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樂間潮掀開覆蓋在麵糰上的濕布,手指輕觸麵糰。渾圓的麵糰被按壓出淺淺的指印,沒有回彈,看來已經二次發酵得差不多了。潮挽起袖子,在鍋中加入約一半的油後開火。過了幾分鐘後,他把料理溫度計插進油鍋,確認油溫差不多後,小心翼翼地把麵團一一投入鍋中油炸。
油炸麵糰特有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開來,不速之客很快就聞香而至。
「哇,超--香--!」五十竹あく太踮起腳尖,探頭看向油鍋內翻滾的麵團:「不妙,Malasasa聞起來太香了!我的肚子咕嚕咕嚕的聲音感覺可以和油鍋的滋滋滋共鳴!」
「是Malasada才對吧?葡式甜甜圈。」跟在あく太身後的協木七基出言糾正。
「完蛋,因為太期待Malasada,中午的飯我只吃了一半的量,可能撐不到甜甜圈做好的時候!」
「等等,你們怎麼都下來了?我不是說甜甜圈做好了會在Pechat叫你們嗎……アホ竹!不要再湊過來了!我說,你們能不能退到廚房兩公尺以外的地方?不要礙事。」
「五十竹,うーちゃん是擔心你被燙傷,油炸時的高溫是很危險的。」
輝矢宗氏溫言提醒。心思被竹馬一語道破的瞬間,潮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麵團的兩面已經染上金黃,他暫且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從油鍋裡撈起麵團,放到一旁瀝油。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潮抬起頭,衣川季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廚房外,大概是聽到剛才他們的對話,安份地和瓦斯爐保持安全距離。
「……有,幫我拿糖粉過來。在流理台旁邊的架子上,糖粉和砂糖不要搞錯了。對了,我還需要筷子。」
「沒……問題……」
季肋依言拿來糖粉和一雙筷子,潮從冰箱裡前一晚做好的安納芋奶油和擠花袋,放到一旁備用。
「うーちゃん,要先灑糖粉嗎?」宗氏開口詢問。
「對,趁麵團還熱的時候,糖粉比較好裹上去。」
「等等還要填餡對吧?我來幫忙。」
「我也……可以幫忙。」
宗氏到水槽邊洗手,多拿了一雙筷子,季肋也跟著照做。看來甜甜圈那邊已經沒什麼第四個人插手的餘地,七基想了想,從櫥櫃裡拿出咖啡豆。
「我打算來泡咖啡,你們想喝嗎?啊,潮一樣要黑咖啡,宗氏的話加砂糖和牛奶對吧?あく太和季肋的話,摩卡咖啡可以嗎?」
「我要我要!巧克力多一點please!」
「我都……可以……」
「OK。那あく太來幫我吧,先燒熱水。」
「Aye, aye, sir!!」
あく太一個滑步向前按下電熱水壺的按鍵,再轉身從冰箱裡拿出巧克力醬和牛奶。七基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紙,從粉層的中心點由內向外繞圈注水,不一會兒廚房就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氣。另一邊宗氏和季肋用筷子把裹上糖粉的甜甜圈戳出孔洞,潮則是把奶油裝填進擠花袋,再擠進甜甜圈裡。他們把葡式甜甜圈裝盤,再把泡好的咖啡飲品端到餐廳,總算能夠坐下來好好享用成品。
「吶吶,果然還是先來乾杯吧!有請這次的主角--宗氏大人!」
「大家都拿到飲料了嗎?這次feature tour多謝大家援手,大家都辛苦了。乾杯!」
「『乾杯--!』」
馬克杯和玻璃杯相碰的清脆聲響接連響起,像是懸掛在緣廊邊的風鈴叮噹作響。一口咬下甜甜圈酥脆外皮的瞬間,絲滑綿密的奶油餡在口中爆開。安納芋的香甜和咖啡微苦的焦香完美融合,濃郁而不膩口,把彼此的風味昇華到下一個層次。
「嗚喔--!七基的摩卡咖啡超好喝!潮的安納芋口味Malasada也超好吃!這是應該要得Great Taste Awards三顆星的偉大組合!」
「安納芋奶油餡,真的……好好吃……斜木的咖啡,也很好喝……」
「嗯,果然在うーちゃん做過的甜點中,安納芋口味的葡式甜甜圈堪稱一絕,配上斜木的咖啡,又更美味了。」
「哈哈,太好了,看來選中烘培的咖啡豆果然是對的。」聽到大家的回饋,七基放心地笑了起來。他咬下一口甜甜圈,隨即驚豔地挑起眉:「……真的好好吃,安納芋奶油餡口感滑順、甜度恰到好處,難怪不管是研修旅行,還是這次feature tour都供不應求。」
昼班第二次的feature tour大獲好評,不知道是誰先提議要辦個小小的慶功宴,結果當然是全員通過。本來還在討論要不要去上次ComiPara那間家庭餐廳,話題跳著跳著,不知怎地就聊起了種子島研修旅行時佳評如潮的安納芋葡式甜甜圈。
『是說,我當時整個人還在狀況外,就被緊急召回餐車招待客人。結果最後一口都沒吃到!打擊--!』
『啊……而且從種子島帶回來的安納芋數量有限,還要考量到甜甜圈的製作數量和保存期限,新口味基本上都保留給參加tour的客人了。』
『安納芋口味……真的、很好吃……五十竹和,斜木……沒有,吃到……真的,很可惜……』
上次從種子島帶回的安納芋已經半點不剩了,雖然對關東煮組有點抱歉,但也不可能憑空生出安納芋來。潮本想說實話實說,不過在他開口前,宗氏就率先發言。
『抱歉,讓大家在研修旅行孤軍奮戰。我能理解五十竹和斜木遺憾的心情。安納芋口味真的非常好吃,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再吃一次……不如,我們來開個茶會如何?大家可以帶自己喜歡的零食和飲料過來,就當作是這次feature tour的慶功宴。』
『……也不是不能再做一次。』
『うーちゃん?』
『我說,我可以再做一次葡式甜甜圈,安納芋口味的。』四道驚奇的目光投向他,在昼班的注目禮下潮的臉頰逐漸發燙:『先說好,食材費所有人都要分攤!還要幫忙搬東西!』潮色厲內荏地補上一句,很快地被あく太的歡呼蓋了過去:好欸--安納芋!
他們先是請雁金朔次郎和浜咲楓幫忙查詢可以購入安納芋的通路,發現一次的最低訂購量遠超出他們五人能吃完的數量,好在神通廣大的朔次郎老師替他們問到了HAMA有進安納芋的大型超市,他們幸運買到了現烤安納芋,省下了蒸地瓜的功夫(但還是被潮逼著幫忙剝皮)。敲定大家都有空的日子後,潮提前一天做好地瓜奶油餡,當天再製作麵糰,這才終於吃到讓人念念不忘的好滋味。
「我吃完了!多謝款待!感覺還可以再吃十個!」
「吃那麼多的話,等等晚餐會吃不下吧?」
「安納芋甜甜圈、很好吃……配咖啡的話……感覺不管多少……都可以吃得下……」
「你看,連季肋都這麼說!」
「看來,大家都徹底迷上安納芋葡式甜甜圈和咖啡的組合了呢。」
「喂,你們還記得安納芋已經用完了嗎?短期內不受理新訂單了喔。」
他們一邊享用剩下的葡式甜甜圈和咖啡,一邊漫無目的地聊著無聊的話題,直到神名雪風要開始準備晚餐,才匆忙回到廚房清洗還堆在水槽裡的鍋碗瓢盆。完成收拾工作後,昼班原地解散,直到太陽下山,他們再次回到餐廳享用營養和美味兼具的豐盛晚餐,然後或到客廳和其他人一起看綜藝節目,或到陽台,或找個無人角落的寫歌、畫畫,用各自喜歡的方式打發星期六最後的時光。
潮則是早早就洗好澡,回到房間窩進被子裡,開啟手機的飛航模式,迫不及待地翻開期待已久的本子。前陣子忙著feature tour,本子和漫畫都暫時放著沒看,現在總算忙告一段落,正好當成tour後給自己的犒賞。
潮沉浸在二次元的世界,回過神來,宗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房間了。
「啊,むーちゃん,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うーちゃん,看書要在照明夠亮的地方,比較不傷眼睛。」
宗氏一本正經地如是說。要是換成其他人對他說教,潮絕對會反唇相譏。不過如果是宗氏的話就沒關係,畢竟他熟知竹馬一板一眼的脾氣,況且這世上會這樣不厭其煩地對他嘮叨的人,也只有宗氏了。
宗氏坐在書桌前,聚精會神地執筆寫字。潮的視線越過他的背影,瞥見瞥見桌上一隅孰悉的精裝書角。
「在寫日記?」
「嗯。潮,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自從把日記還給宗氏後,宗氏偶爾會這麼問他。一開始潮羞恥得忍不住炸毛:我的感想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吧不用寫進去!是說,就算要寫也不要讓本人知道啦!不過對上開啟固執模式的宗氏,潮抗拒了半天,最後還是認命地陪竹馬一起跑接下來十年的日記馬拉松。
「早上起來先揉麵團,二發好之後準備炸麵團,不知道為什麼アホ竹和熊貓他們跑來廚房湊熱鬧……總之,最後大家都過來了就是了。」
宗氏在日記本上振筆疾書,潮有些彆扭地接了下去:「葡式甜甜圈做好之後,因為熊貓和アホ竹還在那邊拖拖拉拉,所以我們回過頭幫忙打發奶泡、淋焦糖醬幹嘛的。最後大家一起吃甜甜圈配咖啡……嘛,熊貓是真的滿會泡咖啡的,黑咖啡和安納芋奶油餡還不錯搭。吃完晚餐、洗好澡之後,終於有時間回到房間好好看本和漫畫,然後差不多就到現在了吧。」
「原來如此。うーちゃん覺得今天過得如何?」
「我的部份不寫也沒差吧……好啦,這次的安納芋奶油餡是目前最成功的一次,炸麵糰的火侯和時間也掌握得比之前更好。雖然今天是在HAMA House辦個簡單的慶功宴,不過偶爾像這樣也還不賴。還有,今天在八點前就吃完晚餐洗好澡回到房間,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好好看本,果然這才是星期六晚上該要有的樣子。」
「哈哈哈,果然是這樣嗎?難怪うーちゃん今天一整天看起來心情都很好。」
「蛤?我和平常一樣吧。」
「硬要說的話,就是表情比平常放鬆吧?聽起來,今天發生了不少好事,不是嗎?」
是嗎?和平常一樣吧?潮下意識地反駁,但仔細想想,自從搬進HAMA House,潮放學後的生活從只有自己和家事機器人,多出了會一起走路回家的同級生和室友;自告奮勇擔任他的甜點小幫手,逕自幫他冠上料理長頭銜的寵物機器人們;明明是現役花滑選手,卻像主婦一樣準時出現在廚房備料做飯,順便連隔天便當一併準備好的冰上貴公子,還有其他背景和個性迥異的觀光區長。曾幾何時,潮已經習慣了會有人和自己說歡迎回來,早餐和晚餐時間不再只有自己一人。不知不覺這樣的生活逐漸取代潮的日常,或許他不像自己想得那樣排斥團體生活……僅限HAMA Tours的人們就是了。
宗氏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闔上日記本,輕輕舒出一口氣,像是最後一箭離弦後,仍未散去的殘心。潮很快就接收到這絲微弱的訊號。
「要睡了嗎?」
「啊啊,我現在收拾,等等我。」
宗氏收起日記本,整理好桌面,伸手關掉大燈。燈光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星象儀緩緩亮起,彷彿星辰冉冉升起。璀璨的銀河在頭頂靜靜閃爍,潮盯著滿室星光,明明一開始覺得星象儀的光線很干擾睡眠,卻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它的存在。
「吶,むーちゃん。」
「怎麼了?」
「和我說說北極星吧?」
「喔喔,うーちゃん對北極星有興趣嗎?那麼,再說一點上次沒講到的小知識吧?」提到星星,本已闔眼醞釀睡意的宗氏睜開雙眸,化身充滿熱忱的天文小老師:「北極星其實在天空中不算亮,得靠其他星座來定位。其中一個方法就是靠北斗七星。古代認為北斗七星的形狀像是一個舀水斗,從斗口至斗柄的星宿依序為α,β,γ,δ,ε,ζ,η星,先找到最靠近斗口的兩顆星--α和β,再從β向α的方向,延伸相當於這兩個星之間五倍的距離,就能夠找到北極星。」
所以北極星雖然是指路星,但也還是要其他星星才能定位啊?潮分心地想著。只是宗氏平穩的說話節奏讓人感到安心,潮不想也捨不得打斷。
「對了,今天星空儀放的卡匣正好是北半球星空。うーちゃん,看看那裡。」
宗氏伸出手,潮撐著眼皮,視線追著宗氏的指尖望向上方的星空。宗氏的手指壟罩在朦朧的星輝中,和那天在小丘上的影子重疊。潮像是想把宗氏的四指納入掌心似地,不自覺地跟著伸出手。
潮想起他們的指相撲決鬥,還有年幼時和母親一同造訪輝矢家的弓道教室。他和宗氏一起玩相撲,直到練習時間結束,而後母親牽起他的手,兩人一起踏上回家的路……潮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直到一場大火燒盡他的所有,潮像是被迫離巢的幼崽,還沒長出能保護自己的鱗或甲,只好披上話中的刺作為甲冑。只有宗氏看見了在層層棘刺之下,他的傷痕和恐懼。
潮張合手掌,指稍彷彿還能感受到一絲觸電似的麻痺,他卻不再感到寒毛倒豎,反而想起了一點點,像是小時候撲進母親懷裡,那種溫暖又讓人眷戀的感覺。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緊緊抱住うーちゃん。』
那天宗氏的聲音言猶在耳。儘管現在的潮還無法接受他的擁抱,但不論是宗氏無法明言的秘密,還是遺落的碎片,潮都願意替他一一拾起,並緊緊揣進懷裡。假使宗氏在浩瀚的宇宙中迷失方向,不管幾次他都會把宗氏拉回自己的軌道上。
「看見北斗七星的斗口了嗎?從β星出發,往α星的方向延伸,一、二、三、四、五,那裡就是北極星……うーちゃん?」
話說回來,那天的謎之簡訊,好像有提到北極星什麼的?潮的思考逐漸變得遲鈍。不過對他來說,像北極星的應該是むーちゃん才對。在急速劇變的世界之中,唯一不變的只有宗氏,像指路星一樣懸於夜空,靜靜地照耀著他。因為有宗氏在,潮不只找回了一樣自己喜歡的人事物,還遇見了其他新的喜歡的事物。
在小學屋頂上的那天,一定是個「分歧點」吧?儘管他的光點命途多舛,一度被逼得走投無路,但終究還是掙扎著來到了絲線的另一端,再次回到兒時玩伴身邊。
雖然兩個人相識已久,但潮還是偶有開盲盒的驚嚇。好比說他們頭上這座星空儀,還有突然說什麼希望他代為保管日記,死後幫忙放進棺材,還有一起活到一百歲什麼的,光想就覺得荒唐。但更荒唐的果然還是沒對這件是說不的自己。不過……
--果然宇宙宅狀態的むーちゃん才是最閃閃發亮的。
「……祝你有個好夢,うーちゃん。」
宗氏的聲音像是從遠處迢迢傳來,潮的意識逐漸浮沉。恍惚之中潮身處於夜幕低垂的荒漠之中,茫茫然不知方向。潮徬徨地在空無一人的沙漠上橫衝直撞,直到他抬起頭,不知不覺間星斗悄然升起。在無盡的銀河之中,北極星高懸夜空,潮浸沐在星光之中,像是被星辰擁入臂彎,而他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