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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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渡書師(完)(更新番外「在深取玩交換禮物?」)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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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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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文板分類
文章分類: 現代都市
連載進度: 長篇完結

渡書師(完)[PG](更新番外「在深取玩交換禮物?」)

  《渡書師系列》

  2017 秋 / 渡書師
  2018 夏 / 渡書師 ‧ 你眼底的花海
  2020 春 / 渡書師 ‧ 後日



  「渡書師不是作家,更不是什麼普通的寫手。他們不寫娛樂世俗的書,只寫獻給神的故事。」

       渡書閣的中央有個銅盆。
  銅盆裡總是盛滿雨水,對於老是下雨的深取鄉下來說,這件事輕而易舉,也能一圓去哪裡都下雨的神就在這裡的說法。

  每個月的滿月之夜,渡書師將自己的故事以紅線束起,在放入盆中前鬆開紅線,讓墨跡打散在銅盆裡,一如日落的雲絲。這件事必須由寫下故事的渡書師親自完成。也就是所謂的『渡書』。
  引渡文字,上達天聽。

  待紙張被雨水給浸透,渡書師會將紙卷拿起,暈散開來的墨跡是神嚥下故事的證明,字跡殘留的多寡,取決於神對故事的喜好與否。

  在這樣背景下展開的五段師徒故事。

#BLGL與不談戀愛大雜燴 #滿滿的師徒,五種口味一次滿足


2021.08.30 更新

目前渡書師全系列的實體書都已經上架至好賣+! 實體書已完售!謝謝大家!







  Before. 神與書妓


  那是一個相當微小,不起眼的雨季傳說。


  一個流浪的神來到了遙遠的東方島國。
  以一名神明來說,祂的地位實在過於卑微;祂既沒有摧毀小丘的能力,也沒有退去洪水的神威。
  祂擁有的是與人類相去不遠的孱弱身體,一雙幾乎失明的銀灰色瞳孔,跟走到哪裡,哪裡就飄起綿綿細雨的巧合。

  這對流浪的神來說非常難受,祂沒有太多的嗜好,只記得自己成為神之前特別喜歡看書。
  可是祂所到之處只能蒙上一層濕氣與霉味。以這樣的結果來說,祂作為神雖不能毀天滅地,卻足以從最深處殺死一座書庫。

  所以祂遠離所有自己喜歡的東西。反正自己也幾乎看不見了。


  神在雨季來到了島國,在雨中,祂的存在感變得稀薄。

  祂感到飢餓,可是流浪的神沒有任何貢品;雖不至於死亡或消散,仍舊非常難受。
  祂很想很想看一本書忘記這種飢餓,吞食滿足自己的欲望。

  過了許多天,打著哆嗦的神找到一條格外溫暖的花街,有相摟的男男女女與鵝黃的燈光,男人誇大地說著自己的豐功偉業,女人則回以諂媚的笑聲。

  神靈光一現。
  祂化作人類的樣貌,為了不讓人覺得自己是個窮鬼而被攆出去,特地弄來了錢和一根好看的銀煙管,與一本祂最喜歡的書。
  無字的書。

  祂隨便挑了一間巷內的屋子,付了錢,要求老鴇給自己一名妓女。

  當妓女走進門,祂隱約能看見對方好看的大紅色衣料。妓女靠近時,神感覺得到這確實是一名相當漂亮的女性。過於飢餓的神不按牌理,開口就直接要求對方說故事。
  一知半解的妓女給祂說了一個自己接客的故事:內容煽情,說法婉約,節奏跳躍,混合起來意外地耐人尋味。

  只說給神的故事相當於貢品,祂滿足地吞嚥,只說了句『挺好』就離開了,留下愕然的妓女。

  然而祂特別特別喜歡那個故事,想了幾天,神又登門拜訪,指定同一名妓女。
  祂假裝自己是一名作家,以尋找靈感之名要求對方給祂講故事,在妓女開口時打開書捻起筆,側耳聆聽每一個字。

  接連來了數次,神才發現這名妓女似乎並不喜歡這種(祂覺得)輕鬆就能賺錢的接客,她明白地表示自己是個庸俗之人,寧願張開雙腿讓人為所欲為也懶得想故事,她一點點也不喜歡出賣自己的內心與思想。
  跟神記憶裡所知道的妓女比起來,這名女性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但她卻又能說得那麼好。
  ……第一次見面,祂好像就給對方留下了壞印象。

  可是神已經對這些故事上癮,祂忽視妓女再明顯不過的厭煩,不斷不斷地來訪,自私地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

  祂總是和妓女各據一個角落,一個聽故事,一個說故事。沒有更進一步的距離或接觸。
  神好喜歡這種生活,覺得格外安心。


  但是有一天,妓女不想再說故事了。
  她終於向神下達了逐客令。
  我沒什麼可以說了,您另請高明。她這樣說。
          
  傷心的神心裡也下起了雨,安靜地說好。
  祂發現比起不能再聽故事,祂更難過的是不能再見到妓女。

  祂覺得前所未有地飢餓,餓得肚子發疼。

  那今天就做點妳認為來這裡該做的事情吧。神這樣說。
  這是祂第一次對妓女提出說故事以外的請求。

  神褪去了妓女的衣服,模糊的眼睛卻把她美麗的五官和光裸的身體看得很清楚。
  祂吻她,從她口中聽到了和平常說故事時完全不同的聲音。

  卻一樣令人著迷。
  那是祂第一次享受魚水之歡,和祂最喜歡的,說故事給祂聽的妓女。

  之後祂睡著了,和妓女相擁而眠。
  祂覺得世界變得不同,和所有做過一次愛就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恩客一樣。祂可以不再聽故事,但祂不能沒有妓女的體溫。

  醒來的時候,妓女正在看祂的書。那本一個字都沒有的書。
  她發現神騙了自己,神根本就不是尋找靈感的作家。
  她其實不真的在意自己長久以來的故事就這樣被吞噬殆盡,而是自己竟然像傻子一樣被騙了一個多月。

  神心裡很慌亂,假裝鎮定地坦承了自己近乎失明的眼睛。
  那瞬間祂似乎在妓女臉上看見了什麼表情,但下一秒就被趕出屋外。


  神又開始流浪。

  祂去了所有藏書的地方,想找到可以媲美妓女說的那些故事。
  但飽讀詩書的神已經看不清任何一種紙上的文字了,也沒有一個活靈活現的說書人可以說得像妓女那樣好。祂悲痛得發瘋,狹長的東方島國下起了連月連年的暴雨,死了許多人。
  更沒有一張倖存的書頁。

  ──將要散滅的神躺在一座被大水沖毀的書閣裡,氣息微弱。


  然後有人走近。
  那個人握起了祂的手,一雙祂只碰過一次,卻一直記得的柔軟手心。

  ……我再給祢說個故事吧。妓女這麼說,那種熟悉的,微微厭煩的語氣。

  沒有人知道妓女如何找到這裡,也沒有人知道她怎麼會來到這裡。
  她在磅礡大雨裡給垂死的神說了一夜的故事,說成了綿綿細雨,說成了燦金日出。

  神非常非常滿足。祂看不見日出和妓女說故事的嘴唇了,可是祂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騙了妳,還傷害了很多人。
  祢現在才知道。沒見過脾氣這麼差的客人。
  對不起。
  我真的沒有故事了。
  謝謝妳。
          
  神帶走了屬於祂的妓女。

  特別漫長的雨季過去,島國恢復了一如以往的平靜,什麼也沒有改變。
  因為雨季而死去的人們被追悼了幾個月,就被世人所遺忘。沒留下名字,沒留下一點痕跡。只有一名被作為活祭品的女性,被記載在一本破小的書裡。





  ──他們稱呼她為神的書妓。

------

幫渡書師分類真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


本文最後由 張新御 於 2021-8-30 10:5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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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好吸引人!!! 2019-12-23 20:33
請問海草是有必須越來越大份的潛規則嗎!XDDD 2019-7-2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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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人數 8海草 +49 收起 理由
川苻 + 3
於鯨 + 5 美麗的故事
以墟ISH + 3 快遞海草請查收!隔幾年重看各種感慨(.
草壁英彥 + 3 一個既悲傷又溫柔的,優美的故事。.
一個人玩 + 20 っ急件快遞至深取的海草便當(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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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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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 , 豐爺 & 邵花


  00.


  所有人都聽過慕邵花的名字。

  一開始他被稱為『新來的』,之後是『豐爺的徒弟』,然後是『那個有史以來最優秀的渡書師』,只花了三個多月,他就成了慕邵花,而不再是任何的代稱。他的墨跡在盛滿雨水的銅盆裡暈開,暈之徹底,一個字也看不見。

  他們說,那是神嚥下故事的證明,乾乾淨淨。
  他們說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說慕邵花特別特別地有天分,比他師父還要出色。


  神吃了故事,被吃掉故事的慕邵花自然也吃掉了什麼。

  他們不再稱呼他為豐爺,而是在豐爺看不見的地方,輕描淡寫地稱呼他『慕邵花的師父』。


  ……啊。
  ──他就這樣大逆不道地吃掉了師父的名字。


  01.

  一個月前,他坐在長途火車上,望著窗外疾駛地模糊光影,卻什麼也看不清楚。
  ──就一如自己的人生。

  他其實很少坐上這個方向的火車,更精確地說,他很少離開自己所在的那個城市。
  這輛火車明顯開往和鬧區完全沾不上邊的地方,車廂裡只有寥寥幾個乘客,一路上連車長也沒打算來驗票。
  離自己最近的是五個座位以外的佝僂老人,他提著一個素色的餐袋,旁邊放一支枴杖,倚著椅背打盹,發出響亮的鼾聲。他們自從上車後目光沒有任何交集,慕邵花把視線轉向火車車廂門口的跑馬燈,無趣地盯著車次資訊,那些即將經過的陌生站名越來越少。

  他的目的是終點站,但看了幾十次,慕邵花仍然沒把站名好好記起來──儘管自己手上就捏著一張通往終點的車票。
      ──發自內心的抗拒。

  如果只要忘記就能逃避,那他一定在這輛移動的火車上把自己摔成失憶症。
  但人生很少允許這樣的例外,即使他只活了短短二十幾年,也能體悟到這種事情。你越不想面對的事情,它越是不懂禮節地衝過來把自己撞得四腳朝天。這就是人生。


  慕邵花清楚記得幾個星期前,自己才剛領到大學畢業證書沒多久。
  儘管已經大約想好未來的目標,但他打算偷一個月的閒再開始找工作。一天他在自己的小陽台上給花嫁接時,母親走了進來,讓他去投一個朋友舉辦的徵文比賽,說是要幫忙衝人數。
  慕邵花不是第一天認識自己的母親,隨便拿一篇高中作文交差了事。

  說實話,那並不是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徵文比賽,主辦方是只要看過書的人就肯定聽過的出版社之一,獎金可觀,得獎還附贈兩年合約。在這個作家氾濫的時代,絕對是出道的絕佳舞台之一。

  投稿多如嚴冬的雪花,結果慕邵花的高中作文硬是拿下了那個類別的第一名。

  他避開滿臉發光的母親,躲在自己的小屋子裡,拉下百葉窗,不去理會她在窗外跟街坊鄰居炫耀自己的兒子多麼天賦異稟,多麼萬中選一。
  「妳兒子這麼優秀,肯定成為下一個……哈利波特的作者!」母親最好的朋友之一。
  「噯,哈利波特太庸俗了,怎麼說也是太宰治吧。」與日本文學也不是太熟,就是想說出一個名字證明自己格調高一點的鄰居。

  母親永遠不懂自己到底為什麼不喜歡參加那些比賽,不喜歡受到那些表揚。
  慕邵花壓根就不喜歡寫故事。

  他知道自己的煩惱完全被歸類在奢侈的級別,就像遊戲裡擁有太多的基本點數,卻全都分配在錯誤的地方。

  「你不懂自己到底擁有多好的天賦。這年頭有多少作家想出名卻沒門路沒才華你知道嗎?不然你說,你未來想要做什麼?」
  「……我喜歡種花。」
  「那你花種得好嗎?」
  「還可以吧。」怎樣叫種得好他還真沒有概念。
  「邵花,很少有母親像我這樣的。」她嘆了一口氣,轉為柔情攻勢的苦口婆心。

  隔壁家的女兒畫的圖得獎不計其數,但她父親認為畫圖沒出息,讓她去考醫生。
  我的大學同學,他不讓孩子學音樂,說出來也只能當國小音樂老師。
  你身邊一定有很多這樣的人吧,明明有天賦,卻被現實社會的框架綁住了,什麼都要賺錢,要學醫學法事業有成。像我如此開明的家長,除了我你很難找到第二個。諸如此類源源不絕。

  她懇切地握住慕邵花的手,「媽媽非常支持你,你一定能成為最優秀的作家……至於你說你喜歡種花,那很好。作家時間彈性,你寫寫文章,累了就去種個花休息一下,能這樣兼顧工作跟興趣不是很棒嗎?」

  她不懂,她完全不懂。
  重點不在他能不能種花,而是他的人生大部分的時間,會被自己所厭惡的事情佔據。

  那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慕邵花已經企圖解釋太多次而失敗。他放棄爭論,只是消極地婉拒出版社的邀稿,說自己最近沒心情也沒寫東西,需要時間。
  他避開母親失望的眼神。整天關在房間裡,說是寫稿,實在找能遠離這座城市的工作,遠走高飛,能走多遠走多遠。

  他清楚知道扣除工作繁忙的父親,自己生活裡幾乎只剩下母親。但一天在餐桌上的接觸已經是他的極限。母親叨叨絮絮地唸,慕邵花就強迫自己看電視,卻一點新聞都進不到耳中。
  即使他再會寫故事,再能言善道,在母親的面前都毫無意義。

  ……或許一兩個月後母親就會放棄了吧。他這麼想。

  某天傍晚,母親出現在他的房間門口。

  「邵花,你在忙嗎?」
  「我在準備下禮拜面試的東西。」其實他才剛寄出履歷表。
  「不用面試了,我已經幫你找到了。」她看起來驕傲並且快樂,自從他們開始冷戰後,她很少出現這種表情,「我幫你找到了非常有意義的工作……你這麼特別的天賦絕對其來有自,沒有一個孩子可以在你的年紀寫出那樣的東西。
  「……」
  「那是神賦予你的禮物,浪費掉就太可惜了。」

  慕邵花發誓他一個字都聽不懂母親在說什麼。只知道對方大手一揮,淹沒了自己眼前的平原,再築起一座狹長的橋,讓自己必須沿著橋走向對面的深山,蠻橫地決定了他的人生。

  ……就是深山。

  他看著窗外,隱隱想起目的地好像有個深或是有個山字,腳邊只裝了一半的行李箱喀啦喀啦地發出聲音,空虛得像有回音。那裏到底叫什麼來著?

  「下一站:終點站,深取。」

  對,是這個名字。
  他好像從一場恍惚的夢裡醒來,車廂裡不知不覺只剩他一個人,連離自己最近的老人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下車了。

  只有他無法決定自己的下車地點。

  慕邵花深深嘆了一口氣,是那種從年輕的靈魂深處透出的無力嘆息。
  他拂開略長的劉海,站起身,覺得肩膀到尾椎因為坐了太久的火車而變得僵硬。

  火車逐漸慢下來,他下了車。
  空蕩的車站一個人也沒有,是自己看過最簡陋的招呼站。售票亭非常舊式,連張長椅凳也沒看見。日漸腐朽的木頭伴著長年下雨的霉味。在這樣的盛夏,即使有陽光,空氣卻還是異常濕熱。

  慕邵花從口袋拿出手機,卻發現完全沒有訊號。
  他顯然來到了一個極其窮鄉僻壤的地方。

  他有點手足無措,『沒有訊號』這件事對於從小在都市成長的封閉資優生來說,完全就不在思考範圍之內。

  慕邵花在原地站了兩分鐘,決定先走向眼前唯一看得見的路──儘管就連那條路也雜草蔓生,兩邊的草長得比一個人還高,看不見道路盡頭是什麼。

  下午一點的陽光很熱,空氣很悶,行李箱加上心裡的重量變得很沉。
  他很快就熱得滿身大汗,襯衫被薄外套掩住的地方已經濕透,新的帆布鞋也還不完全合腳。原本是想在工作第一天──即使他並不喜歡──給人留下乾淨整齊的好印象,卻沒料到自己還得先健行一段路。

  他一路試著打電話或開Google Map,依然沒有訊號。也沒遇到半個人。
  慕邵花開始氣喘連連,他不是一個擅長運動的人,在自己的小陽台上種花還可以,但以前學校測的那些體適能,他老是穩穩地佔據倒數三名。

  就這樣走了一個鐘頭。
  他雙腿痠痛,在覺得自己近乎昏厥的時候,遠處終於隱隱約約出現了房子。

  慕邵花鬆了一口氣,但在放鬆下來的那一刻,伴隨而來的是難以再承受的疲憊。
  他跌坐在路邊,顫抖的手從行李箱拿出一瓶水。他往回看一眼,再望向遠處的屋影。

  大概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到吧。


  「─────」

  。
  慕邵花扭開瓶蓋的動作定格,他確定聽見後方的草叢裡有悉悉簌簌的聲音。
  他慌慌張張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手拿水瓶,一手抓行李箱,戒備地盯著發出聲音的草叢。

  蛇?還是野貓野狗?

  他還來不及從地上隨便撿個樹枝防身,草叢就如摩西分海般地一分為二,比他還高出一截的雜草後面出現了一個……人!

  還是一個手中提著紙袋,腳上穿著涼鞋的男人,對方有一頭修得很整齊的淺色短髮,跟還算健壯的體格。

  「我還以為是獅子呢。」對方一臉訝異,打量滿身大汗的慕邵花跟他的行李箱。
  「呃、你好!」慕邵花如獲大赦,連忙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下……請問您知道渡書閣在哪裡嗎?我在找──」
  「渡書閣?」
  「呃,是的。」
  「啊,該不會是新人吧?」

  新人?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對方顯然聽過這個地方,「呃,也不能說是上班,我是來應徵渡書師的,那個……」

  對方看見他有點焦慮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還是當作來上班吧,這樣感覺好一些。」他朝慕邵花聳肩,「不這樣想大概就只能叫做活祭品了。跟我來。」
  「謝謝。」儘管對那三個字有點在意,但他總算是鬆了口氣,「是前面那裏嗎?我只看到那邊有房子。」
  「嗯?」順著慕邵花的手指方向看過去,「哈,不是那裏啦,」男人收回視線,走回自己一分鐘前長腳跨出來的草叢,大手一撥,「你走前面吧。」

  慕邵花一頭霧水,依著對方的話走向前,卻怔在原地。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被分開的草縫中間,儼然就是一家──
  便利商店

  「這裡就有房子?」他努力掩飾自己的驚訝,「還是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的話只有這間啦。」男人笑得很謙虛,「其他呢,嗯,就走一個純樸的路線。」
  「……那請問車站附近也有房子嗎?」
  「是啊,可是深取的人幾乎不搭車,火車站地點又太偏僻,所以便利商店在這邊,對大家比較方便。車站那裏只有幾戶人家……大概騎腳踏車十幾分鐘的距離吧?」男人說得一派輕鬆,「你看,從車站出來就只有你走的那條路不是嗎?如果你這樣繼續走下去就會到北灣了喔,真的往深取的路都像這樣被雜草給埋住了。等一下,我先回店裡一下再帶你過去。」

  意思是,他曾經在腳踏車唾手可得的地方,被一片雜草隔出了恍如隔世的距離。

  「那為什麼不修掉……?」慕邵花的內心有點崩潰。
  「為什麼啊,」男人做了一個思考的表情,「大概是大家覺得這樣比較有神祕感吧?」

  去他的神祕感



本文最後由 張新御 於 2020-6-1 15:4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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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俱疲以致無法克制焦躁與白眼的慕邵花XD 2019-11-24 13:22
去他的神秘感wwwwww 2019-11-24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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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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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好不容易在書閣門口停下來時,慕邵花覺得自己已經身心交瘁。
  ……他到底為什麼在這裡?

  「到了,」男人輕快地說,「啊,反正都來了,我順便帶你去找閣長好了。」
  「……你不回去上班沒問題嗎?」
  「嗯?」男人笑了。「店裡還有人啦,沒事。是說我好像一直忘了問你的名字?」
  「慕邵花,羨慕的慕,刀口耳邵,梅花的花。」
  「這名字蠻美的,還好你長得好看,不然肯定要被千草跟安那兩個女人拿來大作文章了。」他老是笑,看起來脾氣蠻好,「我叫巴藤。」
  「……你好。」說嗯似乎太沒禮貌,慕邵花給了一個遲來的問好。

  巴藤笑了一下,就領著他往內走。
  對方有種熟門熟路的感覺,畢竟是這麼偏僻的地方,超商店員閒暇時兼個外送好像也不是什麼不合理的事。

  木造大門掩上的瞬間,外頭就來細微的雨聲。

  「運氣真好。」
  「……嗯。」

  慕邵花忍不住打量這個地方。
  整體看上去是早期舊式的東方風格,還算乾淨整齊,讓他想起高中的圖書館。四周沒看到什麼人,倒是眼前所及的牆面鋪滿了書,書頁和木頭的味道滿溢在空氣中,和外面一樣挾著一股雨季霉味,不過相較之下已經淡了許多。
  他粗略看一下,幾乎都是文學相關的書籍,不太像一般的圖書館或書庫。

  「要先逛逛嗎?」巴藤打趣問。
  「不用。」慕邵花收回視線。
  巴藤聞言沒再多說,帶他走向過左手邊的長廊,左側是佈滿雨水的窗戶,右側則是延伸的書牆;他們一路無話,直直走到長廊底端,面前是一扇半掩的門,裏頭悄然無聲。
  慕邵花握緊行李箱把手,突然覺得有點緊張,看著巴藤伸手敲門。

  「閣長,我在路上碰到了新來的渡書師,」他輕快地開口,「我順便把他帶來了……唔,他姓慕,叫──」
  「知道了,」裡面的聲音有點模糊,帶點蒼老的沙啞,「讓他進來,順便幫我叫豐爺。」
  「好的。」巴藤愉快回應,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便轉身離去。

  深吸一口氣,慕邵花把行李箱擱在門邊,推開木門走進房間。

  相較於書籍滿坑滿谷的外面,這間房間單調得驚人。
  除了兩幅畫作,牆上只有一座瘦弱的細長書架,上面也只放了寥寥幾本老舊的薄書。

  唯一的桌前坐了一個看起來相當睿智的長者,雖然睿智但不好親近的那種類型。

  「是慕邵花嗎?」
  「是的。」
  「坐吧。」
  「謝謝。」

  慕邵花在他對面坐下,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慕邵花都保持沉默,看著對方寫信。
  就在他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忘記有訪客坐在正前方時,後者終於放下筆,把信擱在一邊,倒了杯茶遞給他。
  「請用。」
  「謝謝。」他沒說自己不喝茶,禮貌性地拿起杯子啜一口後放下。茶有點冷。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對方開口,顯然也不是很在乎他喝不喝茶,「我是渡書閣的閣長,既然你都來到這裡了,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這是個好問題,說實話慕邵花並不完全清楚。
  母親叨叨絮絮的訊息中,有用的資訊並不多,他只好自己消極地上網搜尋少得可憐的資訊。

  渡書師。

  這三個過於帶有抒情與傳奇色彩的字,放進Google只會得到一堆字句不完全相符的奇幻或武俠文學;他又試了幾個關鍵字,有用的資訊只有兩個。
  一是深取鄉唯一登記有案的商工,但名字跟渡書閣毫無關聯。
  二是某人在討論版上的發問串,短短的回應裡只有一則離職員工的簡單說明;工作內容枯燥乏味,只要每個月交出一篇文章就行。

  於是以他的理解,渡書師不過就只是作家的另一種稱呼,讀者則是──

  某個名不見經傳的神。

  不過對象是誰都無所謂,人會有批評讚賞,神則不發一語。也因此對神貢獻永遠比對人諂媚來的輕而易舉。

  「寫手嗎?」他保守地開口。
  「。」閣長瞇起眼睛,那一刻慕邵花就知道自己的回答錯了。他感覺自己後頸冒汗,對方的眼神有種令人倒退三分的犀利光芒。

  「你待在這裡,得注意兩件事。」閣長緩慢的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寒顫,「第一,渡書師不是作家,更不是什麼普通的寫手。他們不寫娛樂世俗的書,只寫獻給神的故事。除了神和渡書師本人以外,所有人絕對禁止看這些故事。

  第二,別誤會了,你並不是渡書師。」

  。

  「……什麼?」
  「你現在只是渡書師的徒弟,顧名思義,你的工作就是必須協助渡書師寫出好的故事;但相對的,你可能是除了神跟渡書師以外,唯一一個能讀故事的人,那或許包含在你的工作內。」閣長不帶感情地說道,「我知道你來這裡之前那些還算可以的表現,但那都只是參考。世世代代的留下與被逐出書閣的渡書師已經證明,即使你得過再多掌聲,也不見得能得到神的青睞。」

  慕邵花不知道放大到世界的標準來看,自己在寫作方面的表現是不是依然能稱作出色;但眼前這個小小村落的閣長惹怒人的資質倒是無庸置疑的出類拔萃。
  不錯,他是不喜歡這份工作,也還不了解到底具體要做些什麼。但什麼都還沒做,就瞬間被貶得一無是處,他的自尊心讓他難以嚥下這口氣。

  「想離開了嗎?」閣長的眼神銳利得令人生厭。「只來五分鐘就轉身走開的大有人在。這樣也省得我們彼此浪費時間。」
  「沒有。」慕邵花強迫自己保持禮貌,「那麼,請問我應該先做什麼?」
  「等你師父來。」閣長說,「一個月我們就會知道你到底適不適合待在這,或許更快。」

  五分鐘前,他或許還對這句話求之不得,但此時此刻,他只想把自己寫滿字的紙團塞進這個人嘴裡,讓他心服口服地閉上嘴。

  叩叩。

  「──閣長。」身後傳來陌生的聲音,慕邵花反射性轉過頭。

  又是一個老人。
  他沒有閣長那麼白髮蒼蒼,卻蓄著短髭。對方戴著眼鏡,中年後微微發福的身材,看起來脾氣應該不是太糟,但也不是一眼就能摸清個性的類型。

  慕邵花朝對方點頭致意。

  「他是豐爺。」閣長開口,「這是慕邵花。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師父,你就是他的徒弟。」他漫不經心地介紹,「打個招呼吧。」

  語畢,慕邵花迎上了對方的視線,扎扎實實的。

  ──他這輩子從來就沒有過任何一個師父。

  他有過老師,有過家教,有過指導教授,直屬學長姊,可就是沒有師父。說到底,這個時代了還存在著師徒制這件事讓他感到相當訝異。
  助理和徒弟聽上去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
  這兩個字讓他異常彆扭。

  「……師父好。」他含糊不清地開口。
  「嗯。」他的師父應了聲,或許也對有徒弟這件事感到不自在。
  「你就帶他去熟悉一下吧。」閣長沒再多說話,逕自翻起書,下達了逐客令。
  「好。」對方應聲,對閣長很是尊敬,「……走吧。」

  慕邵花刻意忽視那種微妙的氣氛,跟著豐爺走出閣長房間。他順手帶上門,提起放在門邊的小行李箱。

  狹長的走廊上依然只有窗外的雨聲,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慕邵花謹慎地走在渡書師左後方,維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卻也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輕易開口攀談的位置。他也不擅長。

  ……比剛剛跟便利商店店員一起過來的時候還要沉默。
  他從來就不擅長應付老人。他們擁有的一切,無論是生活方式,價值觀,興趣都跟自己截然不同。即使逢年過節遇到自家的那些長輩,他也從來無法自在地跟他們聊天。看著對方的背影,慕邵花覺得特別尷尬。

  然而豐爺先開口了。
  「你剛剛說你叫什麼名字?」
  「慕邵花,羨慕的慕,刀口耳邵,梅花的花。」他把先前的自我介紹複製貼上。
  「慕邵花。」對方低低地唸了一次,就沒再開口。

  ……既然師父問了自己的名字,按照道理他應該也要回問才是。
  豐爺應該是個尊稱吧,對方看起來的確像那種輩分的人。

  還沒想好該問什麼問題,他們已經回到了大廳。
  豐爺在那些書牆前停下來,慕邵花也跟著停下腳步。

  對方認真地打量了會,從書架上抽了幾本書下來,慕邵花反射性地伸出手去接。他低頭一暼,全是各式各樣的經典名著──經典到稍嫌古老的那種。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所有書牆都塞得滿滿的,只有豐爺出手的地方出現空缺。
  這些書該不會其實不能拿?他腦海閃過這樣的唸頭,但對方顯然毫不介意,抽出最後一本的時候,另一本雙城記跟著滑出書櫃,落在地上。

  精裝書背敲在木頭地板上的聲音格外響亮,像要把所有人都引來。慕邵花剛要去撿,他的師父已經彎下腰。

  「先把這些看一看,」豐爺說道,把書放回架上,慕邵花注意到對方把書放反了。「基礎先學扎實了,我們再一步一步來。操之過急只會有反效果。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
  「……謝謝師父。」他連忙道謝,覺得手裏的書沉甸甸的。

  ──喊了兩次以後,好像就沒有第二種稱呼方式了。



  03.


  那天起,慕邵花成為了豐爺的徒弟。

  整個渡書閣裏的人並不多,慕邵花待了三天,遇到的人不超過十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懶得與人交際),或許正因為如此,有新人的消息很快就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傳遍了書閣。

  「你是新來的?」在他笨拙地幫豐爺泡茶時,經過的人好奇問道。
  「是的,我是豐爺的徒弟。」他連忙自我介紹。

  他還不清楚這個地方的習慣與風情如何,師徒的關係讓他很陌生。
  至少身為徒弟不能讓師父丟臉吧,他粗淺地想,盡可能地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展示禮貌。

  除此之外,他又遇到那個便利商店店員兩次(相較於其他人,店員巴藤反而讓他覺得親切一些,畢竟不用擔心自己的言行舉止若有任何不妥,會不會傳到師父的耳朵裡),這種地方大概生意也不怎麼樣,他才能像這樣老是出來亂晃,見到人也能隨口聊起。
         
  「你似乎跟這裏很熟。」
  「是啊,」對方笑出聲音,儘管慕邵花不懂這有什麼好笑,「好歹我也待在深取這麼長時間了,說不定對渡書閣比你還熟。」他說,從袋子裡拿出一瓶鋁罐飲料給他,「喏,請你的。你見過其他渡書師了嗎?」
  「沒,」慕邵花伸手接過,「總共有多少個?」
  「總共六名。」他信口拈來,「唔,不過豐爺不太跟人交際,你沒見到也不奇怪。」


  原來自己的師父也是這樣的人。

  儘管豐爺告訴過他什麼都可以問,但慕邵花解讀,那句話應該是工作上的意思,並不包含打探師父的個人隱私。
          他只在第一天問過師父這裡的生活方式,以及怎麼打電話。

  「渡書師基本上吃住都在書閣,因為很少有當地人成為渡書師。」他說,「你們的手機這裏都不能用,要打電話就只能用大廳裡那支。」

  極其封閉的環境。
  反正慕邵花也沒有什麼打電話的對象,他只在第一天簡單打了通給母親報平安,告訴她自己已經到了。

  「那裏狀況如何?你的工作呢?」母親急著想知道細節。
  「我不知道,我才剛來。」他察覺自己的語氣帶著一點不耐,「而且他們說我不是渡書師,就只是個助理。」
  「你不是渡書師?我當初明明──」
  「就不是。媽,我要掛電話了,後面有人在等。」他撒謊,「另外這裡手機沒有訊號,書閣裡打電話不方便,有事情我會再告訴妳。」簡潔明瞭,「晚安,妳早點休息。」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在這裡可以完全擺脫母親。即使工作本身非常索然無味。


  慕邵花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師父的書房裡,每個渡書師都有一間自己專屬的書房,也是主要的工作場所。裡面配一台舊電腦、兩張書桌、兩張椅子,一些配給的文具,其他則是渡書師的個人物品,說是工作場所,倒更像是渡書師的家。豐爺甚至會在這裡喝茶睡午覺。

  豐爺清給他一張桌子使用,慕邵花只用半張,畢竟他也沒什麼東西。

  他的第一項工作是替師父找資料,渡書閣裏雖然手機收不到訊號,網路線至少還能用,儘管上網速度也很慢。
  師父並不像有些小說家那樣,要寫各種不同架空背景的故事,大部分時候是讓他幫忙查一些諺語成語,確定用法對不對,他所寫的東西都在他的記憶與生活裡。

  第二項工作,則是幫師父挑錯字,然後重新抄寫一遍。
  師父用的是書閣提供的紙張與鋼筆,有一種非常虔誠老派的味道。

  「邵花,要獻給神的故事必須要嚴謹。」豐爺這樣告訴他,「如果你收到一篇故事,裏面卻滿滿是錯字,你肯定覺得這個人不用心,那麼你看故事還會高興嗎?」
  「不會。」師父的問句答案常常顯而易見,「師父,故事都必須手寫嗎?」
  「每個人做法不同,現在不一樣了,有些人用電腦打字,取決於你自己。」

  但師父手寫,他師承此派也應該手寫。
  一段時間後慕邵花才知道,其他渡書師要不本人寫得一手好字,要不就用電腦。只有豐爺的徒弟有抄寫故事這項工作。倒也不是說師父的字跡潦草,應該說是格外的龍飛鳳舞。
  不用電腦的另一個原因,則是師父打字很慢很慢,打一個字就挑一次字。
  這些飛龍舞鳳中摻雜著師父不小心的錯字,慕邵花寫不出那樣的字,只能用自己典型的資優生工整字體重新抄寫,把它抄成一篇論文的樣子。


  ──所以慕邵花對於師父寫的故事瞭如指掌。

  師父的文章有種樸實無華的氣味,講一些很平凡的東西,生活裡的小事,人生的感悟。四平八穩的沒什麼好挑剔。但也就是那樣子,跟他拿給自己看的書有異曲同工之妙。
  並不是不好,只是散發著一種過時的味道。論經典不足,論新潮不及。說直接一些,就是不吸引人。

  「師父,您知道神喜歡看什麼故事嗎?」
  「他最喜歡書妓的故事,可是沒有人知道書妓的故事是什麼樣子。每個人寫的都不一樣,只要盡力去做就可以了。」
  「書妓?」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啊。」豐爺偶爾會這樣嘆氣,那時候會讓慕邵花覺得有點尷尬。

  豐爺記得也不清楚了,就著自己的記憶給慕邵花說了神與書妓的故事。師父說故事的時候也不是特別引人入勝的那種,平實一如他的文章。
  慕邵花簡單地知道了來龍去脈。

  他沒有宗教信仰,對神祇並不相信,但再怎麼說自己目前身處的就是這樣的環境。
  他把自己對神的存疑收在內心深處。

  「渡書閣就是建在神跟書妓最後待的地方嗎?」
  「是啊,所以這就是渡書師的工作:安撫並餵養神以故事。神有了喜歡的故事,就不會傷害這個世界。」

  但是沒有人知道神想看的故事到底是什麼模樣。
  傳說裡的主角並非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而是位階低下的妓女。也因此,判斷神喜歡與否這件事更是難上加難,並不是得了諾貝爾獎,神就肯定會喜歡。
  他們有限的想像仍然被世俗所禁錮,若非如此,渡書閣就不會擁有這麼多數不清的書牆。

  或許只能等到災難發生,才知道神到底喜不喜歡這些故事。

  「──有一個方法。」

  渡書閣的中央有個銅盆。
  銅盆裡總是盛滿雨水,對於老是下雨的深取來說,這件事輕而易舉,也能一圓去哪裡都下雨的神就在這裡的說法。

  每個月的滿月之夜,渡書師將自己的故事以紅線束起,在放入盆中前鬆開紅線,讓墨跡打散在銅盆裡,一如日落的雲絲。這件事必須由寫下故事的渡書師親自完成。也就是所謂的『渡書』。
  引渡文字,上達天聽。

  待紙張被雨水給浸透,渡書師會將紙卷拿起,暈散開來的墨跡是神嚥下故事的證明,他們說當整張紙暈成淺淺的白灰,就意味著神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剩下的故事只要渡書師同意,任何人都可以看,因為那已經是讓神看過並被拒之門外的部分。
  相對而言,銅盆裡的水若是一點也沒轉黑,又或者拿起紙卷時,發現上面的字全都依然清晰可見──

  那些人如今都已經不在渡書閣了。
  無法渡書予神的人,就不能稱為渡書師。

  事實是,大部分的渡書師都無法將墨跡暈得徹底,能散去七成已經相當不錯。

  「有人的故事被神吃得乾乾淨淨嗎?」
  「這幾年的話,大概就屬安那個孩子的故事神最喜歡了,每次渡八九成幾乎不是問題。」

  慕邵花來到書閣那天是陰曆初八,意味著再過一周,他就能親眼看見第一次的渡書。

  豐爺對此十分虔誠,他每天早起,坐在他的書桌前凝神構思,平均兩到三天就讓慕邵花替他抄一個故事。
  一次渡書只能渡一個故事,豐爺老是多寫,寫了好多個以後,就著自己的老花眼鏡看過一遍又一遍,再挑出一篇他覺得最好的作品。剩下的他也不留著,次月開始又是一大堆新的故事。儘管慕邵花看來覺得都大同小異。


  直到渡書前一天,豐爺不再試著想新故事,他叫來慕邵花,讓他再一次仔仔細細,檢查過最後拍板定案的作品。

  「千萬不能有錯字。」他囑咐叮嚀。
  「好的。」慕邵花聚精會神,對於隔天的渡書感到有點緊張,和不想承認的期待。


  ──渡書之日終於到來。


  


  吃過晚飯,豐爺帶著慕邵花前往書閣中庭,只有這天,深鎖的門才會打開。

  那是個種滿花草的天井。
  慕邵花先是被那些在月光下散著光芒的花給吸引住,接著才望向中央的銅盆。裡面一如師父所說裝滿了雨水。

  銅架正下方尚依序列著五個相同的銅盆,雖然陰影下看不清楚,但似乎也盛滿了水。
  一人一個。

  「其他人呢?」他問。
  「還沒到吧。」師傅捏著他因為翻太多次而微皺的紙卷,額頭在涼爽的夜晚沁出汗水。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對這天有多重視,儘管每月都有一次,但對豐爺來說,這就是他在渡書閣最大的意義。

  又過了好一會,其他人才姍姍來遲。
  時間快到時,中庭約莫聚集了二十多個人,站在外圈的人輕鬆得像在等演唱會開始。肯定是跟渡書這事沒什麼直接關聯的人。

  慕邵花趁機看了一圈。

  扣掉豐爺,手上拿著紙卷的有五個人。

  「──您果然最早來啊。」蓄著長髮的年輕男子朝慕邵花的師父一笑,修長的手指耍筆似地轉著自己的紙卷,旁邊還跟著一名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慕邵花親眼看見後者翻了個白眼,不曉得是針對誰。「這位該不會就是您的新徒弟?」年輕的渡書師目光落向慕邵花。
  「嗯,」師父應了聲,「他叫慕邵花。」他轉向自己,「這是相人跟他徒弟。」
  「請多指教。」他連忙問好,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見到師父以外的渡書師。
  「您的徒弟也太有禮貌了吧。」對方笑,敲了自己身後的男孩腦袋一下,「看到了沒,沈君得,多學著點。」
  「你又不是豐爺,寫這種東西的人配我這樣的徒弟就差不多了好嗎。」
         
  慕邵花有點意外,竟然也有這種敢開口頂嘴的徒弟。
  ……不,他就是無法想像自己或任何人跟豐爺頂嘴,純粹是對象跟自己的問題。

  站在稍遠處的是一名容貌美麗的女渡書師,即使隔了段距離,慕邵花也能感受到對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自信的成熟女性氣息。她的身旁跟著一名看上去有點內向的女孩。後者往自己跟豐爺的方向投來一眼,旋即收回視線。
         
  她們附近站著另外兩個人,高挑的女子綁著馬尾,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旁邊則是……
  一個看上去不到十五歲、手裡拿著紅絲帶紙卷的小女孩。她被傳染似地跟著打呵欠,卻被綁著馬尾的女子摀住嘴。
  「沒禮貌。不可以在這裡打呵欠。」
  「那妳自己又剛剛在做什麼!」

  如果是渡書師,年紀也未免太輕了。豐爺大概有她四倍歲數。

  另外一名男子站在陰影處看不清楚,慕邵花看了兩秒,轉開視線,看向最後一條紅───

  。

  「──巴藤?」
  「喔?是邵花啊。」他愉快地向慕邵花打招呼,揮舞自己手中的紙卷。
  「你、你在這裡幹嘛?」一下子完全反應不過來。
  「工作啊,這不是很明顯嗎。」
  「……你來外送?」

  大概是自己的樣子過於愚蠢,巴藤再也憋不住,不計形象的笑出聲音。
  他的笑聲在中庭裡引起所有人的注目,慕邵花紅了耳根,迅速瞥了師父一眼,後者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一副「你們認識?」的表情。

  「克制一點,巴藤。」留著長髮的渡書師出聲。一種介於白眼跟笑意間的微妙表情。
  「抱歉抱歉,」他好不容易笑完,大步走過來,朝反應不及的慕邵花伸出一隻手。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巴藤,是年資四年半的渡書師。不好意思啊,似乎一直讓你誤會了。」不,那個表情絕對不是誤會,對方八成早就知道自己一直把他誤會成店員而不戳破。
  「你又做了什麼好事啊?」美麗的女渡書師開口。
  「沒事啦,只是我遇到邵花的那天剛好──」

  巴藤瞬間噤聲,所有人都是。

  慕邵花隨著所有視線轉向後方,旋即瞭解這股沉默從何而來。
  是他第一天後就沒再見過面的閣長。

  閣長無視四周,逕自走向中間的銅盆,仔細端詳了一會,便抬起頭環視在場的所有人。

  「──開始吧。安第一個。」他直接點名,往後站了一些。依他們所言,這些故事連閣長都不能輕易閱讀。

  聞言,奶灰色頭髮的小女孩踏出腳步。
  所以她真的是渡書師,慕邵花心想,終於想起了安這個名字。
  「這幾年的話,大概就屬安那個孩子的故事神最喜歡了。」

  她收起剛才孩子般的神態,沉著的表情相當有模樣,小巧卻纖長的手指鬆開紅線,讓紙張順著滑進銅盆。像一片落在湖上的黑斑枯葉。
  雨水很快就滲進紙張的每個細孔,墨跡從紙張上舒展開來,染黑了大半的銅盆。

  周遭響起一種彷彿意料之內,又難以置信的低呼,小女孩卻不為所動,逕自拿起紙卷,紙上果然只剩下少部分段落仍殘存著字跡,其他原先沾著字的地方像被撕下的貼紙,一點色都不留。
  她垂眼看了下,走回自己的位置,面不改色地把溼答答的紙張交給馬尾女孩。

  慕邵花看得有些出神,目光無法從那張神秘的紙張上移開。

  「再來,方相人。」

  長髮的渡書師走出隊伍時,慕邵花看見有人偷偷鼓掌,大家一臉期待。顯然不論他寫了什麼或者神喜不喜歡,名為方相人的渡書師在這裡有好一票忠實讀者。

  他一派輕鬆,把紙卷浸入盆中。

  慕邵花隱約看得見工整的字跡是打字而非手寫,但印墨仍然在銅盆中輕易地被暈散,比剛剛略少一些,不過顯然也已經足夠。
  他走回自己的徒弟身邊,嘴角上揚,剩下的濕紙張很快便傳到了其他人手裡閱讀。

  包含巴藤在內,接下來的渡書師情況都差不多。最後終於輪到了豐爺。

  「……」他走向前方,表情極為認真,將紙張放入銅盆前,還虔誠地閉上眼睛。

  他把爬滿皺摺的紙張放進盆中,有一瞬間像是落在雨中泥濘的廣告傳單。
  慕邵花感覺自己的手心冒汗,比剛剛任何一刻都還緊張。畢竟他只看過師父的故事,雖然不是自己喜歡的內容,但他不自覺地希望神會喜歡。
  過了好一會,墨跡才慢慢散開。

  慕邵花鬆了口氣。

  豐爺撈起紙張時,剩下的段落看得出比其他人多了一點,但消失的字跡也勉強過半。他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才轉身走回慕邵花身邊。

  「神不一定每次都喜歡。」師父說,聽上去卻像一種自我安慰。
  「對啊,說不定祂今天剛好想看別的。」慕邵花則是切切實實的安撫。

  儘管他說得很差,但師父似乎感覺好一些了。

  好幾個渡書師被其他人圍住,討著想看神剩下的故事。豐爺逕自帶著慕邵花走出中庭,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又皺又濕的紙和紅線被他拎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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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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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離開求學時代後,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轉眼間,慕邵花又見證了兩次渡書。

  書閣裡的生活非常規律,尤其身為豐爺的徒弟更是如此。
  用完早餐後,慕邵花就幫師父做一些雜事,中午打個盹,下午繼續工作,傍晚就休息。豐爺過著近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像個特別方正的木塊。
  相較之下,其他渡書師感覺上更像藝術家,有靈感則來,沒有靈感則空著書房,一整天也不見踏進一步。安就老是黏著她的徒弟尋花追蝶,餵餵魚或到處亂跑,書閣裡大概沒有人比她更愜意。

  這段時間慕邵花只打回家兩次,一個月報一次平安,母親似乎是感受到連絡的不方便或是兒子的不耐,又或者只是因為慕邵花終於「把自己的才華用對地方」而滿足,漸漸也不那麼老叨唸。

  意外的是,他沒有自己想像中這麼討厭現在的生活,就當作一個小小助理,學會泡茶,學會看陰曆,學會細心,學會察言觀色。沒事的時候就去看書閣附近的花,書閣後面有一大片凌亂錯散的野薑花。
  偶爾他想不如在書閣要一小塊地方種個花也好,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所以他繼續幫師父整理每個月的好多大綱,幫他挑錯字,幫他抄書,讓師父的文章看起來更秀色可餐一些。師父老是仔細叮嚀他要注意各種細節,但自己粗心的機率卻也不算太低。
  漸漸的,他能泡出師父喜歡的茶,不再被師父叨唸字太小,也能自己辨別出師父寫的到底是辦還是辯,而不需要硬著頭皮去問。

  他們依然很少聊彼此的事情,有一種在工作上心照不宣的默契,卻不需要去干涉或了解對方太多生活。偶爾他問一點,偶爾師父問一點。
  所以每一次互相了解都是一種驚奇,就記得格外清晰。

  「你來這裡以前在做什麼?」一次,師父好奇地問,看著自己徒弟抄書。
  「剛大學畢業,」慕邵花沒有特意抬頭或放下筆,「一畢業就來這種地方是不是很笨?」

  聽見他的疑問,正要喝茶的豐爺笑了。

  「不笨,只是有點早。」他說,短短幾個字裡包含了很多深意。
  「師父,您來多久了?」
  「三十年了吧。」
  「您以前也是作家嗎?」
  「不,我來這裡以後才學的。」
  「咦?」

  豐爺是現任渡書師裡唯一的深取人。
  他一個人住在離書閣不太遠的地方;卻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務農子弟。他上過學,識得字,但也就僅此而已,絕對不是那種妙筆生花的人。會來到渡書閣,純粹是一次下過暴雨,濕了不少書閣裡的藏書。
  深取人少,聽說需要協助,豐爺就跟著大夥來到書閣幫忙善後,他被指派負責幫一名渡書師整理房間。對方看著年輕的豐爺完全不在意紙上寫了什麼,只好奇怎麼會有人想在房間裡放這麼多書的樣子,不知道該氣餒還是好笑。

  『──有興趣嗎?我來教你吧。』師父的師父當初這麼說。

  「您答應了嗎?」
  「就是有點好奇,可是我完全不懂寫作,也不曉得這個工作要做什麼。」

  面對幾乎可以說是粗人的豐爺,老渡書師倒是很有耐心。
  老渡書師從最前面開始一點一點地教。給豐爺看不太深奧的經典文學,讓他練簡單的寫作。年輕的豐爺學了幾個月,乾脆就搬進了渡書閣,反正離婚後自己一個人,住哪裡都無所謂。待在這反而還能多看幾本老渡書師的書單,在離師父近的地方多練一點語感。
  老渡書師把寫不出句子以外東西的豐爺,慢慢地教成了一個可以每個月寫至少四五篇故事,再精心挑一篇給神的師父。
  老渡書師的溫柔與耐心,讓豐爺因此喜歡上寫故事這件事情。

  誠實地說,豐爺完全沒有天賦,他能到現在這個位置,靠的是純粹的努力與時間。
  儘管如此,你在渡書時仍能一眼看出,與那些擁有才華的年輕人相較之下,豐爺落掉了多少距離。
  但豐爺不介意,還是虔誠的,努力的,為了神的青睞而執起筆一年又一年。然後一次又一次從銅盆裡撈起自己的紙卷,仔細看神所剩下的一半故事,思考它們被留下的原因。

  ──那和慕邵花打從根基的不同。
  至今為止,師父給他的那些經典文學,他也就只看了一本。其他要不是看過就是沒有興趣。現在他懂了,那是師父一路走過來的方式,是老渡書師引著師父進門的書磚道。
  如果可以,慕邵花完全願意把自己在這方面的天賦全都送給師父,可喜可賀。他可以脫離苦海,帶豐爺進入他應得的天堂。第一次渡書後,這個念頭就老是閃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想要替豐爺做點什麼。


  思考許久以後,慕邵花做了第一個錯誤的決定。

  他開始在抄書時幫師父修改段落。
  他並不是什麼也沒說地逕自刪改,整個看過以後,慕邵花先委婉地詢問師父的意見,再不著痕跡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突然想到之前看過別種……」
  「對了,您記得您前天拿給我看的書嗎?雖然是悲劇結尾,看完心情也很差,但卻讓人覺得印象特別深刻。」

  他擁有絕佳的洞察力與文字表達能力,更不提文學素養。慕邵花唯一缺乏的只有熱情。
  簡言之,他擁有所有豐爺沒有的,獨獨少了豐爺唯一用之不盡的。

  況且豐爺不一定記得自己給慕邵花看過什麼書,他認真聽自己的徒弟分析,只要覺得好,他就點頭讓慕邵花改掉自己的作品。然後小小的讚美他一句。

  「不錯喔,」他會這麼說,「這樣下去說不定明年就能成為渡書師了。」

  慕邵花不知道做什麼反應比較得體,只能笑一下,敷衍掉那句讚賞。

  ──後來兩個月的渡書,豐爺很明顯拉抬到跟其他渡書師一樣的水準。最近的一次,他甚至不再是被留下最多段落的那個。
  豐爺本人當然第一個意識到這樣的變化。慕邵花看得出來,對方渡書時不再那麼戰戰兢兢,依舊認真,但多了幾分從容。師父小小的改變讓他也跟著有點成就感。

  從第四名到第三名不一定那麼顯眼,然而擺脫最後一名總是驚人地顯而易見。
  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如此。

  「欸,豐爺最近狀況挺不錯的喔。」被稱呼為千草大人的女渡書師這麼說。
  「難道神最近改走一個懷舊小品路線嗎。」方相人打趣。
  「有徒弟真好啊。」巴藤笑著說,一臉羨慕。「偶爾也來我這裡坐坐啊邵花。」

  世界是美麗而殘酷的,當被習以為常的平衡突然被打破時,一切就很容易變調。人們已經習慣用才華與天賦來評斷一個人太久太久了。
  ……他們把自己的話藏在很深的地方,一如慕邵花將自己的小聰明埋進經典的藉口裡。

  他努力讓自己對此視而不見。


  


  巴藤出現的時候,慕邵花才剛吃完一大碗麵外加師父塞給他的水蜜桃。飽得無法思考,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角落,正側靠著書架,面對著牆坐在地上休息。

  太甜了。豐爺這樣說,我不吃甜。
  慕邵花也不吃甜,但不好婉拒,笨拙地把水蜜桃吃得不乾不淨。

  「你看起來像剛參加完大胃王比賽,還是吃到撐死卻沒獲勝的那種。」巴藤一來就笑。
  「……少囉嗦。」慕邵花頭往後仰,讓瀏海呈現一個跳水的弧線。視野裡有顛倒過來的巴藤。

  顛倒的對方看起來比較沒有那麼滿臉笑容。
  ……不,應該不是那個原因。
  對方露出自己進來渡書閣以後看過最不開玩笑的表情。

  「邵花,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說,輕輕把慕邵花的頭推起來,在他身邊坐下。「跟你師父有關的。」
  「什麼事?」聞言,慕邵花總算認真看向對方。
  「你最近在幫豐爺寫故事嗎?」

  巴藤的聲音很溫和,但問句卻格外尖銳。

  「沒有幫他寫,就挑錯字或討論表現手法而已。」他有點防備。
  「嗯,」巴藤沉吟,迎上他的視線,「不管你有沒有幫他寫,這樣不是很好。大家現在都在謠傳豐爺找徒弟代打上陣。」

  。

  「……我真的沒幫他寫故事,巴藤。」一股沒來由的不愉快。
  「我知道你不會說謊,可是其他人不知道。」他接得順口,「但你肯定不只幫他挑錯字。豐爺在這裡這麼多年了,你也不是他第一個徒弟,他的故事神喜不喜歡所有人都很清楚。」
  「是誰說我幫他寫的?」
  「恐怕比你想像的多。」巴藤沒正面回答,「別傻了,邵花,這跟誰傳的沒有關係。對你跟豐爺更重要的是,這次的──我們說得庸俗一點──排名最後一名是我,我沒那麼介意,但如果下次是別人,是千草,甚至是安的話就很難說了。」

  別傻了,他怎麼可能寫過安。慕邵花閃過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但旋即注意到對方話裡的另一種含意。

  「你的意思是,」慕邵花緩慢地開口,「他們就是要豐爺當永遠的最後一名。」
  「我當然沒有那麼說,」巴藤道,「一件事會有很多種面向,邵花。你還年輕,但千萬不要輕易地把一個人二分為壞人或好人。每個人的出發點都是自己,當你的權益受到影響,即使理性知道,情感上也不一定能接受。」他直視慕邵花的眼睛,「豐爺不介意,邵花。他寫的故事受到神的喜歡絕對是好事,畢竟那就是渡書師的職責。但這有很多方式,在現狀改變得過於措手不及的時候,很少有人會相信那是豐爺自己的努力所致。

  他因為年紀與平常處事而受到的的基本敬重與寬容,很可能因此而消失殆盡。」

  慕邵花用力盯著他,對於這番言論感到不可置信。

  「渡書師不是應該要以能最大限度地安撫神為優先考量嗎?」
  「當然,但這終究是個職場。」巴藤臉上的笑容一點笑意都沒有。
  「照你這樣說,渡書師也未免過於自私自利。」
  「身而為人自私天經地義,當你今天換個角度,你肯定不會說他們自私。」他說得很公正,「但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幫助豐爺,這不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結──」

  「慕邵花。」
  他們兩個不約而同轉向聲音來源。是不認識的人。

  「怎麼了?」
  「閣長請你去他那裡一趟,豐爺也在那裏。」

  巴藤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好。」慕邵花站起身。直覺跟他們剛剛在討論的事情脫不了干係。
  「抱歉抱歉,那我可以一起去嗎?」巴藤問。
  「閣長是沒有特別說……」對方看起來有點遲疑,「不如您先一起過來?」
  「好啊,謝啦。」

  不到幾分鐘,傳話的人就領著兩個人到了閣長的辦公室門口。
  這次一路上,慕邵花跟巴藤一個字也沒說,傳話人敲門,裡面旋即傳來只聽過一次卻很熟悉的「進來」。

  慕邵花推開門。
  師父就站在閣長的書桌前面,他轉過頭,眼鏡下的神情看起來相當疲憊。

  「巴藤?」閣長皺眉,「你來做什麼?」
  「唔,我剛好在跟邵花聊天,就想說來湊個熱鬧……」他露出和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笑容,「需要我迴避嗎?」
  「不需要。」閣長簡單回應,就將銳利的視線轉向慕邵花,「我想你應該已經心知肚明,關於這兩次渡書的事情。」
  「閣長,我並沒有替師父寫──」他說到一半就閉上嘴,因為閣長舉起一隻手。
  「他跟我解釋過了。」他說,「你干涉到什麼程度只有你們兩個清楚。我不管那個,我在意的是,你涉入的這件事確實讓你師父的文章比平常更受到神的青睞。」

  慕邵花覺得這樣說很失禮。

  「您誤會了,我只是──」
  「我唯一關心的,也打算做的是,」閣長直接打斷,「既然如此,這個月你師父不需要寫故事,由你全程來代替他渡這次書。」他的話透露出一種不容反駁的意味,「如果你的表現足夠出色,那我們就不需要浪費時間作無謂的等待。下個月你就會正式升格成第七位渡書師──但相對的,如果不行,那你也別再直接插手你師父的書。你會讓他失去渡書師的信譽與驕傲。」
  「可是閣長,距離渡書之日只剩下四天了。師父也已經寫好──」
  「他可以下個月再渡那篇故事。」閣長逕自轉過身,沒再正眼看他們任何人一眼,好像他們只是這個房間裡的三隻蠹蟲。「我想你們很清楚我的意思了。」


  05.

  他們關上閣長書房的門時,慕邵花已經準備好承受師父失望的怒火。
  然而師父一句話也沒有說。

  「嗯,那我先走了。」巴藤似乎也覺得自己待在這不太恰當,打了個招呼便轉身離去。留下他們兩個人站在長廊上。
  「師父──」
  「走吧,」豐爺開口,聲音跟神情一樣疲憊,「剩四天了,我們回去幫你想想該怎麼辦。」

  師父不知道,這比破口大罵還要讓他難受。

  「師父,對不起。」
  「不用。」豐爺比口才笨拙的他更不擅長言詞。「走吧。」他又說了一次。

  他不敢再多問。


  才過了一天,豐爺的徒弟要代他渡書這件事就傳遍了整個書閣。

  慕邵花走在廊上時,很難不去注意那些毫不掩飾的目光與私語。甚至有一兩個毫不熟悉的人直接來他面前問「你就是豐爺的徒弟嗎?」,企圖想探聽更多消息。此時此刻,他才知道這種急於知道八卦的神情有多麼令人厭惡,更別提那些一臉看好戲的人。

  對他們來說,閣長這個舉動表示的只有一個意思。
  豐爺確實已經不行了。

  這個想法讓他們更加篤信前兩次渡書都有慕邵花的參與,對豐爺的態度也正如巴藤所預言;他們擁有最低程度的敬意只剩下那個『爺』字,在此之上,其他人與豐爺的交談並不多,所有人都在等待三天之後的渡書。

  慕邵花恨透這種氛圍。
  但豐爺毫不介意,自從那天後,他比誰都還認真幫慕邵花想渡書的事情。

  「你想好要寫什麼了嗎?」豐爺神色嚴肅,彷彿被要求代替渡書的人是他。
  「……算想好了,但是還沒完全。」慕邵花含糊其辭。
  「這次渡書會影響到所有人對你的評價,邵花。」豐爺說道,「我們不用說做到多完美,但至少不能太差。最好可以到五六成。」
  「嗯。」
  「你時間真的不多了,知道嗎?」對方殷切的態度讓他突然想起母親。
  「我知道。」他回應,努力抑制話聲裡的不耐。

  他的不耐源自於愧疚與壓力的焦躁。
  對慕邵花來說,他並不在乎自己這次渡書的成就如何。他仍然在想巴藤所說的那些事,卻無法從師父這裡得到回應──甚至是責備也好,至少那還能讓他舒坦一些。可是師父只在乎他的渡書結果,對師父來說,現階段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

  要是做的不好,師父一定會對他大失所望,但或許可以消除那些閒言雜語的質疑;但若真的能受到神的一抹青睞,他就能不愧對師父地,成為讓對方驕傲的徒弟。

  這種複雜的感覺讓他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早上泡完茶後,慕邵花盡量避免與師父待在同個房間裡,他跟師父借了一支鋼筆,兩張渡書專用的紙,找到某個書架角落沉澱心情,躲避人群,不受干擾地寫要獻給神的故事。
          這期間他只遇過巴藤一次。

  「巴藤,你通常都寫什麼?」
  「隨便寫囉,所以我成績都不怎麼樣啊。」他開玩笑,「你想寫好嗎?」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寫好這個故事,說到底,他甚至沒有概念怎麼樣才算寫得好。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寫。」


  在渡書當天的清晨,他終於放下筆,落款慕邵花三個字。
  他第一個就拿給師父看。

  師父接過,一個一個字地仔細閱讀。慕邵花屏息,注意對方的任何一點神色。
  對方並沒有露出讚賞的表情,只是微微皺眉,不發一語。那樣的神情讓慕邵花有點提心吊膽,畢竟他確實不知道神會喜歡怎麼樣的故事,在這點上來說,看了三十年的豐爺無論如何都會比他有經驗。

  「……先這樣吧。」最後師父只說了這四個字,「第一次來說應該可以了。」
  「好。」他感覺像站立在沙灘,浪花卻一直打不上自己的腳。

  那天白天他過得渾渾噩噩,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直到渡書前,慕邵花只勉強吃了一點白飯。

  「走了。」師父一如既往提早帶他前往中庭。

  然而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一些人站在裡面閒聊了,看見他們兩個,那些人瞬間噤聲。這樣的異常讓慕邵花全身都不舒服了起來。像是手上的紙卷爬滿了螞蟻。

  「加油啊,徒弟。」也有這樣說著風涼話的人。慕邵花不想回應。

  幾乎比預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到齊。
  慕邵花的手指勾著紙卷,感覺那些渡書師的目光這次確實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發一語,卻帶著一種打量的意味。他直直看著周圍的花草,試圖逃避那些視線。

  最後閣長終於在相同的時間踏進中庭。

  「第一個,千草。」

  一如以往的開場。
  一個接著一個,在叫到第五名渡書師時,看起來都像是個毫無異狀的滿月之夜。相較於旁邊逐漸壓不下的私語,渡書師們倒是顯得非常冷靜。
  慕邵花始終盯著紙張上殘餘的字跡,毫無概念自己的作品浸入銅盆後會是什麼模樣。

  輪到安時,她一如既往以優秀水準的九成結束了第五次渡書。她走回自己的徒弟身邊時,只向慕邵花投去一眼,然後長髮飛揚地走開。即使矮小,身為渡書師的傲氣也絲毫未曾減少。或許他前兩天就應該鼓起勇氣,問問安通常都寫什麼,至少會感覺踏實一點。

  「再來,慕邵花。」

  那三個字彷彿相當微弱的電流竄過自己的身體,一陣雞皮疙瘩的麻癢。
  豐爺輕輕推了下他的肩膀,慕邵花深吸一口氣,走向前。

  只是短短十步的距離,站在中央所見視野卻瞬間變得陌生。所有的一切都往這裡集中。

  慕邵花強迫自己不去在意,低頭看著銅盆,如此近的距離終於能把上頭精細的花紋看得一清二楚,盆中也重新盛滿了清澈的雨水。
  他拿出自己的紙卷,微微顫抖的手鬆開紅色的繩子,像他已經看過許多次那樣,讓紙張滑入銅盆。

  「──────」

  墨跡如卷雲般地在雨水中散開來,把紙張淹在如同黑色湖面的水中。那一瞬間,他有種夜晚涼風穿拂過自己肋骨的感覺,手指和身體都發涼。
  直到水色不再轉深。
  他伸出手拿起紙卷。


  ────── 一片空白


  硬要說的話,紙上還有兩三個已經剝落不清的字,除此之外,他半分鐘前放入銅盆的紙,只剩令人無法思考的空白。

  ……怎麼回事?

  慕邵花猛然抬起頭,手裡捏著那張紙,慌亂地尋找師父的視線。
  對方一臉驚訝,在此之上還來不及做任何的反應。除了豐爺以外,其他人也都看見了那張近乎全白的紙張。



  他聽見周圍的聲音鼓譟了起來。

         
  

  那天起,所有人都記住了慕邵花的名字。
  他們說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說慕邵花特別特別地有天分,比他師父還要出色。

  神吃了故事,被吃掉故事的慕邵花自然也吃掉了什麼。

  他們不再稱呼師父為豐爺,而是在豐爺看不見的地方,輕描淡寫地稱呼他為「邵花的師父」。
  慕邵花發現自己錯得很徹底,他的表現完全沒有替師父改善任何一點現況;他甚至無法理解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天渡書結束後,沒有人去跟方相人要他的故事看,也沒有人去諂媚安或千草。
  他們用陌生的語氣,熱烈地恭喜慕邵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一樣。

  「我待這麼久,第一次看到神像這樣全盤接收的故事!」
  「豐爺可以安心退休了啦!你的徒弟這麼出色!」
  「師父怎麼可以做得比徒弟還差啊。」

  那些開玩笑的話語,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敬意。
  豐爺笑著,謝謝他們的恭喜,說自己的徒弟確實做得很不錯,連他都嚇了一跳。
  什麼不錯,這已經不能用不錯來形容了。您的徒弟根本就是個天才。

  但最糟也沒有閣長那句來得糟糕。

  「──跟你徒弟多學學吧。」他丟下一句,頭也不回地離開,甚至沒有給豐爺回話的機會。

  就這樣,渡書在一片混亂中結束了。
  等到好奇的人們都散去,中庭只剩下慕邵花和豐爺,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

  慕邵花就站在那裡,捏著自己濕透的白紙。看著向閣長背影微微行禮的師父。

  「師父──」他終於出聲。

  豐爺轉過來,臉上還帶著笑,看起來是真的替他開心。
  「恭喜啊,都比其他渡書師還要厲害了!」
  「……」他看著豐爺眼角的紋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對不起,師父。」
  「為什麼道歉?」
  「您不生氣嗎,那些人這樣說您。」

  他的話似乎出乎豐爺意料之外。對方足足愣了好一會,才露出摻雜了其它什麼的笑容。

  「我年紀大了,也在書閣待得夠久,不需要計較那些。」他說,「可是你才剛開始,大家對你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現在這樣就很好,你不需要顧慮我。」

  豐爺老是這樣就想打發他所有的憂慮和愧疚。慕邵花不再爭論,沉默地點頭。

  他終於發現自己何等愚蠢,如何在無意間崩壞了師父平穩安靜的生活。
  但都來不及了,他麻木聽著那些自己面前的讚美與客套,與豐爺面前越來越沒有分寸的玩笑。他們再也不需要掩飾自己的意思,而是有十足的理由可以表現出對渡書師的質疑,對權威的質疑。誰一生中都想做一次這樣的事情。



  ──在滿城風雨的的十月之末,野薑花開成了一片亂雪紛飛。

  慕邵花終於正式成為了書閣的第七位渡書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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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2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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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 , 安 & 須倪

  01.

  自從慕邵花成為渡書師後,安的脾氣又更差了。
  說起來這其實是預料中的事情。畢竟在慕邵花出現之前,她一直站在這個書閣的最頂點。

  安是渡書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渡書師,最小的年紀卻最有才華,說好聽一點是有傲氣,直接說就是脾氣差又自負。但倒是很少有人因此討厭她。
  一是因為她在這裡確實擁有自負的資格,二是我猜的,即使她脾氣差,長得可愛的好處絕對大過於壞處。世界上不是存在著被可愛的小女孩罵卻心滿意足的那種人嗎?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畢竟我個人也是徹頭徹尾的外貌協會。

  因此在那天渡書儀式前,她完全沒把豐爺的徒弟放在眼裡,一如既往地逕自發揮她的高超水準。我敢說她連對方叫什麼名字都完全沒有概念,畢竟我的師父可以說是一個不問世事的深閨蘿莉,她記不記得所有現任渡書師的名字都是個問題。

  她完全不在意,也不認為會有任何人動搖她的地位。
  就連渡書當天,她也是聽到附近不斷耳語,才把視線投向看起來有點緊張的慕邵花。

  「須倪,那是誰?」
  「妳忘了嗎?那是豐爺的徒弟,幾個月前才來的。」
  「喔。」雖然很失禮,但安同樣也沒把豐爺放在眼裡。「……幹嘛,他要渡書?」
  「對。前兩次豐爺的故事神不是也蠻喜歡的嗎?好像是有徒弟幫忙,所以閣長就決定讓他自己試一次看看。」
  「沒印象。」我的師父是目中無人的菁英,馬上就把豐爺徒弟要渡書這件事拋到腦後。



  ──結果一切出乎意料之外。

  我敢保證,在場幾乎所有人──包括我──都是帶著看好戲的心情來的。即使表面上再怎麼神聖,只要是一個有階級有人群的群體生活,大家在面對這種事的時候就絕對無法掩飾自己的高度興趣……或許安除外。
  但就因為她毫無興趣,受到的衝擊也就比其他人還來得大。

  她瞠大了淺藍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張全白的紙。

  那天晚上,全書閣都為此沸騰,沒有人像以往一樣來讚美或諂媚她,而是全都圍到慕邵花的身邊去──畢竟連安都沒有回收過全白的紙卷。

  只要是眼睛功能健全的人,就看得出這件事對安有多麼羞辱。

  她跺著腳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紙往窗戶丟。
  我順手接住,把它摺成一架紙飛機,等她發作。大概連一分鐘都不到。

  「……那個傢伙到底寫了什麼?」
  「沒人知道,神全都吃掉了不是嗎?」
  「那妳就去問!」她氣得眼眶泛淚。
  「冷靜一點,安。」我耐著性子,她都哭了今天總不好意思拍她腦袋,只能意思意思拿紙飛機的前端戳她的臉。「這樣,我明天去問,妳答應我今天不鬧脾氣。度量這麼小跟人家當什麼渡書師的台柱?」
  「……」我的師父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也確實沒再發脾氣。



  在那之後,慕邵花很快地就正式成為了渡書師。
  顯然所有人都很好奇他那次到底寫了什麼東西(畢竟我也很好奇),我奉行安的命令去問的時候,他已經有種被榨乾的感覺。

  「真的沒什麼特別的。」他說,似乎已經重申很多次,清秀的臉竟然隱約有豐爺那種滄桑,「而且我現在真的想不太起來……抱歉,我沒有騙妳。」

  畢竟他看起來也不太像騙人的樣子,我就這麼據實以告。
  安的嘴唇噘了起來。

  「忘記自己寫什麼,聽起來是個很蠢的理由。」我一邊幫她梳頭髮。
  「……不。」她沒看我,但表情很有沉思風範,「這樣比較可信;代表神的確把那個什麼花的書吃得一乾二淨。」
  「慕邵花。」我訂正,「妳的意思是,妳也會忘記自己寫什麼嗎?」
  「會,不過畢竟還有留下來的部分,重看的時候多少都可以推敲回去一個大概。但他一個字都沒有,完全沒有任何記憶也很合理。」

  若是如此,神還真是霸道得無可救藥。

  「那,我們下次就也忘得一乾二淨吧?」我隨口說,把她的細辮子塞到耳後。

  年紀小的孩子還有一個好處,就是特別地好哄。
  「當然!」



  



  插個話,我想我大概可以謙虛地在渡書閣要一個雜事徒弟之王的位置吧。

  我從來不負責安任何與渡書相關的事情,相反地,與渡書無關那些事全都由我一手包辦──比方說,清理她房間地板上的頭髮
  對我那個驕傲又不懂世事的師父來說,徒弟這兩個字大概就讀作傭人。

  這件事在我初來乍到時,只靠一層很薄很薄的糖衣掩蓋。        
  我永遠記得第一天到達渡書閣時,安正在寫她的故事。我不懂,差點就要走去跟她打招呼。

  「等等、先等一下!」帶著我來找她的那個人,我們姑且稱她為前保姆,慌亂地拉住我。「安寫故事的時候是不允許任何人打擾的,請在這邊稍等。」
  「喔,抱歉。」我搔搔臉,在離她大概有五到十公尺遠的地方靜靜等待。

  跟我的想像完全不一樣,那是一個極其嬌小、正襟危坐的背影,奶灰色的長髮就遮去了她大半身體。他們剛剛在跟我說明師徒制這件事情時,我一直當對方會是個老頭,完全沒料到是個小女孩。
  這就有點棘手,比起小孩,我更擅長應付老人一些。

  我在那裏看她提起毛筆,蘸墨,一行又一行,偶一停頓,但整體算是相當流暢。有種特別肅穆,彷彿在祭祀或什麼的感覺。我沒吭聲,就這樣跟前保姆並肩站著,邊想這年頭還有哪個孩子會寫書法,邊想這速度應該很快就會結束。

  結果這一等就等了四十分鐘。

  我有點失去耐性,腳也開始發痠,但此時此刻對方總算放下了筆。
  那似乎是個訊號。

  「安,我帶您的徒弟來了。」前保姆從這裡輕聲喊道,走一個唯唯諾諾的路線。但是話聲裡有一種難以掩飾的「終於要解脫了」的意味。
  「。」對方聞言,抬起頭看向我們這邊。視線在我這個陌生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筆直地朝這裡走過來。

  我才發現那是個格外漂亮的孩子。視覺上最多不過十來歲。
  五官特別地精緻,嘴唇微翹,顏色特殊的長髮很襯她淺藍色的眼睛。她的皮膚極白,給人感覺像顏色偏死的那種白紙。
  失禮地說,比起渡書師,她看起來更像古代傳說中,每年要獻上一位少女的那種活祭品。不同的是,她沒有那種唯唯諾諾、聽天由命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從心底升起敬意的沉穩氣息。

  我看著她洋娃娃般的眼睛,有點出神。我說過我外貌主義的。

  「妳叫什麼名字?」她問,完全不避諱與我四目相接。
  「叫我須倪就可以了。」我回應,「那我該怎麼稱呼您?」
  「安就好。」她的聲音很清脆。
  「好的,」能直呼其名,大概也不會太難相處,「那請問我應該先做什麼?」
  「今天沒什麼事情了。」她說,看起來也像,「妳剛來,就早點休息吧,

  明天早上九點負責叫我起床吃早餐。」

  。

  嗯,這是我從安身上接到的第一個任務,而且我有種預感,之後的任務大概跟這個不會相去太遠,畢竟能要一個見面不到三分鐘的人隔天就叫自己起床,這個人肯定特別擅長使喚別人。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完全正確。

  在到達渡書閣的前半個月,我沒再看過安提筆寫故事。她早上起床,每天都想吃不一樣的早餐──這在深取其實有點困難──吃完早餐就去看花,去餵魚,自己玩遊戲,吃午餐,睡很長的午覺,然後重複類似的行程直到晚上睡前。她的睡眠時間倒是很符合身為一個孩子的作息。

  然而這樣的生活讓我忍不住要懷疑自己第一天看到的那個人是水土不服產生的幻覺,那種大器的模樣(好,或許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一下子就消磨殆盡。

  「須倪!我的蛋餅!」
  「地板上好多頭髮喔。」
  「餵魚的吐司麵包沒有了~」

  這種生活小事從此填滿了我的人生。

  一開始我秉持著尊師重道的心情讓她予取予求,把她弄得服服貼貼。所以花不了多久,安就完全拋棄了她的前保姆,一心一意地黏著我。她不吝於對我的表現給予讚美,但一切一切都讓人覺得自己像個女傭,完全就是轉職保母證照培訓班。
  我認為這樣下去不行。

  「有個徒弟真不錯。」她說,邊吃我買回來的早餐。
  「……」我感覺自己正在把一個公主養成老佛爺。「安,妳有帶過其他徒弟嗎?」
  「沒有啊,我看起來那麼老嗎?」
  「所以我是第一個?」
  「嗯,而且我很滿意。」她笑起來的樣子特別讓人受不了。
  「謝謝啊。」我扯一下嘴角,「我倒是有過其他師父,所以不是第一次當人徒弟。」
  「喔。」她把洋蔥挑出來,「那麼跟妳那個師父比起來我如何呢?」

  輕易地上鉤。

  「妳比較可愛。」我拿手指點她柔軟如花瓣的臉頰,「可是比較沒有帶徒弟經驗。」
  她挑起眉毛,微微噘起嘴。安向來無法忍受自己在任何事上位居二位。「那妳分享一下?」
  「嗯……第一,師父也等於是老師。」我開始振振有詞,「比方說我是妳在渡書閣的徒弟,妳就會教我一些妳拿手的事情。」
  「妳指教妳渡書?」
  「之類的。」我說,看見她皺起眉頭。
  「渡書講求的是天份,」她說,「空有幹勁或努力根本毫無意義。我不知道妳想學什麼,妳可以問,但教不來的東西就是教不來。」

  我的師父性格顯然比我想的還更差勁一些。
  我深呼吸,重新望向她。

  「好吧,也是。」不想跟她爭論這個,反正那也不是我的目的。「第二嘛──徒弟除了生活起居以外,也是得適時地肩負師父的品格管教的。」

  安的動作停下來,這次她倒是真的愣住了。

  「品格管教?」她疑惑地重複了一次,「什麼叫品格管教?」
  「以我的前師父為例,他老愛抽菸,我就得幫他戒掉抽菸的毛病,讓他長命百歲。」我信口開河,「以我對妳的觀察來說,我得管妳每天睡覺前必須刷牙,對早餐抱持著感恩的心情吃下去,對人講話不能沒有禮貌,還有──」
  「這聽起來完全不像徒弟做的事情啊!而且妳說我沒禮貌!」她大聲抗議,有夠會抓重點。
  「妳就是沒有禮貌。」
  「妳不是須倪!我徒弟才不會講這種話!」
  「妳才給我把第一天第一個小時安靜大器的師父還給我。」

  原諒我略過長約二十分鐘的鬼打牆爭論,有一個能言善道的師父真的不是好事,幸好我的口條勉勉強強還能應付,加上安對於師徒關係的概念完全是零;這點從她使用徒弟的方式應該就顯而易見。
  她經過一番激烈的內心掙扎,最後終於勉勉強搶同意在我們的師徒關係內增加這條莫須有的「品格管教」,理由是「無論怎樣都不想再讓妳前面那個笨手笨腳的傢伙來照顧我」,顯示出我這半個月真的把她服侍得無可挑剔。

  「太好了,那就這樣達成協議。」我愉快地拍了下手。
  「……好可怕,女人都是這樣嗎,說變就變,完全搞不懂哪一面才是真的。」她一臉戒慎恐懼,蛋餅難得還剩下半條。
  「知道就好。」我捏住她的臉,一點也不想解釋那麼多,給她一個我人生至今最溫柔的笑臉。

  「那麼,從今以後就重新指教囉,我親愛的師父。」



  02.



  話是這麼說,但養了十幾年的性格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的。這件事在我第一次親眼見到安渡書那刻,更確定了這個鬼地方只讓我的工作負擔加劇。

  她表現之出色,所有渡書師都遠遠不及。她嬌小的身影在月色下轉身,奶灰色的長髮隨風飄揚,閃著銀色的光點;臉上沒有一點笑容,正是我與她初次見面時那副沉穩帶著傲氣的模樣。
  渡書一結束,站離我們近的一小群人便湊近七嘴八舌起來。

  「果然是安!永遠都是神最喜歡的渡書師!」
  「那個,我能看看您的故事嗎?一小段也行。」
  「能有您在渡書閣真是太好了!」

  永無止盡、令人毛骨悚然的奉承與驚嘆。畢竟扣掉閣長和渡書師們,書閣裡不過也就是一群喜歡湊熱鬧看小說的普通人罷了,渡書儀式對他們來說,無疑就只是渡書師們每個月的新作發表會。一般人該有的特質他們半樣也沒少。
  安並沒有對此多做表示,她的表情反應在在顯示了她已經對此習以為常。我觀察了一會,意識到她並非因此自滿,而是早就已經把這當作理所當然。

  結束後我帶她回去,在她洗澡的時候幫她簡單整理房間。
  安不喜歡讓人隨便進來,因此雖然書閣有負責打掃的人,但安的房間對他們來說就是禁地,我也自然而然變成她專用的清潔員。

  「……須倪。」她出聲喊我的時候我正在整理她桌上那些雜亂的紙張,不是拿來寫靈感,而是拿來摺紙飛機跟東西南北的。
  「洗好了嗎?」我把折壞的紙順手丟進垃圾桶。
  「嗯。」渡完書的她沒有平常那麼煩,大概也累了,「吹頭髮。」
  「好,那妳坐著。」

  她聽話地坐下,讓我用毛巾替她將頭髮擦乾一些。

  「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師父這麼厲害呢。」我閒話家常。
  「這樣很厲害嗎?」她的聲音比平常輕一些,也沉一些,「渡書師不就是要這樣。」
  「可是其他人不如妳啊,」我說,「乖,知足一點。」
  「那就是他們能力不足吧。」她這句話被聽到肯定會暴動。
  「講這種話小心被圍毆。」
  「那徒弟就要負責擋回去啊。」
  「錯。今天品行不合格。」
  「為什麼又不合格!妳都亂打分數!」

  我沒再回話,打開吹風機開關,房間裡頓時充滿烘烘的聲音。
  她的髮質特別好,大概一直都有前保姆戰戰兢兢地照料,我一層一層吹乾,大功告成時,安的腦袋已經變得很沉,九成九是睡著了。
  我一關掉吹風機,她便驚醒過來。

  「吹好了?」
  「嗯,小朋友早點睡覺吧,我先回去了。」我拍拍她的頭,站起身。
  「老說我小朋友,那妳又幾歲?」她不服氣。
  「我大妳12歲,我上大學的時候妳還在讀幼稚園呢。」
  「。」她噘嘴,「……妳今天睡這裡。」
  「什麼?」
  「妳洗完澡來這裡睡。」她重複,「我今天不想自己睡覺。」
  「我會磨牙喔。」我隨便恐嚇。
  「沒關係,我很能睡。」

  她的回答讓人忍不住失笑,「知道了,妳去躺在床上,我等一下就過來。」
  「不可以食言喔。」
  「我那麼沒信用嗎,快去躺著。」

  確定她乖乖地躺到床上,我順手帶上門,回去簡單洗了個澡,吹乾頭髮就兩手空空地走回安的房間。燈還亮著,裡面的人也還醒著。

  「我關燈囉。」
  「嗯。」

  燈光暗下來,我躺到床上,跟她保持一點距離,她卻反而自己靠了過來。

  「不熱嗎?」
  「不。」她貼著我的手臂,「妳說故事給我聽。」
  「妳是神嗎?」
  「我是妳師父。」很好,口齒夠伶俐。「順便給妳練習啊,妳不是要我教。」
  「那妳好歹也先教我一點。」我捏她的臉。
  「妳先說我再看看有什麼問題。」如此地我行我素。
  「……算了。」我投降。

  那我就隨便說了。我現在很想睡,肯定講得很爛。
  唔,來這裡之前,我在別的城市找到一個工作,也做了四年。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什麼工作?」「公關公司。」「什麼是公關公司?」「一種不穰人睡覺的地獄。」)總之認識的人特別多,也因此認識了女友。
  對,是女朋友。也不能硬說是同性戀,反正遇到喜歡的人就是了。
  我們交往了兩年,就跟普通情侶沒兩樣。我跟她共同朋友多,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兩個在一起,是打卡都會直接一起打兩個人的那種公開程度。大家沒把我們看成那種必須時時握著我們的手說加油支持的朋友,對我們翻的白眼也沒少過;我覺得這樣很自在,我們都特別快樂。

  有一天我下班後回到我們兩個的租屋處,發現門沒鎖。我猜一定是她又忘了鎖,畢竟她老是忘記,嘆了口氣就直接開了門。
  那天我還帶了她想要很久的卸妝棉回來,特地請去國外玩的同事代買的。她只比妳不懶惰一點,說是那款卸妝棉還兼洗面乳功能。

  『妳還要幫我卸,從此我的人生就再也沒有回家後卸妝這件事。』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俏皮。

  ──她倒在地上,亂七八糟地全身是血。紅紅白白的。妳能聽嗎?妳還沒滿十八歲吧。
  她的手腳都被殘忍洩憤地砍斷。我一生都沒想過會在恐怖電影跟社會新聞以外的地方看到這種畫面,妳不會想尖叫,就是一種不能呼吸的感覺,好像要死了一樣。也像做夢,特別特別不真實。
  因為現場指紋完全沒被處理掉,警察很快就找到了兇手,是她的前男友。嗯,對,她交過男朋友。就像我說的,跟同性戀異性戀沒什麼關係。他們問了犯案動機,果然是感情糾紛。

  當初他們分手就是前男友提的,對方卻事後反悔,總之就是舊愛最美的那套。他試著回來找她,卻發現她已經跟別人,也就是我在一起。

  「我沒有辦法接受她分手以後竟然跟一個女人搞在一起……這種不正常的病還沒躲起來的自覺,在網路上一次又一次公開關係,知道我有多丟臉嗎!我朋友、不只,全世界都在笑我幹輸一個連屌都沒有的臭婊子。」
  別做出那種表情,就是這麼荒謬。驚人得我都忍不住背起來了。

  不,我沒有恨他。因為太可悲了,去恨一個這樣的人只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
  ……我只是偶爾會想起那天下班回家前,腦海裡想像自己親手幫對方卸妝的樣子而已。

  然後我就來到這裡了。


  「……」安沒有說話,用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看我,卻奇妙地不包含同情。
  「如何?師父。」我開玩笑。
  「所以妳來這裡,是害怕面對其他人的眼光嗎?」
  「事情鬧太大了,我受不了每個人那種尷尬不知道怎麼安慰我的表情。我承受不起。」
  「那妳現在還是愛那個人嗎?」
  「哪有那麼癡情。」我扯一下嘴角,「都過去了,喜歡歸喜歡,現在要交一個新的我也不是不行喔。這裡總不會有打卡惹殺機的問題吧。」
  「……」她沒再說話,伸出小小的手抱緊我。「我覺得神蠻喜歡悲劇收尾。」

  我愣了一下,才領悟到那是屬於她的安慰方式。

  「那真是太好了。」我說,也將嬌小的她緊緊抱在懷裡。
  洗髮乳好聞的香味一下子就讓人睡著了。        



  



  抱歉抱歉,完全離題了。我們原本是說到慕邵花成為渡書師來著。

  即使那時我已經當了安一年的徒弟,除了偶爾她會在獻給神之前讓我看一下故事以外(並不是每次都會),安也沒有讓我涉入太多渡書相關的事情。然而她並不介意我去問別人,以她的說法就是「你們程度比較相近應該會更好懂吧」,所以我發揮敦親睦鄰的精神,跟相人,君得,繪乃他們都處得很不錯,尤其是相人跟君得,大家脾氣都很好,很願意在安準備渡書的時候收留我一下。

  安振筆疾書的時候,完全不會讓你想起那個前一秒還噘著嘴不想刷牙的小女孩。她完全拒絕交談也不允許別人靠近,你就在很遠的地方看她正襟危坐,提筆,落款,一氣呵成。

  她不像認真的豐爺那樣寫很多故事大綱再挑一個,也不像千草大人那樣花費許多時間構思並蒐集參考資料,把所有心血都灌注在唯一一篇文章上。她平常的生活起居都是身為徒弟的我打理,充斥著種花、餵魚、玩遊戲、洗澡睡覺,一點也不看書,十足的孩子。她一個月確確實實就只寫那麼一次書,不打草稿不構思不準備,一下筆就完成。

  不曉得是不是跟這有關係,安的故事有種特別跳躍的節奏,大家都說與傳說中的書妓極為雷同。然而沒有人真的聽過書妓的故事,甚至除了我沒人看過安的全文,卻還是給她這種飄渺的崇高讚賞。

  「妳就是被這群人給寵壞的。嘴巴張開。」
  「啊~~~~我說了不想要薄荷口味的牙刷!滾出去啦臭須倪!」
  「妳給我刷。

  但在慕邵花渡過書之後,我第一次看到安在她房間的坐墊前面沉思。她拿著筆卻未蘸墨,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思考。
  我沒有打擾她,去找君得看他師父最愛寫的情色小說。一個小時後回來,安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面前的紙張沒寫任何一個字。
  這一年下來我也算是對她的人格瞭如指掌,比起寫下之後要淘汰的故事,安會把所有的草稿都存在腦海裡,一下筆後就絕不更改。正因如此,她的渡書我完全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

  我只能拿一旁的薄毯替她蓋上,避免我小小的師父在渡書之前就先感冒。
  偶爾我也去慕邵花那邊探探狀況,但他的方式跟千草比較像,花比較長的時間構思草稿,再謄過去紙上。所以事實證明神也不一定喜歡什麼樣的方式,反正故事出來好就好。

  他們兩個都清楚地知道,這次渡書遠比上一次更重要。
  對慕邵花來說,目前為止只渡了一次書,也存在著認為他只是狗屎運瞎矇中,或覺得根本是神弄錯了的人;如果第二次慕邵花的成果不像上次那麼亮眼,那他就只能回歸一個曇花一現的普通渡書師,最多和安齊頭。這麼一來也絲毫不動搖安在渡書閣的地位。

  但要是慕邵花又交了一紙空白───
  我沒再想下去。算是我對自己師父的一種內心聲援。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走了出去。

  才一出門就遇到了色膽包天專寫色情小說給神看的方相人。

  「安寫書的時候不是不讓靠近嗎?我去年親眼看她用墨水把人潑出來。」方相人。
  「你有錄下來嗎?我很有興趣。」我。
  「沒,不如妳再進去一次,我在這裡準備。」
  「來不及了,她睡著了。」
  「……」方相人臉上閃過一瞬的意外,旋即笑了。「別讓她那麼緊繃,須倪。叫她把慕邵花當成一隻蠹蟲。」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我翻一個華麗的白眼。「完美主義的人最難處理。」
  「也是,」他聳肩,感覺也不是真的在意。「那我先走囉。」
  「去。」

  看著方相人離開的背影,我突然有點改變心意,轉身走回那個小房間。

  她睡得很熟,臉頰還嫩得像嬰兒。

  「安。」我出聲,「安,起床了。」她卻毫無反應。
  我吁了口氣,乾脆將她一把抱起來,輕得不可思議,孩子跟成人就是不一樣。
  「……」她皺了一下眉,一副要醒來的樣子;卻只是鑽進我懷裡熟睡。

  溫軟溫軟的。我將鼻子埋進她的長髮間,偷聞那種還沒完全長大的稚氣味道。
  吸了份量充足的一口,「好了,我們回房間睡午覺吧。」
  


本文最後由 張新御 於 2019-7-1 13:3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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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3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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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我偶爾會有點嫉妒慕邵花。
  他大概是目前為止世界上,唯一一個被安放在同等地位正眼看待的人吧。就連身為她徒弟的我都被判斷為跟方相人他們同類……當然沒什麼不好,比起加入菁英組,能被歸類在普普通通的層級(對一般人來說當然不只)我也是很知足的。

  但那天在茶水間遇到他幫豐爺泡茶的時候,我還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不小心拿安溫熱的奶茶壺燙他手臂的衝動。

  「我師父對你有點敵意。」我攪拌茶壺裡的淺褐色液體。
  「。」這句話對慕邵花來說,顯然過於直白又突兀。

  但他並沒有問為什麼。
  「對不起。」他輕聲道歉。
  「幹嘛跟我道歉,你能不渡嗎?」我沒那意思,但語氣可能有點不客氣。
  「……」他大概也知道這不算是個問句,面色閃過些微尷尬,但沒回應,讓我看起來像在霸凌人一樣。
  我嘆了口氣,「算了,比起輸,我師父肯定更討厭不戰而勝。」
  「……」他依然保持沉默,我忍不住覺得有點煩躁,這個傢伙到底何德何能,有辦法讓我家師傅氣成那個樣子?

  我也沒打算跟他多聊,提了壺轉身要走,卻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
  「欸。」
  「是的?」
  「你這次也會交白卷嗎?」
  「──」慕邵花沉默了一下,只迎上我視線一秒便轉開。

  「……我不知道。


  


  我回到安房間的時候,她難得已經醒來,望著窗外沉思。

  「想什麼呢?」我放下奶茶跟火腿三明治。
  「妳今天好晚。」
  「是妳今天好早。」我拉開椅子,讓她走過來坐下,「怎麼?作惡夢?」
  「不想睡了。」她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等一下幫我把新紙跟筆墨準備好。」

  平常得要我從一個禮拜前就三問四問什麼時候要寫書,還不見得心甘情願去做的安,終於派給我第一個像樣的渡書師徒弟工作。

  「好呀。」我答得很快,「想好要寫什麼了?」
  「沒有啊,不過不是大後天要渡書嗎?」
  「是沒錯,但我師父這次也太自動自發了吧,」我幫她把長髮盤成辮子。「那這樣,如果這次妳交了白卷,我就做薯餅蛋餅給妳當早餐。」
  「妳說了!不能反悔。」她一副勝券在握。


  從來不構思的安,這次在她的小房間待了整整兩天。
  那已經是她的極限,再多則無益。

  從小房間走出來的時候,她拿著紅絲帶束成的紙卷。那個表情與我第一天看到她的樣子毫無二致,一點倦容也沒有。
  「薯餅蛋餅。」她出來以後說的第一個詞。
  「放一堆薯餅。」我允諾,握住她柔若無骨的手,「走,帶妳去看個東西。」

  我牽著滿臉疑惑的安來到她專屬的小花圃。
  安其實也不會種花,她只是把一些插了就能隨便生的花莖埋在那裏,每日玩遊戲般地澆水然後等蝴蝶來。
  前陣子紙倉的大哥不曉得從哪裡弄來一盆有著小小花苞的玫瑰,玫瑰難養,對我家那個粗魯又任性的師父來說根本難如登天,她把玫瑰花盆跟她的日日春、夏堇放在一起,除了澆水也沒概念怎麼照料,只是照三餐來看人家有沒有開花。
  不曉得是哪裡出問題,花苞是有了,卻總沒有要開的意思。

  ──而今天遠遠地,安就瞅見她的花盆裡多了新的顏色。

  「!」她立即甩開我的手,往前跑過去;我慢吞吞地移動,在她身邊蹲下時,我師父已經是滿臉的疑惑。

  「這是什麼?」她問。
  「玫瑰花啊。」我答。
  「這是紙。」
  「是玫瑰花。」
  「顏須倪!」她連名帶姓,顯然覺得我睜眼說瞎話。
  「嘖,生什麼氣。」我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一手去拿那朵被我折成玫瑰的紙。「我又不會種花,誰知道要怎麼讓它開啊。」
  「……所以妳就拿這種東西耍我?」

  真是一點也不體貼人心啊,我的師父。我可是折了兩天才折好的。

  「除了妳的屁股,我就只有本事讓這種東西開花了。」我把紙玫瑰湊到她面前,「這可是真心誠意的討好呢,看,我拿妳之前渡的書折的。」
  「我才不會被這種東西討好,再說為什麼要拿我的書折啊。」
  「討好神啊。」我理所當然,「妳不屑做,可徒弟我為我師父巴結一下祂不為過吧?要我看到這麼有誠意的人,肯定先把他的書吃光再說。」
  「。」她的表情出現微妙的變化,難以形容,但似乎沒那麼生氣了。「我不需要,沒有實力的人才需要這種旁門左道。」

  我忍不住嘴角上揚。

  「說得太好了。」我附和,把紙玫瑰放在了她還拿著新紙卷的手掌心。「既然不需要,那這朵假玫瑰就是妳的了,祈禱妳的真玫瑰明天就開花。」
  「……」她安靜地接過,「顏須倪,老實說,妳是不是對我沒信心。」
  「怎麼可能,我師父這麼棒,我前兩天還替妳削了慕邵花一頓呢。」
  「真的?」她半信半疑。
  「嗯,真的。」我把她垂落的髮絲勾至耳後。

  安看看手中的紙卷與紙玫瑰,又看看我,有點疑惑的可愛樣子讓人忍不住想發笑。
  又沉默了好一會,她才把玫瑰小心翼翼收進她的口袋裡。

  「顏須倪,如果妳師父是別人,妳也會這樣嗎?」
  「怎樣?」
  「做早餐給他吃,幫他看他的花有沒有開,幫他揍其他渡書師。」
  「其他渡書師才不會需要我幫他們做早餐好嗎。」我容忍地閉上眼睛,拿眼皮遮我白眼。

  我還以為她又要噘嘴生氣,卻突然感覺到一雙手用力地抱住我。
  我睜開眼睛的同時,她也放開了我,頤指氣使地把紙卷放到我手中。

  「幫我收著,我今天還沒澆水。」
  「哪有人像妳這樣想到才澆水的,我早上澆了。」我一把抱起她。
  「妳是不是又在嫌棄我!」她恐嚇我。「我先告訴妳,我寫了兩天,要是妳明天蛋餅做得很難吃就死定了。」
  「保證好吃,絕對是妳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薯餅蛋餅。」我順勢在她臉上偷親了一下,她戰火燃燒之猛烈,並沒有注意到。


  安雖然把紙卷交給我,但沒說要給我看這次的故事。
  這次渡的書在我們的記憶裡,自始至終都是張白紙。


  吃過晚餐,我牽著她走向中庭。下午還興高采烈的她,握住我的手隱約地顫抖,但表情絲毫不動聲色。
  一踏進中庭,慕邵花跟豐爺果然已經在那裏。

  「豐爺,邵花。」我打招呼。跟上次不同的是,他們這次一人拿著一束紙卷。我想我可能還要很久很久,才能像這樣跟安一人拿一束。
  安沒有打招呼,只是盯著慕邵花看。後者顯然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忍不住別開視線。

  那天月亮被雲給遮去了大半,風特別大,吹得銅盆裡的水漣漪陣陣。
  七人渡書,我只記得安的紙卷遮去盆裡僅存的一點月影,染一片烏雲密布,染一片墨散雲開。

  神大快朵頤,只還給了安一段短短的文字。
  不到一行。
  可他就是沒吃乾淨,像個把青椒刻意撥掉的挑食孩童。對於曾經看過全白瓷盤的食客來說,剩下的兩瓣青色格外刺眼。

  安的臉色變得慘白。
  她回到我前方站好,讓我把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著慕邵花將紙張浸入清澈的雨水中,幾乎停止呼吸。等待紙張被撩起的時間漫長得像一個雨季。
  他雙手捏著紙角拿起,褪去大部分的水,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紙上依然什麼也沒有。


  聽見了世界翻覆的沉重聲響。
  年紀最輕的渡書師看著那張白紙,什麼話也沒有說。

  輸得徹徹底底。
  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氣呼呼的,只有背影抖得很厲害。在周圍爆出口哨和掌聲時,我順勢抓住她單薄的肩膀,將她整個人轉過來,與現實世界完全隔離。
  她的眼淚瞬間潰堤,壓抑的哭聲淹沒在掌聲和我衣料的纖維裡。


  ──就像條被遺棄在路邊的敗家之犬。



  04.


  我不太記得那天是怎麼把安帶回房間的。

  她一哭,許多人都慌了,後知後覺地過來想安慰她,卻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來自他們無縫接在喝采後的安慰。
  「先帶安回去吧。」巴藤擋開了那些越幫越忙的人,讓我可以把安帶離開那個地方。
  臨走前我看見慕邵花面帶愧疚的神情。他其實沒什麼好愧疚的。

  有件事倒是被安說對了,努力並不能彌補天賦的差距。
  即使她已經天賦異稟,卻無法靠著天賦加努力達到慕邵花的神蹟。
  但我當然沒有這樣告訴她,當下看見她哭得聲嘶力竭的樣子,除了心疼以外,我也沒心思去想別的任何事情。

  我像抱小孩的那種姿勢抱著安,讓她可以把溼答答的臉埋在我的肩膀上,我還能空出一隻手輕拍她的背,開門把她送回床上。
  她應該要氣焰高昂,應該要傲然憤怒。而不是這種輸得一敗塗地的樣子。

  我關上門將剛渡的濕紙放好,走到她身邊坐下,她不哭了,但也僅僅只是不哭。

  「我已經沒有待在這裡的意義了。」她低低地說。
  「怎麼會,神那麼愛妳。祂只是個喜新厭舊的渾蛋。」我說著肯定遭天譴的話,拇指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如果慕邵花哪天長痔瘡下不了床不能寫,神在這些人之中還是最想看妳的故事啊。」

  我期待她會生氣地反駁我,問我的意思是不是把她當成備胎。然後大罵我是個不肖的徒弟。
  但她沒有。

  「但我已經不是祂最喜歡的那個了。」她奶灰色的盤髮鬆落,原本編成辮子的地方成了讓她看起來特別頹廢的大波浪捲,搭配她的喪氣話還真是讓人拳頭硬的天作之合。
  「……妳給我聽好了,安。」我一字一句,怒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湧上來,「神最喜歡的從來就不會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祂就要祂的書妓。」我捏著她瘦小的肩膀,「明白嗎?所以妳不需要把這件事看得這麼嚴重。」
  「。」聽見這句話,她終於抬頭迎上我的視線,眼裡還殘留著濕潤的光點。

  「書妓也不是自願的,須倪。」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這句話實在太沒頭沒尾。
  「書妓就只是被怕死的眾人推出來的活祭品。」她說,「從來就沒有人發自內心關心過她的生活,卻在遇到災難的時候叫她去死,用一個低賤的妓女去換所有人的和平。怎麼想都很划算吧。
  傳說裡從來就沒有提過妓女喜不喜歡神這件事情,可是妳難道不覺得把這當成喜歡很可笑嗎?一切不過就是神跟眾人的任性,他們沒給書妓選擇的機會,也沒給我。」

  她的眼眶裡沒有強忍的水氣了,但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疏離。

  「如果妳拿自己還不到十歲的女兒來獻祭,那她往後的人生除了好好當一個完美的祭品外還剩下什麼意義?她們別無選擇。

  ──安從來就沒有提過自己的事情。
  她從來沒有提過為什麼會來到渡書閣。說實話在這之前我也沒認真想,雖然第一見面就直這個小女孩像個活祭品,但就只是一種印象。真要問的話,我還是會簡單以為像是星探發掘藝人那樣,也不會複雜到哪裡去。

  雖然安只說了一句話,但我隱約感覺到這背後的事情肯定很噁心,哪個現代社會的正常人會讓一個小女孩不上學不唸書地出現在這種地方?
  ──然而,此時過問或給予同情都不是我應該做的事情,這種事我體認之深,不言而明;一瞬間明白了她先前那不包含同情的眼神從何而來。

  安從來不是個需要人開導的孩子,一旦確定她有了自己的想法,妳就只能負責替她的主張蓋圍牆。
  我熟練地把個人感覺藏起來,哄小女孩要緊,這個我花一年時間變得很上手。

  「……妳在這裡待了超過五年?」
  「。」她轉開視線,「有什麼用,那傢伙才待了四個月。」
  「那代表妳比他資深,靠點手段和人脈把他趕走輕而易舉。」
  「我才沒有那麼惡劣!」她立刻反駁,「……我在妳心目中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就這個大吼大叫的形象。」我順口接上,看她有點惱怒的神情一下子就笑了,「我聽相人說妳還拿墨水潑過別人。」
  「顏須倪。妳整天都在外面跟那些白癡鬼混聊師父的八卦嗎。
  「因為我師父什麼都不教我啊。」我翻白眼,「而且就跟傳說中的書妓一樣性格差勁。」
  「怎樣啦,妳現在要叛逃師門了嗎?」她似乎很努力在抑制不讓自己看起來太擔心。

  那樣的表情令人心情很好。好得感覺不太妙。

  「我可以叛逃嗎?」
  「不行。不可以。不准。」立刻。

  我忍不住笑。

  「……我好像有點能理解為什麼明明書妓脾氣那麼差,神還會喜歡上她了。」湊向前,幾乎可以清楚看見她瞳孔的紋路。
  「為什麼?」這個距離似乎讓她有點不自在。
  「我沒說知道,只說好像能理解。」捏捏她唇邊的柔軟頰瓣,不管幾次都覺得療癒。
  「……顏須倪,妳今天有點奇怪。」她的聲音變小,像在圖書館說話。
  「我也覺得好像有那麼一點。妳明天還想吃薯餅蛋餅嗎?」
  「可是我又沒交白卷。」
  「沒關係,讓妳抵帳。可是我怕妳會揍我。」
  「怎麼抵?妳先說。」
  「──就像這樣。

  我撩起她頰邊散落的幾絡髮絲,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就吻了上去。

  我以為她會閃躲,會揍我或大吼大叫,然而安確實一點也沒反應過來。
  直到我放開她的時候,她依然是一副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表情。

  「……那是什麼意思?」過了幾秒,她才問。
  「就那個意思。」我答,心裡多少兩分緊張。「如何?我怕妳改變心意要把我逐出師門。」

  她伸手觸碰自己的嘴唇,表情雖然困惑卻很真切。

  「接吻代表喜歡嗎?」
  「小朋友,並不是世上所有接吻都帶有戀愛的感情,」我順便糾正她,「可是這個是。」
  「不要老是把我當小孩。」她嚴正抗議,「我可是渡書閣有史以來最────」

  她說不下去。

  「最年輕,也最出色的渡書師。」我替她接話,「別怕,說大聲一點。」
  「叫慕邵花吃大便!
  「不是這個,沒禮貌。」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外面傳來稀稀落落的雨聲。
  有好幾秒鐘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哪裡,直到感覺自己的手臂被抓得痠麻。

  「……」我小心翼翼把手臂抽出來,麻得像腫成兩倍大。可是安一下就醒了。
  「須倪?」睡眼惺忪地揉揉臉,還打呵欠。
  「抱歉,手有點麻,等我五分鐘。」
  「嗯。」她想睡的時候跟平常醒著判若兩人,攻擊力下降百分之三百。「下雨了?」
  「不是很大。沒事,妳繼續睡。」
  「須倪。」
  「怎麼了?」
  「妳是不是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啊。」
  「那是生理事實,妳現在還要有我陪才能看輔導級電影。」我動一根手指,痛得要命。
  「那妳剛剛說喜歡我也是認真的嗎?」

  我還真沒抱希望她會記得這件事。

  「嗯,是認真的。」
  「妳是戀童癖嗎。」
  「在妳眼裡我就是個同性戀外加戀童癖嗎。

  她笑了,帶點睡意的眼睛笑起來特別好看。

  「我喜歡有徒弟的感覺。」
  「因為有人買蛋餅給妳吃?」我不太認真。
  「因為妳離我最近。」她忽略我那隻痠麻的手,用力抱住我整個人,「我的人生是書閣的,寫的故事是神的,可是就只有妳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
  比至今為止任何一句話都還要來得任性。
  但卻有一種什麼東西在空氣裡漾開的感覺,舒緩的,廣闊裡特別渺小卻閃爍的。

  「那我就是妳一個人的。」伸手輕輕抹她眼角。
  「可是妳又不會一輩子待在這裡。」
  「我可以待在這裡啊。」我笑,「不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想繼續待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我就順手把妳一起帶走。」
  「……」她一愣,像是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我可以離開這裡嗎?」
  「為什麼不行,」我擁住她脆弱柔軟的四肢,「神有書妓,有慕邵花,有那麼多渡書師,只要妳想,我們就可以走。」我說,「妳想離開這裡嗎?」
  「可是我不知道能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如果妳還沒想到,我們就繼續待在這裡吃蛋餅。」
  「薯餅蛋餅。」立刻。
  「好好,明天就──」還沒說完,我被猛然揪住衣領,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胡椒粉派的她要威脅我這次不准再亂加番茄醬。

  然而她就這樣把自己的嘴唇疊在我的嘴上。迅速的,措手不及的,如同一道閃光。
  她很快地放了手。

  「……──安?」
  「抵帳,後天也要吃。今天太生氣了。」她拉緊棉被,一點也不害羞地看著我,眼底則是……

  對慕邵花的怒火。
  而我的小小火苗被猛然撲滅。


  「……妳真的只有讓我狠狠高興那麼一下。
  「啊啊啊啊顏須倪!痛!很痛!不要捏我的臉!


  ……看來我的師父距離了解戀愛為何物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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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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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 , 相人 & 君得



  01.


  我是一個平平庸庸,中規中矩的人。
  我兩段式左轉,吃飯前洗手,上課偶爾偷看少年漫畫,七月的時候不半夜晾衣服,父親拜拜我就跟著拿香,跟母親上教堂時我就不說髒話,入境隨俗得非常徹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什麼個人特色的關係,至今依然單身。
  而且我還在一個非常偏僻的鄉下地方工作……這裡女孩子不多,即使有也不是戀愛對象的那種類型。我漫畫小說看得比較多一些,超宅炮的想像終有一天會轉來一個可愛的新同事,還坐在我的附近的窗邊座位,長髮飄飄,那時候我就謝天謝地萬分感謝。

  「沈君得。」身後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想像。
  「幹嘛。」
  「幫我看這篇,看完跟我講感想。」他指向正在吐紙吐得天翻地覆的印表機。
  「如果不問我看完自慰幾次我就幫你看。」
  「講一下會死嗎,對你師父敬重點。」
  「你教教我要怎麼敬重你這種人。」
  「嘖,你是不是老跟顏須倪混在一起學壞了?」
  「不要全都怪到別人家小孩身上,檢討一下你自己啦。」
  「為什麼要檢討?」他揚眉,「你知道你師父是全書閣裡最受大家歡迎的渡書師嗎?」
  「我不想知道啦!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確實知道。
  只是我的道德良知告訴我,方相人在這裡受歡迎實在是非常奇怪的事情。他的工作內容是寫故事獻祭給神,而我負責幫他處理雜事,跟著他學點東西;在我的想像裡這算是一份非常神聖的工作,可能就是寫一些佛經小故事之類的──直到我認識方相人為止。

  他看上去比誰都還要溫文儒雅,第一印象是個蓄著長髮的斯文美男子;可是寫出來的東西卻比任何人都還要……猛。

  「方相人。」
  「叫我師父。」
  「師父。」
  「乖。」
  「你怎麼會想要在這種地方寫這種東西啊,」我搔頭,「簡直就是在民風純樸的鄉下開一間閃閃發亮的情趣用品店。」
  「做完愛或自慰完就累得倒頭大睡,不是最舒服的事情嗎?」他蠻不在乎的玩弄筆桿,「神肯定也是如此。」
  「神也做愛嗎,師父。」
  「誰管祂做不做愛,祂不做大不了我們手把手教祂就是了。」

  這是方相人的經典名句。他還大言不慚說書妓講的故事肯定也不出她的工作,說不定神就喜歡聽那些有點色色的部分。

  打著這句歪理,加上神也確實捧他的場,方相人就繼續我行我素地在渡書閣寫他的色情小說給神看,神不看的部分就給他的那群讀者。這種腥羶色的東西自古至今不論在什麼地方,百分之百受到歡迎。再加上他也算是從善如流,只要是情色小說,無論老少、男男、女女、男女,他都盡可能滿足所有人的欲望。反正神好像也什麼都看。
  所有的渡書師裡,大概只有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只給神看他的故事。
  最通俗,最實用,最造福與照顧大眾。以此奠定了方相人在渡書閣裡無法取代的特殊地位。

  我一開始不清楚,導致方相人第一次叫我幫他看故事的時候,我滿心期待並且覺得這是個殊榮,畢竟除了師父和神以外,我是唯一一個看過這些獻祭故事的人。
  我興奮地打開,還沒從最前面開始看,映入眼簾的第一段如下:


  即使不看鏡子,光憑次數與力道,他也能知道自己的臀部上,現在肯定佈滿青紫黑紅的巴掌印、跟形同車窗上雨水一般,精液與潤滑液混和的濁白液體。

  「自己再把屁股抬高一點。」
  「唔嗯……哈啊、啊……!」

  對方從來沒這麼做過──至少在他借鑒自己跟前男友的性愛音檔之前;那段錄音把前男友的巴掌聲錄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然而除了皮肉上再真實不過的疼痛,對方的性器跟著相同的節奏在他的後穴裡進進出出,另一隻帶薄繭的手撫弄著他的馬眼;對方太懂得如何讓自己在床上欲仙欲死,即使是如發情公狗一般的背後式,他也能輕而易舉地讓自己舒服到哭出來。
  屁股上的啪啪聲有多響亮,發燙的性器就頂得有多深。對方低聲哼笑。

  「一邊被打也能爽成這樣,你要不要說說自己到底有多欠幹?」


  如此,這般,的,世界大衝擊。衝擊到我完全不敢再多看一個字。
  有一瞬間我懷疑方相人是不是不小心拿到了自己私藏的色情文章給我看,連忙把紙蓋起來。我轉過去想問他,就發現對方的椅子已經滑到我身後,饒富興味地看著我的褲檔。

  「超快就勃起了耶,你該不會是GAY?」

  這種態度百分之百,不,百分之兩千這就是他要獻給神的髒東西

  「我、我先去一趟廁所!」
  「不需要,你就坐在這裡。」他把想尿遁的我按回椅子上,「你儘管看,想撸就撸,記得跟我說哪裡讓你特別有感覺。」遞給我一枝螢光筆,「不方便說的話劃起來也可以。」
  「還是拜託您讓我去廁所吧!!!

  自從遭遇這般猛烈的職場性騷擾以後,我對方相人的敬意蕩然無存。不過說實在我也不覺得書閣裡的人對他多有敬意,真要說應該是『謝謝老司機開車』『樓主一生平安長命百歲』的那種感激涕零;畢竟在深取,方相人就等同於唯一一間政府合法的高品質情趣用品店。

  或許就因為如此,大家對我的態度特別好。方相人的粉絲大致上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愛他愛得要死的女粉絲,一種是受到他的小說恩澤的饑渴大眾。他們會友好地搭著我的肩膀,一連串地丟出各式各樣的問題。有些人臉皮薄就噓寒問暖,臉皮厚的就恬不知恥到了極點。

  「君得啊,在這裡適應得如何了?」還行吧,只是沒有wifi有點痛苦,桌機跑很慢。
  「當相人的徒弟真的是很不錯,至少他看起來脾氣很好。」呃,就還可以。
  「你平常都幫相人做什麼啊?挑錯字?做雜事?」幫他下載性愛的48種姿勢。
  「那、那我問你喔,你會提早看到相人的故事嗎?」嬌羞屁啊!敢問就不要害羞啊!
  「相人睡覺的時候會流口水嗎?」對不起,我是他的徒弟,不是他的保姆好嗎。
  「請問、請問相人寫的BL……呃,我說那些男性跟男性的故事,是他的自身經驗嗎?」不要掩飾了,你心中的腐獸已經跑出來了。
  「這次是什麼的故事啊?他好久沒有寫女女了……如果他心情好,你能不能幫我問問看?」你要不要叫他開一個點文活動比較乾脆。
  「從頭到尾看完整的感覺如何啊?」就是一篇徹頭徹尾的色情小說啊還能如何!不要對方相人的徒弟這個職位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好嗎!

  簡言之,無視體制又英俊瀟灑的方相人大概是書閣裡最受歡迎的人,受歡迎到大家一天到晚問我那些沒禮貌又亂七八糟的問題。有幾次他在場或剛好路過,也不是太介意,笑一下就隨便呼嚨過去。
  方相人老是這樣子,對什麼事情都很隨意,就連對我這個徒弟也是。我記得有一次晚餐不知道吃了什麼怪東西,隔天上吐下瀉,整個人只能抱著馬桶,甚至沒辦法去跟方相人請病假(反正書閣也沒有打卡制這種東西,上不上班基本上很有可能只有師父知道)。

  第二天好一些,我立刻就進方相人的書房,為昨天都沒出現這件事跟他道歉。

  「嗯……?喔,沒關係啊,反正我昨天也沒有幹什麼。」
  「你是不是根本沒注意到我昨天沒有來。
  「親愛的君得,渡書師是很忙的,不過忙歸忙我還是做得來,你不用緊張。」
  「你剛剛才說你昨天都沒有幹什麼吧!」

  就因為這種態度,有時候我忍不住會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是太重要,就是一種即使有一天方相人沒有徒弟了,他還是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的感覺──畢竟在我來之前他也已經獨自當了兩年的渡書師──他不需要服侍他的人,不需要一個在他卡關時給他靈感的人,也不需要一個讓他傳道授業的自我滿足對象,超級自給自足,以致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抓到跟他的相處模式。

  而這一個月內我又不爭氣地看完了三篇小說,勃起了四次,被騷擾了七次。等到我看第四篇色情小說的時候,我已經練就了被稱為性冷感的技能,讓方相人大失所望。

  「沈君得,你給不給面子。你竟然看到陽痿。」
  「這是自制力好嗎!我才沒有陽痿!」
  「你這樣怎麼扮演一個客觀的讀者呢,如果你看了完全沒有感覺的話。」
  「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勃起!」

  那天開始,方相人放棄在我看書的時候盯梢,小說丟著就回去繼續寫下一章。

  比起說是師徒,反而更像是類似朋友的關係,雖然能講幹話但不是真的太熟的那種。畢竟他看起來隨和歸隨和,但除了巴藤以外,似乎沒有太知心的朋友。

  說到巴藤,倒是有件事被那些人說對了。
  方相人有一部份的色情小說確實是他的自身經驗。

  而對象就是巴藤。



          02.


  不不不不拜託不要誤會,我才沒有親眼目睹好嗎!
  ……怎麼說呢,一開始會注意到,只是因為巴藤特別常來找方相人。

  我說過方相人沒什麼朋友。雖然他在走廊上或是吃飯的時候常有喜歡找他搭話的人,但他們充其量就只是粉絲、熟一點的粉絲跟忠實粉絲,會做的事情只有聲援跟催稿。即使是身為同僚的渡書師們,大多也不會有什麼互相討論啊、參考彼此意見這種事情發生,再怎麼說渡書某種程度上就相當於考核,只是比較溫和的你死我活而已。
  種種原因,以上這些人從來就不會出現在方相人的書房裡。

  ──唯一進得了方相人書房的,就只有巴藤。

  他來了甚至不一定做什麼有建設性的事情,有時候隨便跟方相人聊聊,有時候笑一下被逼著讀故事的我,悠悠哉哉的很有居家感。
  「你怎麼不叫巴藤現場讀然後撸感想給你?」只有我替自己抱不平。
  「他不需要啊,男主角說什麼感想。」方相人給我一個理所當然的表情。
  「我也是可以說感想的喔,好歹我是寫書評起家的。」巴藤不知道在邀屁功。
  「男主角!?哪一篇?」我大驚。
  「每一篇。」巴藤笑。
  「真的還假的啦!靠你就這樣讓方相人出賣你的肉體!」
  「吵死人了沈君得,先去想辦法救救你的陽痿。」方相人。
  「陽痿!?你不是才二十幾歲嗎?」巴藤。
  「就說了不是陽痿!

  因為巴藤實在太常來了,有一天,我自己一個人在書房用慢得要命的電腦幫方相人查日本藝妓和花魁的生態,順便想偷找有沒有比較跑得動的藝伎回憶錄來重溫一下,顏須倪突然地出現在門口,害我震了很大一下。

  「幹嘛,看A片喔?」
          「沒有好嗎!」我鄭重澄清,「妳要幹嘛,借書喔?」
  「閣長傳話。他要逐一跟渡書師review最近的狀況,現在是安,等一下就換相人了。你叫他準備一下。」顏須倪曾經說過自己以前在公關公司上班,來了深取還是改不掉都市人語病。
  「哦、好,我馬上去找……謝了!」

  她揮揮手便消失在門後。
  我瞄了螢幕右下角一眼,發現已經將近中午,方相人卻還沒來書房;儘管他本來就不是每天準時上班的那種人,吃完午餐才出現也不是沒發生過。
  但仔細一想,我還真不知道方相人不在書房的時候會在哪裡,先不說深取沒什麼地方可以去遛達,他這人本身除了寫色情小說以外好像也沒什麼別的樂趣……房間?餐廳?看書?

  我靈光一閃,說不定在巴藤那裡。
  我關了螢幕,先去了巴藤的書房,然而門窗都關著,看起來不像有人的樣子。

  不過因為我個人蠻怕閣長那個老頭,所以自動將這歸類在緊急事態。快速的思考後,我決定到渡書師的宿舍房間去碰碰運氣。

  ──每個渡書師都有自己的書房跟房間。

  因為大部分的渡書師都不是深取人,為了方便,除了書房以外,渡書閣也替每個渡書師都準備了獨立的房間。前者就在大廳樓上,算是渡書師們寫書的地方;房間就比較遠一些,跟普通的宿舍也有好一段距離(聽說也比較大),算是給渡書師自己的私人空間,一般時候不允許渡書師以外的人進去。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看起來一個人都沒有,畢竟是大白天,整個宿舍區特別地安靜。

  方相人簡單跟我說過他的房間位置,但嚴禁我去叫他起床。那次巴藤也在,印象中他說自己的房間就在方相人的房間斜對面。
  我先找到了方相人的房間,一樣上鎖,敲了幾下也不見回應,顯然是不在裡面。

  斜對面只有一間房間外頭放著訪客的鞋子──是方相人的Penny Loafer。
  他果然在這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敲了兩下門。
  「巴藤,不好意思,我是君得。請問方相人在裡面嗎?」沒有回應。
  「巴藤!」沒有回應。
  「方相人,你在裡面嗎?閣長要找你說話了。事態緊急事態緊急──」我忍不住又敲了幾下,突然發現房門沒鎖。
  我猶豫了兩秒鐘,決定速戰速決搞定這件事。
  「呃,打擾囉?我真的有事情……」我輕輕地推開了門。

  眼前是個有點乾淨過度的房間,整整齊齊,東西也很少。要不是床鋪上面有圖案床單跟枕頭,我真的會以為這間房間沒有人住。
  ──可是一個人都沒看到。

  怎樣,是在玩密室逃脫嗎。我在心裡吐槽,只好再往內走一些,終於聽見一點聲響,是從浴室傳來的。難不成在大便?

  「喂,方相──」

  。
  不妙。
  那個夾雜在水流聲中的聲音好像,不太對勁。


  「哈啊、巴藤……唔嗯…!」
  「相人,別夾那麼緊。」

  砰!

  我在風馳電掣中狠狠撞倒了一旁的茶几,噪音之大讓浴室裡的響聲瞬間停止。
  幹,糟了。

  「火、火災了喔──!」我像個智障一樣乾脆拿茶几重擊地板,像古中國那種喊著威武的大堂臨演,「報告,報告,請方相人立刻到閣長室報到!完畢!再重複一次,請方相人立刻到閣長室報到!」慌亂之中我還跳針了兩次,接著頭也不回地逃離巴藤的房間,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世界上還有比聽見自己的師父在跟別的男人做愛更尷尬的嗎?

  後續如何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滿腦子只剩下我肯定要被逐出師門這件事情。我戰戰兢兢努力把握身為方相人徒弟的最後一個任務,盡可能把日本藝妓的資料整理完,降低他任何一點點大發脾氣的可能性。
  結果還沒完成,方相人就這樣提著三個便當走進來了──跟巴藤一起。

  我像踩到蛞蝓那樣立刻跳起來。
  「方……師父!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只是想去傳話,什麼都沒看到!」我九十度鞠躬,亂七八糟地道歉,「還有巴藤也是,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就跟你說別叫那麼大聲。」巴藤打斷,但顯然不是跟我說話,「把你徒弟嚇成一個智障。」
  「那你就克制一點,別洗個澡又洗到我身上來。」是方相人的聲音,「抬頭,沈君得。」

  我聽命立刻抬頭,一眼就看見方相人還沒完全吹乾的長髮。

  「……你找完閣長了?」with這副模樣?
  「嗯啊,沒什麼重要的,正常發揮。」他逕自坐下,「你聽到了?」
  「………………一點點而已,就只有一點點。對不起。」
  「道歉有什麼用?」他開口,害我一瞬間以為他要說那句超老式的經典台詞,「桌上那邊拿來,看完。告訴我你覺得哪些段落連神看了都會想撸。」

  很好,我理虧。儘管他聽起來完全沒有在意的樣子,身後的巴藤已經忍不住開始笑。

  「是的。」我卑微至極。
  「啊,如果連你自己看完都有感覺的話就畫螢光筆。」
  「……好的。」


  最後這件事就在我百分之百配合的心得回饋和巴藤的大笑聲中結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什麼螢光筆也沒有畫,因為挫到完全硬不起來。
  相較之下,方相人在那之後倒是顯得很快活。他開始不會在我面前刻意遮掩對方留下的吻痕,也會直截了當告訴我他的行蹤。

  「我今晚睡巴藤那裡。」他離開書房前叮囑,「別來摔茶几啊。」
  「我打死不會再去了好嗎!!

  巴藤也差不多,並沒有因為那個世紀尷尬的事件而改變態度。他一如往常地來方相人的書房打屁耗時間,偶爾也看那些色情小說,然後給點意見。

  「對了,怎麼不考慮把君得寫進去?」
  「你覺得我像是那種可以增加銷量的人物嗎?」
  「哈哈哈,我覺得是啊。」他笑,把我要求外帶的繽紛樂拿在手上,「被寫進作品裡很有趣喔,你還可以順便體會一下人生終於初次交到男友的感覺?」
  「你為什麼不考慮一下我交女朋友的可能性呢!」我眼明但他手更快,在我伸手要抓那條繽紛樂的時候輕鬆閃開,「方相人,管一下你男友好嗎!」
  「他不是我男友喔。」
  「喔是喔……哈啊?」正在跟巴藤角力的我瞬間傻眼,「可是你們……難不成他是小──」
  「想太多了處男,就只是炮友而已。」他若無其事,一邊檢查我幫他整理的藝妓資料。
  「炮友可以講得這麼乾脆嗎!?」

  巴藤在一旁大笑,順手拆了我的繽紛樂喀個精光。
  ……看來真的是炮友。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在意。趁著幫方相人整理他的書房時,我總算比較認真地看他那些各式各樣的官能小說,依著模糊不清的墨跡判斷,扣除短篇,方相人似乎有個男男的長篇連載。
  插個話,方相人渡書的成果其實不算差,七成左右大多沒問題,但也因為篇幅長,留下的三成看起來會比其他渡書師多;只是這三成再多,要用來接續劇情對我來說也不是太容易的事情(雖然大部分應該都是床戲就是了)。
  可是方相人不讓我看他電腦裡的存檔,說他自己也從不在渡書後打開舊檔案。

  「那你怎麼寫連載?」我隱約記得他提過渡完書會遺忘內容這件事。
  「靠腦子跟大綱啊。」

  ……很棒。我沒他的好腦袋,就只好回頭看渡過的書,用想像力去勉強拼湊我明明看過、現在卻被神吃掉的部分,就這點而言神實在是有夠機車兼神奇。

  好了。總之他沒講我還真沒注意到,裡面的兩名男主角確實既視感很重。
  原來每一篇是這個意思。

  「方相人,你知道書閣裡有腐女在意淫你們兩個嗎?」基於好心,我還是提醒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到處去宣傳嗎?」
  「你不懂,她們根本就是一群精良緝毒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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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4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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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空氣還有點涼的春天特別好睡,好睡到我一個星期內第三次睡過頭;今天醒來的時間是早上十一點,創新紀錄。
  自從有了那次拉肚子的經驗後,我也沒有特別去找方相人報到,刷完牙洗完臉就打算去找點東西來吃,下午再去書房也無所謂,反正方相人也不一定在書房裡。

  我走進廚房的時候,顏須倪正在借烤箱烤戚風蛋糕。

  「還有早餐嗎,我睡過頭了。」我亂翻鍋子和蒸籠。
  「那邊還有三明治。」她隨手指向角落被飯罩蓋住的桌子。「龍蝦沙拉被吃完了。」
  「妳是故意說出來的吧。把蛋糕交給我就放過你。
  「這是要給安的獎勵。」她蹲在烤箱前,給我一個鄙視的笑臉,「吃你的醃黃瓜三明治。」

  我千挑萬選才找到一個比較沒被壓扁的三明治。

  「……妳也對她太好,我連飯糰都沒幫方相人買過。」
  「因為你感覺就是會買錯飯糰的人啊。」她頭也不回。
  「不會好嗎,妳這樣很傷我的心。」
  「哈。」超敷衍。

  說實話,我很羨慕顏須倪。
         
  所有師徒裡面,跟師父關係最要好的徒弟大概就是她了。慕邵花我不熟,繪乃跟千草倒是比較像學生跟老師,巴藤沒有徒弟,希一他們……我更不熟。
  任誰都看得出來安特別黏她。有一種深深被師父需要的感覺。當別人徒弟的工作沒有什麼業績或是工作表現,一切端看學習成果與能幫上師父多少忙。
  從方相人那裏我除了春藥成分以外,顯然是學不到太多東西;幫師父忙的話,主要替他查他指派的資料,那些資訊讓人覺得可有可無,方相人會把我上繳的五張A4紙,簡化成短短的幾句,淺顯易懂地融在他的小說裡。除了佩服他精簡的能力,更多是對自己的存疑,不知道哪天才能簡單扼要地把方相人想要的東西列出來。

  「沒差啊,反正我會再看過,你照你習慣的方式就好。」他這樣說。

  沒差。這兩個字世界級的讓人氣餒。既然用什麼方式都沒差,那有沒有做大概也沒差。
  方相人的隨興伴隨著一股冷空氣,你沒辦法靠太近,就站在遠一點的地方圍圍巾,把自己和對方的聲音都悶住了。久而久之聲音出不來,溝通的內容就變得淺薄又大聲。

  「欸,安會跟你說心事嗎?」我試著問。
  「幹嘛,想把我師父?」
  「靠,我才不是蘿莉控!」
  「也對,你就是個廢宅炮。」她不忘補上一句,「平常也就聊聊天或互相碎念……心事有時候也說啦。怎麼了?」
  「沒有啦,」我趴在窗台上,今天難得沒有要下雨的樣子,「……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跟方相人不是很熟。」
  「怎麼會,你們不是可以一起看A片一起撸的親密關係嗎?」
  「妳告訴我妳不造謠生事是不是很痛苦!」


  


  回到書房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
  裡面沒半個人,甚至連燈和電腦都沒打開。方相人今天為止都還沒進到這裡來。

  我慢吞吞地打開電腦,定定地看了幾秒,才發現方相人並沒有交代我任何事情。
  「啊──那今天能幹嘛。」趴在電腦前面,頓時覺得有點無力,而且因為網路問題,我已經很久沒動力上網亂晃。明明眼前有電腦卻完全不想用讓我覺得人生很悲哀。

  ……不行不行,得做一些提升自我價值的事情。
  動畫裡不是有很多決定努力去做以後就讓人刮目相看的例子嗎!像是花了一整晚終於爬上去的花木蘭,或是苦練一個暑假的自行車,總算從邊緣人變成不錯的傢伙的杉元、或是在穿著Prada的惡魔裡面超正的安海瑟薇(請不要吐槽我的年代),我肯定也能讓方相人眼睛一亮吧!

  就從──沒錯,就是那裡。

  方相人書房裡的超‧典藏書櫃
  書櫃裡收著方相人歷年來渡書回收的紙卷,跟一些他寫完以後根本沒拿去獻祭的故事──這種數量不多,但因為篇幅完整所以特別珍貴──因為廣受歡迎的關係,我進來以後還幫他做了一個借閱登記表,那些經由我借出還回來的小黃書,我就一筆一筆把它們記在上面,避免像許多他以前的作品一樣,不知道被哪些傢伙偷偷暗扛就沒還回來。
  就從這裡開始!把它們全部看完、好好地分析一下哪些是神特別喜歡或不喜歡的部分,讓方相人變成書閣的TOP 1……不對,慕邵花強得太變態,那至少是2──呃,也不行,至少是穩定的TOP 3吧!
  只要一想到方相人走進來驚訝的表情,我就覺得這件事情非常值得去做一下!我懷著豪情壯志,在他的書櫃面前做下。

  第一卷!


  明明知道十分鐘後同學們就會進教室,她卻無法抗拒對方探入自己口中的柔軟舌頭。
  她被壓在六人座的綠色大桌上,雙腿朝著黑板方向大開,對著全世界敞開自己的濕漉漉的陰部。對方把臉埋在自己的腿間,發出咕啾咕啾的煽情水聲。像是這間化學教室的量杯裡會有的那種聲音,緩慢地沸騰,讓自己的全身也跟著發燙。
  「嗯、唔嗯……哈、張可──」

  外面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
  「我們今天超早到的哈哈,等一下放完東西佔位置去買個飲料回來?」

  「不行了、嗯嗯……哈啊!舌頭、進來了──」

  化學教室的門輕而易舉地被推開。像隨風飄揚的門簾,完全沒有身而為門的作用。


  ……女孩子對純情的我來說果然還是太刺激了,深呼吸,冷靜,深呼吸,冷靜。
  先看下一卷。


  他們聽到奇怪的聲音而衝進房間時,一眼看見的是滿臉淫笑的常客,和被塞住嘴,卻痛得臉孔扭曲、發出不成聲低鳴的男妓,榻榻米上有著點點暗紅的痕跡。
  他一個眼神,保鑣立刻上前抓住客人制止對方動作。他發現除了地上其他有著不明液體光澤的物品,那個人把自己整個右拳都塞進了男妓體內──


  對不起,拳交我真的不行。PASS。


  「是真人的味道呢……還有這個觸感。」對方在他的臉頰邊猛嗅,另一隻手則肆無忌憚地觸碰他的後頸和臉,「我已經想像好久了……就連今天出門行動之前,也是看著你的照片自慰哦,每天都是哦,光是看著你的臉就會忍不住興奮起來……」粗啞的聲音漸漸夾雜喘息,「再偷偷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吧──

  現在你嘴裡咬著的布團,就是我今天早上想著你射的那條內褲哦。」
         

  幹,這個人從來不走清淡口味嗎!這種跟蹤狂都寫得出來!你沒看到被神退件了嗎!


  對方太懂得如何讓自己在床上欲仙欲死,即使是如發情公狗一般的背後式,他也能輕而易舉地讓自己舒服到哭出來。
  「一邊被打也能爽成這樣,你要不要說說自己到底有多欠幹?」


  這不就是我看的第一篇方相人色情小說嗎!而且現在看起來這八成就是巴藤跟方相人啊!


  看了半個小時,我覺得剛剛短暫熱血燃燒的自己就是個白癡。而且現在即使閉著眼睛,我的眼前還是出現各式各樣驚世駭俗的黃段子,卻意外沒有任何性方面的衝動。
  再待下去,我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修煉成佛吧。

  「──君得?」
  「靠!」我整個人狠狠挫了一下,睜開眼就看見熟悉的人影。「巴藤?」
  「嗨。」他打量一下周遭,露出很曖昧的笑容。「啊,我打擾到你美好的獨處時光了嗎?」
  「不是好嗎。」我翻給他一個大白眼,「方相人不在,今天都沒來。」
  「啊,沒關係,我知道。」他自己拖椅子坐下,今天鼻頭上不知怎麼多了一塊OK繃。
  「你不是來找他的嗎?」
  「不是。我昨天有點惹他生氣,來你這裡避避風頭。」
  「喔,」我沒太大興趣干涉情侶……呃,炮友吵架。「不過真稀奇,我來這麼久了還沒看過方相人生氣的樣子。」
  「很少啊,你看看他那副什麼都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所以你看過囉?」
  「嗯。」他似乎沒有打算多談,看著被我暫放在地上的那些紙張。

  看見巴藤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一個不算是太重要,但在我內心蠻久的疑問。

  「欸巴藤,為什麼方相人會把你寫進他的故事裡啊?」
  「作家不都是這樣嗎,身邊發生什麼事就都偷來當題材,世上最沒羞恥心的職業。」他笑。
  「那你開心被寫進去嗎?」我很好奇。
  「唔,這是個好問題。」他想了一下,「我是覺得蠻榮幸的啦,只是有點太明顯了,而且在裡面又被寫成情侶,生活上有點造成困擾,難免會有人問東問西的。」
  「我懂。」想起那些腐女們,「不過為什麼要寫成情侶啊?你們又不是那種關係,寫成這樣不會很尷尬嗎?好像在,呃──」
  「我們是啊,曾經是。」

  。

  「什麼!?」
  「相人沒跟你說嗎,我們交往過啊。」巴藤講得很自然,像是別人的事情,「可是他好像不喜歡那種受到束縛的感覺,在一起不到兩個月,我們就分手了。」
  「分手後竟然還變成炮友嗎!?
  「這樣不是很快活嗎,」他竟然還反問我,「我覺得還不錯啊,畢竟相處模式沒變,打炮頻率也固定,對我來說其實跟交往沒什麼兩樣,但是對相人來說減輕了很多負擔。現代人分手後都應該參考一下我們的範例哈哈。」
  「驕傲屁啊。」我吐了一句,盯著巴藤的臉看,「等等,跟交往沒兩樣?什麼意思,你該不會還喜歡方相人吧。」
  「喔,對啊,對吧。這又不衝突。」回得超不認真。
  「這很衝突啊!這樣很不對吧!聽起來方相人很渣啊!」是一個BL八點檔的節奏!

  巴藤聞言笑了,卻跟以往的笑臉不太一樣。

  「君得,等你再老一點,就會知道各取所需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講得意味深長,然後聳了聳肩,「不過我昨天玩笑沒拿捏好分寸就是了。我們講到他還是老愛把我們當故事寫,每渡一次書都應該要給我版權費。他就很大方的說那拿身體來抵債。」
  「……好喔。」我努力不去想像方相人用身體抵債的畫面。
  「我就說不用那麼麻煩,如果還在交往的話他把我寫給五六個人幹我也可以很愉快的當作情趣。他就不高興了。」巴藤扯了下嘴角。

  相人最討厭這種玩笑。
  說實話,我那麼講的時候的確是帶著一點點的報復心態。但也沒有想要改變現狀的意思。

  他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下來,「說好不提了不是嗎,你現在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哇,瞬間就翻臉。
  「就是一個假設,你想維持現狀我也無妨,不需要反應那麼大。」
  「誰跟你反應大,我只想劃清界線,確保我的炮友不是抱著舊情復燃的心情在幹我而已。」

  他的態度讓我也不開心了。
  「……那還真是抱歉啊,我就是抱著那種心態。說要分手的是你,說能繼續打炮的也是你,要不要自己反省一下不懂劃清界線的人到底是誰?」
  「看來我待在這裡會讓你有不必要的誤解。」他的眼神瞬間就冷了下來。
  「你這樣三天兩頭造訪一個男人的房間,誰都會誤解。」
  「那就如你所願。」他猛然站起身,隨手抓了東西精準砸爛我鼻子,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聽起來完全不像我認識的方相人。
  他不是完全沒對我發過脾氣,但絕對不是這種程度的發脾氣。頂多就是我沒把事情做好或是不想幫他看書的碎念而已,相處這段時間下來,我一直以為他不是個會為了任何事情而大大影響自己情緒的人。

  「……所以你們在冷戰。」我做無謂的結尾。
  「算是吧,他太讓我生氣了,我得讓他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他隨手翻地上的紙張,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生氣的樣子。「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今天肯定不會進書房,所以就來找你說話解悶了。」
  「順便問一下,他是拿什麼砸你?」我盯著他的OK繃。
  「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飛機杯。



          04.


  那天跟巴藤說完話之後,我以為會有至少兩天都看不到方相人的人影,沒想到他第二天就出現了,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昨天翹班一整天啊,再三天就要渡書了。」我忙著替他倒垃圾。
  「反正你肯定也睡過頭。」他坐下,立刻就把手裡的紙杯丟進還沒鋪垃圾袋的垃圾桶內。「啊啊,好緊張啊──要來趕稿了──」
  「你這個月要寫什麼啊?」
  「當然是我的BL火熱連載鉅作啊,你師父的讀者信箱已經要爆炸了呢。」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用BL這個詞啊!而且你不是跟巴──」

  我識相地住嘴。
  方相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瞇起來……不,並沒有。他根本沒做任何特別的反應。

  「沈君得,身為一名渡書師的偉大與專業之處就在這裡。」他的電腦椅轉過來,一副十足說教的態度。「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就算小說男主角的原型變成了一坨大便,你還是得把他寫成受盡萬千喜愛的美男子。學著點。」
  「為什麼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他的確完全沒受到影響。
  唯一的變化就是少了巴藤來串門子。巴藤不來,這個書房就只有我跟方相人,少了巴藤的笑聲跟他們偶爾差點就要在我背後搞起來的那種言語挑逗,一下子變得有點過於安靜。
  而且說實話,方相人不冷不熱的態度也讓我有點替巴藤擔心,怕我師父真的從此不打算把他放在眼裡心裡。這兩個大人煩歸煩,我還是希望他們可以和好如初的,畢竟一切以和為貴,如果能沒事當然最好。

  「方相人。」
  「我聽不到。」
  「師父,巴藤不在有點無聊。」
  「那你去當他徒弟。」他說,顯然沒想和解,修長的手指卻一邊敲著鍵盤,寫著以他跟巴藤為主角的火辣段落,「我快寫完了,今天沒什麼事,你可以出去玩,晚上十點前回來。」
  「我十點回來你已經下班了吧。」不過實在太悶了,如果方相人在專心寫文不跟我說話,巴藤又不在時,我們師徒也不會有太多的互動,「……我去晃晃好了,你中午要吃什麼?我可以幫你帶上來。」
  「一個鮭魚親子丼。」
  「你來這裡這麼久吃過鮭魚親子丼嗎。」

  我決定去外面看看花,書閣附近實在沒什麼風景好看,只有後面那一大片野薑花,開得再多也沒大片的葉子茂盛,很沒誠意的樣子。有時候我會在那裏遇到顏須倪他們,安手上老抱著一束花,看起來特別天真爛漫;須倪就會把對方的樣子記錄在自己手機內,沒能上傳到任何地方或是給任何人看,只是這樣放著,其實也很好。

  但是今天她們兩個不在,遠遠看過去只有一個略微陌生的人影。

  ──是當今書閣最被看好的慕邵花。

  唔啊,超不熟。
  才想著趁他沒發現的時候偷溜,慕邵花卻剛好轉過來,不偏不倚跟我四目相交,只一秒就露出想起來的神情。

  「你是相人的徒弟?」
  「喔,對啊。」都被認出來了,我也只能給他一個陽光宅男的笑臉,硬著頭皮走過去,「怎麼一個人在這裡?該不會也是翹班?」
  「豐爺在準備渡書,我出來走走,給他一點空間。」他說。

  這證實了慕邵花現在已經不插手任何豐爺的事情。

  自從他成為第七位渡書師以後,豐爺的文章又回到了以前穩居末座的水準。我身邊人多,偶爾也會聽到他們兩個的八卦消息。最近除了慕邵花為什麼會這麼強以外,開始有人議論他成為渡書師以後就過河拆橋的行為;豐爺的存在感一天比一天還要低,大概再不久就會退休了。
  喂喂,當初因為慕邵花幫忙而鄙視豐爺的人也是你們不是嗎。

  「他不用幫忙嗎?」我身而為一個普通人,多少還是有點八卦。
  「他說他自己來就好,閣長也叫我專心渡自己的書。」他平靜地回答,幾個月內感覺整個人老成了不少。
  「喔。」我搔搔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野薑花在風中飛揚。

  「那個,慕邵花,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問。」他似乎有點訝異,但還是很有禮貌。
  「豐爺很依賴你嗎?」
  「。」我的問題似乎有點唐突,他愣了一下,沒有馬上給我答覆,安靜思考了半晌才開口回答我。「……我希望他能。」
  「什麼意思?」
  「我其實不太喜歡寫故事。」他說,望著遠方的野薑花,「雖然這樣說很惹人厭,但我在這方面多少也算有才能。我希望我可以幫助豐爺,讓他輕鬆一點,甚至以我這個徒弟為傲。這大概是我目前在渡書閣唯一的願望。」他露出苦笑,「結果你也看到了,我只是把事態越弄越糟。即使他想也不能依賴我。」
  「是這樣啊。」我吐了長長一口氣,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好複雜。
  「相人很依賴你嗎?我看你們感情很好。」
  「相反。他就算沒有我這個徒弟應該也能過得很好吧。」
  「那樣也很不錯。」

  我們沒再交談。慕邵花沒說的煩惱肯定比他說出來的還要多很多。
  我搔搔腦袋,這種沉默讓人忍不住尷尬。
         
  「先回去了,祝你三天後一切順利。」
  「謝謝。」他笑,我在心裡沒營養的排了名,覺得論書閣顏值他應該僅次於方相人。

  即使他想也不能依賴我……嗎?
  我甩甩頭離開,不想太摻和慕邵花的事情。

  但神奇的是,隔天一早,方相人就難得地交派給我不少工作。

  「這些東西幫我查一下,整理好以後給我。」他把一紙清單丟在我桌上。
  「這什麼……好多!」我簡略看了一下,除了幾個女同志死床、睡姿意義、中國古代男妓以外,大部分都是非常正常的資料,例如十八世紀倫敦文化、英國飲食之類的東西,「你要寫史無前例的大結構A書新連載嗎?」
  「總得預先準備幫神換換口味,老是看一樣的東西神跟讀者都會膩的。」
  「那你寫點清淡的行不行。」
  「當然不行,想拆了你師父我的招牌嗎。」
  「……」我深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就放心交給我吧!」
  「謝啦。」他笑,「整理完我請你吃牛排啊。」
  「生不出來的東西就不要講了。

  我抱著滿腔的熱血開了電腦,跟方相人各佔書房一個角落,開始做起各自的事情。

  幫人找資料原本就是一件費神的事情,加上網速慢、太多資訊又要英文網站才有,我英文爛得要命,用不了多久我就開始覺得頭昏腦脹。連中午的午餐都是方相人帶回來給我的。

  「加油啊沈君得、加油──加油──。」他在旁邊納涼吃鍋貼。
  如果這就是被師父依賴的感覺,那我還是叫他吃大便比較乾脆。

  方相人沒有給我時間限制,但總是不能拖太久。就這樣過了幾天,直到渡書之夜,我還在努力跟一篇英文報導奮戰。
  「沈君得,你要去看熱鬧嗎?」他拿著紅繩紙卷,湊過來看我電腦。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點語感了,你去吧,慢走不送。」
  「那我走囉。」他也沒強迫我,把頭髮紮成一束長馬尾,揮揮手就離開了書房。

  雖然沒有硬性規定所有人都得參加渡書,但畢竟除此之外書閣也沒什麼大事,沒意外所有人肯定都去了。我就把握這種特別容易專心的時刻,用我快脫窗的眼睛一行一行掃描那些英文單字,有種莫名的成就感和榮譽感。

  四周變得很靜,只剩下鍵盤和滑鼠的聲音。
  約莫一個小時後,我總算把那篇超級有用的倫敦文化報導消化完畢。「終於──!」我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偉大程度跟愛因斯坦有得拚。看看時間,渡書大概還要十幾分鐘才會結束,現在走過去也有點懶。
  我又看了一次自己整理的資料,滿意到不行。決定等方相人回來再跟他邀功,睡個遲來的午覺先。我撥開亂七八糟的桌面,克難地清出一片可以把我的腦袋完美擱置在上頭的桌面。不到十秒就睡著。

  迷迷糊糊間好像做了個荒誕不經的夢,夢裡的方相人腿上放著一台筆電,而我光溜溜一件衣服都沒有穿。
  『開始吧,沈君得。』
  『等一下!我這樣沒穿衣服是要開始什麼!?』
  『真人演練,我請了慕邵花來幫忙。』他像個導演,『就從第四十二幕開始……你把身為轉學生的慕邵花推倒在課桌上,之後剩下的就自由發揮。』
  『自由發揮個屁!你這樣對得起豐爺跟我嗎!』還有慕邵花,這種時候完全不應該露出那種手足無措的表情吧!替自己的菊花爭取權益啊混蛋!而且到底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脫得像新生嬰兒!
  『三,二,一,Action!

  沒有然後,然後我就沒種地醒來了。
  我愣坐在那裡,花了幾秒鐘才確定剛剛的一切是夢,忍不住鬆了一大口氣。我在心裡跟慕邵花鄭重地道了三次歉……為了自己在人家神聖渡書的時候做的智障夢。

  回過神來,四周出現嘈雜的人聲,肯定是渡書結束了。
  走廊窗外也開始看見人影,遠遠地我就認出方相人,只是他這次身邊沒有那群粉絲,自己一派輕鬆地走回來。真是稀奇。
  我抓起桌上影印出來的完美筆記走出書房,決定帶著這個出去迎接他。

  「師父,」我朝不遠的方相人揮手大喊,活像跑完奧運的選手。「我全都整理完了!」
  他愣了一下,顯然是對我這麼亢奮的樣子感到有趣,「恭喜啊,你看起來像托福終於滿分的萬年書生。」
  「比托福滿分還有成就感好嗎。」我目光往下,看見他手上依然拿著濕淋淋的紙卷。

  ……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這才發現跟方相人從同方向走過來的人刻意避開他,帶著看瘟疫的表情看著我們兩個。

  方相人終於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腳步。臉上看不出一點異樣。
  「今天沒有人借書啊?不是連載嗎?」我問。
  「連載更新也是要看時間才有點閱率啊。」他一臉自在,「先幫我收起來吧。」
  「喔……」我把資料交給他,換來束得很好的紙卷。

  方相人若無其事地走進書房,我站在那裡,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
  不管走廊上還有視線往這裡投來的人,我直接拉掉了紅繩,展開方相人的書。
  他正好開了書房的燈,鵝黃色的光芒穿透毛玻璃,

  ──照在連一個字都沒暈散,滿篇連載完好如初的道林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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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4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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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一夜之間,方相人就從最受大家歡迎的渡書師,變成了被神拒之門外的渡書師。

  「到底是怎樣?」我抓著紙卷,氣急敗壞找到正要回房間的顏須倪,「方相人今天晚上的渡書到底發生什麼事!其他人呢?」
  她露出複雜的神情看著我,混雜著某種歉意。「其他人的渡書都很平常,慕邵花白紙,安九成,豐爺他們也都照常發揮。只有方相人的書被原封不動的退回來。」
  「幹……太扯了吧!」

  簡直荒謬透頂。
  我抱著頭蹲在地上,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

  「所有人都嚇到了。」顏須倪不像以往那樣嘻嘻哈哈,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方相人渡完以後,沒有人敢去要來看。過去也有剛上任的渡書師被完全退回的情況,那些人之後就都被請出書閣了。」她看著腦筋一片混亂的我,「但方相人已經是資歷兩年多的渡書師……大家從沒遇過這種事,連閣長也沒有。」
  「那怎麼辦!他們要把他趕走嗎!」我有點破音。
  「閣長沒有說,他們還在討論。」她閉上眼搖頭,「可是你也知道,閣長一直都對方相人的書很有意見,要不是神買單,大家又喜歡,他大概早就已經把方相人弄出去了。」

  我知道,我他媽的當然知道!

  「沈君得,方相人這篇文章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寫新東西?」她認真地問。
  「沒有啊!他就寫他跟巴──他的那篇男男連載啊!」
  「那我勸你幫他想想辦法,這樣下去我覺得方相人在書閣的地位不保。搞不好還會牽連到你也說不定。」
  「……我盡量。」

  我能幫他想什麼辦法。
  我索性拿著那張字跡滿滿的紙卷就回方相人的書房,燈關了,當事人大概已經回房去睡覺。
  明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剛剛怎麼還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乾脆點,這比巴藤那個什麼玩笑還要更值得生氣吧?

  我開了燈,坐在椅子上,翻開紙卷,一個一個字地看過。看完後又去把他歷年的作品翻出來;這次我看得特別仔細,沒跳過任何一篇或任何一段。一路看到清晨鳥鳴。
  就是找不出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論火辣程度在一般水準,劇情轉折也處理得不錯,沒有特別無趣的地方。

  這樣卻一個字都不被接受的退回來,資質駑鈍的我實在想不出任何原因。
  去問方相人他八成也不會跟我多說什麼,我看了下現在時間,決定直衝另一個龍穴問個清楚────儘管上次我造訪龍穴的時候還摔壞了人家的茶几。


  


  這次我規規矩矩地敲門,在外面安靜等待。過了幾秒鐘,巴藤就來開門了。
  他看到我一點也不意外,畢竟昨晚他也在現場。

  「進來吧,我還沒刷牙呢。」雖然這樣說卻穿著平常的衣服。
  「打擾了。」我跟在他身後走進房間,順便往身後方相人深鎖的門瞥了一眼。

  巴藤先倒了一杯水給我才去洗漱,幾分鐘後就從浴室走出來。

  「他這次渡什麼?」他開門見山。
  「你們的做愛日記。可是我看過了,印象中跟前面幾回也沒差多少,他寫得很順。」
  「……」他閉上眼,好像早就料到似的,「相人是不是沒什麼反應?」
  「跟平常一模一樣,我翻開書之前,甚至半點都沒跟我提。」我急急地問,「為什麼?為什麼神完全不吃?」

  聽了我的疑問,巴藤並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床鋪的方向,似乎在想什麼事情。過了一會才開口。

  「我不是神,我只能說我的推測。」他看著我,「君得,你知道神是男是女嗎?」
  「哈啊?這有什麼關係?」我有點傻眼,但還是聽話地想了一下答案,「……男的吧,祂不是跟妓女做愛嗎?」

  巴藤聳了聳肩。

  「我不認為。在我看來,傳說所提到的神恐怕是女性。」他說,「祂在花街裡因為兩件事而引人注目:一是祂從不嫖妓只聽故事,二是書妓所待的那個地方通常都只招待男性,祂是唯一一名女性客人。」
  「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書閣的正式傳說裡沒有記載,我是偶然在另一本野史裡看到的。」他簡單說明,「這個論點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佐證,但推敲一下卻也很合理。除了書妓本身個性使然,旁人的閒言閒語也是造成她開口拒絕神再繼續說故事的原因之一,她們只要時不時戲謔地要她展示一下是怎麼服侍神的,本來脾氣就不好的書妓即使不那麼討厭神,也會因此對神的來訪產生更大的反感。」

  儘管我還是不懂這跟方相人關係在哪。但巴藤說故事的方式很耐聽,我就沒說話聽下去。

  「在書閣裡,相人也確實寫過一篇以神跟書妓為主的故事,當然依他個性,那篇故事最主要著墨在神與書妓唯一的一次交媾;他同樣假設神為女性,而那正是相人有史以來渡書最成功的一篇,跟那個月的安平分秋色。
  除此之外,神看相人寫的女女情色最多,再來是男女──這個他寫得最少──最後才是男男。也因為如此,一直以我行我素男人性愛為主的相人,還是會適時的寫一些神喜歡看的故事。在三種類型水準平均的前提下,除非神是個只愛看女女的怪異男性,否則這個狀況就不會成立。以這兩點來說,我覺得假設神為女性並非不合理。」

  我想了一下,隱約知道巴藤想說什麼了。
  「你的意思是神其實不喜歡看人搞基?但如果真是這樣,祂早就該把方相人寫的那些GAY文吐出來了,為什麼到現在才突然反悔?難不成神也有賢者時間?」

  聽見我的話,巴藤忍不住笑出聲音。
  ……這些人為什麼都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啊?這是能笑的時候嗎?

  「賢者時間也是一個很棒的觀點,說不定真的是。」他收回笑容,「但就像你說的,神如果真的不喜歡,早就應該拒收相人寫的所有男男文學。但祂沒有,祂依然給予不算太低的評價。以分數來比喻好了,神與書妓那篇是九分,一般的女女配對是八分,我跟相人的小說是七分,剩下的則是六到七分。你覺得為什麼?」

  一大早就這樣算術加哲理讓我的頭很痛,但我還是努力想像相人那兩個腐女粉絲會怎麼說。
  「……呃,因為你們的比較真實?比較有愛?」
  「我是這麼猜的。」他露出讚賞的笑容,活像個老師。「神對男人的肉體交纏沒有興趣,可是祂顯然不討厭愛情故事。既然相人的故事一直是由男人的肉體關係與愛情組成,那麼今天──」
  「如果故事連愛情都沒有了,神根本就不會想看。」我立刻接口。
  「對,我猜相人並沒有意識到這點。他的確非常擅於寫故事和那些情色場景,也因此他並沒有發覺這次故事寫起來有任何不妥或是不順的地方。」

  所以跟巴藤的吵架冷戰,確實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方相人發揮。導致神覺得這次的故事爛透了,原封不動的拒收方相人的書。聽起來好像很合理。
          可是……

  「你這麼說,代表在這次因為吵架的關係,所以故事沒有愛了……唔,照方相人的說法,炮友之間本來就沒有愛不是嗎?所以你的假設必須建立在──」
  「他確實還喜歡我的前題。」巴藤一語道破,嘴角上揚。「相人這次硬是要把關係劃分成他想像中的炮友,寫起來就變得亂七八糟。」

  。

  難怪這傢伙一直都沒有露出像我這種過度煩惱的表情。顯然對他來說,這一直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在他確認方相人這次的確渡了他們的連載小說以後。
  根本就是暗爽在心裡吧!

  「你們這些大人的戀愛怎麼那麼難懂。」我抱怨。
  「當過兵的你也算是個合格的大人了喔。」巴藤大笑。
  「跟你們這種人不一樣啦!」我差點翻白眼,卻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不過不對,他又不是只寫你們兩個,那個什麼拳交之類的總跟你們談戀愛沒關係吧?神也沒有不要啊。」
  「哈哈哈哈,我都忘記拳交是哪一篇了。」巴藤笑了幾聲,然後收回表情,「一樣,還是猜,比起不喜歡,我認為這更像是一種警告。」
  「警告?什麼意思?」
  「神吃的從來就不是文藻華麗與否,君得。」他微笑,「這點在書妓身上就可以充分解釋了,祂吃的是感覺,而且是自己解讀的感覺。即使你寫了羅密歐與茱麗葉,祂吃的也不會是這兩個人的悲劇,倒不如說是邊寫邊哭的你。」

  這個很難,我想你在場肯定也聽不懂。
  巴藤向我解釋了老半天,我還是模模糊糊,講得他哭笑不得,說是要放棄我。

  「簡言之,方相人這次渡的書,就好比用人工香精調成的鮮奶茶。儘管喝上去味道一模一樣,但對神而言就是欺騙與敷衍。你看過傳說,也知道祂有多任性。這比一開始就送上廉價奶茶還令祂憤怒,在神看來,這就是一種不尊重。」

  在我看來,根本沒有比寫色情小說獻祭給神更不尊重的事情好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不想再去攪這兩個骯髒大人的愛情渾水。「那你能幫他處理好嗎?」
  「當然可以,」他笑得一派輕鬆,「不過有另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如果沒解決的話,即使相人下次渡書發揮正常水準……不,他有沒有下次渡書的機會就是個大問題。」
  「我知道,這個交給我。」這個我多少還是有意識到。

  ──那就是方相人在書閣裡的特殊地位
  不論神的話,方相人是在書閣裡擁有最多人類粉絲的人。也是閣長雖然對方相人頗有微詞,但始終什麼都沒做的原因之一。

  方相人的粉絲組成跟一般人很不同。扣掉少部分喜歡他個人魅力或皮相的傢伙,大部分的人是因為他「打破了獻祭供品的規則」才來的。
  即使是普通的城市裡,像他這樣拋頭露臉、面不改色寫色情小說,再明目張膽貼在宮廟教堂門口的人幾乎不存在;跟什麼西洋畫家的裸女不同,方相人的文章本來就不是什麼可以搬上檯面的東西。更何況是在民風保守、窮鄉僻壤的渡書閣,方相人確實提供了他們一個可以不受異樣眼光表現性慾的絕佳管道。

  ──在這裡看情色文學無所謂,公開表示支持更是合情合理。
  只要有神背書,方相人的作品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跳脫一般的道德框架,成為獨樹一格的先驅祭品,絲毫不受世俗束縛。

  相對的,一旦有天神不再看方相人的故事──就是現在──他們的「支持」就會瞬間受到排山倒海的輿論壓力,連神都看的情色文學,瞬間就變成端不上檯面的下流文本。即使有想看的人,也不敢冒著被其他人議論的風險來找方相人。就連那兩個我認為應該很忠誠的腐女粉絲跟我擦身而過時,也只敢給我一個『一生支持!』的小小眼神。
  我該做的事,就是讓方相人的那些盲目粉絲們重新盲目地喜歡上他。

  但這並不容易。幾天過去,方相人的作品很快就從熱銷排行榜被撤下來。
  閣長決定在一個星期後宣布對方相人的處置。
         


          06.


  在這裡我要先以第一人稱的壞處向大家道歉,我沒辦法也不想參與巴藤怎麼搞定方相人的過程,不過既然他這麼胸有成竹,方相人看起來又不是會跟人抱著痛哭的那種類型,我猜這個過程大概也不適合闔家觀賞。(好啦,雖然這整個章節早就已經因為方相人而變成限制級了)

  總之等我發現的時候,巴藤已經回到書房來吃便當了,方相人也一如往常地繼續寫他的各種小黃書。他顯然輕而易舉地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然後就是我了。

  雖然對巴藤發下了狂語,不過我對於怎麼喚回人心還真的沒有概念;這完全不在我擅長的範圍裡面。我原本還樂觀地以為等風頭過了,大家就會偷偷地回來要小說看,一邊起鬨著說神真是不識貨之類褻瀆神明的話。
  但我顯然想得太簡單了。過了幾天情況還是很糟,色色書櫃的生意門可羅雀,其他人和方相人擦身而過時也刻意避開,好像他有什麼傳染病或詛咒似的。連帶著老愛跟我搭話的人也默默消失了。

  甚至有一次,我親眼看到閣長站在二樓的窗戶前,冷冷地看著好像跟所有人都同極相斥的方相人。他的表情讓我覺得很不妙。
  我沉不住氣,隨便抓了幾個以前老跟我噓寒問暖的傢伙來問。

  「怎麼?最近不看連載了啊?」
  「呃、最近有點不方便啦,剛好這陣子特別忙……」
  「我現在、嗯,看那種東西說實在也不是很好吧?再怎麼說寫那種文章給神也太……」
  「神肯定是要矯正這種歪風吧?想想也蠻合理的,你要不要勸你師父改寫一些其他的?」

  幹。一個一個在那邊說什麼鬼話。當初求排隊的時候一點羞恥心都沒有。

  我對於這樣的景象感到心灰意冷,方相人無謂的態度則讓我更火大。
  「方相人,你不擔心他們把你趕走嗎?」
  「有什麼好擔心的,離開這裡搞不好還比較快活。」他很豁達。

  是,離開這個鬼地方可能會比較快活,可是被趕出去跟自己大搖大擺離開完全是兩件事吧!我再怎麼樣都不會想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被趕走啊!不過以方相人的個性,他有很大的可能真的完全不去理會這件事情,任由閣長發落對他的制裁。
  巴藤好像也沒想做什麼的意思,這樣不管自己喜歡的人真的可以嗎?

  ……不行,至少得幫方相人爭取到下次的渡書。
  如果這些人當初是因為「連神也看」這個理由才敢看方相人的小說,那我只要找到新的「連○○也看」的人,多少也能找回一些愛跟風的書迷吧。(是,我對他的書迷一點也不抱期待,對我來說,那種見風轉舵的傢伙就只配用來撐起方相人的椅座。)

  首先,這個人必須有讓人覺得「他怎麼可能會看」的特質。我腦袋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閣長,所以很快就消失了。
  我決定找個渡書師來當代言人。

  先跳過未滿十八歲的安和可能已經很久沒有性生活的豐爺、看了也沒什麼意外可言的巴藤、以及完全不熟的希一──剩下的目標其實就只有兩個人。

  「請千草大人幫幫忙!求您了!」我只差沒有下跪。
  「我又沒看過方相人的書,」她笑,「而且叫一個淑女幫忙代言色情小說,虧你想得出來。祝他順利活到下次渡書喔。」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慕邵花!你想要轉大人嗎!給你一個絕佳的機會!」絕望的我口不擇言。
  「/////等等、你在說什麼啊!」超強的慕邵花意外的純情,讓我有種逼良為娼的感覺。
  「我這裡有超多色情小說,你愛看多少就看多少,然後下禮拜一幫方相人站台。」
  「不是那個問題吧!

  結果我一個人也沒拉到。
  慕邵花的戰力比剛來渡書閣的我還要低……他連一段都沒看完就逃走了,害我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越來越像方相人。
  我茫然得像個冤魂,這期間還要時不時接受方相人的使喚,去看那些都不曉得他還能不能渡的書,好像我才是那個要被逐出書閣的人一樣。

  ──直到前一天晚上,我仍然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只能這樣睜著眼睛迎來日出。
  ……胃好痛。

  閣長為此召開了一個說明會,烈日當頭的中午時分,所有書閣的人都站在只有渡書時才會開放的中庭,不時傳來悉悉簌簌的耳語。
  而方相人站在正中間,接受眾人的目光與指點。我跟巴藤在人群裡,整個人感覺都不好。

  閣長環視了一圈,緩緩地開口。

  「我相信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我們今天站在這裡。」他說,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一會兒,「我們有一位渡書師在這個月的渡書之日,被神完全地拒之門外。這種事過去不是沒發生過,但從來沒有發生在資深的渡書師身上。」

  方相人站在那裡,沒有太多的表情,也沒看閣長一眼。像站在操場上升旗逕自放空的學生。

  「我知道相人的文章一直受到大家的喜愛。」閣長停頓了一會,再度開口,假惺惺到爆炸。「我們秉持著只要是神喜歡的書,我們就沒有對其多做評論的理由,即使這些文章與我們所預期的不同,我們都絕對尊重渡書師的想法和創作的自由。
  但這次渡書後,我想大家都已經發現了這件事的荒謬之處。有些傳統我們仍然必須堅持,對於神的敬重,對於神的謹慎,不應該這麼輕易的就被破壞殆盡,這對書閣只是有弊無利。神是否會因為我們獻上的書不夠嚴謹而震怒?或是他對哪些部分有所不滿?我們無法確切得知,只能盡力去避免觸犯天怒。我們必須在發生任何不可預測的事情之前,及時設下停損點。」

  周遭的人開始不安了起來。細小的交談聲出現,一點一點的為閣長的言論作鋪陳。那種聲音實在令人煩躁得要命,而且那個老頭在說什麼鬼話啊?
  ……啊啊,受不了了。

  「我們思考過後決定,要求渡書師方相人──」
  「你到底在那裡說什麼鬼話啊!

  。
  靠,是誰這麼不怕死?
  所有人的視線往聲音的方向集中,就連方相人帶著意外的表情轉過……來。
  欸等一下,原來是我嗎!沈君得你到底在衝沙小啊!

  儘管腦子這麼想,但滿肚子的火很快就燒光了我的猶豫。
  身體比腦袋還要更快行動,我走出隊伍,手裡抓著一整疊方相人的作品,避開閣長的視線,轉身朝向所有人。

  那些所謂的忠實粉絲沒有一個人出來,好像這整個書閣沒人看過方相人的文章一樣。

  「……這樣不對吧,」我開口,發現自己的話裡也全是抖音,幹,我是真的很挫,「什麼荒謬之處……荒謬的不是你們嗎!因為一次渡書失敗就跟牆頭草沒兩樣、開始懷疑自己懷疑方相人的你們,有什麼資格把別人趕出去啊!」我忍不住大吼出聲,把那些紙張用力往空中一拋。

  幾秒後紙張紛紛落地。
  沒有人去撿。

  「為什麼不敢撿?幾個星期前你們不都還來問我有沒有被借走嗎?不都還來問我能不能先透露下一篇要寫什麼嗎?那很正常啊!人有性慾不是正常的事情嗎!難道閣長跟你們都是送子鳥送來的嗎?」我面向人群,舉起手中剩下的最後一份紙卷,滿滿的字。

  「這是上禮拜的書,我當方相人的徒弟看了這麼多,根本就和之前的沒什麼兩樣啊!我自己看完也撸了兩次啊!你們不是很想知道這個復合炮要在哪裡打嗎!為什麼因為神不看了就不敢看?一臉羨慕地問我有沒有看過完整的作品,現在放在這裡卻沒人要看?你們撸完管以後有賢者時間,神難道就沒有嗎?懂不懂得把握神難得的賢者時間啊你們這群傻子!」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離那個中規中矩,老是入境隨俗的沈君得很遠很遠。
  星期六拜拜星期天上教堂的沈君得不應該這樣吧,應該要跟著大家默默不出聲吧?寫H文給神看本來就是很奇怪的事情啊,應該要停止吧,應該要杜絕吧,神絕對會生氣吧。
  ……我到底為了方相人變成什麼樣子了啊。怎麼會為了這種傢伙把自己弄成這樣?

  周遭一片沉默。
  我幾乎可以感受到背後閣長銳利的視線,後頸已經忍不住冒汗,幾乎要抓不住手中最後一份紙捲。

  最後打破寧靜的是一陣笑聲──來自方相人的笑聲。
  「────」我跟眾人的視線都不禁轉過去。

  從來沒聽過方相人像這樣笑出聲音,當他的徒弟這麼長時間,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聽見方相人的笑聲。
  他怎麼還能笑?他應該要是最生氣的那個人啊!

  「聽我說完話,沈君得。」閣長冷冷地開口,「我們決定,要求方相人下次的渡書之日,必須獻上兩篇故事。如果這兩篇故事都有達到他過去的水準,我們就暫不追究這次的失敗。」

  。
  咦、等等、等一下!

  「你不是要──」
  「這就是最後的決議。」閣長沒再多說,轉身就要走,不過嫌惡的眼神倒是沒少給,「方相人,教教你徒弟,自己的私事少拿來這種大庭廣眾下說嘴。」他最後往人群中的巴藤一眼,撇了撇嘴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中庭。
  「是。」方相人回得簡短尊敬,但表情明顯就是在忍笑。「聽到了沒,沈君得。」
  「我、我……」我一下子變得結結巴巴,突然意識到剛剛自己在這麼多人面前說了什麼。周圍有不少人已經開始發出噗嗤噗嗤的笑聲,像放屁一樣。
         
  「東西撿一撿快點回去了,」巴藤從人群中走出來,也是笑得全身顫抖,「你犧牲色相超大的耶,沈君得。」
  「你真的看著我們兩個的小說撸了兩次?」方相人火上加油。
  「你就最好下個月兩篇通通都被打回票!
  「怎麼可能,懂不懂得欣賞你師父的才華啊。」他笑得很開心,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不過謝了,真不愧是我的乖徒弟。」

  ……或許我已經等這句話等很久了。
  可是為什麼我現在他媽的一點都沒有開心的感覺!
         

  


  不出所料,次月的渡書相當順利的結束了。
  就好像上個月的渡書完全沒發生過似的,神很捧場新的連載,方相人回到人群中時,直接就把紙卷交給我收起來,讓那些忍不住又想湊過來要書的人全都卻步。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打算他們等一下如果過來就要用紙卷爆打他們的頭。

  結果只有那兩個小腐女鼓起勇氣湊了過來。

  「請、請問,我們可以連著上次的一起借嗎?」她們雙手合十,「真的很對不起。」
  「……」我看了她們一眼,又掃了一圈那群牆頭草粉絲……大概只有這兩個可以算是方相人的真愛粉吧。「好啊,晚一點跟我回去拿上一篇,順便登記。」
  「耶!謝謝君得!」她們興奮得滿臉通紅,卻看見閣長不悅的眼神往這裡投來,連忙回到自己的位置。
  「你都不用問過方相人的意見嗎?」剛渡完書走過來的巴藤。
  「他決定就好,反正寫好都給我徒弟管理。」方相人站在一旁,「你今晚有空嗎?」
  「有啊,剛渡完書都很有空。」巴。
  「那我晚上去你那裡睡。」方。
  「抱歉請問一下,你們現在到底是炮友還是情侶。」我。
  「告訴我今天這兩篇你撸了哪幾段,我就考慮告訴你。」
  「謝謝喔我管你們是炮友還是包養干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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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得真的很厚話。

留言

君得幫師父講話那段讓我看的又感動又大笑wwwwwww 2019-12-23 21:58
這個系列好棒!文筆讀起來好舒服、故事也很吸引人,一口氣看下來真滿足>< 好喜歡看君得說話XDDDDDD 2019-7-3 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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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5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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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 , 千草 & 繪乃
            CHIGUSA


  01.


  我想像中的師徒制是一種相當親密的關係。
  你只擁有一個徒弟,所有的絕活與知識傾囊相授;而我也只擁有一個師父,我繼承於你,發揚於你,像是你在初晨的一道朦朧影子。它令人著迷,在這個世代已經幾乎消失,僅存的一點關係更加緊密。

  我的父親年輕時曾經在深取的渡書閣當過一段時間的徒弟,後來因為身體狀況而不得已離開了那裏。他躺在病床的那些時候,常跟我說起書閣裡的事情,我聽得很入迷,他講述時精神也特別的好。一直到他臨終前,我們在禢邊聊最多的都是渡書閣的事情。

  那些神與書妓的傳說、謹獻予神的故事、以一己文字筆墨守護著這個世界的渡書師、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在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困惑是否真的有這樣的地方。但父親又說得那樣懇切真實,比起相信神話,我更相信的是自己與父親的信仰。
  我反覆在腦海裡想像複習,好像這樣就會使他們更鮮活一些。最終在我二十四歲那年鼓起勇氣,主動找上了書閣。
  慶幸的是他們接受了我。第一次來到深取,是漸漸轉冷的冬季之初。

  書閣有種常年飄雨的濕度,和久遠書籍的紙香,巧妙地揉合在一起。
  腳步才一踏進大堂,那樣的氣息就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我向閣長說明了來意,他頻頻點頭,還給了我一個笑容。
  「我記得你父親,他也是個很勤於學習的人。」他說,「我想這裡不會讓你失望的。」
  「謝謝,我也覺得不會。」我回以微笑。「我非常喜歡這裡。」


  


  父親有個要好的朋友在渡書閣的廚房工作,一直到後來都保持著聯繫。來書閣之前,我找到了那個朋友的聯絡方式,告知了我想要到書閣來的意願。我們相約了一個陰涼的周末,他從深取遠道而來,在我倆中央一個城市的咖啡廳見了面。

  他對父親的逝世感到遺憾,也提供了我很多現任渡書師的資訊。唯一和父親的記憶對得起來的渡書師只剩下豐爺。其他人早就已經離開書閣或是不在了。

  安,
  千草,
  相人,
  豐爺,
  巴藤,
  希一。
  六位書閣現存的渡書師,擔任炊事的父親朋友很容易遇到這些人,多少也都有點認識。

  「要選師父的話,最適合妳的應該是豐爺或巴藤吧。他們都很好相處,目前也還沒有徒弟。」他這麼說。我把這兩個名字記在心裡,希望一切都能心想事成。

  「……那,請問我的師父是?」我忍不住直接開口問了閣長。
  「喔,」他突然想起似的,「妳的師父是千草,她等一下就會過來。再坐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努力不將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表現出來。「好的,謝謝。」

  我對千草這個名字的印象並不是特別深刻。坐在那裡等待的時候,我努力回想任何父親朋友告訴我關於千草的事情。

  「千草大人啊……非常漂亮,能力很好,跟大家也處得很不錯。可是怎麼說呢,就好像有點不太適合妳。」
  朋友給了這樣的評語。也是我對千草僅有的認知。我有點緊張,擔心自己表現得不好,或是跟對方相處不來。

  「──閣長,您找我有事?」身後傳來女性的聲音,伴隨著一股很淡的香味。
  我聞聲轉過身。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材高挑,長相貌美的女性。

  「對,」閣長一手指向我,「這位是繪乃,今天開始就是妳的徒弟。繪乃,這是妳的師父千草。」他簡單地介紹,似乎已經對這樣的場面非常熟悉,「繪乃的父親曾經在渡書閣工作過一段時間,一些基本的事情她應該都聽父親說過了,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妳再教她。」
  「真難得,看來您對她的印象很不錯。」被稱為千草的女性笑道,旋即落落大方地對我伸出白皙的手,「妳好,我叫千草,今後就多多指教囉。」
  「我才是、請您多多指教!」我連忙跟著伸出手,有種思緒還沒轉過來的感覺。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我都記得第一次與千草見面的時候她是什麼模樣。
  她穿著一件簡單好看的深色連身裙裝,留沒有做作瀏海的長髮,畫了簡單自然的眉毛。你看得出她已經不是少女,卻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成熟美麗,像深秋的紅色葉子。眼角淺淺的尾紋笑起來時讓整張臉都帶著笑意,叫你移不開視線。

  只要在世界各地聚集一群人,你不難發現裡面總有一個特別引人注目。那種看上去跟每個人都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從容不迫,成熟大方,但就是讓你有那麼一點卻步的人,在遠遠的地方閃閃發光。
  那就是千草。

  如果可以自己選師父,我想都不敢想會是她,基於一種敬畏又羨慕的心情。
  你明明知道她已經三十二歲,卻美麗不可方物。父親的友人說,他們全都叫她千草大人,朋友般的也好,尊敬的也好;但那四個字對徒弟來說特別繞口。

  那就是我遇上的第一道難題。

  「……師父。」
  「拜託別那麼叫我,好像我已經七老八十了,又不是豐爺。」她笑起來真的好看,可是就讓你有種距離感。「也別叫我千草大人,太彆扭了,好像有個女僕在旁邊一樣。」
  「那我該怎麼稱呼您呢?」我有點緊張了。
  「唔,」她認真思考,「不然就老師吧,聽起來順耳些。」

  她用一句話就打散了那種師徒間一對一的緊密關係。

  「好的,老師。」我開口,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她笑了一下,「那就跟我來吧,我先帶妳去妳的房間放行李,拿著也太重了。」
  「謝謝。」我感激地提著跟上,她不是那種會伸手幫你拿行李袋的人,但已經足夠展現她的貼心與誠意,不慍不火的恰到好處。


  隔天起,我開始跟著千草學習渡書閣的一切。
          
  她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老師,口齒清晰,說的內容深入淺出,很容易理解。她不是特別嚴格的類型,但對於我有沒有確實理解非常在意。
  「不懂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就可以了。」她說,「但是不懂千萬別裝作懂,那對妳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知道嗎?」
  「是的,老師。」

  學習渡書閣的事情並不算太困難。她花很多時間帶著我走,告訴我渡書之日該做些什麼,渡書的天井在哪裡,而且應該提早五分鐘到達;或是她需要我幫忙查資料的時候,應該要怎麼找才會比較有效率。
  「書閣的主要藏書都是文學,即使照著一般圖書分類表查也沒有意義……更何況這裡也沒有。」她笑,抽出一本書,「你只要大約知道我會用到的書都放在哪裡就行了,不知道也可以問我,久了以後自然就會記得了。」

  千草相當地細心。
  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後,我重新問其他人,沒有一個師父會這樣帶著徒弟四處繞書閣。而且跟著千草到處走動時,非常輕易地就能看出她的好人緣。

  「千草大人,出來找資料呀?」
  「午安啊,千草大人。」
  「這是您的徒弟嗎?看起來很乖巧呢。」

  她總是帶著優雅的笑容,一個一個回應。是啊,謝謝妳上次幫我找到的那本銀河鐵道之夜。午安,今天早上怎麼沒看到你?是啊,乖乖的特別可愛,你可別亂打人家主意喔。八面玲瓏的社交手腕展露無遺。我跟在她身邊看著,想著那大概是我永遠都達不到的境界。

  她帶我去見所有的渡書師和他們的徒弟,一個一個打過招呼。千草特別看重這一塊,她說,渡書師並不是只要把自己的書寫好就好。除了師父所教的以外,妳可以去找任何你覺得值得學習的對象,看他們怎麼渡書,看他們哪裡被神所喜歡,哪裡被神所拒絕。人際關係某種程度上比你能不能寫好一本書更重要。

  ──最後才是跟著千草學寫文章這件事。

  我跟父親一樣,都是喜歡看書的人,但是文章不算寫得特別出色。只有高中的國文老師曾告訴我,說我散文寫得特別好,個人風格非常足夠,應該多嘗試著寫。
  然而沒有多久,我就畢業了。那句話只偶爾在我心上閃現一下,並沒有被付諸實行。

  我告訴了千草關於散文的事情。
  「那很不錯啊,沒有人規定給神的文章一定要是小說。妳看看豐爺的,一直都是散文。」
  「那您寫的是什麼呢?」
  「我啊?」她想了下,自己就笑了,「這還真的有點難回答,我通常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沒有固定的類型。」
  「那麼,我可以跟您借一些您過去的範例來看嗎?」
  「不,我們先不看,」她搖搖頭,給我一個笑容,讓這句話比較不那麼嚴厲一些。「如果我在妳還沒開始寫之前就先給妳範例,那妳的作品裡永遠會有我的影子。」她說,「渡書沒有所謂的對錯高低之分,只有神喜歡與否。渡書師的個人風格會影響他們在書閣的不可取代性,如果妳以後要成為渡書師,現在就得開始培養自己的風格。」

  正因如此,我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看過千草的書。即使有一兩次她不小心把紙張攤在桌上,我依然小心翼翼地閃開視線,就怕自己沒收妥好奇心,一不小心落入模仿的窠臼。
  而大部分時候千草都把自己的書整理得很好。無論對人,對事,對書,我記憶裡的千草一直是個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很妥貼的人。

  不知不覺兩個星期就過去了。

  我還沒跟千草熟稔起來,心底卻漸漸升起了小小的驕傲。真要說起來有點膚淺,就像是大家同時間拆開聖誕禮物,卻只有自己拿到了最好最喜歡的那份。你得小心地把那份得意洋洋收起來,不讓它顯得過於惹人討厭。

  所以這份驕傲還不能自然地說出口,只能先放在心底的一個角落,等到有一天我終於夠資格稱呼自己為千草大人的徒弟那天,甚至是我可以和千草毫無顧忌地討論一個問題,不經意拋出一個幽默的玩笑話時,我就能假裝我們距離不那麼遠,假裝我沒有那麼過於重視地看待這段關係,讓它理所當然地公諸於世。

  我踮起腳,從高高的書架上拿下千草需要的書,四周無人,忍不住自己興奮得心跳加快。
  ──好希望那天可以趕快到來。



  02.


  渡書的前一天,千草不再做任何修改。

  在此之前,她花了很長的時間蒐集想要的資料,我也藉此機會看了很多書;等到她需要的書和資料齊全後,千草才會開始動筆。
  她平常不硬性規定我什麼時間應該做什麼,只要把她所交辦的事項處理好,並上完每天固定的一堂課;這堂課可能是作品賞析,可能是編劇三幕,可能是任何她認為我所需要的課程,除此之外,我可以自由運用剩下的時間。

  可是今天不然。

  「我們今天不上課,」她說,把頭髮挽成一個好看的側邊散髻,「我得為明天的渡書準備。」
  「啊,好。」我想起前幾天跟須倪聊天時,她提到安的寫書習慣,「我需要迴避嗎?」
  「迴避什麼呀,」她笑彎了眼角,「可沒有放假喔,妳得跟我一起待在書房裡。」
  「!」被這麼一說,我忍不住羞愧得耳根發燙。「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開個玩笑啦,不要那麼緊張嘛。」她露出有點頑皮的樣子,「我等一下寫書的時候,妳也一起寫篇文章交給我,什麼都行。大概一到兩個小時左右。」
  「這是考試嗎,老師?」
  「唔,不算考試,妳當作是練習就好。」她說得很輕鬆,「別太有壓力喔。」
  「……好的。」

  千草一笑,轉過身去就開始寫她的文章。我們背對著背,彷彿上課鐘響。
  她寫的是渡書專用的紙卷,我則被分配到一張白底綠格的稿紙;那顏色就像學生時期的抽考一樣,讓人忍不住緊張起來。更棘手的是,就算是一般的抽考至少也會有題目,而不是像這樣一紙空白,體裁、主題、字數都沒有限制,唯一有的是模糊的一到兩個小時的時間。

  我斟酌了一下,決定還是從比較拿手一點的散文來寫;挑了個前幾天跟千草上課時候討論的主題,就著稿紙開始寫起來。身後的千草沒有像平常一樣跟我聊天,專心一意地寫稿。這種在同一間房間裡各自做事的感覺讓我很安心,便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紙筆上。

  聽得見窗外細微的風聲與樹葉顫動。冬天的陽光在葉隙間閃閃發亮,投在白紙上有種格外令人沉溺的感覺。

  將近中午的時候,千草終於放下了筆,而我還在斟酌最後一段的收尾是否需要修改。
  我聽見她在我身後伸懶腰時,軟椅咿呀作響的聲音。

  過了一會,隱約感覺身後有人。我轉過頭,發現她一手握著我的椅背,一手放在腰間,俯身看我字跡。
  「還沒寫完?」
  「……快好了,我還在想需不需要修改。」這樣的距離我連呼吸都有點過於小心翼翼。
  「那妳看完再告訴我,不急。」
  「您已經寫完了嗎?」我緊張了起來。
  「嗯。」我看見她已經將紙卷整齊地束好,「但沒關係呀,妳依妳的步調就好,不然我也太自我中心了吧?」她輕鬆地說。
  「好的,我快寫完了。」

  然而千草已經完成這件事讓我沒辦法繼續專心。我花了十分鐘,毫無新意地把文章又讀過兩次,告訴她我已經完成的時候,她坐在我身後不遠處,兩條腿縮到椅座上,拿剩下的紅線翻著花繩,一邊看書,像個無憂又慵懶的少女。
  那樣的側臉特別好看。

  「寫完啦?」她笑,「那我們一起看吧。」

  她搬了一張椅子到我身邊並肩坐下,伸手接過我的紙張,認真地看了起來。
  我沒有開口,揣摩著她此時此刻看到哪個段落,一邊偷看她的表情,笑容也好,皺眉也好,想在她開口之前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你會發現那還是跟一般的老師不同;她專心地只看你的文章,只替你評論,沒有數以百計的學生考卷等著她批改。

  「妳應該會跟豐爺很合得來。」她看完,給了我第一句評語,「妳的文章有他的沉穩,可是終究比較年輕一點──這不是壞事。」她看見我有點緊張的表情,笑了一下,「年輕不代表不成熟,正因為未知才能全心全意地去相信自己眼前所見的事情,不輕易地懷疑,這非常可貴。」
  「好,謝謝老師。」我說,隱約懂得千草的意思,覺得沒有聽到明確的評語有點不踏實,「那我有哪裡需要修改的嗎?」
  「妳認為呢?妳有哪裡寫得特別不順嗎?」
  「……還好。我寫了上次我們討論過的那個信件與卡片的主題,所以比較順,」我說完,旋即覺得這樣是不是有點自滿,「可是我還是想聽聽老師您的意見……!我怕我可能會有盲點,想知道您有什麼想法。」
  「繪乃,別忘了,渡書沒有對錯。」她又提醒我一次,「我確實替妳上課,也教妳渡書閣裡的事情;但這不等於我擁有權力評斷妳所寫的文字是好是壞,只要妳覺得有寫出妳所想表達的東西,達到妳平常的水準,那這篇文章對妳來說就是好的作品。」她誠摯地告訴我,然後像看透我的想法似地補上一句:「──不過我很喜歡妳的風格。」

  上課的千草就是這個樣子。
  前一秒明明還是個正在翻花繩的少女模樣,但下一秒認真起來的時候,你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他們會稱呼她為『千草大人』。這樣的氣息在渡書的時候更明顯。


  那是我第一次看千草渡書。

  對於期待已久的重要日子,我從前一晚就期待得難以入眠。
  隔日白天和平常沒有什麼差異,大家都一如往常地做自己的事情;千草幫我上完課後,也沒叫我替她處理任何事情。
  「妳父親應該跟妳說過很多渡書的事情吧?」她突然想起似的。
  「聽說過,也一直很想親眼看看。」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真的啊。」她看見就笑了,「那今天晚上好好期待吧,久了就覺得沒什麼好玩啦。」
  「您看過其他人的書嗎,千草老師?」
  「都看過一些,只有方相人的我沒什麼興趣。」
  「他都寫什麼呢?」
  「唔,雖然妳已經滿十八歲了,可是總覺得是妳不能看的東西。」
  「咦?」

  等到晚上,我先和千草回書房去拿書卷。我注意到她化了簡單大方的妝,將頭髮全都往後梳成乾淨的馬尾,露出她好看的眉眼,有點厭世的那種氣息。或許是因為晚上冷的關係,她多穿了一件深色的毛呢長外套,俐落得格外突出,一點也不像會出現在深取這樣地方的人。

  「走吧,」她拿了紙卷,「當作看戲就行了。」

  總是大門深鎖的中庭終於打開。
  跨過那道門檻時,竟有種別有洞天的感覺。高聳的天井種滿花草,月光就灑在中央盛滿雨水的銅盆裡。從書閣的任何一個房間都無法透過窗戶看見這裡,一切更顯得令人敬畏。

  已經有一些人在裡面,他們看到千草,紛紛向她打招呼。
  「晚安,千草大人。」
  「一直想說您怎麼還沒來呢,才說人就出現了。」
  「每個月最期待的就是看妳渡書了。」
  「帶徒弟來渡書嗎?」有些跟千草沒有那麼熟的人,就會拿我當話題開場。完全掩飾不了想跟千草說上一句話的衝動。我小小的驕傲又在心裡如隨風飄揚的旗幟。

  千草跟他們聊天時,我悄悄地站遠一些,在角落看見了獨自前來的豐爺,他站在那裏看著銅盆和天井上方,彷彿完全不受周圍吵鬧聲所影響。
  我忍不住走過去。

  「晚安,豐爺。」
  「喔,」他像是現在才注意到我跟千草,對我微笑。「晚安。我記得妳是千草的徒弟吧?」
  「是的,我叫繪乃。」我又一次自我介紹。
  「這是妳第一次參加渡書嗎?」
  「嗯,千草大人之前跟我講解過,父親以前也常提到。可是親自參加是第一次。」

  跟外人說話的時候,我老是把稱謂切換成千草大人。

  「妳父親?」他一臉驚奇,「妳的父親也在這裡工作?」
  「他在這裡當過一年的渡書師徒弟,也跟我提過您。」我說,「他以前的師父是啟修。」
  「啊,」豐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記得。是啟修那個後來離開的徒弟嗎?」
  「是的。」我忍不住有點開心,如果父親知道他到現在仍然被渡書師所記得,一定也是跟我相同的心情。「沒想到您還記得他。」
  「他很好學,有時候啟修沒空,他也會拿著自己練習寫的文章來請教我。」豐爺回想,忍不住嘴角上揚,「那時有好幾個徒弟都會來找我看,可是他來的頻率特別高。」
  「那他──」
  「豐爺呀,差不多要開始囉。」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千草。我竟然沒有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過來的,「你們在聊什麼啊?」
  「聊她父親以前也在這裡工作,我剛好認識他。」
  「欸──可是你們也太有話聊了吧,我這個師父都要忌妒了。」她一手搭上我的肩膀,臉上帶著笑,是那種成熟女子特別擅長的撒嬌。
  千草一直是很懂得利用自己女性魅力的人。

  「閣長已經來囉,改天再找豐爺聊聊吧。」她對我說。「豐爺,我們先回去囉。」
  「啊,好的。」我有一種偷吃隔壁鄰居給的糖果,卻被抓到的那種莫名心虛。

  正如千草所言,閣長已經站在那裏。他和那天跟我面談的時候看起來不太一樣,多了一分嚴肅,少了一分親和。

  「那麼,今天從方相人開始。」他指名。

  幾乎可以等同於書閣裡王子形象的方相人手上拿著紙卷,一派輕鬆地走向中央的銅盆,周圍還有小小的喝采,顯然特別受到大家喜愛。比我早來兩個月的君得站在那裏,不知為何翻了個白眼。

  我親眼看著渡書師們將紙張浸入銅盆裏的雨水,墨張跡舒,如清水裏打散的蛋花,如雨天鋪天蓋地的烏雲,當銅盆變得墨黑時,彷彿真的有種神一揮衣袖,將故事捲去的感覺。
  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最後,千草。」

  千草從人群中走出來。
  周圍的聲音跟方相人被點名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捧場的小聲喝采,而是一種類似安渡書的時候、那種幾近敬畏的深呼吸。
  我屏住氣息,看千草鬆開紅繩,任紙張滑落得像不經意鬆手那樣。
  墨跡在清澈的雨水中暈散開來。吞噬所有透明的顏色。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千草將紙張拈起,近乎八成的故事被神所接受了;只比安略少一些,但已經相當出色。儘管知道這樣的獻祭不應該被當作表演評分論高下,我還是忍不住在心底為既美麗又有才華的師父拍起了手。

  千草走回我身邊,並沒有讓我看紙卷文字的意思。我想理由肯定與她不讓我看完整故事時是一樣的,所以也沒有開口。不遠處的方相人早就已經把他的紙張交給鼓譟的群眾傳閱,好像發表什麼連載那樣。
  可我還是很興奮,興奮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感覺才顯得比較得體。想說聲恭喜,想盛讚她的出色,想表達對她的崇拜,但總是有點微妙的違和感。

  「……老師,辛苦您了。」最後,我將之濃縮成一句最普通的話語。
  「謝謝,的確是蠻耗費心神的。」她輕輕甩掉手上的水珠,「如何,渡書好玩嗎?」

  我點頭,那種澎湃的感覺依然餘波盪漾。「非常、非常的令人印象深刻。」

  至今我仍記得她聽見我的回答時勾起唇角的表情。
  ……繪乃妳真的虔誠得很可愛。
  她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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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5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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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一切都逐漸步上軌道。

  渡書閣的生活很單純,每個月所有人都為了渡書之日做準備,越接近滿月時大家就越忙碌,而渡書之日過後,所有人都會進入一種暫時休息的慵懶狀態,時間的長度因人而異。在書閣沒有大月小月,重複著相同但非無聊的日子,從飄雪,春花,夏蟬到秋陽。
  我老是在書閣的各個藏書區替千草,或是替自己找書,在高聳的書架之間穿梭時,窗外的陽光會被窗花遮掩一瞬又一瞬,閃爍得有點刺眼。
  有時候在這樣眩目的光線裏,我會遇到正在認真翻書的豐爺。

  儘管書閣對於書籍的維護和更新相當用心,然而會使用或閱讀這些書的人其實並不多,除了我跟千草以外,幾乎就只有豐爺。相人不看這些書,習慣用電腦的君得也都待在書房裡上網替他找資料;安從來也不為渡書做準備,我只遇過她跟須倪一次:她們在為了《小婦人》四姊妹裏的老大到底叫瑪格還是瑪莉而爭論,與渡書一點關連也沒有;巴藤老是往外面跑,在便利商店遇到他幫忙代班的機會可能都比在藏書區多。

  可是豐爺不然,他即使已經將近六十歲,卻還是勤於翻閱世界各地的經典文學。
  「我一直都是這樣教我的徒弟,任何一個都是。」他說,手裡拿著一本追憶似水年華。「要寫出好的文章,得先把基礎給打實了,才能走得又遠又穩。」
  「千草大人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和千草的觀點確實有些類似,但是在不同的層面。千草不要求我去看經典文學,但要我盡可能的吸收各種必要的基礎寫作概念與知識。這些被她濃縮成一堂又一堂的課,簡單易懂的領你入門,剩下的部分你也能很輕易地找到方向深入;豐爺則是浸淫在書海裏,學海無涯,他用自己的方式,讓感性領筆,認真平穩的享受這樣的生活。

  所以我很喜歡和豐爺在藏書區裏漫步的日子。他從不吝於分享自己多年以來的知識,也不因為我是千草的徒弟就有所保留。偶爾他也說年輕時候的事情,有種以前在病床邊和父親聊天的熟悉感。
  有時候豐爺會讓我看他寫的作品,但我還是一次都沒看過千草寫的書。或許正因如此,大部分時候我會婉拒豐爺的好意,覺得看了就好像是背地裡不尊重千草的教誨。

  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帶幾本豐爺推薦的經典名著回去看,千草並不阻止我。
  「記得跟豐爺說謝謝,他教了妳這麼多。」
  「豐爺也有這樣教過您嗎,老師?」我問。

  聞言,她愣了一下,露出神秘的笑容,「沒有,我和豐爺的風格不是同一路,也沒那麼習慣他的方式;可是這與妳無關,如果妳覺得可以從他身上學到東西,那就多學一些也無妨,畢竟妳和他的風格確實比較像。」

  她語帶保留,讓我隱隱覺得千草心裏或許並不是那麼欣賞豐爺。
  我曾想著若真是如此,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很可能會讓千草感冒。但她是個有話會明理直說的人,如果千草沒有制止我去做,那就代表我可以自己決定。畢竟我是真的喜歡看那些書,就這樣在窗下讀了一本又一本豐爺推薦的作品,寫了一篇又一篇千草讓我練習的文章。那讓人心性沉穩,思路也變得愈發清晰。

  有一天我抬起頭的時候,發現窗外竟然又飄起了雪。

  ──原來已經一年了。
  我對於時間的流逝感到有點慌亂,一下子無法思考,想著這一整年的時間到底都去了哪裡。突然體會到白駒過隙是如何的貼切。

  然而這一年並不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我慢慢地更懂得如何與千草相處,有時也能回應她的玩笑,對於她沒明說的那些意思略知一二。我想這多少代表了更親近幾公分的距離,實際則仍不得而知。
  但也就只是這樣微小的改變,她並沒有對我寫的那些散文給予更高的評價,如「妳進步了好多」之類的,她維持著自己的原則,從不評論我的文章好壞。但依舊不吝於告訴我她特別喜歡哪幾篇,甚至是她喜歡的段落。但她總會再最後加上一條提醒,千萬不要為了她喜歡與否而決定我的文章。她不是神,不應該以她的意見為主。

  「……可是我還不能渡書,在那之前老師就是我的神喔。」我半開玩笑,把自己確實努力寫她喜歡的文章這件事與真實的想法偽裝起來,
  「這麼會說話,以後真要擔心妳交男朋友了。」她笑翻過去,也沒當真。「師父當久了會有種爸爸的心情呢。」

  我特別喜歡她自稱師父的時候。雖然我仍依著千草要求稱呼她為老師,但她確確實實就是我師父,這點如何也不會改變。

  與此同時,豐爺有了新的徒弟,叫慕邵花,是個比我還小三歲的男生。
  慕邵花天賦異稟,只花了短短三個月就成了渡書師。然而豐爺並沒有因此沾光,或被說他一手帶出了出色的徒弟,反而不知怎麼地變得很渺小,小得開始會有人在背後評論他,說豐爺年紀大了,已經寫不出神喜歡的文章了。
  豐爺出現在藏書區的時間越來越多,但與先前隱隱有些不同。過去他悠然地在高聳老舊的書架間尋找今天想看的書,現在卻有種打算躲在這裡迴避眾人的感覺。

  儘管如此,我接近豐爺時,他還是會微笑和我打招呼,與先前的態度無異。有時候我害怕自己的親近,在豐爺眼中會不會因為他人的目光而變成憐憫,又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才真的是對他的不敬。
  我多麼希望坐在這兒的不是自己,而是豐爺本人的徒弟。

  「豐爺,邵花也喜歡看書嗎?」我旁敲側擊地問。
  「他啊,」豐爺瞇起眼睛回想,「我覺得他沒妳這麼喜歡看書,不過他確實表現得很好,或許那些作品他以前就都已經看過了吧。」
  「……他真的好厲害。」我打從心底佩服,但有那麼一點失落的感覺。
  「是啊,」豐爺笑,「只要別想那麼多,他應該能在這裡過得很好。」

  慕邵花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眼角餘光。
  他偶爾也來,但並不是來看書,而是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豐爺,帶著複雜的神情,一次也沒出聲喊豐爺。兩人之間有著很透明的隔閡。

  我有時候想著,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千草身上,我又會怎麼做呢。我能站出來大聲地說我以自己的師父為傲嗎?若只是以徒弟的身分無條件的支持師父,那麼當我不是徒弟的時候,也跟其他人沒有什麼不一樣。

  「老師,您覺得明年能成為渡書師嗎?」我鼓起勇氣問千草。
  「怎麼突然這麼有野心啊?」她笑,把書交給我,「我也說不準,不過我很期待那天喔,徒弟出師的那刻總是讓人特別開心。記得希一升上渡書師那天,我們可是喝了一晚的酒來慶祝這件事呢。」

  希一是千草的前徒弟,也是現今的渡書師,甚至已經帶了自己的徒弟。
  然而他的表現畢竟還不如千草,有時仍會帶著自己寫的書來請教;千草雖然不會因為對方出師了就任他自生自滅,但也秉持一如以往指導我的原則,不願對寫完的稿做過多評論,因此責唸起身為渡書師的希一絲毫不手下留情。

  「……即使希一升上了渡書師,您也待他很嚴格呢。」
  「正因為他曾經是我徒弟,我才更了解他的問題在哪裡。」千草點清手中的書,在她的清單劃上兩筆,「既然我是他師父,就更有義務點醒他。」

  不應該只因為師徒關係,就摀上眼睛,用感情去消極逃避現況,那無法根本地解決問題。
  我猜沉默寡言的慕邵花也是這麼想的。儘管不這麼做,他就對所有事情無能為力。

  但我仍自私地為了我的師父是千草大人這件事鬆一口氣。



  04.


  成為千草的徒弟一年多,她第一次開口邀我一同離開書閣,是在某個渡書之日的隔天。

  「咦?要去哪裡?」我正在自己練習寫作,一邊溫習千草替我上課的筆記。
  「校外教學囉。」她又露出那種有點狡黠頑皮的神情,「帶上妳的零食,我們出發吧。」

  我依然懵懵懂懂,但判斷這應該不是個玩笑,連忙收拾好一個小提袋,裏面只裝了簡單的紙筆,書跟水杯,「會很遠嗎?」
  「不遠,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她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串車鑰匙。

  開車,我來書閣以後一點也沒想過這件事情。
  印象中最後一次搭乘的交通工具,就是前往深取的火車。儘管書閣並沒有限制渡書師的行動,但這麼一想,我確實還沒看過有哪個渡書師假日就回家一趟、或出國玩個幾天之類的。大家就在深取這個小小的地方生活著,即便是巴藤和須倪,也只是一天到晚往返便利商店與書閣或買買早餐。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就只待在這裡。

  如果有人搭上離開深取的火車,總覺得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千草確實有一台紅色的mini cooper,我走出書閣大門時,她已經將車開到門口。
  「上來吧。」她說,坐在駕駛座裏,看起來心情愉快。

  那讓我也有點期待了起來。

  我繞到另一頭,打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繫上安全帶。「老師,您常出去嗎?」
  「兩個月一次,總有沒靈感的時候啊。」她發動車子前看了我一眼,又失笑。「妳真的好乖啊,這種小地方不用繫安全帶啦。」
  「……只是習慣,怕萬一真的被開罰單就給您添麻煩了。」
  「那就開囉,渡書師也是有薪水的。反正在深取幾乎沒有花費嘛。」她毫不介意,我卻忍不住在心裡莞爾;要論在深取花費最多的渡書師,大概也就是每個月都有網拍包裹的千草了。

  四輪乘載的速度過於久違,我很意外才不到兩分鐘,就看見深取附近唯一一條筆直的長路,他們說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會通往北灣。
  路上沒什麼車,千草的時速直接往上到90。
  我坐在副駕駛座,不住偷看她的側臉,再迅速地轉回視線,裝做不經意地擺好手腳位置。

  那又是一件可以在日記收藏很久的事情。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右側風景已經變成了一片海天相連。
  我將手放在窗戶上,看得有些出神。

  「很美吧,深取雖然在山裏,可是在很近的地方就有完全不同的景色喔。」她見狀微笑,放下車窗。

  有海風的鹹味。
  這裡和深取截然不同,深取即使是夏季艷陽高照的時候,也有一種即將下雨般的濕度悶在空氣中;北灣就相對涼爽很多,沁人心脾的冷度。

  路上偶爾會看到經過的車輛和一兩個行人,和深取相比確實是熱鬧多了,我甚至還在路邊看到一個小小的獨立水果攤販。
  千草往前開到一處海灘附近,將車停在路邊。

  「下車吧。」她說,我總算知道為什麼她今天難得穿了短褲跟帶著淡花的長罩衫,以及露出腳趾的白色涼鞋,走下連接產業道路與沙灘的石階時格外輕易。
  千草是深取唯一把自己活得像都市女性的人,她會因為心情作不同的打扮,會像許多都會女生那樣給自己化好看的妝;即使不是在這裡,她肯定也會像個模特兒那樣引人注目。

  我穿一條及膝的A字裙和特別素的牛津鞋,總覺得在海邊有些彆扭。
  千草回頭,微微一笑,朝躊躇的我伸出一隻手,「走囉。」

  啊。
  「……謝謝老師。」我把手放在她的掌心上,讓她牽著我下階梯。覺得自己耳根肯定還是發紅了。

  一到階梯底端,她就脫掉了涼鞋。
  「沙灘果然還是要赤腳舒服。」她嘆,「脫掉鞋子吧,繪乃。」
  「……您應該早點跟我說要來海邊的。」我邊脫鞋襪,邊帶著自責的微小埋怨。「我就穿得輕便些。」
  「我想說給妳一個驚喜呀,而且妳穿這樣也很可愛。」她大步往前走去,「繪乃不知道有書閣的男生在討論妳吧?他們說千草大人不只自己,就連徒弟也是個小美女喔。」她說起來完全不害臊。

  對於前半句我是認同的,後半句我只能回以有些尷尬的笑容,「我就是沾您的光而已。」

  千草微笑,沒再回應。就這樣踩著白沙往前走,我按著她腳掌落出的印子,跟在她身後。她顯然沒有安排特別的行程,只是單純想吹吹海風。我們沒有交談,就這樣在沙灘上信步閒晃,走累了就坐下來望著海平線。

  好舒服。

  「繪乃啊,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是的?」
  「妳為什麼想成為渡書師呢?」
  「。」這個問題簡單得像面試考題,卻一直在我們的相處裏缺席。「……父親老是跟我提起渡書閣的事情,而我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就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單純,很安靜。看著聽著渡書師們能以自己孕育的文字獻祭給神,守護這個世界,我覺得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怎麼說呢?」她托著腮,認真地聽我說。

  那樣的眼神和姿態讓你覺得舒心,什麼都能說,好像這些話會永遠留在這片沙灘。

  「渡書師得捨棄很多東西吧,」我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如果我擁有這麼好的才能,我肯定會庸俗地想昭告天下,或是給予一小群喜歡我的人也好,我們分享,討論,就能開出更多美麗的故事。
  但渡書師卻只為了神而寫作,你永遠不知道神的平穩是來自於自身或是其他人的功勞,卻依然持續將自己的人生,才華,都只虔誠地獻給同一個對象。聽起來好像很寂寞,很悲傷,卻也很令人沉迷。」
  「聽起來比我們實際做的事情更虛幻也更神聖。」她笑。
  「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我只對上她的視線一會,旋即逃開,「……您在我心裡也是這樣的。」

  夕陽漸漸落下。紅紫色暈染的整座天空是深取永遠也看不見的風景。

  「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她拍拍身上的沙,站起身。
  「好的。」我跟著站起來,穿回鞋子。

  回程的路上我們也沒有太多交談,我坐在副駕駛座,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直到抵達書閣,千草才搖醒我。

  「起床囉,繪乃。」她溫柔地開口,「想睡了嗎?還沒吃晚餐呢。」
  「……嗯,可是我好像不太餓。」
  「那就去廚房偷點東西回我那裏吃吧。」她眨了下眼,「我停車,妳去看看有什麼好吃的。」她又興起了這樣突然的念頭,像頑皮的少女。
  「好。」我也笑了,解開安全帶下車。

  我們最後從無人的廚房拿了一點起司蛋糕、一盤下酒菜和兩瓶酒。
  「繪乃妳應該不喝酒吧?」千草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酒仔細端詳。
  「……只喝過一點點,不討厭也沒特別喜歡。」
  「那就陪我喝一下吧。」她看起來心情非常愉快。

  千草的房間簡單大方卻很舒適,可以吃飯看書的桌子放在窗戶下,還鋪著一塊柔軟的地毯,即使只就著月光和外廊的光線也足夠明亮。
  我只在大學時期的謝師宴喝過一點雞尾酒,因為酒精味也不重,就跟著其他人一起向老師們敬酒;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像這樣和一個老師面對面,坐在窗下對飲,尤其是千草這樣的老師。

  事實證明我酒量並不好,只吃了一塊起司蛋糕,喝了兩杯酒以後,就覺得有點醺醺然的。看著對面仍在吃蛋糕的千草,覺得一切都過於虛幻。

  「……老師。」
  「嗯?不吃蛋糕了嗎?雖然我也覺得沒特別好吃,我老家有一間很不錯的。」
  「不是,」我將下巴放在桌上,覺得這樣的姿勢很放鬆,「我覺得今天好像做夢一樣。」
  「因為看到海嗎?」
  「因為跟您一起做了很多沒有做過的事。」我說,「……感覺好像朋友一樣。」
  「嗯,」她放下酒,兩隻手交叉擺在桌上,帶著有趣的神情看我。「喜歡嗎?」
  「與其說是喜歡……倒不如說是我從來沒想過可以像這樣子。」我看著對方,覺得這樣不經思考說話的自己很放肆,卻有點沉溺於這種感覺。「老師雖然什麼都好,卻也讓人覺得很有距離。」
  「會嗎?我老是被說很有親和力呢。」
  「就因為對每個人都很親切,所以特別有距離感……可是今天總覺得不太一樣,好像很親近的樣子,我覺得很滿足了。」
  「妳果然喝醉了呢,今天說好多話。」她失笑,手伸過桌面,摸摸我的頭髮。「天啊,把這樣乖的女孩子灌醉,我大概要被神處罰了。」
  「……」聞言,我用力瞇了下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點,「神會處罰人嗎?」
  「我也想知道,」她說,話聲格外溫柔,「畢竟我今天一直企圖帶走祂最虔誠的孩子啊。」
  「嗯?」我沒聽懂,「我本來就是您的徒弟啊?」回得文不對題。
  「。」聽見我的回答,她叉蛋糕的動作頓了一頓,「妳覺得我是個好師父嗎?」
  「對我來說,您是最好的。」

  她對我毫不猶疑地回答,回以過分反應的笑聲。

  「不見得喔,我覺得自己算不上是個好師父。」她這麼說,但看起來很開心,「如果真的有機會,妳不考慮換個師父嗎?例如跟妳最好的豐爺?豐爺應該比我更接近妳心目中的渡書師一百倍吧。」
  「想過是想過……但仔細想想,我現在果然還是只想當千草大人的徒弟,除非您不要我了。」
  「妳不怕我開著那台小車,把妳帶得離神越來越遠?」
  「可是我本來就離神很遠了──」我的話聲越來越模糊,「……對這樣的我來說,您就是我的神。

  。

  「糟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整個上半身越過桌面,「……我果然會遭天譴呢。」她輕聲說,拂開我的瀏海,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貼在我的額頭上。

  是千草的嘴唇。

  「……老師?」
  「噓。」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嘴形,第二個吻落在了嘴唇上。

  往後很長的時間,我都在想著當下的千草是什麼樣的心情。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可以說是毫無預警,卻又隱隱約約有跡可循。它不奠基於愛情之上,卻把自己妝點得很有戀愛意味。即使是清醒的我也很有可能被她眼底眩目的顏色給引入其中。

  千草的動作極其溫柔,是如果我想,就能夠拒絕的那種輕柔。
  可是我終究沒有。

  她替我脫去還帶著沙粒的牛津鞋,手探進我的裙子。
  繪乃做過嗎?沒有,老師。我想也是。會很痛嗎?乖,會很舒服的。老師您做過嗎?我都三十三歲了,沒有做過好像有點可憐呢。對不起。不用道歉,再張開一些。這樣好奇怪。沒事,妳就當作上另一堂課,寫妳想寫的,說妳想說的。這也…唔嗯、算是上課嗎?嗯,舒服嗎?您碰到的地方很舒服,老師。

  當我向後仰去,覺得身體因為千草修長的手指而顫抖不已時,我發現窗戶並沒有好好地關緊。月光毫無迴避地灑在千草裸露的肩頭與乳房上,乳頭恰好被衣服所遮掩住的樣子顯得很美。她俯下身,讓成熟的女性線條與躺在地毯上的我相互契合,我像抱緊家裡的抱枕那樣,將兩條手臂環在她的脖頸上。

  我不知怎麼地突然想起神與書妓的故事。身體的感覺讓那段陌生的劇情更加栩栩如生。
  當我的雙膝跪在地板上,感覺對方從身後深深進入自己體內時,我想,那些一點也沒遮掩的聲音肯定都由月色滿盈的窗戶流瀉而出了。


  ……而我至今依然記得當時千草身上的花香與海水相混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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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3:5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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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我是在床上醒來的。

  但那並不是我的床。我揉揉眼睛,一眼就看見那張窗下的柔軟地毯。原來是淺綠色的。
  不遠的浴室傳來沖澡的聲音。在清晨彷彿傾盆大雨一樣讓人瞬間清醒,昨晚的記憶變得很鮮明。

  我躲回棉被裏,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風。卻無法把那些畫面趕出腦袋,整個人都燥熱了起來,不知道等一下千草出來的時候該怎麼面對她,心跳反而比昨天晚上還要快。
  我慌慌張張,試著把自己埋進枕頭裏讓大腦冷靜下來。

  「唔!」枕頭底下似乎放了什麼東西,我感覺到手指一陣細微的刺痛,連忙抽出一看。

  有一條熟悉的紅繩,與一張已經舒開的、少了局部墨跡的紙。剛剛似乎就是被紙邊緣給割傷手指的。
  ──是千草前天渡的書。如果我的印象沒有過於失真,那條紅繩昨天有一小段時間還綁在我的手腕上。

  「……」我吮掉手上滲出的小小的血珠,目光不經意落向紙上剩下的字跡。

  竟然是英文。
  第一次看千草渡的書,卻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印象中之前遠遠看她渡書的時候確實是豆腐般的方塊字,或許是這次心血來潮?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雖然想起千草的叮嚀,但忍不住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一點點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They sailed well and the old man soaked his hands in the salt water and tried to keep his head clear. There were high cumulus clouds and enough cirrus above them so that the old man knew the breeze would last all night. The old man looked at the fish constantly to make sure it was true. It was an hour before the first shark hit him.

  我一下子就忘了昨晚的事情。
  幾天前,我才開始看一本千草託我替她找來的參考的原文書,因為曾經看過翻譯版本,剛好趁這個機會看看原文,故事描寫細膩,非常好看,所以至今仍然印象深刻。

  而那本書仍在我昨天帶去海邊的小提袋裏。

  我穿著千草寬鬆的睡衣下了床,從桌上的提袋裏找出輕薄的原文書,我快速翻著書頁,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想要的段落。
  ──與千草渡的書完全相同,一字不差。

  我沒有馬上意識到那代表什麼,坐在那裏,有一種不安的、崩壞的感覺湧了上來。
  幾分鐘後,水流聲停止。千草推開門走了出來。

  「醒了呀?」她笑,已經換好了衣服,「想吃早餐了嗎?」
  「……還好。」我的思緒混亂,「老師,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啊,是什──」她剛回答,就看見了我手上拿的紙卷。

  千草瞬間沉默,這樣的反應讓我更慌張。

  「這是您前天渡的書嗎,老師?」我鼓起勇氣。
  「──」她並沒有立刻回應,先看了我一會,才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是呀。」
  「這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我說,如此希望她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您剛好引用了裏面的句子嗎?」
  「不,」她簡潔回應,像平常替我上課那樣,「我這次渡的書就是老人與海,一字不差。」

  全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為什麼?」我突然覺得眼前的千草變得很陌生。「是交不出稿,還是──」
  「不是喔,」她忍不住笑了,「妳想太多了。我上個月渡山海經,再上個月渡的則是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如果妳好奇,在妳剛進來的那個月份,我渡的是艾蜜莉‧勃朗特的咆哮山莊──當然也只是節錄。」

  那很有可能是玩笑話。
  以我過去的經驗,她或許真的引用了老人與海的句子,只為了看我慌張的樣子故意說這樣的謊話。
  但我直覺這次不是。像是喜歡了很久很久的畫家,卻發現他每幅作品都都是抄襲。

  「可是、可是……」我語無倫次,急著想從千草那裏得到什麼。「那就不是只給神的故事了,那是所有人都看過的書,是世界的經典──」
  「是啊,可是神還是吃了那麼多。」她接得理所當然,臉上不再有任何一絲笑意。「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繪乃。」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不,我不明白。

  這樣就不對了啊。
  如果千草說的是真的,渡書師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
  只獻給神的故事是渡書師的核心,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若是老人與海可以,聊齋誌異可以,那麼只要找到一個人,找到一座圖書館,每個月浸濕一本書獻給神就解決了不是嗎。
  這樣的話,渡書師與神的關係就完全不同了。

  『我啊?』她想了下,自己就笑了,『這還真的有點難回答,我通常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沒有固定的類型。』
  『年輕不代表不成熟,正因為未知才能全心全意地去相信自己眼前所見的事情,不輕易地懷疑,這非常可貴。』
  『走吧,』她拿了紙卷,『當作看戲就行了。』

  那麼,一直以來深信著渡書閣,一直以來深信著千草大人的我,
  又是什麼呢?


  醒來的時候已經沒了雨聲。

  她還熟睡,像所有妳過去的客人一樣。
  妳坐起身,紅色衣掛流水般披在肩上。

  看了她的睡臉一眼,妳挪開視線,發現她那本從不離手的書就放在一邊。
  妳不想扮演一個窺探她人秘密的那種角色,可是書偏偏攤成一副蠻不在乎的誘人姿態,像是不久之前的妳。
  那裏面肯定也寫了不少妳說的那些無聊小事吧。
  或許被改編,或許只擔綱一幕景色,可是妳確實好奇。

  當她叼著銀菸斗,拈著筆坐在房間角落時,到底把那隻貓,那些人,甚至把妳寫成了什麼模樣。
  說了這麼久的故事,說自己沒有一點點期待肯定是騙人的。

  那樣的念頭讓妳覺得自己絲毫不應因為偷看他人的筆跡而感到愧疚。
  伸出手指,碰觸書脊,將蓋在榻上的書翻過來。

  空白。
  妳不解,直接將書給拿了起來,往前翻動,往後掀頁。一片片張揚的空白。

  妳的思緒跟紙張一樣死白,像是被一個特別惡劣的客人給白嫖一個多月。
         

  「所有渡書師都是這樣嗎?」
  「不,只有我。而且只有妳知道。」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無法克制自己的聲音顫抖。
  「我也曾經像繪乃妳一樣,對於神與渡書深信不疑。」千草開口,「但我很快對這一切感到困惑,一有困惑,妳就很難說服自己這一切的合理性。成為渡書師以後的某一次渡書,我抱著被發現而逐出書閣就算了的心理準備,渡了八岐大神的傳說,卻順利過關了。

  從那之後,我就僅僅是抄書而已,沒有再渡過任何一篇自己寫的書,也沒再相信過神,我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如果知道了還絞盡腦汁寫那些故事,未免也太悲哀。」
  「……您的意思是,神根本就是虛構的?」我覺得自己快哭了,「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神的喜好與我們所訂定的規矩,肯定存在著什麼問題。」

  我說不出話,看著千草,心裡的某個角落仍然希望這一切都是玩笑。
  千草看著我,卻沒有像昨天晚上那樣伸手抱我。

  「看見妳的時候,我其實有點生氣,他們在不知不覺間這樣支配了妳的思想。妳對事認真,對神虔誠;那是我表現在外的樣子,卻是真真實實的、內在的妳。
  我不想牽扯太深,想過就這樣一直假裝下去,這樣真誠的活在這個巨大的謊言裏,對妳也比較輕鬆,可是當妳的師父越久,我就越對這樣的事情感到不以為然──甚至是憤怒──他們不值得,也不應該擁有這樣全心全意,將自己身心都奉獻給祂的妳。」
  「那其他渡書師呢?他們也應該要知道啊!」
  「他們與我無關,但妳是我的徒弟,繪乃。而且就只有妳,我不認為妳應該待在這。」

  。

  多麼自私的答案啊。
  我不能再像其他渡書師一樣把渡書視為理所當然了,也無法判斷千草的話是真是假。我落在懸崖邊,下面是萬丈山淵,上面空無一人,絕望地動彈不得。

  「畢竟我今天一直企圖帶走祂最虔誠的孩子啊。」

  「可是您沒有把我帶走……!」我終於哭了出來,「您沒有真的把我帶離神的身邊、我還是像個傻子……被書閣和傳說欺騙了這麼久、也被知情的您蒙在鼓裡──」

  父親的心靈支柱、以及我的人生憧憬,原來就是一場騙局。
  沒有獨一無二的獻祭、沒有以自己的才能守護這個世界的渡書師、沒有我想像中認真美麗的千草大人。我一直以來深深相信的那些,全都不存在。

  「……不是那樣的,繪乃。」她溫柔地開口,「我們無法證明神的存在與否。或許祂真的存在這個世界上,或許祂只是沒有我們所想的那麼嚴格那麼挑食,或許祂沒那麼神通廣大知道世界上哪些書是真的獨一無二的,我們不知道。
  我們唯一知道的,就只有渡書這件事,絕對不值得妳為祂如此一心一意地奉獻一輩子。」

  她猶豫了一下,「而我確實應該為自己的隱瞞向妳道歉。」
  「那您昨天做的事……?」我忍著眼淚,抱著一絲希望。

  千草搖搖頭,伸出手指順我凌亂的頭髮,「對不起。」她輕聲開口。


  ──我的世界與書閣終究是劃開了一道無法修復的巨大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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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4: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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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5 , 巴藤


  01.


  巴藤在便利商店裏熟練代替屎遁店員結帳時,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深取待了第八年。
  聽起來好久,總覺得有點噁心。

  「謝謝光臨啊。」他模仿店員掛起職業笑容,順手自己拿了一條巧克力吃。

  開在這種鄉下地方的便利商店無法無天,店長進貨只賣這些人,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做公益。
  巴藤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吃巧克力吹冷氣,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快活。他胸無大志,算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在什麼環境都很能給自己找樂子,甚至還在這裡找到了一個硬要偽裝成炮友的男友,人生也算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三年的徒弟,第五年的渡書師。

  他慢條斯理地吃掉一條巧克力,正打算再拿第二條,自動門就往兩旁滑開了。

  「歡迎光──臨──」他拉長了尾音,模仿城市裏那些有活力的超商店員。
  「別玩了,閣長找你。鐵門快拉下來。」方相人一點也不領情。
  「可是店員還沒回來啊。」
  「這裡還有人會偷東西不成?」
  「人家都把店交給我了,總不能丟著就跑吧?」
  「不去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傳話。」
  「嗯,坐吧。」
  「你是說坐下吧還是做愛吧?」
  「都可以,看你喜歡哪個。」他很大方。
  「感覺可以寫進連載,在便利商店櫃台做愛。」方相人逕自坐在櫃檯上。「不怕正牌店員等一下回來,以後不敢找你代班?」
  「我也不是那麼愛代班啦。」巴藤拉開制服領帶,代班歸代班,他可是穿得很徹底。「況且那傢伙屎遁起來都是一整天的。」
  「真是隨便。」方相人應了一句,任巴藤把手放到自己臀部兩邊。
  「你說他還是你?」順勢褪下他的褲子。
  「你最好閉嘴專心做好手邊的事。」
  「那也先等我結個帳好嗎?」巴藤笑,伸長了手去拿一盒保險套,熟練地刷條碼後拆封。

  這樣的人生真的沒有什麼不好。


  


  巴藤大概可以料到閣長找他有什麼事情,畢竟這陣子他見到對方的次數都快跟見方相人一樣多了。他判斷不是太要緊,所以一個小時後才換好衣服出現在閣長書房前的長廊。方相人則投也不回地往樓上去。

  他輕快地敲了兩下門,便直接推門走進去。閣長站在窗前,手在背後交握,顯得很煩心。

  「抱歉,長官。剛剛在便利商店幫忙代班。」他嘻皮笑臉。
  「你也少到處亂跑,沒一個渡書師的樣子。」閣長沉著臉唸了句,便開門見山道:「你跟慕邵花談過了嗎?」
  「有。他沒打算改變心意。」
  「他沒告訴你是什麼原因?」
  「沒有,那孩子自從成為渡書師以後就越來越孤僻了。」巴藤聳肩。

  慕邵花一個星期前提了辭職。

  至少對於閣長和大部分的人來說,這件事情是毫無預兆的。畢竟自從他上任以後,幾乎每次渡書都是完美的白卷,絲毫沒有一點下滑的跡象,儼然就是渡書閣最重要的新一任台柱,歷任最受神青睞的渡書師。
  他的去意引起軒然大波,但其他人再訝異,都遠不及閣長困惑的震怒。

  聞言,閣長深深皺起眉。

  「他覺得深取太偏僻嗎?」肯定不是。
  「或許吧,這裏是真的沒什麼好玩的,他才剛大學畢業嘛。」
  「這與玩樂無關,擁有天賦的人卻打算白白浪費,對於期待故事的神非常不敬。」
  「你不能這樣要求一個孩子啊。」巴藤露出無奈的笑容。
  「孩子?」他拉抬了音量,「你看看安,她在渡書閣待了多久。」閣長眉頭皺得有多深,就顯示了他有多不諒解慕邵花的決定。「巴藤,我知道你跟他最要好。你在渡書閣待了這麼久,我想我們都同意慕邵花離開,對書閣來說是多大的損失。」他的神情非常煩躁,「你再問問他原因,如果是我們可以解決的,例如說要調薪或想換師父或是什麼的,那一切都好談。」

  離職,真可笑,從沒聽過有渡書師自己提離職。閣長這樣自言自語。

  「好的。」巴藤愉快地回應,「那我先回去了。」


  ──巴藤非常清楚慕邵花想離開渡書閣的理由,從剛剛那句話,他更肯定閣長絕對無法給予慕邵花想要的東西。
  但他還是打算去找那個孩子聊聊天,對方的確很需要人說話。
  巴藤熟門熟路地在那片野薑花海中找到了他。不知道從何時起,慕邵花越來越常待在這,一待就是一整天,迴避所有人。

  「邵花啊,閣長又召見我了。」
  「……」慕邵花回頭,露出帶著歉意的表情,「我已經跟他說過很多次。」
  「他要知道你為什麼想離開,」巴藤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你有告訴他嗎?」
  「我說我覺得自己不適合這份工作。」
  他忍不住笑出聲,「難怪他一直煩我。女朋友在外地念書或是母親生病需要回家之類的,什麼理由都可以啊,整個書閣就你最沒資格說不適合這份工作。」
  「我告訴過他,我不喜歡寫故事。」
  「他一定跟你說那和喜不喜歡沒關係,你有天賦的同時就肩負著義務。」
  「你偷聽?」
  「用膝蓋想也知道,我可是跟他相處了八年呢。」

  慕邵花悶悶不樂的轉過去,整個人要消失在花海裡。

  「我這樣是不是很消極?」
  「有點。可是你還年輕,你的人生本來就不應該因為愧疚而受到阻礙。」巴藤蹲下身,跟慕邵花活像兩隻土撥鼠。
  「……可是我真的好累。」他把臉埋在膝蓋裏,「因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而傷害到別人,到底有什麼繼續下去的意義?我最近老是想,如果當初就這樣一路走去北灣就好了,沒找到往書閣的路,最後就這樣放棄回家。」
  「好主意,但太遲了。」

  風吹過。

  巴藤站起身,「都決定就走吧,不要再想了。痛快地離開這裡,回家裏去自己吃一桶肯德基,事情就會過了。」
  慕邵花虛弱地笑了,「你的提議跟君得真像,他叫我去買披薩。」
  「我得好好想想這句話是褒是貶。」
  「你喜歡這裏嗎,巴藤?」
  「唔,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畢竟我是個去哪裡都可以過得很好的人嘛。」
  「真羨慕你。」他發自內心。
  「說到離職,如果你真的走了,安應該會很開心吧。」
  「正好相反,她前幾天跑來罵我是個懦夫,不敢等到她也交白卷的那天。」
  「果然像她會說的話。」巴藤笑。
  「謝謝你,巴藤。」
  「謝什麼啊,真的要說的話,是我把你帶到書閣來的。」他開玩笑,「如果你想的話,我讓你揍我一拳。」
  「不了。」

  六月即將結束的時候,慕邵花就這樣離開了。
  離開前,他以歷史上最優秀的渡書師之姿,在所有人面前,鄭重地向豐爺叩首,感謝他這半年多來對自己的指導與照顧。
  那不只是一個過於老派的形式,更是他回饋給師父的最後一份禮物。
  沒有人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送走慕邵花,這在巴藤的意料之內。崇拜與深厚的情感從來就是兩件打不著干係的事情。只有早就已經拋棄了形象包袱的沈君得走向前,給了他一個兄弟般的擁抱。

  「記得傳披薩的照片啊,我還可以用那台慢得要命的電腦收。」
  「不准濫用電腦,沈君得。」方相人。
  「你叫我下載A片才是濫用電腦。」

  慕邵花淺淺一笑,拖著他的行李箱,海闊天空地走出了渡書閣的大門。

  人們都是健忘的。
  用不了多久,他們只記得慕邵花這個名字,記得他轉身離去之前留給豐爺的一聲叩響。遺忘了他掀起的小小波瀾,也遺忘了自己曾經做過什麼樣的事情。

  他們改口稱呼豐爺為『有史以來最出色渡書師的師父』。
  那和『慕邵花的師父』有著相當微妙卻顯著的差異,諷刺得要命。
          
  慕邵花的背影肯定也對某些人造成了影響。巴藤心想,畢竟他是自己在渡書閣這麼久以來,自己看過拍動最小幅度的翅膀,卻掀起最大狂風暴雨的蝴蝶。


  不到兩個月,千草帶著她的徒弟也離開了。然後是須倪與安。
  渡書閣閣長半年內就失去了他最偏愛的三名大將,渡書之日變得很冷清,用不了多久就結束,唯一的看點就只剩下方相人源源不絕的情色文學。

  更糟的是,他們在整理千草的房間時,發現了一大堆歷年渡書的紙卷。令所有人倒抽一口氣的,是那些內容全都跟書閣裡的經典一模一樣。
  神到底在想什麼──這樣的疑問充斥在所有人的心裡,卻沒有人知道。以現狀來看,一切都是場大騙局。

  這樣的情況讓書閣以閣長為首,陷入一片槁木死灰。


  「豐爺的徒弟真是把渡書閣拆得四分五裂。」方相人坐在床邊寫著草稿,「如果真的有神,大概離世界毀滅那天也不會太遠了吧。」
  「是啊。」巴藤坐在後方看他寫稿。「你也打算走了嗎?」
  「那你呢?你打算走嗎?」
  「我想留在這裡。」他說,「我不急,在這裡看戲也很有趣。」

  「你少裝蒜,」方相人微微側過頭,「你再不救閣長,他大概不用一個禮拜就要中風了。」
  「我哪有那麼大本事。」他笑,從後方環住方相人的腰間,將下顎抵在對方肩膀上。
  「你是全書閣唯一懂神的那個人。熱死了,把你的頭拿走。」
  「那如果你是我的話,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袖手旁觀,你看慕邵花是什麼下場。」不假思索。

  巴藤忍不住大笑,附近的房空出了三間,即使這樣笑也不會惹來誰的不高興。
  他笑了很久,笑得喉嚨乾渴,笑得方相人失去耐心。

  「別再笑了,屋子要被你笑垮了。」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相人。」他心情愉快,攬住方相人,「我們就留在這裡,等到渡書閣終於崩塌的那一天,再一起走也不遲。」
  「你哪來的自信我會跟你一起走。」方相人回應,臉上卻有微乎其微的笑意。「算了,反正我去哪裡都可以寫。」



  02.


  巴藤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到渡書閣當學徒。

  他的師父在自己升上渡書師後不久就退休了,那時候正值一個新的世代,老渡書師無法再寫故事,卻沒有新的渡書師接手,極大的斷層。
  大部分的徒弟待不了多久就走人,手機沒訊號、薪水不高、地處偏僻,渡書閣實在有太多可以讓現代人嫌棄的地方,來來去去也是人之常情。
  耐性好的巴藤很無聊,除了往便利商店跑,招惹晚自己一年來的方相人,他也老愛看別人渡的書。可是基於渡書禁忌的關係,他能看的就只有自己師父的書,然後打賭這次的書能渡掉幾成,籌碼是在渡書閣根本用不著的錢。

  巴藤每次都贏,師父有點惱怒,一次說了不然我們來比,誰猜得中神不吃哪些段落。
  巴藤說好,興奮地接受了挑戰。

  ──然後他又大獲全勝,贏了師父的退休金。他禮貌地把錢還給師父,說自己只是喜歡那種獲勝的感覺,沒有要讓師父去睡路邊的意思。
  師父瞪了他一眼,把退休金收起來。「你怎麼猜中的?」
  「沒啊,神也是人,我就只是挑自己也沒興趣的地方而已。」他咧嘴一笑,「說不定我死了以後可以跟神當好兄弟,我們簡直就是雙胞胎。」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師父不客氣地把書捲成筒狀,狠狠地敲了巴藤的頭。

  那之後不久,巴藤以候補渡書師的身分渡了第一次書,成績剛好合格。經過閣長認證,次月就能正式升上渡書師。
  他故意寫了些自己也不喜歡的段落實驗看看,事實證明,他跟神真的是好兄弟。

  師父要退休的那天早上,把吃過早飯的巴藤叫了過來。

  「下個月就是你第一次正式的渡書了,我得給你一個忠告。」
  「謝謝師父,退休愉快。」巴藤站得很直,臉上還是笑。
  「……別讓任何人知道你能讀神心這件事,」他沒理嘻皮笑臉的巴藤,眼神非常嚴肅,「那只會害了你。在渡書閣表現得過於優秀的人,通常不會有太好的下場。」

  正謀算著下次渡書要大顯神威的巴藤相當意外。

  「為什麼,那不是很好嗎?如果我交了有史以來第一張白卷──」
  「那你就準備把一生都葬送在這裡。」師父冷冷地打斷,「依你這種性格肯定待不久,攪得天翻地覆後別怪我沒提醒你。真是,都升上渡書師了還老讓人操心。」
  「師父,你這是在關心我嗎?」他笑,覺得特別高興,「知道了,這種間諜般的生活好像也很不錯。」
  「你這傢伙如果真的當了間諜一定是第一個死的。」
  「慢走啊師父,一路順風。」


  巴藤也不是一定要出人頭地,乖乖依循著師父的囑咐,每次都刻意算好一些肯定會被退貨的段落。當他從銅盆裡拿起濕透的紙張,看見一切都如自己所預想時,也有種令人上癮的成就感,似乎比交白卷更有趣。

  會被方相人發現則是個意外。

  那時候方相人剛上任沒多久,有一次他寫書的時候,巴藤就在一旁看。

  「我覺得神比較不愛背後式。」他指出來。
  「你是神嗎。」換一個標點符號就是完全不同的語氣。
  「過獎過獎,就是我的個人感覺而已。」巴藤突然來了興致,「跟你打賭,如果神真的不吃這段,我們下次就從背後來。」

  方相人雖然很愛寫背後式,自己卻很討厭被人從後面上。
  他挑眉,接受了巴藤的提議。
  「如果你輸就互換角色。」
  「一言為定。」

  ──結果輕輕鬆鬆。神吃了其他的火辣炒飯,就獨獨不吃背後式那段。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有告訴我?」當晚,還很菜的渡書師方相人被大獲全勝的巴藤逼到床邊。
  「嗯,我是沒告訴你。」巴藤笑,解開皮帶,「這世界上肯定沒有人比我更懂神的性癖。你輸了,乖乖轉過來吧。」


  在渡書閣裡,讀得懂神的巴藤就等於擁有全知視角的上帝。

  他不愛看散文,喜歡經典,喜歡那種有點厭世的風格,喜歡色情,喜歡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東西,可是又有點缺乏耐心,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喜歡看累贅敘述的描寫。然而在這些細節的前提,他又太喜歡看別人寫書,一字一句到完成落款,填滿的過程與方式是他最大的樂趣。

  每個月,他站在中庭的邊緣觀察所有人渡書,想著世界也不過如此。

  一年又一年下來,他總算發現神也不過是個人,還是喜怒無常的那種。
  如果他是一般的渡書師,或許就會對神的喜好感到困惑,畢竟即使連兩個月渡一模一樣的書,神退回的紙卷也不盡相同。

  但這樣的視角就特別有趣。
  他看著新來的徒弟們入閣,看著渡書師為了討神歡心而汲汲營營,看著閣長為了方相人的文章竟然能受到喜愛而不以為然,看著書閣裡發生的一切而永遠袖手旁觀。

  ──直到慕邵花入閣為止。


  


  看到慕邵花一片張牙舞爪的空白,完全出乎巴藤意料之外。他第一時間忍不住懷疑這個年輕的渡書師是不是擁有跟自己一樣,與神思想同步的能力。
  巴藤靜靜地觀察了一陣子,慕邵花寫的確實是神最喜歡的那種厭世,對自己的作品蠻不在乎,卻格外吸引人的那種。比起寫作風格跳耀卻接近的安,慕邵花在氣息上更是與書妓如出一轍。

  巴藤總算在對方身上見識到師父的叮嚀,終於知道那紙空白背負的是什麼樣的壓力。
  可是他來不及出手干預,也不打算出手。靜靜地看慕邵花捻起一張又一張白紙,在師父是豐爺的情況下,他把這件事所能造成的負面影響發揮到最大,直到慕邵花再也忍受不住。

  ──但相反地,如果今天慕邵花的師父不是豐爺,他就不會在短時間內感受到這麼劇烈的痛苦與歉疚。他恐怕會慢慢地被腐蝕殆盡,最終如自己師父所言,將一生葬送在這座書閣裡。


  顏須倪要走之前,也曾經來找巴藤喝過一杯……檸檬紅茶。

  「我跟安要離開了。」
  「妳這樣可是誘拐未成年少女喔。」
  「那又怎樣,總比這個監禁未成年少女的地方好吧。」她嗤笑。「我不想再讓安待在這種鬼地方了,反正慕邵花也走了,我們就趁勢跟個風。她超期待第一次坐火車。」
  「啊對,我記得。她是坐著轎子來的,我那天還以為他們終於把給神做的神像運來了。」
  「……到底有多噁心啊。」


  關於千草的渡書,巴藤倒是完全不知情。
  他們交情不算差,但千草一次都沒給任何人看過自己的書。聽見消息時,他湊熱鬧地搶先去看千草的房間,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

  諷刺得太出色。
  巴藤發現自己竟然像在看一篇懸疑小說那樣,為了這個炸開的伏筆高興得久久不能自我。
  他喜歡經典,也喜歡那些翻拍再翻拍的舊題材,更喜歡長久以來不動聲色的千草此舉。

  與其說是神的寬容,不如說他還有這麼多好看的新書,偶爾配個久違的菜色也別有一番滋味。
  可是神喜歡的新書不再源源不絕了。每天都大口吃肉,有一天也肯定會膩。

  「──豐爺也快退休了吧,這下子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方相人提起。
  「還有希一,」巴藤提醒,「他怪雖怪,對神還是很忠誠的。」
  「可是他真的太怪了。
  「你沒有資格說別人好嗎,你才是最怪的那一個!」
  「你少在那邊學沈君得說話。」他白眼,「你真不打算接慕邵花的位置?」
  「絕不,相人。」巴藤單手撐著臉,「難不成你真的在意渡書閣的存亡?」
  「……」他轉回目光,「也不是。只是這樣一來,他們肯定很快就要把沈君得升上來了。」
  「你也開始會關心徒弟了啊。」巴藤笑,「他呢?他想留在這裡嗎?」
  「別說了,他現在活像要考大學卻不知道怎麼填志願的學生。」

  被他形容得活靈活現。

  「他還在跟慕邵花聯絡嗎?」
  「對,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跑去跟慕邵花一起學花藝。」
  「比學寫色情小說好啊。」巴藤說得事不關己。
  「算了,我想渡書閣撐不到那時候。連那些跟渡書無關的人都走了大半。」
  「那我賭書閣會繼續撐下去,畢竟閣長沒有死心的樣子。」
  「又來。」方相人不想理會他,「你要贊助?」
  「相信我,在這種情況還會選擇留下來的人,肯定不會走。」
  「你是神嗎。」

  聞言,巴藤笑得很歡暢。
  他打從心底的開心,打從心底的期待。

  「──我在這裡確實可以算是啊。






  Final.


  冬天的深取又開始飄雪了。

  沈君得坐在自己書房裡,為了三天後的渡書忙得焦頭爛額。

  「────君得師父?」
  「靠是誰在……喔,是子日啊。」他連忙抓抓頭髮,「怎麼了嗎?」
  「我泡了一杯熱可可。」她露出有點可愛的笑容,「你要喝嗎?天氣很冷。」
  「喔,謝謝妳。妳先放在那裏吧。」他尷尬地掩飾自己的開心,這可是生平第一杯女生泡給他的熱可可。
  「好的。」她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需要我幫忙做什麼嗎?」
  「沒關係,妳可以先去做妳的事情……我、呃,我需要一點空間,妳知道──」
  「啊,好。那我先出去,如果你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叫我喔。」
  「好,非常謝謝妳。」

  看著女孩走出去,沈君得鬆了一口氣。

  「──君得師父?」
  「還有什麼……幹!方相人!不要這樣叫我!」
  「對師父什麼態度啊,升渡書師就目中無人了嗎。」他挑眉。
  「不是那個問題!出去啦我需要一個人思考!」

  方相人才走出沈君得的書房,就看見在外面倚著廊杆的巴藤。
  他們互看了幾秒,沒有對話。

  最終巴藤無視方相人的表情,堆起笑容,腳步輕盈地往外走去。
  「────走吧,我們也去喝碗熱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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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chen + 5 好好看!!!迫不及待要去看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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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 14:09:09
只看該作者
遲來的完成了去年的承諾,一百萬謝謝喜歡渡書師的大家

即使重新修過,每次回頭看還是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卻還是我自己非常喜歡的作品,這樣的作品可以得到大家的喜歡也是難以言喻的感謝。(金曲獎感言嗎


七月的第一天送上完整的渡書師,就當作是給大家的暑假禮物。

當然論壇一定也有更多根本沒聽過這本的人,簡而言之是一本BL&GL&不談戀愛大雜燴的師徒合集,分類難到我只想在所有選項都選擇其他。


另外雖然次序有點相反,但渡書師的後續《你眼底的花海》也已經在水裡寫字連載完了XD
是我寫完渡書師以後暴走的腦洞,關於沈君得與慕邵花,要談戀愛又不談戀愛的機車故事。

如果跟我一樣感受到這兩個人可能性的大家也歡迎往這裡關心一下他們!XD 本文最後由 張新御 於 2019-7-18 11:16 編輯

留言

而且雖然希一這個角色沒有出場說話,但存在感意外地大,期待哪天他的出場 2020-7-2 15:46
非常喜歡這篇故事,我是一口氣讀完的讓人覺得很痛快。而且故事都是用第一視角來秒寫,我卻不會有角色混亂的狀況,覺得好厲害。 2020-7-2 15:44
謝謝喜歡!♥ 當初真的沒有想到會完售><希望全文放上網路可以緩解一下這種扼腕……!XD 2019-7-3 11:06
好喜歡!><驚聞實體本已完售一方面感覺「就是應該如此!」(?)一方面又好扼腕唷…… 2019-7-3 0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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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兒 + 3 吃我的海草!
ashfrost3344 + 5 好看!喜歡細膩溫柔的文字與豐滿的人物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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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原作者| 張新御 發表於 2019-7-18 11:40:26
只看該作者

[番外] 在深取玩交換禮物?




  交換禮物這個蠢主意是沈君得提的。

  之所以說他蠢有兩個原因,一是在這種全家店到店都會比別人多慢個三天的深取,要準備什麼有創意的禮物根本是天方夜譚,很有可能最後就成為一個金莎交換大會;二是他在跟我聊這件事情的時候,好死不死被安聽到了。

  「顏須倪!我想玩!」她興匆匆地對著我說,「妳快去辦一個!」

  所以在我掐死厚話的沈君得之前,我還得先替我師父辦完一場交換禮物。沈君得理所當然必須成為籌劃人之一。

  「唔,那就送兩個?好禮物跟壞禮物?」
  「你再給我找麻煩我就現場掐死你。

  我們最後決定每個人準備一個三百元左右的禮物,用最簡單的做籤抽籤解決這件事。反正我師父根本沒看過什麼叫交換禮物,規格當然是盡可能小比較方便做事。
  原諒我對這件事情實在是沒什麼耐心,前一個工作的遺毒還在,就簡單條列式說明一下。

  [ 場地 ]

  這個不難,我們決定辦在餐廳裡。畢竟這種活動要申請開放天井肯定不會過。
  餐廳也不需要特別申請,我讓沈君得去找他比較熟的總務秘書問,對方一口就答應了。

  補充一下,我沒打算把這個活動辦大,所以要沈君得別多說我們到底要幹嘛,畢竟如果全書閣都要來交換禮物會很麻煩,禮物難送也難收。我對那種大雜燴的交換禮物敬謝不敏,活動TA當然是越限縮越好。最後他就只跟對方說我們想自己弄個小小的聖誕節聚餐。

  「我超像在騙人,超有罪惡感。」沈君得來回報的時候這麼表示。
  「你先想想那些大哥大姊會送什麼禮物,再來罪惡感也不遲。」
  「妳這是擺明歧視中年人吧!」
  「廢話,我師父如果收到保溫杯當聖誕禮物我就算在你頭上。」


  [ 食物 ]
 
  我原本只打算簡單烤個小蛋糕給安吃,但考量到觀感問題,還是決定烤個大一點的裸蛋糕分給所有參加的人,用紙板跟糖粉做個聖誕樹和下雪的圖樣意思意思,再放一些莓果,看上去應該就很有品味。

  我跟沈君得為了要不要請廚師煮而爭論了很久。

  「你請廚師就得讓他參加交換禮物。」我翻冰箱。
  「一個人而已還好吧,妳到底是有多小氣啊。」他一臉受不了。
  「一個廚師參加就會有兩個廚師參加,兩個廚師就會帶著全書閣來參加,你太小看傳播的威力了。」
  「那怎麼辦?好歹得弄個烤雞之類的比較像吧?妳會嗎?」
  「讓巴藤跟千草開車去買啊。」
  「妳很理所當然地把大家當成籌辦人員啊!」

  事實證明巴藤非常樂於協助籌備食物。他甚至願意到最接近深取的披薩外送極限去取買大送大的披薩,並跟他常去的便利商店店員協調,用半價買了很多餅乾。

  「要生魚片嗎?北灣那邊有間生魚片很不錯喔。」這個大人看起來很有興致,真可怕。
  「雖然很心動但先PASS,改天提醒我。」

  所以我們決定除了我的蛋糕以外,要把大餐的差事全都交給巴藤處理。


  [ 人員 ]

  人員才是最重要的。

  扣掉其他閒雜人等,我的人選名單基本上就只剩下渡書師跟徒弟。又我必須確保安無論如何都會得到一個水準之上、適合她的禮物,所以方相人差點就被我剔除在名單之外。

  「妳這樣太傷我心了,須倪。」我跟沈君得擠在方相人的書房擬定人選時,他這麼說,雖然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傷心的樣子。「你們要找誰?」
  「千草。」我一秒回答,「老實說,除了我跟千草以外,其他人送的禮物我都不抱期待。」
  「我好歹也是玩過好幾年交換禮物的老手好嗎!」沈君得嚴正抗議。
  「那就不好玩了吧,作為安的第一次交換禮物。」方相人笑,電腦椅往後仰,「我建議妳還是多找一點人,然後做籤確保安拿到妳想要她收到的禮物,這樣比較乾脆。」

  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我自己也想拿到千草的禮物。
  「你覺得千草會參加嗎?」我盯著目前只寫了我、安、千草、沈君得的名單。
  「會吧,她跟安感情不是不錯嗎?」
  「我也覺得。」我在名單上順手打了個勾,「好吧,那你要來嗎?」
  「好啊。」他慷慨答應,「對了沈君得,我要另外收一份聖誕禮物。」
  「我拒絕。」沈君得八成用膝蓋想都知道他師父要什麼禮物。

  十五分鐘後,我們總算擬出了預定的參與名單。

  慕邵花、顏須倪、安、方相人、沈君得、巴藤、千草、繪乃。

  「……欸,不邀豐爺嗎?」沈君得看起來有點侷促不安。「妳連進來沒幾個月的慕邵花都邀了,不邀豐爺很怪吧。」
  「因為我對慕邵花的禮物期待值比豐爺高。」我思考每個人可能會送的東西,「再說我不認為豐爺會想參加,希一跟路時生也是。」
  「想參加是另一回事吧,好歹禮貌上也該──」
  「那你去問,就這樣決定。」我拍板定案,「千草跟繪乃我去;方相人,記得幫我跟巴藤說三百元;慕邵花誰要問?沈君得?」
  「我跟他又不熟,況且妳剛剛已經指派給我三個了。」沈君得翻白眼,雖然我覺得那三個他也不熟,實在不差慕邵花一個。
  「我叫巴藤去問,他們好像比較熟。」方相人伸手,從印表機抽出熱騰騰的紙張。

  我當天下午就去找了千草跟繪乃。
  她們在書房上課,聽見我的提議,千草臉上忍不住泛起笑意;她今天的妝很簡單,把微卷的長髮紮成低馬尾,穿了一條深紅色的軟呢長裙,低調地應十二月的景。
  我發誓我對千草沒有其他想法,不過比起去找其他人,她跟繪乃的誘因還是大一點,畢竟深取的男人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而女人──或女生──不論類型,只要正就可以看很久都不會膩,有正當理由拜訪這對師徒,我樂意之至。

  「在深取玩交換禮物?可別搞到最後大家都託我一起湊免運喔。」她打趣道。
  「……是替安辦的嗎?」繪乃問。
  「算是,不過不用特別挑小女孩的禮物啦,當一般交換禮物玩就好。」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完全不擔心這兩個人的品味,「三百塊左右,可以嗎?」
  「好呀。」千草大方答應,「我還真從沒想過會在深取過聖誕節呢。」
  「謝謝妳跟君得這麼費心。」繪乃一如往常很有家教。

  我花了十分鐘就完成任務,正打算回方相人書房,卻在路上被安攔截了。

  說一下,為了保持我師父的驚喜感,我們約好這兩天我要出去準備交換禮物的時候她不可以跟,也不可以叫我做其他事情。她大度地答應了,囑咐我必須把這個活動弄得很好玩。
  雖然這樣有點壞,但我沒想到她這次會這麼乖,我要出去時她真的一點也不吵,只有偶爾會看到她躲在我附近某個牆角卻止步不前,看樣子是在跟自己的好奇心進行拉鋸戰。無法遮掩的期待看起來格外可愛。

  「妳弄完了嗎?」她擋住我的去路。
  「還沒,快了。」我順勢將她抱起來。「怎麼?不想要驚喜了?」

  她沒有立刻回話,噘起嘴。
  「我自己一個很無聊。」她清亮的眼睛裡滿是抱怨,畢竟她前兩天不小心弄斷了自己養的玫瑰,最近也沒花可以看。「有誰要交換禮物呢?」
  「唔,」我思考了一下,順齊她的瀏海,「秘密,不過有千草。」
  「我又不一定會拿到千草的禮物。」看來她把沈君得提的規則牢牢記在心裡。
  「是啊,可是我們可以從別人手裡搶過來。」我笑,「妳呢?準備好禮物了嗎?」
  「……不告訴妳!」她一溜煙跳下來,「妳一定要弄得很好玩喔!如果讓我這兩天白白無聊妳就死定了!」這樣對我下了通牒。

  看來我得讓沈君得上去跳個鋼管舞……不,就算讓沈君得上去跳鋼管舞,安大概也看不出那有什麼好笑的。尤其那傢伙現在正垂頭喪氣地朝我走過來,不用說也知道那三個人都沒打算參加交換禮物。

  慕邵花那邊倒是答應了。巴藤來回報的時候笑個不停,說我們真該看看慕邵花發現這個沒有wifi的地方竟然打算辦交換禮物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總之人員確定了,至於這些人會送什麼禮物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交換禮物 ]


  在深取的兩個星期過得很快,畢竟這裡本來就沒什麼事好做。

  我自己準備了兩份禮物,一份是交換用的,另一份是給安的,畢竟我不知道她對可能會換到爛禮物的心理準備有多大,如果我師父不開心,哄她勢必還是我的工作──雖然讓她就此對交換禮物這件事打消念頭也不錯,但我基本上還是希望她抽到喜歡的禮物,畢竟看到她開心我也開心,而且我進來書閣至今,從沒看過她這麼期待一件事,甚至期待到平安夜當天一大早就闖進我房間襲擊我。

  「顏須倪!起床!」她毫不留情掀開我的棉被,家教依然有夠差,「二十四號到了!」
  「……」我覺得全身毛孔瞬間縮了起來,睜開一隻眼睛,窗外很灰暗,「現在幾點?」
  「早上五點!」
  「進來,睡覺。」我當機立斷把她抓進被窩裡,重新拿棉被把我們兩個人蓋得密不通風。


  其實我不知道大家都是怎麼拿到禮物的,千草跟繪乃大概是寄到書閣來,沈君得八成是搭巴方二人的便車去買,再不然就是便利商店。總之當晚每個人手裡都拿了個紙袋或包裝好的盒子走進餐廳,我也事先幫安從紙倉弄來兩張牛皮紙,跟從便利商店巧克力包裝上拆下來的緞帶,讓她可以好好裝飾她的禮物。

  我至今不知道安準備了什麼,目測大概是一包平版衛生紙的大小。

  巴藤手裡提了一個便利商店用來給人家裝衛生棉的紙袋,還帶了兩個大披薩、一盒炸物跟一隻手扒雞。看得安瞪大了眼睛。
  「這還沒切嗎?」她跪在椅子上,整個上半身前傾到桌面。
  「這不用切,可是很燙,」我把她往後抓,避免她鼻子燙成魯道夫,「讓巴藤撕給妳吃。」
  「我也太身兼多職了吧?」巴藤邊笑,邊聽話地戴起戴塑膠手套。「安想吃哪個部位?」
  「雞屁股!」

  沈君得是最早到的,畢竟他得到了佈置會場的辛苦工作。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棵比我矮幾公分的假聖誕樹,上面掛了很多在隨處可見的聖誕吊飾;桌上鋪了一張紅色桌巾,有小小的白色點點印花,大概是想加一點聖誕氛圍,對他來說也是煞費苦心。他坐在邊上,給了我一個有黑眼圈的大白眼。

  我們總共八個人,像聯誼一樣分成男女兩邊對坐。
  對面由左到右依序是慕邵花、巴藤、方相人跟沈君得,而我們這邊是我、安、千草跟繪乃。
  坐在我對面的慕邵花顯得有點拘謹,畢竟他進來時間最短,還是出了名的自閉。他走進餐廳時手裡拿了個墨綠色的知名書店紙袋,八成是來深取的時候就帶著的,深取方圓五十公里內都不曉得找不找得到那間店。
  他跟我四目相接,尷尬地笑了一下就移開視線跟巴藤聊天,畢竟安正坐在我右手邊,以一種帶有敵意的撇嘴表情盯著他。

  「不要這樣盯著人家看。」我把她的腦袋扳回來。
  「我不想把我的禮物給他。」慕邵花肯定聽到了,但眉毛動都不動一下。
  「沒禮貌,說不定妳等一下會超羨慕抽到他禮物的人。」
  「我才不會!」

  坐在安右邊的千草正伸手拿巴藤遞過來的紙盤;她跟繪乃各準備了一個很精緻的盒子,我猜是今天晚上的最大獎──至少對安來說應該是。
  方相人看起來像空手,但我猜應該是小得可以裝進他外套口袋的東西,例如保險套。他隔壁的沈君得倒是毫不掩飾地準備了一個超大禮物,用大概是佈置時多買的銀綠色包裝紙包起來。三百塊可以買到這麼大的東西倒是出乎我意料。

  坦白說坐到桌邊還是會有點期待會收到什麼跟看到什麼,交換禮物真可怕。
  加上渡書師們其實平常也各過各的,午餐跟晚餐時間也很隨興,很少有機會這樣坐成一桌吃垃圾食物,大家普遍看起來心情不錯,正在開玩笑地問繪乃有沒有交過男朋友;安的興致和胃口都很好,一個人就吃掉了三片披薩。

  「顏須倪!我還要可樂!」
  「不行,妳今天的垃圾食物量已經到上限了。」我往她的杯子裡倒檸檬紅茶,「擦擦嘴,等一下就要交換禮物了。」

  聽到關鍵字,安扁嘴瞪了我一眼,不甘不願地接過檸檬紅茶。

  等大家都吃飽喝足後,沈君得負責把垃圾都先清到另一張桌子,而我拿出事先準備好撕成一張張、寫上了號碼的素色紙膠帶,跟一個桌上型小垃圾桶充當的籤桶。
  「這裡分別是數字一到八,一人選一張貼在自己的禮物上,再把禮物放到桌面上來。」我把籤桶放到安面前,「盒子裡也有八張紙,從安開始逆時針抽……抽完大家再一起拆可以嗎?」我問,大家沒什麼意見,各自貼完禮物就往桌子中間推。

  一瞬間就有了聖誕節的感覺。
  「沈君得送的是空氣洋芋片嗎。」方相人戳著沈君得看起來軟趴趴的禮物。
  「我不知道,我只負責幫他收店到店。」巴藤笑,兩根手指就能夾起方相人的禮物,是對半切過的裝衛生棉紙袋。「你的大小還不到沈君得的百分之一。」
  「你的也差不多,該不會是包現金吧?」千草開玩笑,她的禮物只比沈君得小一點,但包裝紙有質感得多。
  「……」沈君得的眉毛抽了一下,顯然原本他就是這麼打算的。
  「須倪送什麼啊?」繪乃好奇地看我的禮物,「包裝好漂亮。」
  「不用太期待,不過應該會蠻適合妳的。」
  「我可以抽了嗎?」安迫不及待。
  「請。」巴藤笑笑。

  安把手伸進籤桶裡撈了一陣,抓出一張大大寫著「1」的字條。她興奮地在桌上搜尋──終於找到貼著相應數字的、墨綠色誠品提袋。
  靠,一開始就玩這麼大。安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她最不想玩交換禮物的對象就是慕邵花。
  面對如此明顯的反應,慕邵花也是一臉尷尬,偏偏旁邊沒半個人要圓場,倒是有一臉看好戲的方相人。
  慕邵花猶豫了兩秒鐘,露出禮貌的笑容,把自己的禮物推向安,「……聖誕快樂。」
  安沒有馬上接過。

  我正打算叫她聖誕節別耍脾氣、願賭服輸時,安自己伸出手接過慕邵花的禮物,沒有道謝。
  我不指望她會道謝,把籤桶推給千草,「抱歉啊,我師父沒禮貌,別跟她一般見識。」
  「……不,不會。」我幾乎看得見強顏歡笑的慕邵花背後冒冷汗的樣子,他一定很後悔答應參加交換禮物,畢竟看到安的表情,八成是不管慕邵花送什麼禮物都不會稱她心──即使裡面是一本教她怎麼交白卷的密技。
  「邵花去哪裡買的啊,深取這種地方沒有誠品吧?」千草笑,手伸進籤桶。
  「……嗯,我順便回去了一趟。」用膝蓋想都知道不可能是順便。

  千草從籤桶裡抽出了一張「4」,是沈君得的超大禮物,後者一臉剉賽,顯然沒想到會是千草大人抽到他的東西。
  繪乃抽到一張「2」,是巴藤的衛生棉小紙袋。她閃過一道『不會真的是護墊吧』的表情。
  沈君得抽出一張「3」,是方相人的超迷你禮物。「我要退回。」一秒。
  方相人的紙條是「6」,是繪乃包裝精美的盒子。「謝啦。」他對繪乃笑了一下。
  巴藤抽到了「5」,是千草的禮物,整張桌子發出了羨慕的聲音。
  ──然後慕邵花抽到了「7」,好死不死是安的禮物。

  雖然不懂這兩個人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我趕在臉色超難看的安發作前先開口,「這樣不行,最後一張是我的,別讓我自己跟自己交換吧?」
  慕邵花立刻會意,八成也注意到安的表情。「那我們交換?」
  「Yes,聖誕快樂。」我把自己的禮物往前推給他,順手捏了安的鼻子一下。

  所以我師父的禮物就這麼到了我的手上。

  「那,要拆了嗎?」沈君得一臉忐忑。
  「嗯啊,就……從誰開始?」
  「我先吧,我覺得我的禮物看起來很棒哈哈。」巴藤爽朗地舉手,動手拆起千草的禮物,從包裝紙中滾落出來的是一條大地色的素面絨毛毯,桌邊又一次發出了羨慕的聲音。
  「喔喔喔喔喔喔喔!」沈。「巴藤,你的禮物對得起繪乃嗎?」我。「不,他絕對不配收到那條毛毯。」方。「深取這麼濕冷,應該很實用吧,你去打工也可以帶著喔?」千草笑道。「────」安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透露出她的怨念與羨慕,那條毛毯足以讓她整個人窩進去溫暖一整個冬天。

  我們決定把這個禮物當作最佳禮物候選。

  然後是慕邵花。
  我想來想去,最後送了一副沒有度數的圓框眼鏡。畢竟我覺得在深取這種地方也真的很難有什麼東西是對每個人都實用的,乾脆送了個娛樂性質高的。渡書師裡戴眼鏡的人只有豐爺,看看大家戴眼鏡的樣子應該很有趣;果不其然,一拆開,大家就理所當然地起鬨要慕邵花戴看看,接著傳了一輪。
  事實證明,巴藤、方相人、沈君得都不適合戴圓眼鏡,安戴起來像阿拉蕾有個可愛,慕邵花像假掰的韓星,繪乃戴毫無違和感,只有千草把它戴得像時尚配件。大家著實笑了一陣,把眼鏡還給八成一輩子不會再拿出來戴的慕邵花。

  我打開了安的禮物,映入眼簾的是兩包她最喜歡的餅乾口味。
  「這兩包對須倪來說就等於送給安了吧?」繪乃跟千草笑個不停。
  「……那個才不是重點,重點在下面!」安氣呼呼地把餅乾拿開,露出下面的紙卷──只要是渡書師或渡書師的徒弟,都絕對不會錯認的紙卷
  只差在上面綁的不是紅繩,而是我幫安準備的另一條緞帶。
  「靠……是神級的聖誕禮物!」字面上來說沈君得倒是一點也沒誇張。

  我猜了很多安可能送的禮物,這兩盒餅乾也在我意料之內;但就沒猜到她會送自己寫的書。
  我當然不是完全沒看過,但這個禮物充分顯現了這次的交換禮物,對她來說意義有多重大。這可能會被巴藤、方相人、千草,甚至是她最討厭的慕邵花抽到,但她還是送了自己送得出、堪稱最貴重的聖誕禮物,這恐怕三萬都不只。
  我注意到安有點焦慮地盯著我的反應。
  「……好了,還有誰想跟我比最佳禮物?」我得意地拿高紙卷。

  在一陣渡書師們的掌聲中,安驕傲地抱住了我。

  我們暫且跳過了安(她顯然不想此時此刻拆禮物),繪乃打開巴藤的禮物,是三張100元的全家禮物卡。立刻得到所有人一致公認,榮登最沒誠意禮物獎,連送禮的巴藤跟抽到的繪乃自己也笑了。(「怎麼這麼說,繪乃以後如果要集點換隨機贈品,只要我在就讓她每一個都拆開選。」)

  沈君得送的禮物是一顆跟他本人一樣智障的大花椰菜造型抱枕,整個笑死我,千草拆開的時候,巴藤已經笑到不能自己。「沈君得,你真的讓我很失望。」方。「我對不起千草大人!!!!!」覺得丟臉而大崩潰的沈君得──如果是在場除了千草以外的任何一個人抽到,他大概都不會覺得像此刻這麼羞愧,雖然收到禮物的人也笑得很開心。

  沈君得帶著哀怨的神情拆開了方相人送的禮物──是一個香檳色的隨身碟。這種東西說實用也很實用,但在深取用得到的人實在不多。況且從沈君得的表情來看,那個隨身碟他大概看過了不下百次。這個沒誠意的程度倒是跟巴藤的禮物有得拚。
  「這是二手交換禮物嗎!!!」
  「沒禮貌,重點是裡面的檔案,裡面裝的東西可是全新的呢,」方相人挑眉,「另外我徒弟抽中有加碼,雖然不知道你何年何月才會用到,但多送你一盒保──」
  「我不需要!!!!!

  繪乃送的則是一台即可拍相機,還附贈幫忙洗底片的服務。
  靠,好想要。送給宅男方相人真是浪費中的浪費。
  「方相人,你如果不要送我。」我一秒開口。
  「不,」他笑,一臉看透我的想法,「我也曾經是很會用手機拍照的人呢,妳下次跟安出去玩的時候叫上我,我幫妳拍。不如現在拍一張?」
  「啊,那個要白天戶外拍比較好,這裡太暗了。」繪乃連忙阻止看起來根本沒用過即可拍的方相人,看就知道有多浪費。

  我把目光投向滿臉羨慕看著大家拆禮物的安,她顯然蠻喜歡沈君得的那棵花椰菜,即可拍跟眼鏡她好像也都很喜歡。
  「妳也該拆妳的禮物了吧?人家都在這裡呢。」
  「……」安噘起嘴,神情複雜地盯著那個墨綠色紙袋,「我可以回去再看。」
  「現在開嘛,安,我也很好奇裡面是什麼啊。」千草鼓勵她。

  安掃視了一圈,盯著看起來明顯很緊張的慕邵花,最後才垂下視線,打開那個誠品紙袋。
  她拿出一本質感很好的藍染筆記本,論今晚最四季實用又兼具美觀的禮物,以對象都是渡書師而言,送這個實在很聰明──偏偏對完全不需要寫靈感的渡書閣台柱一點用也沒有,她只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

  我以為就只有這樣,畢竟誠品有多貴大家都知道,光這本筆記本就很可能超出預算。
  然而安的表情出現微妙的變化,她盯著紙袋內部許久──拿出了第二樣禮物。

  是一束小巧精緻的乾燥花束。
  那時我們都還不知道慕邵花對種花弄花特別有心得,但安不會認不出那朵自己種的鵝黃色玫瑰,畢竟是她自己老愛撥弄著玩,不慎把花給折斷的。
  不知道慕邵花是什麼時候把花撿走的。
  花束裡當然不只那朵玫瑰,每一枝花草都讓安看得很入迷。看見安的表情,慕邵花看起來總算稍微鬆了口氣。

  「……它為什麼不會謝?」安終於開口,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對著慕邵花說話。
  「我把它做成不凋花,雖然技巧不夠好,但放個半年應該沒問題。」
  「不用澆水嗎?」她忘了掩飾自己的好奇心,慕邵花淺淺一笑,搖頭。「不用。」
  「……」安把目光移回她的小小花束上,小心翼翼地觸碰玫瑰花瓣。


  ────然後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

  那晚回到房間後,安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床頭櫃上。雖然知道安主要是因為那朵玫瑰,我對慕邵花的感覺卻又更複雜了一點。

  「今天開心嗎?」我幫她把床鋪好。
  「嗯。」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明年也可以玩嗎?」
  「如果大家願意陪妳玩的話。」我就要把主辦權交給沈君得。
  「……」安坐到床沿上,「顏須倪,妳真的喜歡我送的禮物嗎?」
  「當然。」我親了她的額頭,「妳比我想的用心太多了。」
  「妳以為我會隨便準備嗎!」
  「有點。」我笑出聲,旋即停了下來,「不過我還有個禮物要給妳。」
  「。」安愣了一下,「剛剛不是換完了嗎?」
  「這個是給妳的,不跟人換。」我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信封交給她。

  安一臉疑惑地接過去,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卡。「這是什麼?」
  「這是一張卡片,」我把卡片放進她手掌心,「裡面已經儲值了,有這張卡片,妳就可以搭火車,搭公車,搭任何交通工具,去任何妳想去的地方。」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可以去哪裡?」
  「書閣以外的任何地方,但不能搭飛機或坐船。」
  「那妳也有嗎?」
  「當然,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妳應該要有一張,現代人類都應該要有,妳就可以決定自己要去哪裡。」

  她摸了那張卡很久,比看花束看得更遠。
  然後她把卡片收在花束下的抽屜裡,抱住了我的腰。


  「妳去拿棉被,今天也來這裡睡。」
    





去年的聖誕節小番外,噗浪上的都很碎,這篇難得比較完整就放在這裡。是我自己很喜歡的顏須倪視角!
發生在渡書師前期,慕邵花升上渡書師之後,方相人渡書失敗以前的故事,所以是原班人馬出演XD!

  • 交換禮物的抽籤不是我事先安排的,決定好大家送什麼禮物後我就自己做了籤自己抽(直播給編編看作證),完全是真實呈現。
    我這次真的沒有要給慕邵花加戲,可是安跟他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真的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 新人菜鳥慕邵花是為了這個活動跑最遠的人,畢竟是新人XD 巴藤跟方相人充分展現了老鳥的廢跟沒誠意
    BTW沈君得的禮物提案之一本來有喜年來蛋捲
  • 邵花1→ 藍染筆記本+手作花束 →安
    巴藤2→ 全家禮物卡 300 元  →繪乃
    相人3→ 隨身碟(內存新連載) →君得
    君得4→ 大花椰菜抱枕     →千草
    千草5→ 素面保暖絨毛毯    →巴藤
    繪乃6→ 即可拍+送沖洗服務  →相人
    安 7→ 兩包餅乾+自己寫的書 →須倪
    須倪8→ 無度數復古圓框眼鏡  →邵花
  • 最後變成悠遊卡業配了呢!


本文最後由 張新御 於 2025-12-2 22:28 編輯

留言

@幻月x雨戀蝶 我真的是抽起來立刻大笑XDDDDD 2022-7-27 13:39
竟然是真的抽籤出來的結果!!這結果太神啦 2022-7-26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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