ……然而,你豈能篤定這是不可改變的?
  
  麥特:「我還是……機會還是存在……即便只剩下一天,這種程度的懼高症……」
  
  迪斯黎默:「懼高症?不,你搞錯了。你身上過於嚴重的一直並非是對某事物的畏懼,而是另一種心理疾病——怠惰。你心裏深知邪惡,但是你不僅對於擺脫邪惡這件事未付出最低程度的努力,還期望與之為伍。」
  
  麥特:「我?與邪惡……為伍?」
  
  迪斯黎默:「艾蒂兒,她就是惡魔。虛幻就是虛幻,現實就是現實。萬事萬物有明顯區隔,不作其區分、不願意面對這份差異而否定真實性、不相信一個至高的基礎的存在,就是最為嚴重的罪惡。若不遠離她,你便無法自在地在阿坍朵的天空下翱翔。」
  
  ……
  
  ……煩死了。
  
  就算你不說,那簡單的道理我也了然於心。
  
  我就是容易受到外在事物影響,所以才會去相信那些虛幻的感受。
  
  即便無法像阿坍朵人一樣自在地活著,我也只是想在面對生命的種種苦難的折磨的過程中,能夠有些微舒服的喘息空間。然而,沉溺於十三倍時間長度的法婁久了,放任虛幻侵蝕現實,當中的美好的一度令我無法鬆手,直到再次認清那快被自己給忘記、無法為所欲為的絕望的事實——「自由」並不存在——才會從中甦醒過來。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同日,艾蒂兒回到住處打理自己與梅札的晚餐時仍心懷擔憂,感覺這已不是以往兩人共同擁有的家,當中瀰漫著緊張感。她想要解除兩人之間的心結,恢復舊有的親密關係,於是她找了合適的時機,在向她傳達今日的成果後順帶嘗試與她進行溝通,即便可能再度受到她的斥責。
  
  艾蒂兒:「……沒有遵照姊姊妳的建議而擅作主張地發表自己的論點,我感到非常抱歉,可能姊姊妳預見了我因為自身立場以及資料不夠完整而遭受打擊的結果,所以才希望我不要急於發表……但即便如此,我想讓梅札姐姐知道,我願意承受這樣的挫折。所以,我也希望能姐姐能夠告訴我妳這幾天究竟遭遇了什麼問題,如果是出在我身上的話,我願意改進……」
  
  艾蒂兒已盡可能地誠懇,可不幸的是,她仍未因此打動梅札,反而令她愈顯不耐。
  
  梅札:「……不是都說了別管我的事了嗎?」
  
  艾蒂兒:「我……」
  
  感覺對方隨時要爆發,艾蒂兒下意識地縮著身體,吞回了自己將要說出的話。
  
  不過,梅札當下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梅札:「我本身很情緒化,不好意思影響到了妳……能讓『意識』改變『規則』的『世界』,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嗎?那麼,我和妳一起參加下一次的成果發表好了。」
  
  兩人雖然有了進一步的交流,但艾蒂兒不清楚如是發展是否算是消除了彼此的矛盾。因為梅札對自己的事依舊隻字不提,夜裡仍是背對著艾蒂兒倒頭就睡。】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3-3 19:2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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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4-3-3 19: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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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7)

  【前輩:「來這裡那麼久了,別說你從沒品嚐過我們飛行員珍藏的酒。」】
  
  其他成員目前忙於考核所以不在機庫,有我失去資格一事的領會的大前輩則在資料室獨自懊惱著,來送客的只有眼前這位從和我見面起就自顧為師、將矯正我個性視為己任的那位前輩。
  
  他一臉惋惜地將一瓶容量約三品脫的桃子酒遞到我面前。經過一段呼吸後,我冷淡地緩緩接過對方手上那不怎麼令我高興的餞別禮。
  
  「我不是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而是不敢把別人放在眼裡。」別離前的我仍沒有對那位年齡近我一倍、對我釋出絕無僅有善意的長者如此解釋。
    
  反覆考慮後,我接下來果然還是應該朝東……不,朝西才對。真是的,怎麼又搞混了位置呢?
  
  「可以不必償還剩餘的債務,之後連帶產生的影響也毋須負責。」
  
  前輩們傳達上級予我的抉擇。雖說消除了我一年生活開銷的額度所帶來的經濟壓力,但這個佳音對我來說早已毫無意義。
  
  一身已成為過去式的飛行裝束,零丁地馱著行李,在寂靜的遼原直愣愣地背離機場落魄遠走。
  
  在這有些距離的路程,我煩躁地回想著午後的事:
  
  多半已經預見我將安然回到館內宣告自己放棄的結局,迪斯離默早早便離開塔頂,留我獨自一人在險境持續折騰。期間,攙扶欄杆的我頻發某種力量要將我向外拽的幻覺,暈眩感使上半身無法挺起,甚至一度差點當場昏厥,這面積僅約一平方米的高台彷彿隨時會崩塌,有這份恐懼的我更別提要股起勇氣在這樣的高度面向下方。
  
  深知沒能取回自己的領巾無異於是捨棄了這份機會,在一個時辰後我回到電梯車廂。而前輩們大概已被交代過,在我懨懨地離開圖書館來到他們面前後,不用等我開口,瞭然於心的他們便二話不說將我帶至人事部辦理離職的手續。
  
  受人注目下,執筆之手在同意欄簽上方微微哆嗦。這份顫動並非是承受失敗時屈辱的反應,而是當時在高處的恐懼所殘留的餘悸。
  
  不再有轉圜餘地,剩餘的希望被徹底抹滅後,我和前輩們返往基地。回絕了他們的協助後,前輩們回到自己的崗位,我則整理起自己的住處。拾著能夠帶走的不多的行李,在確認過自己的隨身物後,拖著雙腳沉寂地與之別離,離開前不朝任何一名飛行員看去,離開後更不朝基地方向看去。
  
  由於交情本就不深且時有嫌隙,即便因無法追回過去那些對自己的侮辱與虧欠的公義而頗有不甘,我並未花費太多心力於消除與那些飛行員的牽掛。反正依我的後遺症那些大概過不了幾天就會不留遺憾地被遺忘。
  
  雙腳明明已經踩落在踏實的地面上,卻每走幾步便歪斜不穩,或許太過專注在思索之後的發展而無暇於自己的腳步,又或者是那東西內部的成分在干擾神經的緣故。
  
  雖然迎取這份劫難,但怨憤的情緒沒有因此遏止我的思考。反之,自下定決心放棄了懸在高處的那方領巾的那一刻起,我開始摸索著某件事隱含的罅隙。
  
  在日落前步履維艱地行至最後一里路途,鬱鬱蔥蔥的樹林中有幾株不自然倒塌的樹木。見到不知何時開始無視的場景——自己的無能所造就的痕跡——仍隱隱留在阿坍朵的大地上,已受夠事與願違的人生、沒有應該維護的事物的我宣洩情緒的慾望更加高漲。
  
  若能夠徹底告別那再好不過,堅信如此的我大腦匯神地運作著。對方會是什麼反應?對方會作何應對?該如何引燃這條導火索?我極盡所能地思考所有事情,從首府到基地,從基地到山徑。
  
  終於……
  
  麥特:「尋找並前往一個自由的世界,這段漫長旅程可以結束了。」
  
  你說是吧?艾蒂兒。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6月3日,除了扉絲透為了調整所製作的服裝之外,艾蒂兒所熟識的社員基乎都在現場。
  
  艾蒂兒告訴了梅札上次的進程。在得知識變部的成立後,梅札也順勢成為其中一員。而在今日的主持人到台上帶領活動前,兩人同坐一處交談著。
  
  梅札:「……也就是說,妳的理論在分析『意識』與『世界』的關係部份,基本是建立在那本書所介紹的論主的那套哲學觀點之上,對吧?」
  
  梅札一邊梳理,一邊把玩著艾蒂兒的微微捲翹的頭髮,除了補償自己過去幾天所流失的情趣外,也為了驅趕自己當下濃厚的倦怠感。
  
  艾蒂兒:「是的姐姐,而因為堅信著『意識』獲得自由的可能,而在『意識』思維的基本形式並不受制於外在的『世界』的基礎之上,我期望發展的是一個能決定自我的世界觀。」
  
  梅札:「嗯嗯,這些妳上次有提到過,雖然我單看妳當時寫的手稿也多少能領略當中所要傳遞的思想就是了。」
  
  艾蒂兒感到開心,宛若從漫長的惡夢中回到現實。因為梅札上次與自己像現在這樣子講話已經隔了將近十天之久。與自己有進一步的溝通之後,兩人總算可以有一些正常的對話,如今彼此正討論著自己所建構的世界觀,這表示自己的想法與努力的成果還是受到對方重視的。
  
  只是,梅札在今日這場活動中並不如以往那樣舒展。剛來社辦時雖有和一些認識的社員與其打招呼,但她都只以簡單的短句回應打發,若是在過往,梅札總會與對方多抒發幾句近期的見聞。今日除了睏意滿滿之外,似乎仍有些心結尚未解除。
  
  梅札:「呵嗚……妳汲取了開拓者們所分享的經驗、對進出『世界』有著一定的理解之後,對這項活動進行了分析,目的是希望能從中發現『意識』能力支配『世界』的線索……那麼,現階段有些頭緒嗎?」
  
  梅札起仰頭、瞇著惺忪的雙眼,雖然現在她的語調宛若平日早晨剛從床上爬起詢問著早餐的內容那般,但她對於這方面的問題一直都很銳利。事實上,雖然之後部份開拓者們願意提供無力進出「世界」的她更多參考的資料,但在分析「定力」過程所消弭概念當中的關聯時卻遭遇瓶頸。
  
  就上回的結論,阿坍朵的開拓者們在進行「定力」時,其「意識」所要前往的「世界」很大程度與其思維概念的消弭次序相關,然而藉由制定出的有限的範疇來分析,她在之後所添加的資料中發現,於許多「世界」進行此活動時並不同在阿坍朵那樣遵循這條法則;而另一方面,將「世界」與「世界」連接後進行比對,不說能夠發現那些路線『方向』的脈絡,似乎也看不出當中「意識」在對「世界」進行覺變上有什麼重要線索。  
  
  梅札:「雖然不太懂妳是如何解讀那些資料,也不是不支持妳的信念,但在我看來妳的作法恐怕不會有太大成果。照費洛醫生那種樹狀的世界觀,於根源處的『世界』,也就是他所謂的『大同世界』,當中的自由也沒什麼不好吧……」
  
  面對前述事實,相比於「『意識』能夠將『規則』完全內化為自身的能力」,「『意識』之能力受限於外在『世界』的『規則』」的立場才更加簡潔而有說服力。又在覺變這一塊,如何在改變「世界」範圍的基礎上,做出能力更大的改變「規則」一事更是完全沒有進展。
  
  梅札:「而且我不知道妳有沒有發現,若妳的世界觀成立,真的有一名主宰著某個『世界』的『意識』,那麼過去在那個『世界』所發展的許多成果,諸如『條件』和『方向』等最終都會淪為白紙。不僅如此,當中其他『意識』在進出『世界』的活動恐全被打亂……」
  
  梅札分析得很到位,且似乎愈講愈順口。難不成梅札在接過艾蒂兒的手稿時就已經考慮到這些問題了嗎?雖然正批評自己的理論模型,艾蒂兒對此只懷有敬佩感。同樣無法進出一個「世界」,但梅札顯然對她所描述的世界觀及其可能的發展有著更深刻的理解。
  
  艾蒂兒:「……姐姐說得沒錯,但我還是希望能夠決定自己的『世界』是存在的。關於這樣的世界觀是沒有成立的可能嗎?即便只適用於我自己的主觀唯心理論。」
   
  面對弱氣的疑惑,梅札只無神地托著腮回應。  
  
  梅札:「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是沒什麼太大問題,畢竟本體論的事情說實在沒那麼好證明。再說有一個比較賴皮的說法是一個理論是否成立無關它是否存在其證據,僅看它的描述是否自洽。但那些都還只是小事……」
  
  艾蒂兒:「欸?」
  
  梅札:「小唉,妳想要實現夢想、獲得自由對吧?而之所以懷有這樣的夢想是因為不想在死後落入神子經典中的地獄中被焚燒,所以想要親自驗證『世界』與『意識』之間的關係,對吧?」
  
  艾蒂兒:「是的,請問當中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艾蒂兒毫不遲疑的回應,梅札顯得更加無奈。
  
  梅札:「唉唉,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嗎……」
  
  艾蒂兒:「……姐姐妳打算說什麼呢?」
  
  梅札:「沒什麼。只是對於妳的理想,我無法對『「意識」能夠改變「規則」』這一事做出結論……」
  
  艾蒂兒:「……原來如此,所以姐姐才說沒那麼好證明。」
  
  梅札:「問題不是這樣的!小唉……反而正是因為無法證明,所以才是最麻煩的地方啊!」
  
  這次的活動由於識變部對自身理論的研究沒有過多進展,所以多半是由感應部成員發表成果。在雲裡霧裡的艾蒂兒身旁的梅札在抒發短暫的激動後悵然若失,不久因頂不住睡意的侵擾,在吞了幾錠藥片一段時間後不禮貌地在現場沉沉睡去,雖然沒有太多人注意到。這儀態一直持續到主持人宣布可以自由活動後才終止。
  
  
  費洛:「幾天前,沒能親臨小惡魔妳的第一份成果我感到抱歉,感覺那次是妳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場面。」
  
  主動找上艾蒂兒後,像是把對方當成自己孩子一般,仁者在今日會面時如此表達自己上回沒能到場的遺憾。
  
  艾蒂兒:「沒有關係的醫生,因為那一次我表現得也不是那麼理想。」
  
  只見費洛低頭苦笑,似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表達。
  
  費洛:「這樣看來,我們算不算是競爭關係呢……」
  
  艾蒂兒聽到後有些慌張。
  
  艾蒂兒:「沒、沒有這樣的事的。我很欣賞費洛醫生您的世界觀,因為您先前提到『意識』決定『世界』的可能性,而我本意也是為了能夠完善這一點才發展出這樣的構想,當時也是您提供我那些書籍,我才能熟識當中的內涵。」
   
  艾蒂兒無意視對方為對手,不過即便謙讓以對,老者依舊不為所動。
  
  費洛:「不,妳不明白啊,我是在為自己所造就的結果自嘲,我早有預感最後會有這種發展……總之沒事!沒事的!」
  
  艾蒂兒記得上回活動結束時費洛醫生若有所思地離開社辦的場景,鑒於先前和梅札的溝通有所成效,所以艾蒂兒這次也試著去理解這位另一位對她來說重要之人。
  
  艾蒂兒:「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知道費洛醫生對我成果的看法?」

  費洛:「當然可以呀!所以我才特地找機會來和妳討論這件事的。不過其實,雖然說是競爭關係,但我的動機並不這麼純潔,因為妳的構想……不,也許應該說我引導妳所完成的構想,是我曾經打算放棄的一部份,而妳如今也正同我預料地進展著……」
  
  聽聞此言後,過去一段段回憶褪去了美好的顏色,艾蒂兒內心有種無法言喻的複雜,甚至隱隱感到一陣噁心。
  
  費洛:「……而我以為這次能夠有所突破。」
  
  此時艾蒂兒聯繫起了某段記憶。費洛在為艾蒂兒描述Q1課題的時候,由於一些答案的可能性被否決,所以便沒有繼續討論。
  
  費洛:「當初發現了『世界』時,那成為了我的期望——能夠真正做到自由自在的境界。可諷刺的是,站在『「意識」受制於「世界」』這樣的相斥的立場,其理論反而發展得更加快速。」
  
  莫非和先前被否決的理由一樣,艾蒂兒的理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實現的可能?那費洛當初又為何期望交予艾蒂兒?在艾蒂兒惶惑時,費洛給出了答案。
  
  費洛:「我感到不安。當然,實踐這份理想的困難並非阻撓我意願的本因,而且受制於『世界』,像盲人摸象般地不斷探索,也不一定就能夠成就真正的自由,所以我在引導『世界』那一邊發展的同時始終維持著最初的理想的可能性,也就是『意識』能夠決定『世界』的世界觀。只是,它現在正朝著詭異的方向進展著,而這份理想的真實性存在或是不存在,我似乎都不樂見……小惡魔,很抱歉利用了妳。」
  
  這根本不是問題,畢竟對方才是社團的主人,自己只是從旁協助的渺小的一份子。
  
  艾蒂兒:「醫生,請問理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希望妳能告訴我。」
  
  費洛:「……姑娘,可以由妳來解釋嗎?」
  
  接著,一旁的梅札承接了這份討論。
  
  梅札:「這麼說吧。若清楚明朗的示例是感應部描述的世界觀給人的感覺的話,小唉妳的世界觀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當中的黑暗,而且可能是永遠潛伏於那份明亮當中的黑暗。」
  
  費洛:「不一定潛伏,也可以是壟罩在外啊。」
  
  艾蒂兒:「請問這到底是……」
  
  梅札:「『意識』可以決定『規則』的『世界』,我們換個稱呼叫作『主場(Home realm)』。妳同意嗎?」
  
  艾蒂兒:「是。」
  
  梅札:「好,那麼關於一個問題:『「世界」是如何可能的』,對此妳有什麼想法呢?」
  
  艾蒂兒陷入沉思,良久後得到了一種過去未有的解答,不過是由另一人率先回應。
  
  費洛:「建立在某個主宰『意識』的思維之上,即是說『主場』的存在否定了當中一部份『意識』的自由,當然這起碼是在不將『世界』排除於『意識』的能力之外的前提之上。」
  
  艾蒂兒:「但、但是,『世界』不是僅作為訊息,而思維的基本形式不可能是外……來……」
  
  艾蒂兒啞口無言。

  某「意識」主宰一「主場」,而一「主場」限制著當中其他「意識」的活動,這本身沒什麼問題。若依照她對「世界」本質的詮釋,將「世界」視作「意識」自身可決定的能力的一部分的話確實可以得出這樣一種結論。
  
  當然,費洛的答案留下了一道後門,只是進入這道門等同於承認「主場」只是一部份狹隘的世界觀,並不一定適用於任何「意識」,關於這點梅札先前也同意過。
  
  只是至少,「主場」與「思維的基本形式不可能是外來」並非是全然相容的概念。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為梅札也說了這只是小事而已。
  
  梅札:「接著試想另一個問題:『「主場」的存在是否有被否定的可能?』」
  
  第二個問題更加困難,是關於證明性的問題。然而這個問題正好是對艾蒂兒的世界觀所進行的反向提問。她無法否定也不願輕易否定。
  
  費洛:「我覺得可能沒有,畢竟『主場』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至少我沒那個能力,無論是明證還是否證。」
  
  梅札:「雖然還有其他問題,好比『主場』範圍是否可變……」
  
  望著兩人深度的對話。艾蒂兒不知道該歡喜還是擔憂,只知道她的夢想似乎離她更加遙遠。
  
  艾蒂兒當然希望「主場」的概念成立,如此一來她所期望的自由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然而除了在發展的過程困難重重之外,同時也產生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自己過去、現在、未來所面對的每一件事,皆有可能是為某個「意識」所控制的。
  
  若你有獲得自由的可能,那麼於此同時,你有無法獲得自由的可能,而這一切都是現階段無法明證也無法否證的。】



  我將行李落在半途,穿過前方那與進入之前相似的樹林。
  
  啊啊,存在著,依然存在著,這一個充斥著幻想、不合常理的聲音的不合常理的地方。
  
  艾蒂兒:「麥特知道如何將物……唔嗯……」
  
  以及眼前這位總是一副逍遙自信、不合常理的女子。
  
  艾蒂兒:「這氣味……你剛剛喝酒了,對吧?」
  
  當她向我招呼的下一秒嗅到從我身上發散的氣味後便與我維持距離。
  
  聽到的她對我的感言,色沉的我看向自己拎著的酒瓶困惑著。當中的液體什麼時候被抽乾到只剩下一半的量?
  
  艾蒂兒:「真是的。可憐的麥特,前輩又強迫你灌酒了嗎?還是說這是你這次帶來充飢的呢?不過我想說,你知道的……」
  
  雖然有點模糊,但還不至於到天旋地轉的地步。可要將注意力放在眼前於我身旁略不安分、來回走動的女子時還是感到煩躁。
  
  麥特:「……就此結束吧。艾蒂兒,我不打算聽妳接下來的故事了。」
    
  我們應該像一開始一樣正面對決才對。
    
  艾蒂兒:「咦?為什麼……」
    
  ……果然還是這麼做吧,不然就枉費我特地前來這個鬼地方了。
  
  麥特:「因為我們的夢想已經完結了。」
  
  繼續沉溺於對方身上那過於綿長的往事只使我更加難以客觀地看待眼前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是否為妳當初的意圖,但如果是的話,那我將加重自己接下來攻擊的力道。
  
  此時的她露出尷尬的笑容。
  
  艾蒂兒:「……討、討厭啦,麥特,你突然在說什麼呢……啊,我懂了,你需要休息對吧,你這次會待多——」  
  
  我撥開她將要攙扶在我肩膀的手,並一把朝她胸前一推。在對方的領地,我知道這粗魯的行為很惹人情緒上火,但自己這麼做時倒是釋放了我一些悶氣。
  
  面前的她呆然地望著我。都這樣了還一聲不吭嗎?就這麼顧慮我的感受?
  
  麥特:「妳期望著自己所能決定的『世界』是存在的,是吧?」
  
  我如今看清了,那樣天真無邪的願望,其內部充滿空洞、華而不實。想不到我竟為了這麼一個愚蠢的願望重蹈覆轍地品嚐苦果。
  
  麥特:「真是笑話……」
  
  艾蒂兒:「麥特,你……」
  
  她壓低了自己的聲音。
  
  既然妳如此堅信著「意識」是第一性,那麼我就盡我所能地讓妳看見在這樣的前提下,所在的這個世界是多麼地絕望,多麼地不自由!
  
  艾蒂兒:「考核……你沒有通過吧?」
  
  而我也被這句話所點燃、開始喪失心態地吼叫著。
  
  麥特:「少囉嗦!與那種事無關!」
   
  但我還不能徹底放棄理性。妳既然較我還要聰明伶俐,在過去的辯答總是無往不利,那妳應該比我更加清楚明白這件事才對。
  
  麥特:「回答我,妳是否有辦法讓我自在地翱翔?」
  
  艾蒂兒:「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麥特:「既然『世界』可以內化為『意識』的能力,那即便對象是其他『意識』,對方應該必須單方面照其所行動才對。」
  
  當「世界」的全部被「意識」吞沒、成為實踐自己的一部分時,其他的「意識」也連帶成為了當中的一部分。
  
  但事實是,妳並不能拿我如何。妳既不能對我支使東西,不能理解我的想法,更不能控制我的精神。
  
  麥特:「『意識』是第一性,我承認!我承認啊!思維形式也是『意識』的能力之一,但要是說『世界』不僅不是外在物,還是『意識』能力的展現,那就是在說『自由意志』這件事根本不存在!」
  
  聽聞此句後,驚恐的她頓時無法言語。
  
  妳的願望太過龐大,龐大到令人恐懼。能掌控著所有「意識」的訊息,甚至是思維模式,乃至改變他們。因為「世界」在妳眼中不是外部的存在,而是自身能力所呈現!
  
  一段遲疑後,她畏縮地擠出聲音。
  
  艾蒂兒:「……麥特,我……我並不認為是那樣的。」
  
  麥特:「那又會是如何?」
  
  經過一陣遲疑後,她如此回答。
  
  艾蒂兒:「……那樣的『世界』是可能存在,但是基本定律也說了,『意識』是可以根據『條件』——」
  
  麥特:「不對!」
  
  艾蒂兒:「為、為什麼?」
  
  麥特:「與其說不對,倒不如說這件事根本不是照自己的期望而成的!」
  
  我早就預料到妳想透過《基本定律》來防禦。可雖然《主場定律》……不,「主場猜想」作為可能性看上去還行,它的本質卻是在摧毀《基本定律》。
  
  麥特:「如果妳的世界觀成立,那麼那些『方向』、『規則』、『條件』,乃至『意識』自身最為基礎的思維法則都是由某個『意識』所掌握的!天啊!這說起來可真是怪異!」
  
  在面對「『外在的』世界」時,既要「意識」能保有自我最基本的思維形式,又要能夠涵蓋那些對象的全部且化為自身能力的展現。為什麼會有這麼畸形且怪異的世界觀?
  
  一臉錯愕的她仍繼續尋找防禦的方法。 
  
  艾蒂兒:「……雖然這種可能性存在,但那些也不一定都必須化約於『意識』的能力之中呀!而且對於『主場』還有更細膩的描述,還需要透過我之後的描述——」
  
  啊啊,我知道妳期望著什麼,自己所在的法婁、更靠近源頭的阿坍朵,或說在妳通往自由境界的道路上所途經的『世界』,都不為某『意識』所控制。
  
  但很不幸,關於這點我也考慮到了。
  
  麥特:「不,它必須這麼化約!否則,不屬於任何『意識』能力所能決定的對象就是所謂客觀、真實的事物了!而這正是妳不願意認同的!」  
  
  而且我和你談論的,是「意識」能否獲得自由,不僅只於狹義上可不可以進出哪個「世界」。
  
  艾蒂兒:「……可、可是……」
  
  很好,她的氣勢愈來愈弱。
  
  麥特:「撇開那些離於客觀的實境,妳至今親自見識到了自己的『主場』了嗎?」
  
  艾蒂兒:「……是還沒有,但——」
    
  麥特:「妳之所以相信『主場』的存在,是不是也僅因為是妳所嚮往的人這麼主張?就算那是真的,也從來不是屬於妳的東西啊啊!」

  艾蒂兒:「麥特,我知道你在阿坍朵十分不順心,但你是否沒有安穩地睡過一頓?為什麼……為什麼你的雙眼看起來這麼虛弱……」
  
  我虛弱?我現在明明勃然痛罵著,我在她眼裡看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麥特:「『意識』之間的互動究竟是誰牽制著誰?妳究竟有沒有能力讓我自由翱翔?『意識』在你們羽毛社眼中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她驚恐地抱著頭。
  
  艾蒂兒:「麥特,請停下來……拜託你……」
  
  像是受到電擊一般,我身體顫抖、愈發激動。
  
  麥特:「如果妳認為『意識』真的可以擁有這份能力的話,那麼『意識』應該可以理解彼此的感受才對!但當這麼做的當下,對方也將失去自我!無論妳用再怎麼艱深的概念來粉飾『意識』這樣存在的能力,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並不是只有妳,還有我!所以只要我們共處一個『世界』,那麼必然有一方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艾蒂兒:「請不要阻止我思考!拜託你麥特,這對我來說很重要……算我拜託你……」
  
  「憎恨的本質就是承認了他人的自由」,這真是再真切不過的字句。
  
  麥特:「或許在虛幻之中才有所謂的自由,但阿坍朵是現實,法婁是虛幻!不斷想方設法逃避痛苦與死亡的妳一直都在自我欺騙!」

  她痛苦地摀著自己的耳朵。
  
  我不想這麼說,但我必須這麼說。我很清楚地知道這麼做所帶來的影響,但不只是為了她,也為了我自己。
  
  妳所謂自由的境界,就算不談及『世界』層面,最起碼也應該要可以掌握自己。但血淋淋的現實是,妳無法離開法婁。妳不僅無法離開這樣一個虛幻的地方,更無法改變任何事物。沒有人會因為妳的想法受到改變,對,沒有人,即便是在你眼前這個因所求不得而喪失理智到胡亂撒氣的孩童,也不會因為妳的樂觀而改變他的一生。
  
  他無法自由地延續生命、無法自由地改變自己與他人的關係、無法自由地忽視神子的決定、無法違抗已不再能夠上天的事實、無法自由地擺脫自己受到痛苦折磨時的感受。
  
  這個世界上必然存在一個真實:我們最重要的事物——生命——從來都不是自由的,它一直以來都受制於其他對象。
  
  我們一直以來都無法為所欲為,究竟為何要對其產生自由的幻想?
  
  麥特:「我無法像妳一樣擁有永遠的生命。其實妳自己也知道沒有所謂的自由吧!所以妳才編出一套謊言讓我和妳一同迷失在這虛幻的地方!」
  
  艾蒂兒:「我沒有……」
  
  麥特:「要是妳認為可以,就靠『「妳的」意識』去理解、去改變給我看啊!」
  
  艾蒂兒:「……」
  
  麥特:「正因為無法明白對方的感受,所以自由這種幻想根本就不曾存在過!面對這樣的事實,妳到最後是否還相信存在掙脫一切約束的可能?」
  
  那始終是一個只能屬於妳自己的「世界」。妳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而在當中妳所能做的,僅止於閉上雙眼,想像那讓自己痛苦的事物不存在一樣。妳不能藉此成就所有於妳『意識』之外的事物,更不代表能夠因此決定自己。
  
  面對暴怒的我,顫抖著身體的女子仍對我擠出笑容。
  
  艾蒂兒:「……是的,我相信……因為一切都可以是主觀的。」
    
  這就是妳緊握的最後一根稻草了嗎?
  
  妳已親手將過去所發生的任何事情,無論是快樂的還是悲傷的,甚至是那些最為基礎的判斷標準一舉葬送,這就是妳的主觀唯心理論所期望的境界。
  
  對此,我做出了此生最罪無可赦的舉動。
  
  女子驚恐地睜大雙眼,映在她瞳孔中的,是朝她額頂飛去的瓶子。
  
  艾蒂兒:「嗚吚!」
  
  麥特:「到最後居然還想要逃避!妳果然就如同神子說的一樣,無法飛行,無法獲得自由,更無法拯救任何人!」  
  
  她痛苦地跪縮在地,被擊碎了的玻璃有幾塊留在她的髮間。垂下雙手後彷彿失去了意志,被酒水浸染頭髮的她在我面前毫無動靜。
  
  麥特:「得不到自由,如今的我還是一事無成。什麼信心?什麼主觀?到頭來妳所謂的『自由』一直都是謊言!」
  
  艾蒂兒:「……」 
  
  麥特:「所能感受的一切都是主觀的,所以妳才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艾蒂兒:「……」
  
  麥特:「妳這個騙子!妳這個逃避現實的騙子!騙別人!騙自己!妳這該死的惡魔就該一輩子永遠被關在這裡,直到死去!」
  
  艾蒂兒:「……回……」
  
  麥特:「什麼?」
  
  艾蒂兒:「……回去……給我滾回去!」
  
  一陣強風颳起,那股魄力強勁到將迎面站立的我推飛至地並翻滾十幾公尺之遠。
  
  我在地上一陣衝擊後孱弱地爬起,此時艾蒂兒躬著纖弱的身體來到我面前。
  
  艾蒂兒:「既然……既然你那麼不願意相信自由的可能,那你就永遠……永遠在阿坍朵……永遠在阿坍朵一人承受只屬於你的痛苦吧!」
  
  我茫然地看著她。她在一陣怒吼之後抬起臉,混雜著酒與血液的淚水自臉頰倘落。
  
  艾蒂兒:「我對你明明……明明是……明明是那樣地……」
  
  她再次跪倒在地,最終情緒崩潰,如潰堤般發出撕心裂肺的抽泣聲。
  
  艾蒂兒:「嗚嗚……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傷害我……」
  
  令人心碎的悲鳴傳入耳中,平靜下來的我緩緩站起。但我對徹底失去信任的她沒有任何憐憫,因為也許眼前的她也不過是我的一個幻想。
  
  如果妳是真實存在的話,盡妳所能地憎恨我吧,這樣妳也才能夠在往後的日子過得舒服一點。
  
  麥特:「我再不會干涉妳的夢想,畢竟我不想……」
  
  在對與她相遇之後所發生的事咂嘴之後,我拋下最後一段懊悔。
  
  麥特:「……不想再踏入一個會讓我迷失的地方。」
  
  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相遇……
  
  
  那一聲聲的嗚咽在我通過隧道中段後終於消失,我也在那一刻雙膝癱軟地跪坐在地。即便過程充滿痛苦,但總算可以徹底與過去的幻想揮別,重新立足於現實。
  
  虛幻就是虛幻,現實就是現實。心懷不切實際的夢想,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事。



  【在我印象中是這樣的。同日,梅札與費洛交代幾句之後,就因工作而先行離去。
  
  費洛於離開前與艾蒂兒表露自己內心的想法。他暫時無力再繼續對『意識』進行研究,同時也訴說道也許自己所期望的程度僅止於對外在『世界』的探索,將自己對於『主場』的理解傳遞給艾蒂兒是他唯一能做的,他很抱歉無法給艾蒂兒進一步的幫助。  
  
  此時的艾蒂兒非常苦悶,已經不致力於飛行,如今在社團成果部份也力不從心,感覺自己只是在阿坍朵毫無目的地度過生命。
  
  受煩惱侵擾的她回想自己的初衷。為了獲得自由而加入這個社團,是因為看到了擺脫自己死後命運的一線希望——前往不同的「世界」。然而她沒有能力能夠像開拓者那樣進出不同「世界」,對於「世界」的認知一直不夠深刻。
  
  想要有所進展的她留在社辦苦思各種方式直到傍晚,在社辦人員所剩無幾時,有兩三名男性找上了她。
  
  男:「你是傳聞中的小惡魔,沒錯吧?」
  
  艾蒂兒抬起頭望向他們詢問他們有何事指教。
  
  他們自來熟地坐在艾蒂兒身旁,表示是最進加入社團的成員,並且從其他社員口中得知艾蒂兒的名號。艾蒂兒對她們似乎也有印象,他們正是在幾天前的社團成果發表會,於身後竊竊私語地談論著自己的那群人。
  
  男:「我們雖然在這個社團的資歷不深,不過對於『定力』這件事倒是很有成果。而聽說妳同為研究者卻沒有辦法像那些開拓者一樣進出『世界』……」
  
  艾蒂兒唯唯諾諾地承認自己的苦楚,以為訕笑著的他們是特地來嘲諷自己的,正打算在交談幾句後與他們告別時,卻被對方接下來的話所觸動。
  
  男:「不知道願不願意讓我們在這一塊提供妳一些指點?正好現在社辦內人數不多,我們不如藉此機會一同練習如何?」
  
  艾蒂兒:「……可是,我的資質真的很差,你們可能會沒有耐心。」
  
  男∘:「他很厲害的,他的方式讓我們兩人很快就學會『定力』,妳應該試試。」
  
  艾蒂兒:「謝謝你們。不過,你們怎麼會這麼關心我的部份?」
  
  男:「因為比起另一派人,妳的觀點比較有趣,而我們也希望能發展這一塊,順便囊驗證一下自己的能力能夠影響多少人。」
  
  黃昏後,其中一位男性順利借到社辦鑰匙,時社辦內只留下他們四人。
  
  在談話中得知,對方當中一名男性似乎有著能開發一個人進入其他「世界」的能力。又艾蒂兒見他們對自己的世界觀富饒興致,於是也稍微和他們闡述自己世界觀的內容,以及打算如何從進行「定力」這項活動中獲取她所需要的知識。
  
  雖然他們對此好像都沒有一些基本認知,而且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授與艾蒂兒關於定力的竅門,但艾蒂兒還是決定相信他們。】



  這是沉迷於幻想所產生的後遺症嗎?
  
  回過神來,位於阿坍朵邊緣的我嘴角不停地抽動著。
  
  她的祈求、她的哭喊,將永遠埋藏於隧道的另一頭,就像塵封於角落的相簿一樣,只要不親手揭開,便不必再次體會當中的內容。
  
  我必須盡快忘記在那一頭的所發生的任何事,因我還有未來要面對,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打算,但總比流連於那段過往還要好。我不斷對自己這麼訴說著,但……
  
  那份強烈的情感怎麼可能忘記?不可能忘記。
  
  我貼著隧道中的牆壁重新站起,正當要走出隧道時,一群身穿長袍的人出現在面前擋住了去路,在意會到他們的身分後我瞬間卻步。
  
  麥特:「你們……」
  
  緊接著,一名提著長劍的人從人群中走出。
  
  迪斯黎默:「她在哪裡?」
  
  是迪斯黎默和其他神職人員,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我選擇裝作沒聽見,無視他們離開這裡,可他們幾名神子並不打算放我過隧道而萬般阻撓著我。
  
  麥特:「你們幹什麼!」
  
  神職人員:「你還沒回答教主的問題呢。」
  
  他是誰?我有什麼義務這麼做?何況我早就不是一名飛行員,就算是,我又為何必須聽命於你們? 
  
  麥特:「……我不知道你們在說誰,請你們讓開。」
   
  是透過跟蹤,還是他們早就掌握我的行徑?可是我過去從兩地往返時都沒有人出現在附近啊。
    
  而在這之中我看到一人身穿與我相同的飛行裝,那是我熟知的身影。
  
  麥特:「……庫蕾朵,原來是妳嗎?」
  
  庫蕾朵:「抱歉,麥特,我身不由己……」
  
  她垂下眼,與我避開視線。

  黎斯黎默:「你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吧,就是和那名惡魔見面。」
  
  在我推擠時,一個關鍵的字眼制住了我。  
  
  麥特:「怎……」
  
  而且連我來這裡的目的都知道,這究竟是……
  
  擋路的神子們將我推回原處,然而令我震驚的事還沒結束。
  
  黎斯黎默:「哦哦,原來是叫作『法婁』啊……」
  
  你究竟……
  
  迪斯黎默:「設下如此多的阻礙,還以為躲藏在什麼難以前往的『世界』,原來是位於一個和這片神聖之地極為相似之處……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神是絕對的『全知』,而祂不時將祂的話傳達給我,所以我不需要透過後方那名怠惰的女性也能夠掌握你的去處。」
  
  神子的描述是真的!這不可能透過他人而得知,因為這些知識只存留於我的腦中。
  
  迪斯黎默:「你不是想徹底與那名惡魔告別嗎?那就將她帶出來吧,並由我將其『意識』消滅。」
  
  ……艾蒂兒有危險?
  
  必須立刻告訴她!正當我這麼想時,我猶豫了。
  
  我剛才才與她反目,還傷害她之後發誓再也不願意見到她,這樣的我還有資格再踏入屬於她的「世界」嗎?
  
  迪斯黎默:「你對此做得很好,我必須誇獎你,能將她的希望徹底粉碎,也就代表著你仍有重獲自由的可能。」
  
  再說那是一個主觀、虛幻的世界,他們這些神子也不可能進入。所以他們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麥特:「我可沒有力氣奉陪你們……」
  
  烙下這句話的我掉頭就跑。
  
  不知道這些狂信者有著什麼方式,又打算對法婁做些什麼,但我知道必須阻攔他們。
  
  我果然還是必須回去,無論拿什麼臉面對妳。
  
  很抱歉,艾蒂兒,我罪該萬死。即便妳不可能獲得妳想要的自由,但妳還是有活下去的權利。之所以像人渣一樣地打擊妳的自尊、對妳施暴,只是希望妳能夠盡快放棄那虛無飄渺的願望,並且遺忘掉我這個垃圾。
  
  就算不是我,也不代表沒有其他人或者其他辦法讓妳離開那個囚禁著妳的「世界」。
  
  然而……
  
  ……
  
  我愈跑愈納悶。
  
  原本法婁的光線有這麼黯淡嗎?隧道的牆面也沒有那些我熟悉的斑駁。
  
  我終於奔出隧道,可前方卻有堵一米高的矮牆阻擋在我前方,應該說,那是山緣通道外側的護欄。
  
  而在矮牆的另一邊……
  
  麥特:「不……」
  
  我看到的是,間隔對面另一座山的,堤牆下游處於我所在高度下方數十米的河谷。
  
  看向低處的我腦中猛現一股強烈的暈眩,我下意識將視線拉回,身體縮回牆後嘔吐了起來。
    
  迪斯黎默:「過去曾有另一名惡魔被我給打敗,那就是讓『惡魔之子』向阿坍朵釋放她罪惡的撒旦。」
  
  法婁消失了。
  
  迪斯黎默:「想毀滅所有世界的他極為狡詐,他透過抨擊人類對於各種有限事物的認知,藉此指出我們心中的正義、所信仰的對象與之無異。然而正如我所說,現實和虛幻是不一樣的,堅信虛幻的一方不可能戰勝現實的存在,這並不是相對而生的存在,而是以無限的神作為根基,才能誕生那些。」
  
  我貼著牆桓痛苦地換氣,斜眼瞪視著對方。
  
  麥特:「我不會……不會讓你們與她碰面的。」
  
  迪斯黎默:「你做不到,因為你並不是騎士,比他們兩個惡魔更是弱小。」
  
  他露出腰間的劍鞘,拔劍而出,在出鞘時一陣強烈的光線滲出,在完全脫開束縛後,那道強光將四周的景色染成一片白皙。
  
  那已經不能算是劍,而是光。是夏至烈日的光芒……不,它更加強烈,我即便閉上雙眼仍感到過於刺眼。而不只是我,他身旁的神職人員對這道強光都必須用手遮擋。
  
  你亮出那種傷及敵我的光芒究竟打算做什麼?在我這麼想時,胸前感受到一股炙熱。
  
  麥特:「啊啊啊啊啊啊!」
  
  穿刺部位受到燒燙的我放聲哀嚎。
  
  在這無法直視的光芒中,由於看不見對方的動作,所以連閃避都做不到。但抽劍的本人應該也不可能看見我所在之處才對……難不成這也是因為神的指示?
  
  這太過離譜……
  
  痛苦並不會因為你無視它而不存在,我再次深刻地感受著。
  
  在喘息的空檔,一人的聲音中斷了這場嚴刑逼供,強光也被收回了劍鞘中。
  
  庫蕾朵:「夠了!快住手!你不是說不會傷害對方?麥特,你快點離開這裡。」
  
  她想要靠近我,然而其他神子束縛了她的行動。
  
  麥特:「……妳這……和他們一夥的神子又想做什麼?」
  
  庫蕾朵:「我……」
  
  到頭來,妳也不是站在我這邊的,何必對我展露虛偽的關懷?
  
  迪斯黎默:「你知道為什麼這名女子會接近充滿染污及罪惡的你嗎?那是她對你的憐憫,神子必須憐憫世人,甚至是一個不相信神存在的無神論者。當然,意志不堅定、將重要實情隱瞞的她也是不潔之身,但值得慶幸的是,最後她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庫蕾朵:「不!麥特,並不是他說的那樣。你說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真是……這都什麼狗屎人生……
  
  麥特:「……既然你們眼中的祂這麼厲害,那由祂親自解決不就行了?還需要你們勞師動眾?甚至還得透過不信神的我才能得知。」
  
  迪斯離默:「所以說無神論者永遠無法到達神的高度。在其他世界還存在非常多和她一樣的惡魔,她只是當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一個。熟習我們教義的人都知道,祂命我們神子在世代行祂的權柄。祂從來不是無法親自解決,而是不需要親自解決。」
  
  麥特:「啊啊……我知道了啊。什麼是惡魔,不是什麼背離神的存在,而是和你們(神子)不認同的存在,你們這群無恥的混帳!」
  
  他抓住咒罵著它們信仰的我的領口將我拖放至牆桓邊緣。
  
  上半身懸在半空的我羸弱地做著無謂的反抗。
  
  迪斯黎默:「果然如『祢』所說,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到最後,根本就沒有希望,沒有自由。  

  庫蕾朵:「不要啊啊!!」
  
  迪斯黎默:「永別了,惡魔的奴僕。」
  
  語畢,他鬆開手。
  
  視線中他們離我愈來愈遠,在一陣騰空後身體受到第一份衝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11-10 23:2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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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4-5-4 15: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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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8)

  
  【在一個與阿坍朵極為相似的世界,一名女子跪對著當地的隧道哭喊。她前一刻本在為自己不公的際遇、肉身的痛楚以及自身信念被摧毀而嚎啕,如今卻是對當時自己因宣洩憤怒而斷絕與重要對象之間的聯繫而深刻地懺悔。
  
  艾蒂兒:「對不起……嘶嗚嗚……對不起,麥特……」
  
  然而,無論她再如何對著看不見的另一頭呼喊,不斷反省自己過去可能傷害到對方的任何舉動以祈求著對方的原諒,她的殷切永遠也傳遞不到那個人的耳中,乃因兩人相隔的距離是無法估量的遙遠。
  
  艾蒂兒:「……為什麼!為什麼我無法回到阿坍朵!」
  
  她曾告訴那名重要的對象不要過度在意落於自己身上的挫折,但她卻久久無法忘懷自己當時所受的巨創。她不僅再次嚐到別離的苦楚,也再次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狀態。
  
  艾蒂兒:「……嗚嗚……拜託你麥特 ……請你回來……對不起……」
  
  時間緩慢地流逝,女子的淚水不再泉湧。紅腫的眼框,嘶啞的喉嚨,於一個幾乎未曾有過變遷的「世界」,已沒有多餘心力去實踐自己的夢想,於此處不曾入眠的她只能獨自咀嚼這份煎熬。
  
  她當下只希望能夠再見到對方一面。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艾蒂兒的處境迎來了轉折。
  
  在隧道外的坡地守候著的她聽見了深處傳來的細微腳步聲,冥冥之中有名身穿阿坍朵的飛行裝、身形與自己同樣矮小、前髮有些長度的男子正朝著出口前行。
  
  那是她迫不及待想要再見一面之人。認出對方後,原本沮喪的艾蒂兒立刻像麻雀一樣蹦起身子、情不自禁地朝對方奔去。對方願意盡釋前嫌重新接納她,當下沒有什麼比這更讓艾蒂兒感激之事。
  
  然而在獲得救贖的感動要溢於言表的那一剎那,她回想起自己先前朝對方下達逐客令時激動的態度。艾蒂兒停下了腳步,不知該以什麼姿態來面對對方。
  
  於此同時,她眼中的那名男子似乎也有些猶豫。他四處張望,似乎在確認些什麼,不過最後還是銳意地步出隧道。
  
  幾番考慮後艾蒂兒下定決心,自己果然還是應該率先向對方道歉,並不是真心希望對方的離去,當時之所以氣憤地詛咒對方,只是因為不希望再被他以粗暴的方式對待。
  
  即便對方曾理直氣壯地斥責自己那似乎不切實際的夢想,但艾蒂兒依然想要相信「意識」的自由存在的可能,所以除了往行為上的過失之外,她還要好好解釋並與對方檢視自己的信念。就算對方責罵自己天真,又或者是無恥地逃避現實,她都願意接受對方的批評。
  
  可在與對方重逢之時,艾蒂兒察覺到了異樣而停下了腳步。
  
  在她印象中,麥特並不會如此挺直腰桿行走,且過去也未曾提攜過腰間這一根莫名的長棍狀物體。
  
  【麥特離開法婁時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或者是……】
  
  也許這次重逢不該如此執著於過往的形式,但為了確認,當對方來到面前的時候,艾蒂兒還是道出了以往的招呼。
  
  艾蒂兒:「……麥特知道如何將物質轉化為能量。」
  
  期望眼前的對象能給予相對應的回答,雖然心心念念的對方在與她反目後也有可能不打算繼續同她玩這沒有意義的暗號遊戲。遺憾的是,她的預感是正確的,對方並非她所盼望的對象。
  
  然而令她絕望的是,摸不清艾蒂兒此句的意圖的不速之客露出一副嫌惡對方的表情就罷,竟還以不屑的語調說出那令她極為排斥的稱謂。
  
  男:「……妳這惡魔打算搞什麼把戲啊?」
  
  她所認識的阿坍朵人當中只有一人會以這種方式對待她,其他人再如何看不起自己,也不會以這種目高的姿態和自己說話。
  
  明曉對方的身分後,艾蒂兒意識到自己已深陷垂危之中,她的熱忱瞬間冷卻。此時法婁忽然狂風大奏,身姿輕盈的她乘著這股強風遠而避之,並朝對方露出警戒的神色。
  
  然而對方並不以為意,反而淡然地觀望著四周。
  
  男:「如此殘破的環境確實是適得其所,讓兩位可以在此同病相憐,訴說著彼此虛幻的願望。」
  
  艾蒂兒:「迪斯黎默……你做了什麼!」
  
  對方無所畏懼地朝艾蒂兒走去。艾蒂兒情緒愈加激動,她所抗拒的對象不僅化作麥特的樣貌進入法婁和她說話,張口閉口盡是針對異己的不遜言詞。
  
  可比起憤怒,艾蒂兒感到更多的是困惑。他為什麼能夠進入這裡?難不成一些羽毛社的成員在解散之後與神子合作了?
  
  男子嗤之以鼻,隨後拿起腰間的條狀物指向艾蒂兒。
  
  艾蒂兒:「滾、滾回去!」
  
  面對此景,倉皇的艾蒂兒的手掌變現出一把槍枝,她舉起槍口懼怕地朝來犯者破口大喊。對方卻仍不為所動地吐露狂言,宛若自己只是不足以撼樹的蚍蜉之輩。 
  
  迪斯黎默:「原來如此,身為惡魔的妳還透過各式離奇到近乎神蹟的現象讓對方迷失得神魂顛倒、是非不分嗎?確實有點意思……」 
  
  他為什麼以麥特的姿態並以同樣的途徑進入法婁?莫非自己和法婁的所在被其他人得知了?  
  
  迪斯黎默:「但妳應該不會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因此而改變些什麼吧?」
  
  艾蒂兒不願意相信麥特會仇視自己到這種程度,將自己與他的關係出賣給神子,如果他沒有給予神子們這些情報,那麼他在阿坍朵很有可能遭遇不測。
  
  艾蒂兒:「你到底想做什麼!」
  
  迪斯黎默:「做什麼?當然是把妳這隻惡魔驅趕回只屬於妳的地方啊!」
  
  艾蒂兒:「離開!立刻離開這裡!」
  
  艾蒂兒見對方視若無睹,於是狠心動手扣下了板機。不過從膛中射出的並不是子彈,也不是割斷頭髮用的短刀,而是一道向外擴展的光束。
  
  當那道光線落在對方身上時,對方心有不甘地發出嘖聲,之後以其胸膛為中心,男子的形體開始化作光苞消散。
  
  艾蒂兒手握的並不是槍枝,那甚至不是任何實際存在的武器,而是在法婁的「規則」下透過其「意識」能力所構建的存在。它不僅毋須隨身攜帶、可以幻化成各種樣態,更可以無盡地使用,而其用途為強制毀滅「意識」於法婁的憑依並使其與這「世界」隔絕。
  
  又換個角度來說,整個法婁所能看見、聽見,無論是大地還是艾蒂兒的樣貌,乃至得以覺知的任何除「意識」能力之外的對象都可視作訊息一類的存在;艾蒂兒手中槍支狀的物質作為自身「意識」能力的延伸,如同切割次元的刀刃,她透過此媒介將不屬於法婁的訊息排除在外。
  
  當「麥特」這樣的憑依於法婁消逝之後,艾蒂兒悵然若失地垂下肩膀。
  
  在法婁生活了近百年的艾蒂兒知道自己能夠在此透過「意識」的能力完成哪些事,她能夠不透過物理方式而治癒一些特定的傷痛,能控制自身與大地之間的引力和氣流進而乘風而行。然而即便能成就這些,法婁並非她的「主場」,也因此她無法得知涵蓋於這個「世界」的所有的訊息,這當中包括改變自己壽命的方法,其他「意識」於這個「世界」時他們內心的想法。
  
  當然,還有令自己在意的對象回心轉意的方法。
  
  而「意識」的憑依在這道驅離的程序執行之後又會是如何?是會回到前一個「世界」?又或者是輾轉進入其他「世界」?這些於法婁之外的訊息艾蒂兒同樣無法得知,也因此她之前並不果斷地透過這一途徑驅離初次進入法婁的麥特。
  
  見到與自己水火不容的神子化作麥特的樣貌接近她,艾蒂兒再度想起對方別離前對自己露出的最後的神色。她坐立不安,情緒再度被撩動的她遲遲無法平撫這份焦躁。
  
  但是,這場危機並未就此停息。過了不久,她身後又出現了一道人影,其正是剛才才被她所發射的光線打散的有著麥特外貌的憑依。
  
  艾蒂兒:「嚇嚇啊!」
  
  驚覺對方悄然在自己身後現形,受到驚嚇的艾蒂兒失衡地跌坐在地,半自動手槍順勢從她的手中脫離。
  
  迪斯黎默:「妳這個惡魔真的很看重對方呢,讓我必須以這樣卑微的姿態才能進入這個地方。」
  
  危急關頭,艾蒂兒趕忙拾起掉落的武器,但反應不及的她的手被對方的腳以更快的速度踢開,而且對方隨後舉起手持的長條狀物體抽打著倒地的她的臉頰,當下的痛楚令她頓時不敢抵抗而蜷縮著身軀。
  
  迪斯黎默:「惡魔所能掌控的世界和神的國度相比十分渺小。」
  
  氣勢凌人的迪斯黎默見她不再抵抗後粗暴地抓著她的頭髮根部將她舉至他的面前。
  
  迪斯黎默:「倒不如說,本來就不該有惡魔立足之地。」
  
  艾蒂兒:「放手……你放手啊……」  
  
  試圖掙脫對方的艾蒂兒打算攻擊迪斯黎默的身體,但在拳頭將要揮到對方臉上的那一刻,看見對方容貌的她卻沒有忍心動手。
  
  遲疑之際,目露兇光的迪斯黎默再度握住那根帶鞘的物體。
  
  艾蒂兒頃刻間回想起了那一物體,那是一把劍,那是曾經砍傷過她的劍。見狀的她掙扎得更加劇烈,可還沒等她掙脫,迪斯黎默另一手手指輕推護手後熟練地抓起劍柄,並將劍鞘甩出,然後手起刀落。
  
  艾蒂兒的臉頰到胸口濺出了血液,可還沒等她領受被砍傷的疼痛,一道離奇的火焰竟立即從割裂的傷口竄出。
  
  艾蒂兒:「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蒂兒在地上翻滾,但這道燃燒的火卻一直無法辦法撲滅,且駭人的是,它不僅滾燙著艾蒂兒全身,地面還像是浸潤過油那樣開始以她為原點,從她所在之處向外蔓延。
    
  「向虛假的光明道別吧」,留下這句話的迪斯黎默走入了隧道。
  
  之後火勢不斷地擴張,至終壟罩整個法婁。
  
  
  塵煙瀰漫於空氣之中,細碎的火花飄散,天空中的光明已不知被染黑了多久,四周宛若失火的叢林黑紅交錯。不知成因的烈火灼燒著女子的身體,被烈焰所點燃的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像是流動的滾燙岩漿,骨頭像是被鍛造的鋼材刺燙著她的體內的神經,五臟六腑的烈火如同被鼓風機不斷增強火勢,呼吸道連同七竅有無數的火舌在舔拭。
  
  陷於大火之中的艾蒂兒於法婁上竄下跳,但無論她逃到何處都無法擺脫烈火的魔爪。此處的岩石在燃燒,建築物的鋼筋在燃燒,連池水也在燃燒。而草木等可燃物質或將燃燒殆盡,法婁的火卻沒有停熄的跡象。這個世界宛若只剩下兩種存在,一是火焰,二是被火焰燃燒之物。
  
  呼天搶地許久,艾蒂兒最終透支了體力而倒下,痛苦的她渴望讓自己的憑依甚至是「意識」就地湮滅,然而她做不到,她的生命好似源源不絕的燈油,在她於法婁遙遙無期的壽命終結之前,即便對著自己開槍,她的形體消失之後不久又會立刻於法婁復現,然後持續維持被燃燒的狀態。
  
  迪斯黎默心信他的神,而他們神子經典當中的地獄就是將罪人焚燒的地方,而這生不如死的境地簡直如同神子所描述的「第二次的死」,那是她可以想像的最為慘烈的死法。想起這件事之後,身處於過去夢境當中才存在的地獄、不勝其苦的艾蒂兒感到後悔莫及。她自責為何自己生前要拋棄神的教義。走投無路的她開始了她的懺悔,她一面承受著由內而外的炙熱痛楚,一面渴求著神的寬恕,即便自己無法像其他神子一樣認識到祂,她還是不顧一切地懺悔著。
  
  「若不認識祂,死後就會落入地獄之火焚燒。」
  
  過去的自己只是想活得和常人一樣,所以才不願意接受那樣毫無希望的教義,進而在自己的思考能力獲得啟發後去否定自己所認為不合理的世界觀。迪斯黎默之所以存在,就是神為了維繫阿坍朵並懲罰她如此錯誤的想法,自己十分後悔沒有遵照神子的指示活著。
  
  艾蒂兒永無止息地追悔著生前的過錯。原本是這樣的,但在這漫長的痛苦之中,卻傳出有別於其他物質受到燃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懺悔。
  
  聲音:「……艾蒂……兒……」
  
  夾雜在柴料所發出劈哩啪啦的雜音中,那細微的音聲觸動著艾蒂兒那尚未失去功能的雙耳。雖然那傳遞予她的話語沉緩且不帶感情,還不像是人類所能發出的聲音,然而她確信那是她在阿坍朵所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緊接著,艾蒂兒背上的衣物、皮膚殘留的傷痕被撕裂,先是一隻光腳從中踏出,隨後是整個身軀,現形的是一名由黑色斗篷罩住身體,膚色略深的男子。
  
  在立足於這片燃燒的大地後,他的聲音也變得清晰。
  
  聲音:「……艾蒂兒,妳為什麼還在這個地方?」
  
  【是烏努,烏努來拯救我了!】
  
  伏於地面、連對痛苦掙扎的力氣都沒有的她想要親眼確認,奈何她的雙眼早已被烈焰覆蓋,不清的視線內只依稀見到於火紅之中站立著一道黑影,其頭部透出兩道白光。
  
  聲音:「……是我沒錯。」
  
  艾蒂兒頂著崩潰而幾乎溶解的面貌,呼吸著滾燙的空氣的她任何聲音都發不出來,但是對方宛若不需要她開口便能透析她內心所想。
  
  烏努:「……艾蒂兒,妳為何淪落如此境地?」
  
  艾蒂兒本思考著事態經過,然而也許是她亡羊補牢般地重新領受神子的教義而懺悔的經過太過久長,又或許是回想起了當初對方不顧自己的祈求而執意從她身邊離去,此時的她竟產生某種怪想,認為對方並不是真心垂憐著自己,只是抱持著事不關己的心態來嘲諷自己的處境,而自己對於過去不合於神教教義的行為應該徹底斷絕。
  
  【因為……我選擇不相信神的存在。】
  
  烏努不說什麼,只對她露出無奈的神情。
  
  【……你是為了報仇對吧!因為我在過去的生命中吃掉了你以及你無數的同伴,所以如今能夠掌握無數「世界」的你才想了一個最令我感到痛苦的方法來折磨我!】
  
  烏努:「……要不然我離開吧。」
  
  驚覺自己的諷刺太過激烈,艾蒂兒不顧尊嚴地用最後的餘力抓住對方正要抬起的腳。
  
  【不……不要……請不要拋下我……是我不對……對不起……】

  艾蒂兒既痛苦又羞愧,自己果然還是不想承認神子眼中的世界並在當中的地獄受苦。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她脫離現在的處境,只有眼前這名獲得了「自由」後便無事一身輕的過往的仇敵,而艾蒂兒只能放下自尊向那樣的對象求救。
  
  火苗從艾蒂兒的手爬上了烏努的腳踝,烏努見狀後挪動自己的雙腳掙脫了艾蒂兒的抓縛。
  
  感受到物質脫離手掌而去的艾蒂兒內心近乎絕望,不過對方隨後轉身腳趾重新對著地面化作火球的她。
  
  烏努:「……歸根結柢是我顧慮不周,讓妳記住並誤解了我多餘的話語,等於是我讓你背負了多餘的苦。只要妳背上的傷疤還存在,我便一直都有責任。但不要因此而灰心,我以自由為目標所途經的最後一個『世界』仍與妳所在之處相連,我如果選擇無視妳,便永遠無法前進。獲得自由的方法始終存在,我教過妳的,所以趕緊回想我教給妳的東西吧……」
  
  艾蒂兒聽見對方願意幫助自己後,重獲一絲希望的她開始從記憶中翻找自己從對方身上所聽聞的話語,盡可能地尋找當中有用的訊息。
  
  【……「沒有痛苦的世界,那樣的地方也許並不存在,然而『世界』的一切事物並不會永存。明白這一點,對獲得自由的方法產生信心,隨後去理解、去驗證,直至能看到別人眼中景象的境界。」】
  
  這也是她和羽毛社的社員們一直所從事的研究,不斷對「世界」和「意識」的能力進行解析,然而礙於「規則」及自身能力的限制,艾蒂兒在法婁所能成就的實在極為有限。
  
  烏努:「……那些對別人說的繁雜的文字,我從來沒有教過妳。若這是妳的答案,那麼妳並沒有從我身上學到什麼。基於這點,我才在一開始與妳見面時說到不會回答妳對於修行無關的任何提問。我所授予妳的應該是更為根本的……」
  
  答案受到否定後,艾蒂兒重新思考。
  
  【……「事物依靠『契機』而存在。」】
  
  這份見解並不屬於羽毛社以及阿坍朵,而是來自烏努。這段話語不僅傳遞予聽眾「世界」的成因,若「自由」屬於當中的一個「世界」,那麼其在肯定「自由」這一境界存在的同時也描述著「自由」成立的根本條件。
  
  在羽毛社無論是相變部還是識變部,都是以「意識」和「世界」兩樣存在進行討論,差別只在於彼此的主從關係。依照艾蒂兒的理解,若「契機」的理論若肯定了「自由」的存在,那麼「意識」便可不受制於「世界」,而這也促成了之後所發展的「主場」概念。
   
  不過印象當中,烏努對其立場本身卻少有進一步的描述,他與社員們更多是討論各類「主場」的特性,以及其他「世界」的「條件」、「規則」與「意識」之間潛藏的關係。又烏努過去與阿坍朵人及神子們來往時更未與他們描述過種種關於「主場」的事,不僅如此,他甚至還不斷在對話過程做出許多沒有明確立場的反難,最後只是強調「只能歸說是『契機』」。
  
  烏努:「……那些只留存於口頭上的概念始終不是方法本身,對目前的妳更沒有任何幫助。艾蒂兒,妳應該回想我最一開始教妳的,那是妳相較於其他人的強項,專注於那方面吧……」
  
  【……「定力」?我也試圖進入其他「世界」過,然而目前的處境我根本做不到。】
  
  烏努:「做得到。艾蒂兒,妳覺得『定』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妳能夠進入『定』中?又為什麼能從『定』中出離?若想獲得自由,當下的妳應該要將自己的『意識』置於何處?」
  
  【……我不知道,請你告訴我。】
  
  烏努:「……真是不進取,這也許是妳最後的機會了,安逸時不好好把握,到最後還要抱著別人的腿嗎?」
  
  【……我已經忍受了數不清的痛苦,為什麼不能夠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即便不是獲得自由,帶我暫時逃離這裡難道不行嗎?我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被燃燒了多久,很想快點獲得解脫。為什麼只有我必須承受這種痛苦?為什麼你始終不願意把事情講明白……】
  
  烏努:「……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是應得的,也並非只有妳在獨自承受。」
  
  面對艾蒂兒急切而夾帶著埋怨的請求,烏努只是描述著無情的事實。
  
  烏努:「……法婁的時間特別漫長,而且妳也不需要休息,應該是適合修行的環境。去思考『定』究竟是何物,『自由』究竟是什麼境界,這是我所能引導妳的最後一場修行。」
  
  【……我已盡我最大的努力去思索,然而總是有太多想不透的問題——】
  
  烏努:「那就持續去思考!不是到『想不透』,而是必須到『無法再進一步思考』的地步。盡最後的努力去思考那些問題的答案,那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描述的。在妳得到答案之前,我將化作正燃燒著你的火焰……」
  
  說完這段話之後,烏努的身體融入四周的景象之中。爾後,法婁冒出一條身長數萬里的漆黑巨蛇,牠張嘴將艾蒂兒吞下。而艾蒂兒身上燃燒的火焰,也逐漸由火紅轉為漆黑。】



  【也許是因為被龐然大物所吞噬,於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即便身體仍遭受火焰的燃燒,艾蒂兒的痛苦並沒有當初那樣劇烈。
  
  體力稍微恢復的艾蒂兒改變姿態,她挺起上半身,張開雙腳,將手置於大腿之間,開始了她的「定力」。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她這次並非圖謀其他狹隘定義下的「世界」,而是在營造一個放鬆的狀態,這樣她不會消耗多餘的精力,可以更加專注於思考事物。一段時日過後,艾蒂兒漸漸感受不到灼熱的侵蝕。
  
  艾蒂兒感到十分奇妙,只要她從事「定」這項活動時都有這種感覺,就連現在這種狀況也一樣。明明周圍的火勢一開始大到令她痛不欲生,但這些刺痛都能在她進入「定」中時減輕。她思索著因皮膚燒燙透過神經而傳到腦中所發出的許多訊息、反射動作,她為什麼能無視這些事物而思考?
  
  艾蒂兒回想起費洛的見解,乃因「意識」凌駕於其餘感官之上,所以當自己不專注於身外的那些事物時,那些痛苦便不會淌入她的「意識」之中。
  
  然而無視外在的種種並不能為她的處境帶來任何幫助,而這也說明了目前她的「意識」仍受制於外在的對象。
  
  烏努向她肯定地說道「自由」的存在,所以擺脫法婁約束的方法是存在的。但既然單純的定力無法改變任何事物,他又為何還要自己回想對方所教的定力?獲得自由的方法究竟在其中的何處?
  
  艾蒂兒開始回憶在阿坍朵的過往,她是如何步入探求自由這一道路,乃至與對方相遇,最終習得定力……
  
  
  【於最初的記憶,女子身處於一攤爛泥之中,看著周圍不知為何倒地哀號的民眾,這份景象令懵懂的她露出了好奇的目光。不久,她被一群身穿長袍的人給帶至當地的某座建築之內,並且從之後那些人對她的稱呼,她得知了自己被這片土地所賦予的名字——艾蒂兒。
  
  在下一個記憶片段中,自懂事之後艾蒂兒便身居該座建築的地下室。內部空間堆放許多舊物,狹小且有些凌亂,作為出口的門被人從外頭牢固地鎖上,室外的景象只能透過上方裝設的欄杆間的縫隙窺探。於此處生活的她偶從天花板方向聽見當中傳出一些微弱的聲樂和禱告,而她透過自己靈敏的聽力記下了傳遞到這窄小空間的許多聲音。
  
  這時,有位身穿制服的婦人來到艾蒂兒所在的蝸居收拾她的餐具並清理髒亂。雖然那名婦人將她視作囚犯,在協助年幼的她盥洗、打理基本的生活起居的過程始終一臉煩悶地面對她時至今日,但因自己被對方教導如何與別人說話,還從她那裡得到一個成人手掌大小的人形布偶,艾蒂兒對願意與之互動的她也日久生情。
  
  如今艾蒂兒向對方詢問自己今日所聽到的詞彙的意思。
  
  艾蒂兒:「修女,他們說的惡魔是什麼?拯救又是什麼?」
  
  修女:「……惡魔就是誘騙、傷害人類,讓人類遠離美好事物的存在,而拯救就是使他們脫離危險和痛苦的行為。」
  
  艾蒂兒:「……邪惡?」
  
  修女:「用來形容不好的東西。有一個惡魔曾殘害過阿坍朵人,牠就是邪惡的存在。牠對阿坍朵人所做的,就如同妳對那個玩偶所做的事一樣。」
  
  艾蒂兒看著自己手中那陪伴著艾蒂兒度過孤獨時光的布偶,由於年幼的她常對它甩動和拉扯,隨著不當對待次數的增加,布偶在缺乏愛護之下而幾近毀壞,只剩幾條纖維連繫著快要分離的手臂。
  
  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之後,艾蒂兒感到愧疚,雙手溫柔地將人偶捧到修女面前。
  
  艾蒂兒:「……它可以被拯救嗎?」
  
  修女:「玩偶可以被拯救,但換作是生命就不一定了。」
    
  那一晚,修女毫不避諱地向她描述神與惡魔的存在,惡魔在阿坍朵的殘忍行徑,生命的消亡及痛苦、罪惡,以及自己就是那惡魔的子嗣。聽聞這些後的艾蒂兒當下悲傷地大哭,也自那一晚開始她做起了與受傷有關的惡夢。
  
  自己是否能得到神的原諒?修女並沒有回答她這一問題,只告訴艾蒂兒得先受到淨化,否則不可以和外人有任何接觸。
  
  幾年過後「淨化」那天的到來,艾蒂兒也迎來了第一次肉身上的痛苦。
  
  她被帶入一座地窖,當中被蠟燭圍繞的長台是她被指示躺下的地方。不明所以而緊張的她嘴先是被布條綁著,在四肢被各自束縛而無法自由活動之後,神職人員們開始對她詠唱一段像是經文的字句,緊接著另一名看不見面貌的神子掀開她腿間的裙襬,並將一根燒紅的鐵棍塞入她的私密部位。
  
  膣處被千百度的高溫燙傷,艾蒂兒放聲尖叫,淚水直流,那時的痛楚成為了她一生之中永遠也無法抹滅的感受。
  
  持續數秒的掙扎過後,淨化的程序結束,艾蒂兒被燙傷的器官失去了功能,只殘留著無以形容的陣痛。下半身頓時失去了力氣,失神而無力行走的她被神職人員們拖回自己所在的牢房。此後她不僅有一段時間處於失禁狀態,還變得極度害怕高溫的物體,以及靠近她雙腿間的事物。
  
  在受到殘忍對待,並在神教教義的助長之下,艾蒂兒開始畏懼著神子們。她在教會學習起屬於神教的知識,認定其為真理的她日日夜夜地懺悔著自身的罪惡。這段期間偶有身為神子的受難家屬來到教會斥責、攻擊她,對她兇悍,自認為是加害者的她深怕自己做錯事之後再受到類似的折磨,如同小時候被自己弄壞的玩偶,她自始毫不反抗地領受對方的責怪。
  
  又有一日,在了解到食物源自於其他生物之後,為了自己的生存而犧牲許多生命,這讓她往後幾天害怕得不敢進食,空腹了幾天的她直到真的餓到無法忍受才含著淚水將送到面前的食物嚥下。在能夠接受這項無法改變的事實後,每當她進食前都會對眼前所犧牲的生命懷以誠摯地感激。
  
  成長至學齡的她雖被送入非神教相關的教育設施,但神職人員們同時也要求她非必要則必須在人群之中保持靜默,且不得向他人表露自己的身分。雖然凡是謙卑以對的她在學期間幾乎沒有樹敵,但也因此交不到朋友。
  
  她所考慮的只有如何不要冒犯到他人,以及如何才能平靜地迎接死亡。然而,神職人員還告訴過她,身為惡魔之子的自己與一般人並不相同,帶有原罪的她死後依舊無法接近他們的神。若墜入地獄之中,所領受的將會是較當時劇烈數萬倍的痛苦。她每天都為恐懼所纏身,懺悔只成為了舒緩她情緒的目的。她懷著這樣的想法直到經歷一門課堂。
  
  那名代課的女性教師似乎也是教會出身,然而她卻在課堂中肆無忌憚地當著眾人的面批評著教會內她所認為不良的事蹟。艾蒂兒不解作為離教者的她為何要這麼做,基於擔心她的安危,她在課後私下追問那名女性如此行為的緣由。
  
  或許是身為授業者,她有條理地向艾蒂兒點明了教義當中的許多矛盾和不合理之處,儘管一時無法接受,艾蒂兒還是願意去聽取對方的意見。而在對方在校期間,受其耳濡目染下,她不僅從對方身上學到了理性看待事物,還從自己的生命中看到了其他掙脫恐懼的選擇。
  
  艾蒂兒希望能從對方獲得更多對自己人生的指點,以及想開拓自己未有的人生,在對方表示對此也情投意合之後,艾蒂兒打破規定、向她表明了自己的身分。而之後在不提及對方的來歷及人生觀念,私下害怕地做著背離渺無希望的信仰決定的她,誠懇地向神職人員表示成年之後想離開教會讓對方收留,而那也是艾蒂兒人生中第一個欺瞞的行為。
  
  來到了對方的住所,與對方成為家人,並受到前所未有的良善對待,還得知對方對她懷有著特別的情感。之後她如期和與那名女性有著相同思考方式的人群展開交流,她的無知被對方接受,並且受到了許多指點,明白並非只能以神子的思維面對事物的艾蒂兒感覺自己長久以來的焦慮一點一點地被釋放。她在這段期間完成了許多她想做的事,自己在阿坍朵的成就,以及協助他人的夢想,她擺脫了絕大部分神教教義帶給她思維的桎梏,開始能夠盡心地對自己想獲得的自由付出努力。
  
  可沒過多久,她在阿坍朵的成就開始受到了阻撓,而另一邊那份追尋自由的願景也在一場對概念認知的討論後變得模糊,過程中至親變得憂慮,恩人目標的形影逐漸黯淡。對自己死後的處境產生困惑的她不願意輕易放棄自己手中所擁有的,不再限於神子眼中的神,艾蒂兒急於體會他人眼中的世界,一個自由的世界。所以在某一天,她不顧一切地接受了陌生人的提議。
  
  
  在四下無人的場所,她的外衣被強脫,手腳被男性的同夥束縛著,像是在馴服牲畜一樣,她的頭被暴徒們強押在對方骯髒的下體,並被逼迫含下當中流出的噁臭汁液,在恐懼之中,她的私處輪流被對方來回撫摸及侵犯數次,年幼時於地窖的處刑台上的記憶再度被喚起,蒙受欺騙、恥笑、恐嚇而無助的她在這場折磨中害怕地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然而在場並沒有人能夠拯救她。
  
  那群流氓沒了興致後態度囂張地離去,這陣痛苦結束後夜色降臨,現場只留下衣服散亂不堪、失神地倒在戶外的她一人。
  
  渺遠的星辰明亮而璀璨,凝望著的是身軀汙穢不堪的自己。
    
  回顧自己的過往,所做的努力一無所獲,獨自含淚的她不願意再忍受這輩子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一絲不幸,她當下打算咬斷自己的舌根就地了結自己破爛的人生。但是,她仍未擺脫另一層束縛,那就是死後的世界。
  
  自己是無法被救贖的存在,無論是生還是死。有著如此認知的她思緒混亂,近乎崩潰。
    
  這時,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行者來到此處,遮蔽了她眼見的星空。
  
  眼前之人摘下了墨鏡,雙目露出一對冷光,由上而下俯視著自己裸露而不潔的身軀。
  
  「又有其他人要來傷害我了嗎……」
  
  覺得無論自己做什麼最後都不會有好結果,絕望的艾蒂兒已經放棄繼續思考任何事物,打算任由對方處置。
  
  然而對方並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冷冷地觀望著。一段時間後,他對著無神的自己說出了一個詞彙。
  
  陌生人:「……骯髒。」】】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5-8 19:3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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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4-8-4 16: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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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19)

  【聲色猶如鐵鍬摩擦地面時的尖銳,音調缺乏一絲起伏頓挫。聲源本理應自眼前對象的喉嚨發出,卻奇異地直接從顱內通透。
  
  尚不知對方的意圖,頹唐在地的艾蒂兒對此虛弱地提問。
  
  艾蒂兒:「骯髒……指的是我嗎?」
  
  陌生人:「是的。」
  
  「妳並沒有多麼值得被他人尊重!他人對妳埋怨的言語背後,隱含著更深刻的厭惡!」
  
  這樣的思維慣性在一次受他人的責罵中植入了艾蒂兒的意識。當時的她懇求對方減輕對自己的憤怒,但在對方理直氣壯地闡明上述論點之後,對此無能為力的她也只能選擇低頭承受對方的責難。
  
  在吸取了無數直接了當、貶低自己的話語,對此,無論是否有承受這些的理由,艾蒂兒多次打算關閉自己的聽覺,不願再讓這個世界上充斥著的負面音聲刺痛著她的精神。
  
  不幸的是,排除生理缺陷、物理隔絕或者疾病等因素,作為人類這樣的生物,在一般情況下,聽覺至死是永遠無法被關閉的。
  
  艾蒂兒發自內心厭惡著這個不斷帶給她痛苦的世界,但同時,她卻也愛慕著這個世界,除因這樣的世界正維持著她的生命,身處其中的她早已與一些對象建立了令她無法割捨的關係。也因此,她總是說服自己眼下短暫且輕微的痛苦會過去,在阿坍朵可還有著許多比她更為悲慘的境遇。
  
  陌生人:「不斷在混濁的世界之中打滾,使自己變得骯髒不堪,正是因為看不清自由的本質。」
  
  此時,對方自言自語當中的一關鍵詞喚起了艾蒂兒眼中的神采,她挺起上半身後生畏地看著對方。
  
  艾蒂兒︰「請問你是……」
  
  陌生人:「我嗎……我叫做烏努。」
  
  艾蒂兒:「……好美的名字。」】



  【【艾蒂兒:「你是……當初那一位流浪者。」
  
  烏努:「是。」】
    
  艾蒂兒將攜帶於行李中的飲用水拿來清洗自己汙穢的胯下,拾起並重新穿回散落的衣著後來到室外,與落坐在牆邊、正凝視著夜色的烏努重新會面。
  
  她放低姿態,在窮潦的對方身旁跪坐著。
  
  艾蒂兒:「我身邊目前沒有一些食物,如果是衣服的話倒是可以提供——」
  
  烏努:「我並非前來求妳施捨,而是為履行與某對象的約定,順便回報妳當初所給予我的。」
  
  艾蒂兒:「……回報……所以你打算?」
  
  烏努:「我將協助妳獲得一樣妳想得到的東西。」
  
  艾蒂兒捉摸不透地愣在原處,一方面是她從未遇過有人如此渴求回報她當時微薄的施恩,另一方面是她頓時想不出自己有何索求。
  
  艾蒂兒:「……那、那天的事不是什麼困難的幫助,而且你有這份心意已經讓我覺得很滿足了。」
  
  烏努:「我不這麼做,便無法達成我的目的。」
  
  體會到對方直銳的意圖,推辭不了之下,艾蒂兒開始打量著眼前的對象,打算讓他能以其能力所及之方式擬造自己的願望。
  
  然而她從頭看到腳,除了對方身上那一件長度及膝、有些破爛的深黑斗篷之外,其所擁有的就只有戴在臉上那一副老式的墨鏡,腳底之所以遍布幾道傷口大概也是因為長期赤著雙腳行走所造成。面對如此清寒的對象,艾蒂兒很難想像要從對方身上索取物資。
  
  不過在她困惑之際,對方立刻免除了她這方面的顧慮。
  
  烏努:「我並不打算給予妳物質上的回報。」
  
  艾蒂兒:「咦?那是要——」
  
  烏努:「妳應該有急於實現的願望才對。」
  
  艾蒂兒:「我的……願望……」
  
  烏努:「艾蒂兒,妳之所以造就如此情況,應是渴求著某樣事物,我應該沒有說錯。」
  
  聽聞此言後,艾蒂兒雙手下意識縮在自己胸前。
  
  艾蒂兒:「我……」
  
  她回想著幾分鐘前那份難受的感覺,在忍住回憶時的痛苦後,怯懦地說出了自己內心深處最渴求的願望。
  
  艾蒂兒:「我想……我想前往一個自由的世界。」
  
  作為對問題的回應,艾蒂兒當下並不覺得烏努能理解當中的意涵。但若對方僅是試圖給予自己情緒上的開導,她也願意去傾聽以成就對方的目的。

  烏努:「一個自由的世界……」
  
  面對發自肺腑的情緒言論,烏努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呢喃。在艾蒂兒進一步解釋前,對方拋出了一個問題。
  
  烏努:「自由的世界……艾蒂兒,妳正在面對什麼?」
  
  艾蒂兒:「正在面對什麼……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烏努:「想前往一個自由的世界,那麼先仔細看看所認識的這個世界,妳必須先看清妳正在面對著的對象。」
  
  若要成就某事,那麼必須先理解現況。在領受對方的道理後,她思索問題的答案。
  
  艾蒂兒:「正在面對著的……」
  
  【我正面對著的是阿坍朵這個世界。】
  
  艾蒂兒本想如此回答,但透過社團探究所擬出的世界觀仔細思索後,她選擇一個比較有深度的答案……
  
  艾蒂兒:「……是……許多『訊息』。」
  
  烏努:「……訊息?那是什麼?」
  
  艾蒂兒:「那是……」
  
  由於對方並沒有接觸過社團,要是自己輸出一些自己花了很多時間才理解的複雜概念,對方是否會感到困惑?在如此顧慮的同時,更讓艾蒂兒難以言喻的是源自於約中午過後的一場討論,由於「主場」的猜想對「世界」當中訊息的歸屬造成了困境,這讓其定義變得更加模稜兩可。
  
  艾蒂兒:「……十分抱歉,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所面對的是什麼……這是我最近學到的詞彙,然而我並不優秀,理解的事物也不多。請讓我收回自己淺薄的答案……」
  
  而且最根本的,還是不要輕易讓對方得知社團的研究比較好。
  
  烏努:「自己也不太清楚……回答得很好。的確,存在是不可思議的……那樣的話不如聽聽我的看法。」
  
  艾蒂兒回過神之後,烏努道出自己的答案。
  
  烏努:「妳正在面對的,是骯髒和痛苦。」
  
  艾蒂兒:「……骯髒和痛苦?」
  
  烏努:「身體的許多孔洞會流出穢物。」
  
  艾蒂兒:「……是。」
  
  烏努:「骯髒。」
  
  艾蒂兒似懂非懂地點頭。
  
  烏努:「流出穢物的身體在衰亡後淪為腐肉滋生細菌。」
  
  艾蒂兒:「……是。」
  
  烏努:「骯髒。」
  
  艾蒂兒再次點頭。
  
  烏努:「人為了短暫的情感與理想大笑大吼,在那些都失去之後樂極生悲。」
  
  艾蒂兒:「……是。」
  
  烏努:「骯髒。」
  
  艾蒂兒持續聽著烏努的演說。
  
  烏努:「這個世界所有的事物終將消逝,一切的美好成灰,這些很骯髒。」
  
  艾蒂兒:「……是。」
  
  烏努:「明知上述事實,仍然汲汲營營地追求那些終將淪為骯髒事物的對象,對此所產生依戀想法,骯髒。」
  
  艾蒂兒停止了回應。她覺得烏努的想法有些極端,她並不覺得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如同他所形容得那樣糟糕。且如果真要這麼想的話,那麼一般人似乎只有藉由死去一途才能達到他所描述的境地。
  
  烏努:「活在這樣的世界,妳應該為此感到骯髒,而這骯髒的世界所帶給妳的只有痛苦。停止依戀這個骯髒的世界,一個試圖讓妳留存的骯髒的世界。去憎恨它,去捨棄它,直到脫離它……」
  
  艾蒂兒一時半刻想不出可以反駁的話,因為在一層意義上,拋棄那些事物確實是前往一個自由的世界所必須做到的。
  
  不過,在細品對方的論點之後,艾蒂兒也想起了一份立場回應。
  
  艾蒂兒:「……我所期望的一個自由的世界,是可以決定自己的世界。這份想法是可行的嗎?」
  
  烏努:「可行。」
  
  艾蒂兒:「是否也能夠決定外在的對象呢?」
  
  烏努:「同上。」
  
  艾蒂兒:「那麼,如此骯髒的世界是否有變乾淨的可能呢?」
  
  烏努此時並沒有回答,反而久違地轉過了臉頰。
  
  艾蒂兒:「我覺得,現在的世界還是存在著一些不同於你說的那些骯髒的對象的。而、而且,如果說因為骯髒而必須捨棄的話,那麼平時是否也不需要進行『清潔』這類活動呢?又如果說我們可以兩個世界的好處都保……存……」
  
  烏努:「保存兩個世界的好處。」
  
  艾蒂兒:「是的……那是……我從一個人身上學到……」
  
  艾蒂兒漸漸不敢出聲,因為面前直盯著她的對象在起身後正緩緩貼近她的臉頰,她深怕對方要對自己發怒。
  
  烏努:「妳似乎覺得自己所承受的痛苦還不夠。不斷與這個世界的骯髒之物糾纏,對妳到底有什麼好處?妳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受到痛苦呢?」
  
  艾蒂兒:「……」
  
  一通凝視之後,烏努搖了搖頭,開始否定起她的想法。
  
  烏努:「第一、這個世界不存在妳所謂前往自由的世界的同時還能保存的好處,沒有的。」
  
  艾蒂兒:「是……」
  
  烏努:「第二、就算有,妳也沒有餘力去在意那些,做不到。」
  
  艾蒂兒:「是……」
  
  烏努:「第三、就算做得到,等妳真正前往了自由的世界後再去考慮。」
  
  面對交情不深的對象,艾蒂兒抱持著很多疑問,但在反思除了許多關於「世界」問題無法解決,且自己眼下確實沒有能夠兼顧所有事物的能力之後,她於理性部分也默認了烏努的說法。
  
  但說了這麼多,對方到底又打算做什麼,這是艾蒂兒想要知道的。
  
  艾蒂兒:「那麼……前往一個自由的世界,究竟應該如何做到呢?」
  
  烏努:「當了解自己所面對的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之後,去憎恨並捨棄那些骯髒的對象。」
  
  艾蒂兒:「……只要做到這點就行了嗎?」
  
  烏努:「先把對那些的依戀斬斷,接著去思考自由的本質。」
  
  烏努站起了身子,作勢離開此處。
  
  烏努:「不斷探尋著其他世界,用不恰當的意圖在其間進出,那追求的是世界,不是自由。自由不是靠這種方式成就的。」
  
  艾蒂兒︰「……」
  
  烏努:「如果想知道正確的方法,就自己站起來跟我走。」】



  【【……我們還有過那樣的對話。】
  
  艾蒂兒在定中思索著烏努面對阿坍朵這一「世界」的態度,她想起對方當初便是為了令自己斷絕對阿坍朵的依戀,所以才將阿坍朵的一切形容得如此糟糕。即便自己有著異於常人的聽覺記憶,但對於這段往事卻沒有在修行過後特別放在心上。
  
  艾蒂兒不否認現在她的內心仍存留著一絲慕求回到阿坍朵的渴望,關於自己沒有將對方的話好好聽進一事,她感到愧疚。
  
  【……造成如此境地的原因是因為我仍懷著對阿坍朵的依戀嗎?我當初因被阿坍朵人憎恨而來到法婁,這點是否有不妥之處呢?】
  
  在漆黑之中思索著這些問題時,沉靜的她感受到了周圍不斷增加的躁動。那不是烏努針對她問題的回應,而是自己的專注力正逐漸瓦解,烈焰燃燒著身體的劇痛開始慢慢浮現。
  
  自己好不容易維持在定中思索問題的狀態,卻由於一時的分心讓艾蒂兒在一陣惶恐之後又體會到了原先被燒灼的痛苦。
  
  【烏努似乎並不打算再回應我的任何問題,但身處於漆黑之中也說明他沒有拋棄我,那麼我還是回頭思索著關於定力的問題吧……】
  
  在這份痛苦繼續擴大之前,她再次令自己冷靜下來。由於已熟稔這項活動,這回她進入定中的時間比上一次還短。
  
  【之後又發生了哪些事情……】】



  【艾蒂兒:「……嗚呃……嚇嚇!」
  
  脫離了身體受到燃燒的夢境,艾蒂兒睜開雙眼後第一眼看見的是面前一些堆放的雜具。感受到透過縫隙透入的晨光,她起身自窄室內部推開簡陋的鐵門,光亮的四周是陌生的景象。
  
  她回想著昨晚的情況。
  
  【烏努:「妳要做的是定力,是專注,並不只是維持特定姿勢,也非得矜持在眼見的某特定對象之上,真正進行這件事時的狀態是十分輕鬆的。」
  
  不僅是「自由」,艾蒂兒從烏努的口中還聽見了「世界」一詞,幾經交談後了解到原來他也知道類似於社團正在做的進出「世界」的活動。
  
  烏努:「如果說進入其他『世界』可以讓妳更無罣礙地進行對自由的追求,那就這麼做吧。但不要把手段當成目的,妳至始至終都應該拋棄那些對骯髒對象的依戀。」
  
  在明白對方了解自己所追求的目標後,她對眼前帶有思想的流浪者產生了信任感。於此,艾蒂兒在下定決心跟隨對方、在學會定力之前不再接觸那些自己所依戀的對象後,烏努便領著心境恢復的她開啟一段征途。
  
  而這是她人生中另一次重大的決定,她艾蒂兒未經社長同意而有意違反對社團的研究進行保密的潛規則,乃因她覺得從對方身上獲得更多關於世界與自由的理解這件事更加重要。在來到目的地前的長遠旅程,艾蒂兒向對方講述了種種關於社團的研究、擬定的概念和世界觀,以及目前他們所陷入的的困境。一路上烏努且走且聽,但目光始終都專注於眼前的道路,不作回應。
  
  艾蒂兒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光著雙腳,對方的行動卻異常敏捷,有的時候艾蒂兒甚至差點跟不上對方的步伐。而在行走長達一兩個小時的路途來到眼前這座大宅旁的露天儲物間後,烏努仍未如自己顯露疲態。
    
  艾蒂兒:「呼呼……那個……請問還要走多遠?」
  
  對方仍不予理會,而是對她拋出意料之外的問題。
  
  烏努:「艾蒂兒,這一路上妳聽見了什麼?」
  
  面對這一問題,艾蒂兒略作回想。由於當時已入夜良久,大部分的阿坍朵人早已閉戶熄燈,所以乍看之下這一趟旅程十分靜謐。
  
  艾蒂兒:「聽見什麼……我沒有聽見任何東西啊。」
  
  烏努:「是嗎?我可是聽見了一連串的聲音。」
  
  艾蒂兒:「……啊啊,十分抱歉!我太聒噪了。對不起……」
  
  而在道歉過後,烏努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烏努;「……艾蒂兒,聲音的另一邊是什麼?」
  
  艾蒂兒:「……」
  
  不是自己的問題嗎?對方到底想說什麼?艾蒂兒百思不得其解。
  
  在想出這一問題的答案之前,烏努打開儲物間的鐵門後進入其中,將屁股放至地面後,留下了當天最後一句話。
  
  烏努:「仔細去聽,然後仔細去想。」
  
  與烏努共寢一室的艾蒂兒於夜間不間斷地遵循他的要求,但除了一些微弱的蟲鳴和細碎的風聲之外,她始終沒辨識出周圍有著什麼特別的聲音。而在經歷過心力交瘁的一天,她最終身心俱疲地進入睡眠狀態。】
  
  憶起昨日所發生之事後,艾蒂兒眼觀四周,昨日帶領她來到此處的對象並未待在自己身旁。情急之下的她四處尋找著對方,沒多久便看到大宅後方的一顆樹上垂吊著一個腳被布條綁住、上下顛倒的黑色晴天和尚。
  
  雖然在倒立的狀態下斗篷邊緣適當地覆蓋住了對方不雅的部位,但總體而言艾蒂兒認為這是一危險的姿勢。
  
  「他為何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為受到途經的流氓欺負了?」
  
  見狀的艾蒂兒帶此疑惑急忙前去解開烏努腳上的布條,但由於自己身高搆不到枝頭,所以在嘗試無果之下只能撐起對方的肩膀以協助脫困。
  
  感受到自己的接觸後,烏努一個靈活的仰臥動作舉起了倒掛著的身軀,柔軟的身軀一彎,他隨後自行解開了腳部的束縛。
  
  
  艾蒂兒:「那個,剛才……」
  
  烏努:「瑜珈。讓血液流入頭部,順便換個角度看待這個骯髒的世界。」
  
  烏努邊啖著口中的食物一邊說道,並從斗篷中掏出一塊麵包交給她。
  
  烏努:「還給妳,這樣我沒有欠妳了。」
  
  艾蒂兒:「謝謝。」
  
  艾蒂兒道謝後接過一份臉頰大小的麵包。
  
  其實當烏努倒掛在樹上的時候,看起來還如同在享受一般地將雙手還悠然地置於身後,艾蒂兒印象中似乎看過這種姿勢,但一時想不起是在何處。
  
  烏努:「骯髒的世界需要透過食物來維持生命,在進食過後盡早拋棄這個骯髒的世界吧。」
  
  雖然滿口描述著世界是如何地骯髒,但蓬頭垢面的說話者本身的儀容也讓人一般人感到骯髒。
  
  對此,艾蒂兒在一旁匯神地看著說話的對象,不過她並非懷著上述念頭,而是想從墨鏡的一側窺視那雙被隱藏的雙眼。當時她感到在上方凝視著自己的視線十分莊嚴,其深遂到自己的身體彷彿要被吸如其中一般。那是十分美麗的事物,起碼自己認為並不骯髒。
  
  礙於角度,艾蒂兒雖僅看見了對方眼珠的一側,但那樣貌十分怪異。
  
  正常人眼皮下的眼睛外觀是由眼白、虹膜與當中的瞳孔組成,但烏努的眼白部分卻是全然黑色,虹膜的位置似乎還有一圈白色的漩渦,且他的眼珠似乎也不會轉動。
  
  烏努:「妳對我的身體有著什麼疑問?」
  
  艾蒂兒:「……啊啊!不、不好意思。」
  
  艾蒂兒害臊地別過臉頰,開始吃起對方「還給」自己的麵包。
  
  而當下還有一點讓艾蒂兒感到好奇,那就是烏努正吃著的食物。那是他從一旁的袋子取出的,以袋子的尺寸來看,其份量還不是一般的多。
  
  那似乎是一種肉,不過她從未看過一種條狀且帶有鱗片的肉類,且她從那份肉中還嗅到一股異味。
  
  艾蒂兒:「請問……你正在吃什麼呢?」
  
  烏努:「同伴的屍體。稍早幫那戶人家捕的。」
  
  艾蒂兒:「同……伴……」 
  
  烏努:「納迦。麵包不夠的話就拿去吃吧。」
  
  原本艾蒂兒在聽到屍體一詞時還只是下意識地毛骨悚然,直到看見烏努從袋中抓出一條比較完整的肉遞到她面前、確定了該生物的樣貌後,她終於矜持不住而失控地放聲尖叫。
  
  艾蒂兒:「……呀啊啊啊啊!是……是蛇!不、不要!!」
  
  蠕蟲類以及蛇之類的無足爬行生物一直是她最為害怕的動物,受到驚嚇的艾蒂兒落下手上的麵包,奮不顧身地拔腿狂奔,留下烏努一人在原地淡然地吃著他手上的食物。】



  【情緒穩定下來後,艾蒂兒返回原處。
  
  之所以選在這個地方,除了作為一個居所,還有一點是這附近幾乎沒有什麼人會經過,如此一來艾蒂兒可以不受打擾地進行她的練習。
  
  【烏努:「昨晚得出了什麼答案?」
  
  艾蒂兒:「答案是指……聽出了什麼嗎?」
  
  烏努:「是的。」
  
  艾蒂兒:「……抱歉,我始終沒有聽出什麼……那個,我們不是要進行定力的修行嗎?」
  
  烏努:「是的。」
  
  艾蒂兒:「……但為什麼卻是在探討聽見了什麼聲音?」
  
  烏努:「我昨晚應該說過了。要做的是定力,是專注,並不只是維持特定姿勢,也非得矜持在眼見的某特定對象之上。」
  
  艾蒂兒:「是……」
  
  烏努:「過去的練習為何時常中斷?」
  
  艾蒂兒:「因為……在我讓自己意識止息之前常常被周圍的聲音,尤其是自己呼吸的聲音干擾。」
  
  烏努:「那麼,妳從中聽出什麼了嗎?」
  
  艾蒂兒:「……你的意思是……要我專注在聆聽自己的呼吸?」
  
  烏努:「妳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專注於自己的氣息。」】
  
  經過一通關於呼吸方式的指點後,烏努帶上一些雜具前往市區。艾蒂兒在儲物間內細數起自己的呼吸,開始今天的修行。
  
  一開始為了細聽自己的吐息,她一如往常地先調整姿勢好讓身體維持於一種舒服而不疲憊的狀態,減少肢體動作使其不妨礙自己呼吸規律,同時降低身體所發出的聲音。
  
  當一切行為都安頓下來後,四周平時不意察覺的細碎聲隱隱擴張。但也許是遠離較密集的住宅區,又或者室於窄室內阻擋了許多外界的干擾,這次在讓自己平靜下來的這段過程艾蒂兒沒有感受到如以往過於嘈雜的外界的干擾。
  
  當然,以艾蒂兒目前的程度並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受影響。
  
  首先,晨間飽食所造成的倦怠頻頻上頭,睏意令艾蒂兒無法順利進行活動;又時正迎來阿坍朵悶熱的雨季,中午前後室內升溫且不通風的環境令她感覺濕熱難耐而頻頻解開衣衫。不過,每當專注力不夠而造成活動中斷,她便立刻回想烏努對她說過的話,這個世界是如何地糟糕,自己所擁有的時間並不多,必須抱持著明日將死的態度盡快令自己脫離這個世界,進而令她調整情緒重回練習時的專注。
  
  一天下來的她在定力方面毫無進展,僅著重於在面對外界的紛擾時如何應對,迅速使事情回到正軌。當烏努於夜間重返儲物間時,除了聽取自己今日的成果外只告訴她必須持續目前的練習。
  
  
  次日,使用沾水的布料略為擦拭身體後,在修行開始前,她記起昨日的教訓而嚴格制定自己的作息。由於這份活動並不消耗過多體力,所以她控制自己食物的攝入量以防昏沉,一天早晨只嚥下那天保存下來的麵包的兩口份量;此外,她於昨夜入睡前詳查環境,原本角落的位置安靜但悶熱,於是她今日調整位置到更為通風之處。
  
  平息了練習時較大的干擾後,艾蒂兒銜續自己的專注。今日她的用功有所回饋,專注力被中斷的次數減少許多,呼吸更加穩定。然而,她接著必須克服另一份障礙,同時也是過去最困擾她的事之一——焦慮。
  
  
  第三日的修行開始。
  
  由於對待此事過於認真,今日的她在聚精到一定程度後,每受到外界的一絲干擾,破功之後的她便感到極度煩躁,雖然重新開始並不困難,但深怕這份精進的過程將在自己入神狀態下的某個時間點被打斷,這反而令她的心態遲遲無法平穩下來。
  
  她希望盡可能地延續這份活動,尤其結合了烏努傳遞給她的觀念,她對修行時的擾動變得更加深惡痛絕,已堅定斷絕了對阿坍朵親人的依戀的她甚至認為睡眠是一項阻礙她修行的活動。
  
  
  第四日,艾蒂兒的意志及專注力變得更加堅定,一整天細數呼吸時被打斷的次數已屈指可數。但艾蒂兒並不滿意,那些干擾無外乎是一些儲物間的雜音,假如自己足夠專注的話,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外應該是可以忽略那些的。
  
  而這一階段開始,艾蒂兒也有了新的體悟。她向烏努報告在細聽自己的呼吸的過程時發現,其音聲中似乎混雜著不同的音色。
  
  烏努:「仔細聽,妳所能聽見的聲音應該不只一種。」
  
  艾蒂兒思量這段話,她於夜間捨棄一部分的睡眠時間用來細聽自己的呼吸,打算為明日的修行做些提前準備,但最終為了調整進度及效率而心懷遺憾地進入睡眠。
  
  
  第五日,艾蒂兒遵照烏努的要求解析起自己的呼吸聲。其實在不久前,艾蒂兒已能以自己的身體作為介質去聆聽較靠近外側呼吸道的氣流變化。而這次潛心的過程,她更加細微地控制自己的呼吸。此階段的她已能夠在穩定的環境下進入深沉的專注之中,外界的任何紛擾即便能進入她的耳內,也無法動搖她的意識對自己氣息的集中力。
  
  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的聲音都是由複數聲波所組成,艾蒂兒透過自己的聽覺印證了這一事實。頻率極低的吐息聲即便細微,但當中確實夾雜著許許多多不同的波動。那份最單純的聲音是什麼?自己能抽絲剝繭到什麼程度?渴望了解這些問題的答案的她如入無人之境,直到烏努觸碰到她的身體時才回過神。
  
  
  第六日,艾蒂兒基本已能心無旁鶩地迅速進入狀態。她解析出自己氣息中各式各樣的頻率,沉浸於此奧妙的同時不忘提醒自己的目標。在聆聽了各式各樣的音頻後,她選擇了當中一種令自己最為舒適的律動作為目標細數。這一回,她完全與外界絕緣,除察覺不到身體的輪廓外,她從原本的有意識漸漸朝一種無意識細數的方向靠近。現在她所覺知的只剩下重複著的、單調至極的頻率,此一狀態下的她感覺極為輕盈,如同空中隨風飄搖的薄葉,一種無法形容的愉悅感從她的意識擴散。雖然這一感受極為短暫,但她渴望永遠停留其中,不想脫離。
  
  
  艾蒂兒:「那份愉悅的感受是我已真正進入定中狀態的證明嗎?」
  
  烏努:「……也許。」
  
  在這段日子裡,面對有意願回答的問題,烏努一向是堅定不移地道出自己的答案,反之則直接了當地無視。如今像這樣不確定的回應出自如此威嚴的對象口中,反令艾蒂兒感到疑惑。但她對此也不妄加推論其緣由,畢竟對方身上不可思議的地方太多,自己並不深刻地了解對方。
  
  烏努:「身處其中的妳覺得這個世界的一切是否還重要?」
  
  艾蒂兒:「……確實……不是那樣的重要……」
  
  和如此對象在一起的這段日子,即便只有晨間及睡前寥寥無幾的對話,艾蒂兒卻覺得這是她生命中至為充實的一段光陰。對方的現身提升了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能踏實地朝自由邁進一步,艾蒂兒不自覺地對烏努心聲濃烈的嚮往。
  
  烏努:「……還不夠。」
  
  當然,艾蒂兒自己也心知肚明,那僅僅是從事定力這項活動時過眼雲煙的感受而已,回到現實後的自己依舊無法完全心懷烏努那極為嚴苛的標準,完全割捨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

  烏努:「妳是否聽見聲音的另一邊?」
  
  對方再度拋出了之前的問題,這幾日的修行基本讓艾蒂兒從未思考過這一件事。
  
  艾蒂兒:「聲音的另一邊……我還是……不知道……」
  
  烏努:「仔細去聽,然後仔細去想。」
  
  
  手上留存的糧食已經不多,詢問烏努之後,他告訴自己並沒有特別考量往後的食物。
  
  難道未來在修行結束之前只能去吃烏努所準備的那一袋蛇肉?艾蒂兒心懷這份擔憂,開啟了第七日的修行。
   
  艾蒂兒在進入定中一半之際,耳際隱約聽見了室外一群人的對話,其內容大致是將要動工拆除這棟宅院半邊的建築,而這正是靠在她所待的儲物間的一側。聞言之後,艾蒂兒打算步出室外查看。
  
  不料,事態朝麻煩的方向發展。

  由於修行已有一段時間,艾蒂兒平日體能的消耗被自己控制在僅維持呼吸及讓意識專注其中的最低限度。如今在她起身的那一刻,由於其動作幅度過大,加上抬高了身體,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令她支持不住地臥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當意識恢復後,周圍傳來巨大的躁動聲。夾雜著機械的運作,門外磚瓦的破碎聲及泥牆受到的撞擊聲開始擴大。伏地的艾蒂兒感受到拆除的範圍正在朝自己逼近,她想推開鐵門離去,卻不知為何被人從外部給鎖上。
  
  烏努平時都是夜裡才會回到此處,而此刻儲物間的頂部已受到強烈撞擊而被壓垮,艾蒂兒危在旦夕。孤立無援之下,艾蒂兒試圖向外部發出求救,然而脆弱的敲門聲並未引起外部的注意。
  
  懨懨的她感到絕望,還沒徹底進入定中,甚至還沒前往其他世界,如今的她只能帶著痛苦與遺憾離開這個世界。死後等待著她的是精神上徹底的解脫,還是如神子經典中無盡的折磨?
  
  【烏努:「妳至始至終都應該拋棄那些對骯髒對象的依戀。」】
  
  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少人需要她,自己又能夠完成些什麼。艾蒂兒在此災難中不斷冒出這類想法,這個世界使自己嚐盡苦楚,令自己如此不堪,果然是十分骯髒的。自己必須要徹底脫離這個世界。
  
  【烏努:「身處其中的妳覺得這個世界的一切是否還重要?」】
  
  那是無拘無束的世界,自己在當中感受不到任何多餘的東西。一切都變得不是那樣地重要。
  
  對這個世界了無牽掛之後,艾蒂兒無視眼下的災難,她用今日剩餘的力氣挺起上半身恢復坐姿,前傾身體,將頭髮垂放在耳間,以那無意識的狀態為目標,開始細數自己的呼吸。終在木質的櫥櫃徹底塌陷之前,艾蒂兒的意識成功進入了完全寧靜的境界,並且連同僅存的那感受著愉悅的意識也消失殆盡。
  
  …………
  
  ……
  
  恢復意識之後,艾蒂兒細想著外部的狀況,縱然自己的意識能安身於這片祥和之中,現實的肉體應該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艾蒂兒慢慢從自己專注的對象中抽離,現實中驚惶的情緒頓生。不過,當下的她卻聽不到任何嘈雜聲。
  
  自己的肉體究竟變成什麼樣子了,是已經獲救,又或者已被埋沒在瓦礫堆中。
  
  最後,艾蒂兒雙眼緩緩睜開。
  
  儲物間被摧殘得一塌糊塗,天花板連同四面破損的牆壁坍塌在地,幸運地沒有傷到自己。
  
  脫困後的艾蒂兒鬆了一口氣,她在虛驚一場後思索著自己是如何毫髮無傷地存活。
  
  此時,一熟悉的人影沿途徐徐走來,他似乎對周圍環境的變動沒有一絲驚訝。
  
  艾蒂兒:「烏努,你回來了。剛剛這邊在動工,所以這裡被破壞成這個樣子……」
  
  而在艾蒂兒對現況一陣解釋後,烏努只是冷漠地回應。
  
  烏努:「做到這種程度就行了嗎?」
  
  艾蒂兒:「這種程度……是什麼意思?」
  
  烏努:「那麼,回阿坍朵吧。」
  
  艾蒂兒:「回阿坍朵?請問到底——」
  
  隨後,烏努緩緩張開嘴巴,發出了毀天滅地的巨大聲響。
  
  匡!!!!!!!!!!!!
  
  整個世界如同位於被撞擊的巨大風鑼內,在一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後,環繞的地貌劇烈震動、崩解。其威力不斷增加,這陣迅雷不及掩耳的衝擊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以兩人所在的位置為中心排山倒海而來。當眼見的景色完全被埋沒之後,反應不及的艾蒂兒意識瞬間回到了阿坍朵。
  
  烏努正站在自己面前,而儲物間依舊完好,室外的宅院也沒有動工過的跡象。
  
  艾蒂兒:「烏努,這……這到底是……」
  
  烏努:「走吧,艾蒂兒。」
  
  艾蒂兒:「走……我們要去哪裡?」
  
  不顧經過一連串的衝擊而摸不著頭緒艾蒂兒,烏努只簡短地道出接下來所要實踐的目標。
  
  烏努:「……走。」】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9-15 01:3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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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原作者| 泮吒 發表於 2024-10-7 00:4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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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20)

  【在察覺到與異性的肢體過於親密接觸時所產生的厭惡感,身體的一部分早已失去了純淨。
  
  【大災難發生前幾年,一個喜於探索未知事物的九歲小屁孩的世界觀,是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是一名被尊稱為「神」的混帳東西的恩賜。在品閱經典中描述如何造就這一切的答案後仍不足以滿足她的求知慾之下,她想或許從所謂的「聖靈充滿」這樣的體驗,透過讓自己直接與祂進行對話的方式便有機會了解祂「創世」背後運作的原理。於是,為盡可能獲取更加直接的知識,這份對從未見過的對象的天真感動將她推入了某個蛇窟的唱詩班。
  
  雖說與她的目的仍有著遙遠的距離,於群體中占少數的女童能夠參與類似的活動著實難能可貴。她日復一日地學習,直到某一天,院內一條打算終身不婚、被尊稱為「神父」的神職者,或者直接叫畜生吧,牠將那小屁孩約至了牠的辦公室,誆騙她有這份殊榮能用牠的「聖水」來讓她漱口。於是在只有兩人的空間中,懵懂無知的她就這麼遵照那條畜生所說的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口腔含接了從牠那象徵男性的骯髒器官所流出的噁心液體。
    
  當時的她可不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甚至還在這本該令人羞恥的差事結束後自我感動。且不僅僅是她,唱詩班的其他幼童也有類似經驗,但也因缺乏正確的認知而同樣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終在幾回這樣的經驗之後,小屁孩家裡的老女人成為了第一位得知此事的家長。暴跳如雷的她直接帶著小屁孩到那條畜生面前,用可能是她一生中認知的所有粗魯單字對著牠一頓破口大罵,並從此將她與神教所有相關的事物隔離。自尊高聳入雲的小屁孩在知道自己真他媽是個弱智低能蠢蛋這樣的真相後,於蛇窟內生活的記憶便成為了她至踏入墳墓前都揮之不去的陰影。】
  
  真的,要是能回到過去,我巴不得當下直接將牠那不受控制的迷你賤畜的頭狠狠掰斷。
  
  自那之後起,我極度厭惡神子那套自欺欺人的虛偽教義,極度厭惡神職者這類道貌岸然的生物,極度厭惡「男性」這樣的生物的性器官。而最讓我厭惡的,是造就此事的自己的「愚蠢」。
  
  為令自己變得更加理智而不重蹈覆轍,在離教之後我愈發質疑周遭事物的固有認知。就我看來,許多常識與傳統價值觀念或者世界觀等在更細入理解後,他們並不同於數理那樣穩固牢靠,其堂而皇之信念的背後或多或少存在著主觀、不可理喻甚至是矛盾的理由。守護著一些後天傳承下來的規範、將其視作一切的標準,甚至試圖影響他人、影響我的人們,我感到極度厭煩。
  
  必須整理房間讓我感到厭煩。以年齡主導是非對錯讓我感到厭煩。節慶禮俗讓我感到厭煩。與親戚定期去一些餐廳讓我感到厭煩。規定主題與創作形式的作文讓我感到厭煩。在校午睡時睡不著還必須裝睡讓我感到厭煩。透過現有價值觀一個勁地針對某人批評讓我感到厭煩。維持人際之間的「良善關係」讓我感到厭煩。
  
  而其中最讓我感到厭煩的……我的天哪!就是關於男女那些事應該如何如何,諸如此類的破事!
  
  進入中學之後的我基本維持著短髮,高挑且貧瘠的身軀外穿著著中性甚至男性的衣服,參加與搏鬥技能相關的社團鍛鍊自己的拳頭,言行舉止散發著不羈帶點要強的氣質,聚積這些要素的我在人群裡活像個異類。當然,身旁總有些人問我為何要表現得如此出眾,不知情者或用溫柔的語氣,或以挑釁的姿態,而我心裡第一反應基本都是「我是不是得做到把『關你屁事』這幾個字寫在臉上給對方看才行」。我這麼做的目的,除了遵循自己愛好外,還能夠讓自己變得不是那麼好搞定。
  
  班導在校期間多次告誡我們學生時期不適合早戀,當時的我不太明白這種規限的目的何在,不過我心想這也許是一個機會,於是藉此耍了一點小聰明。
  
  某天我於上午課程聽他老生常談時大剌剌地向其提問是什麼理由不能交在校男朋友,對此,班導用似乎很有理據的「往後分手的機會高所以現階段不如課業為重」這樣的答案來回應。不過撇開個人能力及種種可能性,我的目的並不在探究其合理性。我用自己當時所擁有的知識在形式上與他辯答了幾回,而他沒幾句後似乎被我搞得有點不耐煩,於是在搬出校規這最後的大絕後,順勢當著班上同學的面對我厲聲說出結論:「總之梅札妳個調皮鬼在校不准給我交男同學,懂了沒有?」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表面一副失落,實則心裡暗爽。不准交男同學?笑死了!我根本就不喜歡男的。藉由這樣的阻力,之後就學期間我基本沒有與異性發展至朋友以上的程度。
  
  而也許是因為自身相對陽剛的特質,身邊諸多女孩都會主動與我攀談,她們覺得聽我一卡車的各種怪論很有趣,雖然我沒有這種自覺。與這些女孩們在一起時的我心情十分爽快,她們絕大部分者有著我喜好的陰柔感,而在欣賞著她們身心美好之處的過程時,我也帶有一絲羨慕的情懷。不同於我,她們有著尚未被玷汙的純潔身體。
  
  好像有人說過類似的話:「交不到男朋友,不會交女朋友嗎?」於是反其道而行的我在校園中深深經營著與女同學的關係。
  
  還記得當時,我與那些女孩們相當熱衷於上演我們自己編寫的王子與公主的戀愛戲碼,只不過我腦內的劇本是不存在著她們所謂騎著匹馬的「王子」,那麼就算做是「有著英勇氣質的公主」與「渴望迎娶摯愛的公主」好了。之後也許可以考慮添加走上玫瑰螺旋階梯、從對方的胸口拔出長劍並與其對手決鬥的劇情。而在課餘的閒情逸致中,我最享受的便在於兩人相吻的橋段,性格衝動的我並不怎麼隱瞞自己的情感,不同於飼主與自己所養的寵物親嘴時輕微觸碰雙唇即止那樣,我單手緊抱著她們的腰,另一手瀟灑地托著女孩們的腮幫子,毫不膽怯地將自己嘴緊密地與對方的交合。剛開始進行如此激烈的戲碼時嚇傻了幾名朋友,假戲真做的我之後還嘴快地說想把舌頭伸進去,甚至雙方把衣服都脫了相互品嘗對方。身邊許多女孩因此遠離我,但也有願意與我維持目前關係者,總之這種近乎「出格」的遊戲我與她們基乎是天天在兩堂課間的閒暇時段上演。
  
  然而,這段薔薇色的校園生活並未持續多久,當我與那些女孩們的遊戲經過傳入了家裡的老女人耳中後,自己與周圍的關係已無法回歸以往。
  
  醫生:「請問您的女兒有什麼問題?」
  
  老女人:「也許是小時候那些事,讓她的心理發育變得不正常,她喜歡的居然是女孩子……」
  
  ……
  
  我深知自己犯賤的性格常搞得家裡內外親戚同儕之間對我不爽,但我自小到大從沒看過一個人對我的行為感到如此悲傷。獨攬家裡大小事務的老女人早早便離了婚,或許作為獨生女的我對她來說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在見到平日對我的誇張行徑總直接了當地開罵的她在我面前如此憂愁地對著問診的醫生苦訴時,內心平日躁動的電量霎時耗盡進入休眠狀態,失去能量的我感受到一股深深的罪惡感。
  
  是我的問題嗎……
  
  問診期間的我一句話都不敢說,只靜靜地在椅子上呆看著坐在對面的醫生的鞋子思考著這個問題。他們過程中具體談論了什麼我當下幾乎沒有聽進去,依稀只記得在確定自己的性向是否屬實前不需要施進以往那些太過刺激的治療。
  
  離開診所後,老女人問我是不是真的對女孩子有意思。我從她的語氣感受到了她沉重的憂慮,她真心想幫我解決「我的問題」。我以前自認無所畏懼,勇於頂撞年長者,即便較粗魯的男性想對我進行肢體攻擊我也沒當一回事,但如今見到她的反應後我真的怕了。
  
  對此,我失去如以往多講兩句「您女兒喜歡上女孩子這件事給您造成了什麼困擾嗎」的膽量,只雙眼無神地回應她自己只是和她們玩玩,不需要如此大驚小怪。因我明白她是真心愛著我,而我不希望讓這麼對待我的人感到難過。
  
  在尚未畢業前我不斷自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歡女孩子,也許真的只是如那位醫生所說因心智未開而一時衝動罷了,內心其實喜歡的是男性也不一定。在校時我斷絕了與那些深交的女孩們的往來,在往後數日持續服用一些類似鎮定精神的藥物,並定期前往診所學習關於男女相處的「正確認知」。
  
  我明白在所有男性中如同教會那條畜生的僅佔據少數,大體而言並非都是那樣的糟糕,我也想過或許有朝一日能夠遇到那種十分有趣、與我無話不談的男性。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喜歡那些在生理上與我們有所區別的另一半的群體。這幾年的開導過程我不斷說服自己投入其中,可雖然他們不斷傳遞予我異性之間的好,我也裝作不是那樣在意周圍同齡的女性,但我在面對男性時卻始終毫無感覺,反之見到可愛的女孩子時內心依舊懷有愉悅的鼓動。
  
  直到最後,我和老女人拜訪了市內一間大型診所,她對著年近五十的醫生闡述了我的問題以及過往的治療經歷,在我認為他年齡比過往見過的醫生都要長所以大概也同他們一掛,甚至有著更堅定的阿坍朵男女觀念時,那位老醫生在聽聞之後卻發表了我倆意料之外的看法。
  
  老醫生:「那個,這位太太。」
  
  老女人:「不,我已經離婚了。」
  
  費洛:「噢,不好意思……孩子的媽,我想問一下,您女兒喜歡上女孩子這件事給您造成了什麼困擾嗎?」
  
  老女人感到震驚,但更加震驚的是我。
  
  老女人在聽到這問題後先是一通傳統觀念的說教,然後就是希望讓自己的女兒能夠好好地融入這個社會,再來還有什麼透過性行為傳播的疾病,最後還扯到人口壽命及繁衍等議題。
  
  這名老醫生在面對男女時所抱持的看法似乎並不同於以往對我進行治療的諸位醫生那樣,所以我想他接下來恐怕會當場和老女人鬧翻。
  
  老醫生:「哎呀沒事啦!孩子的媽,喜歡同性哪裡是什麼大問題,社會的包容力比您想像得要大的多。如果您真的如此愛您的女兒的話,多給您女兒一些信心對她來說比較好。然後關於妳說的性病之類的,其實就數據來看,她們這類女性群體感染性病的風險其實比我們多數人要低……」
  
  不過,面對有點上頭的老女人,他的答覆十分之有條理,老女人的各種觀點都被反駁得服服貼貼,最後她唯一所能堅持的只剩下以往阿坍朵人所傳承下來的情緒價值。
  
  之後與其說是問診,不如說是在安撫老女人的情緒,之後那位老醫生眼看待在一旁的我沒什麼事,於是鼓勵我於其間在診所內部四處看看。
  
  我像個小齡的院長,在可活動範圍內四處視察,大致觀看這些醫護人員們工作的情形,並反芻著那位老醫生的話。溜躂完幾圈回到原處,兩位大人都在等我。
  
  老醫生:「孩子,即便為了家裡的和諧,妳也不需要這樣子偽裝自己,只要不去對這個社會造成實際的困擾,那就去實現自己所期望的樣子。妳母親剛剛也和我講好了,從今以後她願意去愛做自己的妳,所以妳也要好好愛她。」
  
  聽到他這段後的我真他媽差點當場落淚。
  
  回程時我和老女人聊了很多關於自己內心真實但往往沒有機會和她表達的想法,之後我也答應她,即便不會為她留後,也絕不會染上不治之症而死去。事後她問我將來打算如何生活,其實在院內四處閒逛時,我已為自己的未來做了一個最大化自己各類需求的決定。】
  
✤  
  
  今年大山南部地區雨季的第一場雨降落到了阿坍朵的地面,社團內的兩名成員懷著各自的愁悶於室內悵然對談著。
  
  費洛:「不愧是小惡魔……《定律》理應是非常明確的,可是經由她提出『主場』這樣無法被排除的猜想後,不只我們的立論和假設愈來愈多,甚至《定律》本身還開始出現了矛盾的裂痕。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梅札:「哈啊……也許『世界』並沒有如我們想的那樣單純,數學在過去引發過幾次危機,需要透過語言來描述的領域也在所難免。或許這麼講對你來說很抱歉,但我實在不覺得你的目標會有完成的一天。且比起社團活動……」
  
  此時梅札無力地摀著她的臉頰。
  
  梅札:「剛開始見到她的時候,我被她那一頭金髮給吸引。性格內斂的她第一次主動跑來詢問我批評神教的原由時,我起初還以為她又是那類無腦的神創論擁戴者,直到多了幾天的交流才發現,她是更缺乏被人愛的孩子。而如今……」
  
  費洛:「也許理論的發展讓她受到了打擊,我沒有見到她出席最近活動。」
  
  梅札:「何止是出席?我四處找了她好幾天了!她既不在家中,她的工作場所附近也沒人見到她。她到底去哪了?可千萬別發生什麼意外……」
  
  費洛:「……我也挺擔心妳的,自從妳也體驗到妳唯一所能前往的『世界』後便一直精神不振。我看妳今天也先回去好了,甚或乾脆請個長假,沒準小惡魔她現在就出現在妳家裡也不一定。」
  
  此時,社辦已被上鎖的門倏地被打開,室外的風雨聲略微增加後,煢煢孑立於外頭的是一名赤著雙腳、身披漆黑斗篷、戴著老式墨鏡的陌生人。
  
  社員們紛紛投以目光至其被淋濕的身軀。眾目睽睽之下,衣襬及髮末垂著雨珠,不發一語的他只面無表情地盯著身為社長的費洛。
  
  費洛:「……請問您是?」
  
  而當他一開口,所有社員都訝異於他那奇特的音色。
  
  烏努:「與『意識』相比,『世界』再單純不過。十一是罪,象徵罪惡的第十一道結論所引發的種種困惑,由我嘗試解決。」
  
  然而,面對開門見山的言論,在場某人並不領情。在身心都極度疲憊的狀態下,為特定詞彙所撩起性子的她從座中起身,不等大眾釐清脈絡便帶頭發難,開頭直接質疑起對方的身分來歷。
  
  梅扎:「……什麼十一是罪,那種沒有意義的數字學,還牽扯到罪。如果你是神子的話,這裡可不是你傳教的地方。」
  
  然而,對方並沒有因她那彰顯敵意的回應而朝她看去。隨後,在眾人交談之際,另一名同樣在外頭受雨水淋洗的女子懦弱地出面為其解釋。
  
  艾蒂兒:「……不是的,梅札姐姐,他不是神子。」
  
  見此光景的梅札血壓瞬間升高,她激動地朝那身形嬌弱的女孩走去。
  
  梅札:「小唉!這幾天妳去哪裡了?為什麼一聲不留就離開?妳究竟在想什麼!」
  
  艾蒂兒:「噫嗚!我、我……」
  
  在梅札憤怒地擒獲驚恐的艾蒂兒前,烏努情緒毫無起伏地跨步阻擋於兩人之間。
  
  烏努:「停下妳對她追求『自由』所做的阻礙,這太過骯髒。」
  
  梅札:「骯髒?骯髒的應該是你這擋路的黑色雨傘吧!是不是你把她給帶走的?」
  
  艾蒂兒:「不是的梅札姐姐!擅自離開妳讓妳擔心是我不對,對不起!但請聽我說,因為身為社員的我希望有所進步,所以是我自願跟著他暫時離開這裡的。」
  
  艾蒂兒激動地解釋。
  
  梅札:「妳……」
  
  在梅札幾乎要失控之際,幾位與她關係較好的社員立即介入安撫其情緒。衝突暫息後,費洛見此人嗓音奇特、神色端莊,仔細「觀察」後更察覺對方異於常人地冷靜,於是他保持警惕,彬彬有禮地詢問對方與艾蒂兒的關係。
  
  費洛:「請問,是小惡魔,也就是艾蒂兒她告訴您這個地方的嗎?」
  
  烏努:「我自行前來。」
  
  費洛:「這樣啊……恕我冒昧,我從你們剛才所說的話理解,小惡魔她似乎從您身上學習了某樣我們社團所不能給予她的東西。而根據您自述的來歷,您似乎對我們社團活動的發展也略知一二。」
  
  烏努:「知道,但也一無所知。而無論哪一種都十分骯髒。」
  
  此時,費洛為他毫不掩飾的回答引來興致。
  
  費洛:「呵呵……何出此言呢?這位……」
  
  面對提問,烏努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叫喚在一旁正使用向社員們借來的毛巾擦拭著頭髮的艾蒂兒。
  
  烏努:「艾蒂兒。」
  
  艾蒂兒:「……什麼事?烏努。」
  
  見艾蒂兒放下毛巾前來回應,費洛微微頷首。
  
  烏努:「因為我們的所見所聞所知並不存在一樣純淨的東西。」
  
  費洛:「哦哦,所以小惡魔乃是憑藉這一點向您學習?」
  
  烏努再望向艾蒂兒,此時艾蒂兒害羞地向費洛點頭表示同意。
  
  費洛:「那麼,小惡魔,妳學到了什麼呢?」
  
  艾蒂兒:「那個……就是……」
  
  艾蒂兒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位於她有恩的年長者。首先,她擅自將社團的研究告訴給了社外人士;其次,她稍早表明了自己是因為在此處無法有所成就所以才向外尋求知識,她認為自己的行為負於這個給了她許多幫助的社團。
  
  而見艾蒂兒吞吐不前,烏努再次了當地回應。
  
  烏努:「你們是否願意與艾蒂兒進行一場較量?」
  
  費洛:「小惡魔?她要與我們比什麼?這與您的觀點又存在什麼關聯呢?」
  
  烏努:「比誰更快進入『定力』的狀態,比試過後便能明瞭。」
  
  費洛:「誰先……也就是說,她也已成功進入『世界』了?那真是一件好事!」
  
  費洛面露喜悅地祝賀艾蒂兒。
  
  艾蒂兒:「那、那個,烏努……我……」
  
  由於不喜與人競爭,艾蒂兒對此感到慌張。她想急忙想暫止這場較量,然而似乎沒有人理會她虛弱的意見。
  
  烏努繼續延續著主題。
  
  烏努:「但,重點不在於前往哪個『世界』,因為這目前對成就『自由』與否沒有任何幫助。」
  
  費洛:「有點意思……你們準備一下腦波儀。話說,我們這裡誰對這件事最熟練?」
  
  透過烏努的發言,許多社員們為艾蒂兒的突破表示肯定,且同時他們也期待著身為識變部組員的她展現自身實力。眾人左顧右盼,先是將人選鎖定在社內的開拓者們身上。
  
  世界組和現象組等感應部組員們見狀後各有提拔與推辭,雖說他們常進行這一活動,但他們從未在這部分實際進行測量。
  
  時費洛見沒有代表,於是打算親自提名一位。
  
  費洛:「那樣的話,我推薦那――」
  
  烏努:「你親自出場吧,作為社長的你同時是最適合的人選。」
  
  聽到烏努率先決定對象後,費洛腦袋一空,隨即半開玩笑地打迷糊仗。
  
  費洛:「……哎呀,說什麼呢?雖然我也能進入定中,但我的資質沒有其他人那樣聰慧,且關於這項活動,我們社團的職位並非依照實力來區分的,對吧各位?」
  
  作為社團的領導者,社員們都明白費洛的謙遜及隨和,不過他們也沒有費洛在這方面別突出的認知。然而,烏努只直愣愣地盯著對方,然後冷冷地道出事實。
  
  烏努:「別繼續唱紅臉了,你深知速度最快的正是你自己。」
  
  費洛雙眼一黑,表情開始嚴肅。
  
  費洛:「……沒有理據的話,我覺得還是不要說比較好。」
  
  烏努:「八十四秒,我沒說錯吧。」
  
  費洛一陣沉默後,沒等他回應,烏努更斷絕了最後一絲人情。
  
  烏努:「希望你別因同情而放水,這也許對追求『自由』的她來說是件壞事。」
  
  費洛:「……唉,這可真是……」
   
  社員們議論紛紛,一來是費洛的實力遠超眾人想像,以社內的開拓者來說,大約都需要經過最少十幾分鐘的沉澱才能達成,這還是在盡可能不受外界環境干擾的前提下;二來則是訝異於費洛對此隱瞞的態度。
  
  艾蒂兒:「烏努,我……」
  
  烏努:「阿坍朵和『自由』,哪個更重要?」
  
  在領受烏努一次又一次逼迫她抉擇的提問後,無法處理妥善處理的場面下,艾蒂兒最終看開了似地拋下自身的緊張感。
  
  艾蒂兒:「……我知道了。」
  
  期間,於角落的梅札側著身體手托下巴,怒目地盯著整起事態發展,不斷琢磨著這兩人之間的關係。
  

  似願意配合當下的活動,外頭的雨勢在社員們整頓室內的過程開始轉小。社員們清空後台騰出空間,將佈滿線頭的兩份乾式頭罩分別配戴於兩名將進行入定活動者的頭上。位於室內前半部的眾社員一致保持靜默毫無竊語之欲,更不敢有太大動作。
  
  調整配備期間,主持人向各社員們一致解釋。進行「定力」這項活動時,施行者的腦部會有別於平常狀態釋放更加明顯的特殊頻率的腦波,透過儀器的測定,當該頻率的波動開始增強時,大致可以從外部判斷受測者的意識當下已進入定這樣深層專注的狀態。
  
  在差不多安頓好之後,兩人各自調整座姿。費洛挺直背脊面相觀眾而坐,端詳地闔上雙眼;艾蒂兒回想當時的狀態,她側過身子,雙膝微曲敞開雙腳,前傾上半身將雙手至於腿間,並將頭髮覆蓋住耳朵。
  
  主持人:「可以了嗎?」
  
  聽聞此回復,費洛及艾蒂兒分別點頭。
  
  主持人:「好的。那麼,三……二……一……開始的時候,請雙方――」
  
  社員們:「喂!你搞什麼啊!」
  
  這位主持人冷不防地開了份幼稚的玩笑,他似乎打算製造一種類似於田徑比賽中,選手們起跑之際因工作人員鳴槍失誤而造成蓄勢待發的選手們的專注與衝勁突然鬆弛而倒地場面。眾人不出意外地忍不住一通吐槽,甚至有人打算朝這位不看場合的小丑扔擲物品,幸虧這份短暫的嘈雜並未多久便以費洛舉手而制止。
  
  可當躁動立刻被平息後,有人對此做出了宣告。
  
  烏努:「結束了。」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座眾摸不著頭緒。對此,只見烏努拾起連接著艾蒂兒頭部的腦波儀,看到這一幕的社員,連同費洛都為之譁然。
  
  社員1:「……已經進入了?」
  
  社員2:「簡直太驚人!在那樣吵鬧的一瞬間還可以那樣專注到進入定中……」
  
  社員3:「特定波長的頻率異常明顯。」
  
  社員4:「是不是儀器壞了?她的眼睛可是還微微睜著欸……」
  
  被眾人所圍繞,那名看似已陷入沉睡的女子,無論其再如何被叫喚皆毫無反應,殘留著細微到令人難以察覺的呼吸及心跳的她甚至給人一種瀕臨死亡的錯覺。
  
  烏努:「對常人來說,進入其狀態前需要營造合適環境,你們或稱之為『條件』,但『定』本旨於專注,所以純粹的『定』和『意識』外的對象不存在任何關聯。挾帶額外的事物進入『定』中如同因困擾而無法入睡的失眠者,進入『定』中始終應自然而然。」
  
  費洛:「如此心無旁鶩且穩定地進入定中,這就是她這幾天所學會的?真難以置信……」
  
  烏努:「這只是表面。」
  
  費洛:「表面?」
  
  烏努:「真正令她成就此事的,如我所說,是這個『世界』太過骯髒。體認到這一點,所以有著強烈的動機捨棄這個『世界』,這使她真正踏上了前往『自由』的道路。」
  
  接著,烏努越過人群,將戴在艾蒂兒顱部的頭套拆除,轉而粗略地罩在自己濕轆轆的頭上,並將另一端連接著的顯示儀器捧在手中。
  
  費洛:「烏努,您究竟是何人……」
  
  烏努:「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有事物在其道路上阻擋著她前進。」
  
  此時,烏努手中的腦波儀顯示著與剛才艾蒂兒的腦部所發出一樣頻率的腦波。
  
  烏努:「接下來,我將嘗試一一毀滅你們所發展出的顛倒的世界觀所為她的『自由』帶來的種種阻礙。」 本文最後由 泮吒 於 2024-10-9 01:3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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