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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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Darkest Dungeon│Paracelsus/Dismas/Reynauld/Junia/非常嫌疑犯] 好女孩!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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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板分類
作品地區: 歐美
連載進度: 短篇完結
沒寫過慣犯組互動所以練練手,本人是帕拉/疫醫推,中文同好難尋。
靈感來自這個配音小漫畫。
角色過去捏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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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塞爾蘇斯將腰帶上的瓶罐一一卸下。這些器具已陪伴了她一年多,盛裝過熔化的礦物、治疹子的乳膏、敷傷口的漿糊等物質,森林玻璃的表層佈滿了細小刮痕、蒙上一層淡黃色,不見剛購買時的青綠。

案上攤著一張麻布,醫者小心翼翼地把容器擱置其上,吸收在她的跑跳之下流出瓶口、附著在瓶身的物質,也免得它們因不必要的撞擊減壽。

一旁癱在床褟上的修女是室友朱妮亞,她正在打盹兒。一般來說修女都行過剃髮禮,但她被驅逐好一陣子有了,漸漸地不再遵守舊習,重新長出的棕髮七橫八豎地蓋住它們的主人,朱妮亞表情安詳的像是見到了她的主。的確,經歷過被地上一灘骸骨霍地彈起的驚嚇、被邪教徒召喚出的觸手纏身,希望她不會在夢境裡又一次遭遇要她命的骷髏。

缺少厚甲的她和在遺跡裡那個為主戰鬥的剛毅女子判若兩人,鐵靴將她墊高了幾吋,胸甲令她顯得肩寬。等會夢醒時分,她會因為要與夢中的無論是耶穌還是至福之境分離,得再度面對這遭邪穢侵蝕的大地而失落的吧。

帕拉嘆了口氣,背靠著木桌,眼皮因為被木棍砸中的背部傳遞痠痛而抽動幾下。現在的她不怎麼想過要相信哪個神,但仍向空氣中的靜寂發願,希望朱妮亞在接下來的征途中別出差錯。

兩名女子是繼迪斯馬、雷納德之後第二批來到這裡的僱傭兵。傍午,領主命令四人探索他祖宅下的遺跡,儘可能搜刮值錢的玩意,好讓他盡快恢復這座破敗小鎮的機能,若遇到應付不來的突發狀況趕緊掉頭。

那紮馬尾的闊少,年齡目測沒和帕拉差多遠。考慮到帕拉的嬌小身形顯年輕,領主甚至有可能比她小。他說自己也是第一次指揮,只塞給一行人幾包看似囤了一段時間的糧食和數根火炬便讓他們上路,管家在外頭等著接應他們。

迎擊異教徒大軍本就是雷納德的拿手活。隊伍中最年長、戰鬥資歷也最深的男人在最前頭衝鋒,撞飛一票骷髏。白骨撞在牆上,製造出木質樂器那樣的響聲。黤黮的迴廊裡,只虧見他的湛藍眼珠,好比那副裝甲突然有了生命,而不是有個男人穿著它殺敵。


當換彈的迪斯馬挨了一記觸手的耳光、撿匕首的帕拉猝不及防吃了一棍時,雷納德拿出以往將領的架勢吆喝,結果不知怎的陶醉在激昂的演說中,幸好搭好了箭、繃緊了弦的弓兵被帕拉及時扔去的手雷化成一灘滋滋作響的麵糰色溶液。

迪斯馬雙手併用,一手突刺一手舞銃打退邪教徒,身形明明不小卻靈敏得像隻耗子,觸手鉤不著,箭矢也射不中。隨後他矯健地穿梭屍骸中拾取物件的畫面,更令帕拉聯想到在病歿者身體上竄下跳的黑鼠。

一開始帕拉還想著朱妮亞捧這麼大一本聖典會妨礙戰鬥,直到一陣光束回應她的吟誦,強光將攥緊手爪衝向四人的邪教徒照得後退幾步,給予修女以重錘把骷髏們敲個粉碎的空檔。

而那些長眠許久的烈士復生、邊揮舞著刀劍邊打晃兒,隨後被帕拉的腐蝕性液體潑中後猛地抽搐的場景,則勾起了她那些不停想忘卻的回憶。

四人在立了一座怪異石雕的房間定點修整、一起點數擄獲的戰利品。雷納德端詳著那些戒指和項鍊,它們像是蘊藏什麼魔力一般把十字軍迷住了 ; 帕拉坐下搗碎藥材,並為大家檢查傷口上的敷料是否固定穩妥,朱妮亞則照著帕拉的指示替鳥嘴大夫後背的瘀痕上藥。

待一行人吃飽喝足也小憩夠了,迪斯馬憑著搶劫生涯練就的尖銳感官自告奮勇偵查隔壁空間。將破敗建設裡撿到的木棍蘸一點食用油充當臨時火炬,他踮起腳尖,自門縫溜進暗無天日的縫隙。

然而不出一分鐘他便跑回來,說遠方先是傳出微弱的咚咚鼓鳴,接著是沉悶的像號角的聲音迴盪於長廊中,即使仍不見任何來人,盜賊擔憂是那是敵方的進攻信號,四人只得走為上策。回到了地表,雷納德似乎為找不到一個飾有藍寶石的戒指沮喪。

鳥嘴醫生搖了搖頭,將米凱列 • 薩佛納羅拉所著的《論孕婦的飲食養生》印本抽出側背包,一併放上書桌,等著用完晚飯之後來好好研讀,有點份量的專著使玻璃容器發出輕微的趷蹬。

在讓老管家領著她和朱妮亞熟悉鎮上設施之後,帕拉趕忙於探索開始前直奔圖書館。除蓋倫、希波克拉底、紹亞克的蓋伊、柳齊的蒙迪諾云云,此類療養院人員需要查閱、歐洲大陸的醫學院指定為教材的典籍一定在館內佔據了不少空間。學者雙目一亮,幼時家裡收藏的多是殘卷,完整的典籍不可多得,何況是附上彩圖的呢。


左手擎著維拉諾瓦的阿爾瑙譯作的選錄,右手托起婦女醫學文獻之集大成《托洛都拉》,腦袋觀望上層的藥用植物記錄。據笑容詭譎的老管家所述,領主的祖父為了私人研究,收購了裝得下幾間農民小屋的各種奇書,比如封面裝幀看來就不怎麼吉利的大部頭。有錢人就是任性,印有彩繪手稿的書隨意掃貨,這麼多她扛不回兵舍哇。

待她推開大門出來,其餘三人連同領他們至入口的老管家已經在旁等待了。十字軍和修女席地而坐,雷納德得意地展示著伴了他整個東征生涯的劍,鐵匠為他們第一批來鎮上的僱傭兵拋光了各自的武器。

朱妮亞則掐住木製的念珠喃喃自語,身邊放著保養過的棒錘。她後來說,即使是雷納德這樣身經百戰的一軍之首,也對這片土地瀰漫的詭異氣息感到不安,於是向她傾訴,聖女答應為一行人祈禱。

迪斯馬明顯地不耐煩,手上的散彈槍旋個不停,一臉橫肉的盜賊以銳利的眼神裹脅她。帕拉露出了羞赧的神情表示抱歉,但馬上意識到戴著面具沒人看得見她的面容,草草說了被鳥嘴蒙得含糊的對不起。原先借的書是想在出發前拿回兵舍放的,但帶著休息時間翻翻也不遲。

帕拉負責攜帶考察中發現的紙卷。四人在領主的書房內清點戰利品並報告見聞,帕拉的目光捕捉到雷納德似乎沒把他負責保管的水晶碎塊全數交上,她沒怎麼出聲干預。

沒要搞買賣和煉金術的人藏礦石未免也太傻了,帕拉想著,現成的貨幣不實用嘛?繞過替領主看顧收支的老管家,看能不能找那個小車裡面的女商人典當,最壞的情況是得去五里格外的小城才能找到像樣的當舖。

四人來到哈姆雷特不足一星期,在不確定未來用度的情況下低報可以理解,盯著欲遮掩鼓脹腰包的雷納德,帕拉的手伸向書袋,擠過瓶子和稿紙,捏緊了兩枚她在卷軸堆下發現的錢幣。

還在地下的時段,帕拉試著靠斷垣殘壁中的裝潢推斷這座遺跡經歷了幾代更迭。長蛛網的書櫥裡記載的不管是帳目格式還是醫術資訊放到現在早已過時。領主桌上堆滿了一行人從聖水盆與收藏箱中找到的珠寶、擺件和敵人落下的配飾。

廢棄置物間找到的精緻小擺飾、死靈對迪斯馬潑灑帶腥紅酒的觴杯...... 那些交出的貨幣中,其中一枚的樣式現在流通的不符。磨損的表面印著亨利七世還是哪個國君的側臉,如果是的話,它的歷史便足百年之久了。


所幸領主沒有繼續過問,將注意力放在羊皮紙上述說的奇聞,他想藉由這些搞清楚祖父想跟他玩什麼把戲。其中三張紙的資訊涵蓋了天文筆記與經文抄錄,另外兩頁寫著某個具備冒險精神的鎮民在那片地下遺跡的際遇,雖然內容不連貫,但帕拉由被暗紅液體汙染的段落與逐漸變得歪扭的字跡推斷他已遭逢不幸。他或許成了那些活骷髏的一份子,或許是四人方才擊殺的一員,或許躺在哪個石棺裡永不見天日,真相無從得知。

不想吵醒修女,帕拉緩緩推開老舊的房門前往酒館用晚膳。雙層兵舍的配置比預想中的好,剛來時帕拉沒料到房間還有書桌,頂多附一個床頭櫃,原先她以為要像一些大學宿舍那樣睡上下舖。一樓走到底的盥洗室有專人打掃,甚至入口掛了臨時衣著,當然,如果再扯爛費用要自付。

看來大城市的學府對待國家未來的主人公都沒一個偏遠小鎮來得好,她這麼想。難怪有些學生寧願自己步行一段時間上學也不入住校舍。照理說定時保養的員工宿舍意味著經常使用,不過除了他們四人之外的入住者都去哪了呢?截至目前只看到一名房客走出,以衣著判斷可能是個治安官。

帕拉倚著糧倉的石牆,扯下面具呼吸新鮮空氣,帶一點自然捲的棕髮被面具的帶子扯得亂糟糟。第一位看到自己真容的隊友的是朱妮亞,還在馬車裡那時候。那時帕拉的行李尚有麵包和乳酪各一塊,她順道各剝了一團給修女,試圖化解必須同對方擠在車廂好幾小時的尷尬氣氛。

有個戴白色頭巾的微胖女人正從井裡取水,再遠一點的小屋外,站著一位手撫過馬鬃的年輕人。一些人家已早早熄燈,唯目的地酒館仍透出亮橘色的溫暖火光。

醫生踩過小水灘,視線飄向小丘上的建築。樹林的入口有一個還在燃燒的火堆,有人在旁立了帳篷,想必是個離群索居的獨行俠。向右看去是療養院,戴著大頭飾的護士出入的地方,帕拉盤算著,如果領主沒有要求她參與每次探索,她該不該去那碰運氣,施展自學的手藝賺快錢 ?

上午光顧過的圖書館就在坡下,一旁有個像是演戲用的平台,角落的蛛網與生苔蘚的石砌基座表明這裏棄用多年。老管家領兩人參觀時,滔滔不絕地和帕拉與朱妮亞談論他與先主,也就是領主祖父在這裡的回憶,幾十年前,先主常在二樓加蓋的天文台透過一台銅製望遠鏡觀察繁星,常常有幾名學者隨同,但更多時候是獨自一人。有時望得入神,甚至會放棄返回別墅臥室,直接打地舖睡到日出。

那時他和老領主仍是壯室之年的男子,上司對凡人無法理解的領域激情滿溢。老實說除了他,管家不覺得老領主還有什麼親近的人,無論是女人或同性都會認為這樣的狂熱者不好靠近,這男人如此沉迷於自己的世界,旁人想與其深交肯定是要數度遭受冷落的。


管家說到這,頻頻向帕拉的方向瞄去。畢竟醫生在海港向他搭話時,第一個問的便是小鎮有無醫護職缺。學院生涯不計,她已在烏茲堡、烏特勒支等等疫區累積了實戰經驗,正在尋求能讓她鑽研煉金術、施展醫技的舞台。

「醫生小姐應該對這裡很有興趣唷,您說自己求知若渴嘛。」這老頭嘴咧開時缺牙顯得十分突出,說話不停露風,總有一天她會替他裝假牙。他說到這裡,朱妮亞也忍不住看了帕拉一眼。

「對呀,」修女出聲。「在馬車上時她說自己是個學者,還給我看了她的筆記。」

而老領主似乎也的確葬送過愛慕他的女人。

「嗯嗯,先主最後一次提起她時,說她已在海底吟唱哀歌數載了呢,即使作了魚人們的女王,鱗覆外皮下僅存的人性仍在馳念她的,呃呃,初戀 ! 」管家拂著前額壓低音量,一副被第三人聽見了項上人頭就不保的模樣。語氣半是感嘆半是恐懼,也可能兩者交融。帕拉曾在遭痼疾折磨至精神錯亂的病人身上觀察到類似的舉止。

「我也年紀大了,快要想不起來那些女孩兒的樣子了。反正,少主說損壞館藏的話,無論有意或無心報酬砍半哈 ! 」

「妳有了可以盡情待著的地方,會不會是聖光的安排呢,好想見這裡的神父...... 」朱妮亞開始自言自語。她大概更關心墓園旁的教堂,那座不時迴盪鞭聲與哭喊的建築。

帕拉推開了酒館門口的擋板,急需潤滑的絞鏈發出大聲的「咿呀」像是急於宣告一隻沒能畢業的落水狗蒞臨,而擦著吧檯的酒保的確注意到她了,頭都不抬的唸著「歡迎。」

醫生在門口一眼望去,現場雖然沒有市區酒館的鬧哄哄卻異常安靜,扣掉收拾碗碟的堂倌這裡不到七人 : 賭桌圍著三人,其中一人的右手纏著繃帶、圓桌坐著一對熟面孔——雷納德和迪斯馬、一名男子趴著打盹,盤子上放著魚骨頭。

她環顧四周,如果是較大的城市,酒館無論是白天黑夜永遠是人滿為患,可見圍著賭桌吆喝的人群以及輸到得脫衣服的倒楣鬼、酒膩子佔位放空。隱藏在簾幕後的隔間躲著風塵女郎,大白天有人來巡察時扮成正經酒侍,入夜後抹上三層妝同男人行房。至於口味特殊的顧客,傳聞一些玩得更花,但也藏得更深的窯子會招攬脂粉氣濃的青年。


這種緊鄰海岸的偏遠鎮子,要是發生不法事件兇手也逃不去哪 ; 獨自一人穿越老路風險太大——據迪斯馬與雷納德在首次征程休憩時的描述,他們來的那條路線有盜賊埋伏。領主不清楚祖父在信中描述「昔日光輝」的莊園怎會變成這樣土匪橫行,揪住管家的雙肩討個說法。老人安撫青年,說治安官也是寡不敵眾,接下來的日子他會頻繁出城徵召更多打手好守護祖輩莊園。

前攔路強盜表明自己和幾名同樣披著狼皮的土匪交手過,深知他們的難纏,聽聞帕拉和朱妮亞來的途中沒有遭遇半個劫匪讓他有點意外,隨後吹噓可能是因哈姆雷特太久沒出現像他們倆能打的傭兵,同伴的突然傷亡令他們只得暫時躲藏、避避風頭。

難怪在哈姆雷特,妓院可以大喇喇設在二樓而不被勒令停業,都鬧強盜災了,甚至治安官有可能是尋芳客之一。若以老領主雕像與教堂、酒館所在的平地為中心,幾天觀察下來,出了這個區域的人家,黃昏時便收起農具斧頭、緊閉門窗,不像入夜後鐵匠舖旁的那幾棟房舍燈火通明。唯有在這裡,帕拉才能勉強感受到哈姆雷特仍是屬於人類的聚落。

就算這裡有擅於甜言蜜語的男妓來攻破她早已對虛偽吹捧麻痺的心房,帕拉還是不怎麼願意光顧花柳場。只因她目睹過染性病的縱慾者肉體上的變化——先是交合處冒出下疳,再來是紅斑爬滿全身,最後在思考能力逐漸衰退的末期被疼痛吞吃殆盡。

「哈 ! 那個黑頭髮的贏了,我的直覺不容小覷...... 醫生妳來了啊,那個修女去哪了 ? 」
強盜原先還在看著賭桌邊如火如荼進行的牌局,直到他瞥見一抹綠黑色的輕盈身影靠近。

「她想先睡一下,等會才過來。」迪斯馬長著一副適合威嚇的面孔。面對那張疤痕累累的臉,帕拉不自覺伸出食指攪動髮尾。

「而且以她的神態判斷,也應該先休息才是。」

「瞭解。書好看嗎 ? 是不是差點忘記吃飯 ?」迪斯馬換一隻手撐著頭,還不忘為帕拉下午的耽擱嘲諷。他的視線遲遲沒有離開醫生,八成是還不適應她沒有面具的樣貌。身為常在疫區出勤的職業之一,陰森森的鳥喙總給人不易接近的印象,比起治療者,更像是嗅到腐爛氣息前來收屍的死神爪牙。


操刀的鳥嘴醫生多是男子擔任,女性臉孔罕見,這點和沒有大規模疫情的時期也是一樣,她們的負責領域常集中在術後護理與胎兒接生。但在一個地下埋伏了活骷髏大軍、邪教徒設立據點的地方,她反而是個普通人吧。

帕拉不理他,視線轉往掌櫃頭上幾吋的羊皮紙上寫的少少幾個品項。初來乍到第一天,帕拉選擇先把包裡剩餘的食物吃完。長時間縮在狹小空間的疲憊令她啃完糧食後哪裡都沒去,逕直睡到隔天。

第二天她頭一遭晃進來酒館,點了烤魚,店小二送上了她從未看過的品種。第三天,她換吃抹了肉醬的麵包配一杯啤酒。今天是第四天,迪斯馬正拿著麵包沾肉湯吃,令她思索要不要嚐嚐這裡的燉湯,字首左邊用紅墨寫了「招牌菜」的那個。

迪斯馬有個傲人的鷹鉤鼻,帕拉大膽假設這個顯眼部件總是成為敵手第一個想揍的東西,以及把領巾解下後可以看到他方才刮除後又飛速長出的鬍渣,他有在遺跡探索半途中抱怨這一點。黑色大衣掛在椅背,他的腰部纏繞三條替代護甲的皮帶,算平民百姓沒錢訂做時的可行方案。紅手套褪去後是一雙佈滿厚繭與疤的手。帕拉想像靈活舞動刀槍的它們曾把哪個倒楣鬼揍到鼻衄淌滿臉、得意把玩搶來的錢幣,或握著監獄的鐵桿,吐出你想得到最低俗的咒罵。

雖然你是貨真價實的強盜,但反倒是你旁邊的騎士在整趟探索中不停私吞戰利品啊,帕拉咀嚼著兩人的反差。

「來一碗肉湯 ! 」「總共一便士,小姐。」

和兩男碩大的身形相比,帕拉嬌小得像個少女,他們坐下時還高過她,如果站在四人當中最高的雷納德一旁時尤為明顯。不想被賭桌的熱鬧打擾,她選定了他們右邊的空桌坐下。

「晚上好,醫生。」雷納德轉身過來。他沒有把頭盔戴著,它被擱在圓桌上,讓隊友得以窺見他的真容——棕色髮鬚被頭盔擠得毛躁的騎士。帕拉覺得此時的他終於像個人類,而不是一副活甲、一部戰爭機器,馭驂馳騁沙場收割異教徒之首。

「不計妳對聖光的無禮態度,妳確實有一雙妙手。不只剛才添的新傷,連我許久未消的舊傷口也一併換上新藥了。」騎士正在啃食一塊麵包,掉落的碎屑黏在久未修剪的捲曲鬍鬚上。明明是讚美之辭,雷納德的表情卻摻雜責備,眉頭鎖了幾秒又馬上放開,大概是在默默批評她在紮營時搞出的小插曲——飯前祈禱是每個聖光信徒的基本禮儀,修女和騎士雙手合十,連好幾年沒有翻開聖經的迪斯馬都順著氣氛一起配合,帕拉偏偏冒出一句「我又不信」搞得一行人十分尷尬。


「唉,對啦。我挨觸手揍時,她給的敷劑是挺有效的沒錯,但她就是搞不懂輕重緩急。」

帕拉感覺心揪了一下,這大黑鼠竟然還在惦記這個。除了出發前耽誤了一會兒的那次,在遺跡中,她數度因為好奇心想調查棄置的包裡散落一地的文件而落在後頭,還要朱妮亞折返來把她拉走。

「如果公子哥下次把我們編在一隊的話,我可不會像剛剛那樣替妳擋刀。又不是小孩出去玩,幾歲了還要別人——」迪斯馬繼續發著牢騷,帕拉出於羞恥不敢直視強盜,右手摸過面具的鳥嘴上緣。

「啊啊,我們才相見不到七天而已,別把彼此的關係搞差 ! 」出乎帕拉意料之外,她認為信仰最狂熱的雷納德竟替她緩頰,綠眼睛訝異地眨了眨。

「仁慈的主啊,請原諒她的無禮。如果還在東征軍團,這種脫隊菜鳥我當然是要教訓一頓,」

「但領主大人不是有提過她是一流醫學院的學生,甚至在入學之前就累積了疫區出勤的經驗 ? 她今天幫你處理的只是輕微挫傷。往後的日子裏,你搞不好會有重傷至昏迷的時刻,而她負責把奄奄一息的你從死神手上搶回來。」雷納德盯著他結識不久的戰友,說著說著,還拿麵包沾一下迪斯馬的湯,強盜看來不怎麼介意。

「您的肉湯。」「謝謝。」

堂倌端來了她點的晚餐。帕拉用木匙攪動著湯汁,看著菜葉和肉塊在碗裡撞擊、滾動,熱氣飄散令鏡片覆上一層水霧。待她覺得溫度降得差不多了,舀起一口肉與湯汁送進口中。

每天上午,領主的女僕們會前來兵舍,送上充當他們早午餐的蘋果、乾酪和裸麥麵包。現在是她這幾天來首次吃湯類食物。最後一次吃是在那座海港的餐廳裡,為了不在馬車裡挨餓,特地吃了大份的海鮮湯。

那個少爺現在八成在自己那舖著進口東方地毯、被窩都有僕人拿炭燻暖的臥房裡喝著紅酒,吃著白麵包和用奶油香草烤過的鰈魚吧。如果馮 • 霍恩海姆家族家財萬貫我也能餐餐吃這種美饌,每天穿高檔的洋裝走來走去,採購成箱的醫學刊物和器材。帕拉想像著,幻想嘴裡的是受過專門訓練的廚師烹煮的佳餚,而不是街邊小店一碗一到二便士的大雜燴湯。


啊,但是也可能十五歲就被嫁出去了,還有繁瑣的禮儀等著她背下來。所以還是生在能隨意出走天涯的家庭好吧?

雷納德將桌面上的麵包屑捏起來收在盤子裡。「迪斯馬,還記得你向我叫了一聲『你後面』的那時候嗎?就是我在激勵你們時差點被弓兵偷襲的那次 ?」

裝備再怎麼厚、經驗再怎麼多,完善的防禦與靈敏度終究不可兼得,雷納德和朱妮亞雖扛得住棍擊刀砍,節奏仍比不過步伐迅捷的帕拉和盜賊。兩位的身手皆源自躲避執法人員,男的殺人搶錢,女的則是盜竊屍體。

「記得啊罐頭。當時我蹲下去撿掉了一地的子彈,頭一抬就看到那隻骷髏瞄準你的方向,然後拿著匕首的女人弄出了什麼觸手打到我的臉。」迪斯馬伸出食指,指著腫脹已經消退的右頰繞圈。

「我喊完了你還在演講,左手劃來劃去。」

「然而待我回過神來,只見那邪穢手裡的十字弓摔到地上,原來是被醫生的手雷砸中了大腿,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溶化成一灘冒泡的東西。」

「話說我一直覺得你盔甲的配置有點奇怪,正面完全沒有遮蔽,你應該學學我多綁幾條皮帶的。」強盜上下打量著騎士的裝備,為自己在腰上纏皮帶的習慣慶幸。

「吾友,你說的對 ! 我正想著去鐵匠舖訂製新裝,前提是我攢夠了錢。」雷納德從座位上了站起來。

你再偷得勤勞些很快就行了。帕拉雖然全程聽著他們的對話,但並無正眼看著他們,只是一味地吃東西,順便想想明天該做什麼。要繼續泡在圖書館嗎?該自行探索林地周邊的植物嗎?還是向療養院院長打探挪用七號病房旁的閒置空間做為實驗室的可能呢?

「我的腹部沒中箭,多虧了這個好女孩 ! 」

待帕拉眼角的餘光發現十字軍已經走到她身旁時,騎士伸出了手,落在她毛躁的頭頂上,迪斯馬似乎吹了聲口哨。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讚美,鳥嘴醫師不知回應什麼好,拿湯勺的手懸在半空,綠眼珠擴張得老大。好女孩...... 活像讚美拾回玩具的小狗的方式,與她樹立的學者形象不符,但說抗拒她也沒有,相反地,她正偷偷感受著雷納德的手甲在頭頂上來回施加的重量。


好女孩...... 上次被這樣摸頭稱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 那只可能是她的父親,那個從不遺棄她的唯一親人做的。帕拉懷念起他的神態時,彷彿還聞得到他們住的小木屋裏,已然滲進木材裏的藥劑餘香、聽見爐子上的湯煮滾了。

將時間推回更早的話,他並不是唯一的陪伴,還有她的母親啊。在帕拉跟著她學會折裙子,或是通曉怎麼記一段禱文,她不會吝於給予稱讚,總是把女兒拉入懷裡說著好棒。

那時候帕拉還沒近視眼,女人有時會莫名開始哭泣,但當帕拉好奇地張大綠眼盯著她時仍會強顏歡笑,說是因為認識的家庭有人被主帶走了,才會為他們在塵世間的短暫時日落淚之類的話。這番話可以騙過六七歲的小孩子,卻瞞不住年紀漸長後的她。

後來發生的事也令她對信仰產生質疑,她不解為什麼一個全善的存在會這樣折磨一個無辜母親的心(況且她還那麼虔誠,)令她時時自責她不是個好媽媽,最後還將她推入冰冷的溪水中,留下父女倆孤獨地過日子。本就打不進當地孩子群體的帕拉,在這之後和父親交情更緊密了。

帕拉約莫七歲時,母親於某個下午不見蹤影。隔天早晨,林中的潺湲山河把她的屍身帶至立著石碑的入口,再到下游有人洗衣的地方,婦人的尖叫聲取代了上午的鳥鳴。

那兩日的景象,她可是記得一清二楚。那時剛小睡起來的她坐在屋子旁的樹樁上入神地把玩碎礦石、對著夕陽的光輝映照,看看它們會發出怎樣的光澤,父親則忙著從這棵樹走到那棵,說著什麼入夜之後他們就無法繼續尋找了的東西。

唸著唸著,他將雙拳砸向了枝幹。本就開始凋零的葉片飄落,小帕拉嚇得震了一下。醫生再也止不住嗚咽、再也無法在自己女兒面前裝得像這天永遠不會到來。他錯了,他不該對主的安排存有僥倖心態。

自盡者是不能進天國的,母親沒資格在修道院旁的墓園裡長眠,父親只得和交情深的同事將她葬在岔路口的那片地。小小的塚沒有神父來灑聖水祝禱,僅有兩人定時來放花朵,分享最近發生的趣事。

漸漸地,當父親於飯前祈禱,或求告聖人為他們向主祈求時,她不再一起合掌配合。父親見她這無力樣子,起初還會感到不滿,最後仍然拿她沒輒妥協了。帕拉知道以他的性格,仍會在心裡祈求上蒼默默守護女兒,儘管她已自羊棧逃脫了。


離家求學已過了數年之久,帕拉有時會想像母親的靈魂還在整座丘陵上遊蕩,從一座村莊晃到另一座。她才不相信鬼魂會因為一個路口就尋不回歸家路。

如果母親不像傳說中的那樣在地獄中被業火焚燒,而是在天國快活地散步,哪天自己也停止呼吸的話也會和她在沒有悲傷的極樂地團聚嗎 ? 當然,前提要是聖光會讓她這個光上教堂就提不起勁的女孩子與那些品行高潔的人為伍。

況且,看在最後一學年帕拉對教授的作為,讓她享有永恆幸福的機會更渺茫了。

論學業表現她是院中翹楚,但從來沒有教授、同儕褒揚她對人體構造的嶄新見解,多的是物議她那醫術應向煉金術借鑒之主張。還是個新生時,學生彼此也不熟,頂多因為她的性別和筆記上的自創術語多投以她獵奇的眼光。

直到她漸漸投入課堂上的辯論。她是個媒人,替兩門看似毫不相干的學術締結婚姻 : 阿斯克勒庇俄斯與秘術夫人的結縭——大膽的假說外加天生一副擰性,為一樁前途未明的婚事作媒。不服輸的性格使她在同儕眼裡顯得神經質,不費多時她就成為了校園的話題人物。

拜老巢裏那些向大學生購買的教科書,與醫者之女的身份所賜,早在二八之年,帕拉便已打下了紮實的醫術基礎,完全不輸給修習了一半課業的醫學生。

在醫學院裡沒有哪個男人的手會牽著她、溫柔擁抱著她那樣子。惠更尼斯教授伸出枯瘦的食指指著她、卡米盧斯揪住她衣領和頭髮嬉笑,亦或是更過分一點掐她臀部。

位子上明明擺著自己的學用品,小解完回來卻已被另一青年占走,魁梧的學生冷冷的勸她別再跟他們這些未來的宮廷御醫搶空間。她嬌嫩矮小的肢體在這血肉橫飛的「險惡」環境中撐不了太久,種藥草、修枝葉的日子生活才適合她。

才怪,她每逢疫病猖獗便隨父出勤,協助教區執事搬運逝者進他們的最終歸宿。況且這麼貴氣的人,平時都輕看兼職理髮的外科醫生了,搞不好壓制一個嘔血沫到自己訂製襯衫上的染病大臣都要嚇得半死,誰會先被瘟疫擊垮還不知道呢。

何況...... 若自我了結意味著唾棄生命,那為何不試著將亡者從生死交界拉回來呢 ? 這是她學說的推導結果,鍋爐內的物質要重新煮滾,人體這個小宇宙的群星將再次閃耀。平時帕拉習慣在校區待到晚上,畢竟沒幾個人打擾。某日,學校裏那個最恨她的人倒在講桌上不省人事、嘴角滲血被她撞見了,她不能放過這隻白老鼠。


實驗剛開始時,進展仍在預料之內,他的心臟成功恢復了跳動。直至她意識到教授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只能在發出慘厲哀嚎的同時掙扎。即便對方是個無法靠自我意志進行格鬥的活屍,帕拉仍抵不過男性的生理優勢,傷口的縫線在兩人扭打之下不斷迸開、泌出血液。

然而她也只能放棄,奮力往教授的胸口刺下,給他一個痛快。院方以為失蹤的他在疫區服務途中不幸身亡,簡單追思之後便換了個年輕一點的講師。自實驗失敗後帕拉始終心神不寧,做實驗無法專注,差點把稿紙燒毀,成績一路下滑。同學特意來搭話,但不是為了給予鼓勵,而是謝謝她把第一名的位子讓出來。

最後醫學院也不去了,她恨不得趕快逃離那個學校,逃離那個孕育鄙俗之徒的城鎮,往相反邊跑,奔去另外一個王國、世界的另一頭,書上說的新大陸。在一個見得到各色人物的海港,帕拉與正把好幾張徵人公告釘上木板的老管家相遇——

「第一次被這樣稱讚嗎 ? 我剛剛叫你好幾次了,看來這招對女孩子挺有用的啊。」

帕拉回過神來,發現一臉困惑的雷納德,隔桌則是迪斯馬一臉戲謔,看來是覺得平時冷酷外表的醫生拿下面具後與預想的嚴肅模樣相去甚遠,收到異性稱讚時的反應還挺有趣。

「呃,謝謝。」

糗大了,曾在講桌前流利辯論的她,面對男人稱讚只吐得出這幾個字。帕拉連忙低頭吃完剩下的湯,她覺得自己的臉和這些牛肉一樣被煮熟了。

用畢晚膳的醫生從位子上站起,該是回兵舍的時候了。等等,帕拉突然想起了還在打盹的室友,既然這裡的鎮民不太在深夜活動,朱妮亞睡飽時這間酒館可能早就閉門休息...... 還是買些什麼回去給她好了。

最後花兩便士買了一條烤鱈魚。帕拉看向迪斯馬與雷納德的方向,兩人也差不多該走了,正將碗盤堆上吧檯,回望著她。

「明天見。」

帕拉小心翼翼推開臥房的門,朱妮亞正朝著牆的方向側睡,床頭櫃上作為光源的小提燈照亮了修女的後腦勺。醫生躡手躡腳在昏暗中摸索,扶著椅子將面具和腰包擱在桌上便往床上一倒,好巧不巧上抬的雙腳踹到了木桌邊緣,發出「匡」一聲。


「糟糕——」

「呃呃,」昏黃之中可以看見朱妮亞動了一下,隨後撐著床緣起身。修女將覆蓋臉部的髮絲往後撥了撥,沒了盔甲的束縛,可以瞥見她玲瓏有致的身材緊貼亞麻內襯。

「抱歉......。」

「沒事,我還沒沖澡呢。該不會已經三點了吧?」朱妮亞打了個哈欠,如果她還在修道院,那就是該作晨曦禱的時候了。

「放心,十點都沒到呢。」帕拉把一包散著香氣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那就好。這是 ? 」

「替妳買的晚餐,想說妳醒來時酒館八成已經關了,而且妳從紮營時啃麵包之後就沒再進食的樣子。」

「噢噢謝謝 ! 多少錢 ? 我先給妳——」修女走向房間另一角,想去拿自己的行李袋。

「不用了,當作是報答妳替我擋下骷髏的一刀。」

「謝謝啦,願聖光保佑妳。方便的話,等下一起出去透透氣吧 ?」

「改天吧,我用完晚餐該睡了,明天還要調查小鎮周邊的植被呢。」醫生把自己埋到被單底下,只露出頭部。

「注意安全喔,這裡的居民入夜後都不怎麼出家門。」

「不會離開廣場區域的,晚安。」

修女緩緩關上房門。在墜入夢鄉之前,帕拉仍在咀嚼那句「好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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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那本婦科書只是因為讀醫療史剛好學到Michele Savonarola這個人,沒有特別的含義。


本文最後由 Trismosin 於 2026-11-3 19:0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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