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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霹靂布袋戲│月無缺/劍謫仙] 夢中客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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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絃 發表於 2026-5-17 17: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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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
連載進度: 短篇完結
晴光彌散,煙嵐繚繞,終年雲氣盤桓的恆山,似不感歲月逝如流水,天上人間。

而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佇立在這片雲海之中,羽扇輕搖,微風吹拂過衣襬的弧度都那樣的令人懷念。而雙淡漠又深邃的紫眸中,在他們對視的剎那,是否流淌過幾分看不分明的溫情。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躊躇不前,好似深怕自己一時情難自抑,反而如撩散鏡花水月一般,讓眼前的身影再度消散,可此時一句淡然的嘆息,溫柔又殘忍的送到他的耳邊。

「無缺,這是你的夢境。」

一語驚醒經年夢,再回首已百年身。

月無缺愣然凝望著劍謫仙的面容,良久後,終於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這張俊朗的面容笑起來的時候,本該最是輕狂恣意,燦若無暇。可嘆因果無常,嘗遍人間離恨,只餘將泣未泣的苦澀,默然吞入喉中。

「我知道。」

這三個字,月無缺說的輕若無聲,壓抑哀楚。

他曾在這茫茫人世,懷揣困惑痛楚卻又徒勞希冀的,尋找著記憶深處一道遠走的背影。因此沒有人比他更清晰的澈悟,這個因為劍謫仙的付出而無數次被拯救的世界,連一草一木都好似殘有他曾翩然而過的氣息,然而這個人早在多年前已然隨風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自劍謫仙走後,月無缺多年來也被困在血海沉淵的噩夢之中,千雷擊身,蒼鷹蝕心,望不見盡頭的凌遲中,他是否曾經絕望的喚過劍謫仙的名字,月無缺也已經記不清了,因此於夢中再會,於他而言亦是恍若隔世。

千言萬語,即便是怨懟含恨的話竟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月無缺和劍謫仙相顧無言,直到他們身處的恆山雲海忽然飄來一陣模糊的霧氣,月無缺忽然看見一名金髮藍眸,五官神韻肖似自己的幼童,滿面笑容的從面前經過。

月無缺對此微微一愣,而劍謫仙似乎已經瞭然,他望著那孩子興高采烈地奔向另一名清俊的黑髮青年,並且如他預料中的一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臉上的神情是只有在面對親人時才會表露出的疼惜。

此處既是月無缺的夢境,那麼他們所見的也是屬於他的記憶。

於修道者而言,千年歲月彈指一瞬,白駒過隙無可追也,來時路多半已在記憶中模糊不清。可在月無缺的回憶裡,兄長曾予過的關愛及陪伴仍是那樣清晰,他們也曾像人世間最尋常的兄弟,有著因血脈所連接的最為深刻的羈絆。

看見幼時的月無缺纏著自家兄長,好奇的詢問江湖上跌宕非凡的傳說軼事,一雙清澈的眼眸洋溢著少年的嚮往,劍謫仙少見的揚起了懷念的微笑。

「許久沒有同你回憶過往。」

如若此刻尚在人間,他們會不會在風波暫緩的某一日,煮酒烹茶,偶然閒談起只有兩人所知曉的青澀懵懂卻也熱切輕狂的那些年歲。

不過再多的設想,如今再提也只是憑添傷懷,側首望向因為眼前的畫面而陷於回憶中,一言不發的月無缺,謫仙人沉靜寂然的心也猶感澀然。

「你自幼聰慧,率性無拘。其實吾想過,即便沒有應承靖玄天命,你應當是風流不羈的人間逍遙客,那樣的人生也很好。」

「哼,最後還不是被你騙上賊船。」

將恆山這座沉重的巍峨大山扔到他人肩上後一走了之,時至今日還說這些話,月無缺一時之間竟感到好氣又好笑。

劍謫仙還沒有成為劍謫仙,只是月無缺的兄長時,他雖然從不曾宣之於口,可有著胸懷大義,超然絕世,此生注定要成為劍中謫仙之人在前,才讓當年尚且懵懂無知的自己鬼迷心竅,竟在心裡許下一份約定。

嘗約行遍江湖,事了拂衣,唯求熙寧之世。

論天資修為、劍術道心,月無缺自詡並不在劍謫仙之下,縱然可得一世逍遙,但看著劍謫仙願將此生盡付天下的胸懷與大義,當年心未冷的月無缺,確實是自願與劍謫仙並肩,共挽神州傾頹,護蒼生一世之安。

可後來因為發生那件事,兩人之間的兄弟情義也隨著這場燎原之火焚燒殆盡,只留下再也數不清的絕望深夜。

驀然一聲戾天長嘯,撕破了孩童純真的回憶畫面,濃稠的血水如同海嘯一般猛然淹沒了昔日的美好,九霄紫電在雲層後閃動翻滾,啃食血肉的蒼鷹不斷在頭頂盤旋,而孤身漂泊在血海之中的那個人,已然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聲音。

當劍謫仙趕到時,血汙染襟透髮,臟腑破碎如泥,他眼中所見的根本都不能算是一個人形,只剩那雙失神半睜的湛藍眼瞳,勉強能夠辨認此人身分。

揚名江湖的紅塵醉俠、瀟灑風流的酒中謫仙還有……他劍謫仙唯一的親人,卻在天譴之下承受了世間最為絕望可怖的痛苦,連殘軀都所剩無幾。

不會有人知道,那名深受仰望的世外高人,沉靜如淵的紫眸裡,彷彿歷經了天崩地裂的震盪,壓抑著他所無法傾洩的痛心悲嚎。

記憶被封塵已久的月無缺,遲了多年後才看見了劍謫仙當時幾乎崩潰的模樣,更別說後來他手刃棘君取其心臟時,劍謫仙神情凜冽,眼中竟沒有任何猶豫,堅決而冷酷地令神鬼驚詫,彷彿這是他此生僅有的私心與執念,而他能為此不顧一切代價,無懼任何後果,甚至消耗了半身的仙元,才終於從這場天劫中奪回了月無缺的性命。

看著氣空力盡的劍謫仙撐著一口氣,如年輕時那樣輕輕撫過弟弟的頭頂,眼底是終於救回親人的心安與釋然,然而這最後一眼的凝望,抑是他無聲的告別,月無缺驀然心口作痛,用力的蜷起五指。

「其實我沒有想過,你會為我做到種地步。」

無論是為劍謫仙還是為蒼生,月無缺在取天火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這個世間繽紛多彩,他還有依戀,也有遺憾,可縱然如此他也不會回頭,即便之後會面臨常人無法忍受的折磨,但只要想起劍謫仙的安好,諸般磨難過後,他的魂魄仍可安息。

然劍謫仙聞言,深深地看了月無缺一眼,而後在搖頭時無奈輕笑。

「難以置信嗎?為了將你從深淵之中奪回,吾劍謫仙亦會不惜與天意抗衡。」

縱使被稱作謫仙,可人自紅塵中來便注定有情,或憐憫蒼生之苦,或珍惜手足之情,從始至終秉持恆山之道,置生死於度外又有何妨。

縱然此一別,劍謫仙得償所願,可對於月無缺往後的人生卻是一生缺憾的開始。

「琴心始終不願告知,但我猜測你與血鯤鯩一戰後魂消天地,是不是也與我有關?」

旁人不曉,可沒有人比從小一起長大的月無缺更知悉自己兄長的能為,劍龕一出,謫仙丰神,滌盡世間邪氛,幾人能敵。因此當年從漫長的昏迷中甦醒,卻乍聞劍謫仙已然消逝的消息時,他怎麼樣都無法相信。

這件事的真相也該告知於他了吧,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承受不起。像是下定某種決心,月無缺扣住劍謫仙的手臂,明知會痛徹心扉卻又渴望懸在心上的刀鋒絕然落下的神情,令劍謫仙見之不捨。

溫和的輕拍月無缺抓住自己的那隻手,劍謫仙如安撫一般,對眼眶微紅的月無缺說道:「就像你當年捨身替吾取天火,護你安然也是兄長虔心所願,吾心無悔。」

過往唯一的真相是,他們爭相為彼此付出所有,並為此無怨無悔。
可嘆人生無常,總得留下其中一人的遺憾。

當一個空酒瓶半灑著酒水緩慢地滾到腳邊時,劍謫仙抬眸,忽聞金桂樹葉聲婆娑,眼前的景象再度出現變化。

已數不清這是第幾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好不容易自悲絕滿佈的惡夢中清醒,然而現實世界裡,月色淒清,不見故人影,惟照此身寂寥。

醇酒芬芳,然而飲入喉中時卻都失了滋味,月無缺不知節制的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嘴上不斷咒罵著劍謫仙的絕情與虛偽,然而月光下所映照出的卻是一張憔悴失意的面容和兩行清晰的淚痕。

偏頭看了一眼劍謫仙宛如凝固的神情,月無缺輕聲說道:「沒什麼,當時我喝醉了。」

如果是在從前被人看見自己如此荒唐頹喪的模樣,心高氣傲的月無缺止不住要怎麼冷著臉,句句帶刺的鬧彆扭。可忽然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待自己這些年的失魂落魄,月無缺也不得不坦承,還真是不忍卒睹。

不知最後究竟是喝醉了還是哭累了,抱著酒罈子的那個月無缺重重倒臥在桌上,深夜的寒風吹散了酒意,卻吹不走他心底的思念與悵惘。

劍謫仙見狀,邁步向前,似乎出於習慣地想解下披風為他披上,然而他最後只是停步在昏睡過去的月無缺身旁,伸出指尖隔空一劃,彷彿輕柔的為其拭去臉上未乾的淚。

「擅自抹去你的記憶,吾知你不會原諒我,也想過你會為此怨恨一生。」

為了不讓月無缺察覺自己早已瀕死,是他的兄長用金桂樹與棘君之心,以違逆天道之法強行將他從天譴中搶回。可惜月有圓缺,人有聚散,他們兄弟間的緣分終究難以兩全。劍謫仙後來決定取走這段記憶,與其餘生飽嚐自責懊悔之苦,讓月無缺帶著對他的怨恨,或許能活得稍微輕鬆一些。

然而這樣的想法,在看見月無缺於夢中都悲泣不止的淚水時,劍謫仙無奈的闔上雙目,深深一嘆。

「吾亦不曾料想,會讓你傷懷至此……」

「我找了你很多年。」就算當時所有人都說你已經不在了。

當時每個人都勸他放下,可月無缺如何能原諒,如何果斷的放手,他甚至都沒有機會見到劍謫仙最後一面,就被拋棄在了這熟悉又陌生的人世中,任其一個人徬徨。

「你消失後,每每自惡夢中驚醒,我確實滿腔怨懟。怨你兀自轉身離去,卻讓我不明不白的活著,悲歡無奈皆不知所起。」

寂寞生出了惶恐,痛悔變成了怨恨,記憶中的兄長也漸漸模糊了身影,自此月無缺的腦海中,只剩下疑似將棘君之魂封印在他身上,那看似冷然無情,卻為何又隱隱含悲的劍謫仙的面容。

月無缺袖袍一揮,那個醉酒消沉的自己頓時消失了身影。眨眼間,兩人再次回到了仙氣飄渺的恆山,緣分無定,命理無常,而此地終究是他們的最初與最終。

幾幕人生,短短一瞬,歲月已蒼老難回首。月無缺深深地注視著劍謫仙,不知過了多久,臉上的冷冽寒霜漸漸融化了。恍然間,劍謫仙看見月無缺終於願意對他笑了,如同小時候見到最疼他的兄長,也像是兩人曾一同仗劍江湖時,偶然對視時笑意飛揚的那段時光。

記憶不曾褪色,在惡夢結束後,還是回到了最清澈的模樣。

「所幸棘君邪魂已散,而你……終於願意入夢與我相見。」

交還棘君之心後,劍謫仙所下的禁制也跟著一同消失,這才讓月無缺憶起昔日種種。若不是有此際遇,他這輩子恐怕都不會知道劍謫仙為他付出的一切,仍沉浸於兀自的哀怨和誤解之中。

月無缺覺得自己似乎從未如此清醒的,滿懷思念的細看劍謫仙的面容,他微微向前,以目光仔細描摹劍謫仙之眉眼,想讓這張面容永遠深深烙印在腦海裡。因為待此夢一醒,除卻日漸斑駁的記憶,這偌大的天地間無論何處,都再也尋不見這令人依戀的身影。

回望月無缺傷感的神情,饒是已然脫俗出塵的劍謫仙也不禁感到一絲酸楚,這一次他們兄弟終於要真正的告別了。

「謫仙殞,天璇升,引天火照耀人世幽暗,你與我都有各自的天命。」劍謫仙將手搭在月無缺的肩頭,溫聲問道:「未來的路,能自己走下去嗎?」

這一問,並非出自恆山謫仙人之身分,只是一名兄長對胞弟最單純真切的關懷。

月無缺慨然輕笑,但抬頭注視劍謫仙的雙眼時,恩怨皆隨風消散,他的心中已無徬徨:「雖然你已經不在,可我並未失去所有。」

金桂樹、玉連還,還有寄託於恆山傳人身上的仙元,這個世界雖然不再有劍謫仙,可他對蒼生之大義與對親情的羈絆,仍然完好的留了下來,代替涅槃之人繼續陪伴自己的餘生。

因此即便這個世界在劍謫仙離去後,於月無缺眼中已然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可月無缺會再次振作起來,用兄長奮不顧身與天道相爭才勉力搶回的這條性命,連著他的份一起活下去。

「無缺……」

劍謫仙驀然輕喚了一聲,月無缺再次恢復堅強的意志令他心安,然而那雙透徹因果輪轉的眼眸,卻在不經意間浮現過一抹淡薄的悲意,但很快又被無聲歛去。

「只要玉連環仍在你胸口轉動,便是吾一直陪著你。」

語盡無聲,南柯夢醒,劍謫仙的音容終究隨著逐漸復甦的意識而緩緩模糊。當月無缺惺忪的睜開眼時,劍謫仙的仙元氣息就近在咫尺,讓他恍然以為自己仍置身夢境,直到劍風雲安心而釋懷的笑容躍入眼底,月無缺終於從性命攸關的險境中,再度安然地回到這個殘酷如斯卻也燦美的值得留戀的世界。

月無缺握住劍風雲伸過來的手,那身熟悉的氣息也使他前所未有的心安,而青年掌心的溫度抑是他平生僅存的慰藉,月無缺朝劍風雲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這是兩人相處不多的時光中,月無缺少見坦露真心的時刻。

劍風雲並不是劍謫仙,可他們所給與自己的,都是月無缺珍惜於心的感情。斯人已遠,而這一次月無缺希望在命運的浪潮之下,允他終能棠棣情深,不言別離。

然而他錯了。
錯在以為劍風雲能夠彌補他心中的缺憾,錯在以為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夢境雖已消散,可劍謫仙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仍深深的留在月無缺的腦海裡,直到那一天,他倉皇不安的奔進滿目瘡痍的戰場,血色舖就的長路盡頭,驚見一散髮浴血的身影屈膝於黃沙之中,半闔的雙眼不復往日明亮,早已看不到月無缺為此悲慟成狂的身影,仰天長嘯間,血淚模糊了視野,也毀去了他來日的歡愉。

不斷重複的遺憾,總是無能挽回的天人永隔,猶如千刀萬剮,終是在月無缺的人生中留下再無可癒合的創傷。而在這撕裂靈魂的潰堤中,月無缺緊緊抱著懷中早已失溫的軀體,眼前驀然一黑,彷彿心痛得快要死去時,胸腔裡的玉連還在此時散發出了溫暖的光芒,及時穩住了月無缺悲慟的將要散離的魂魄。

天邊彷彿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嘆息,有蕭瑟的風吹來,溫柔的輕拂月無缺的髮梢和衣襬,如同一個無形的擁抱,靜默陪伴這漫長至餘生的淒涼。

因果輪轉不休,情深難逃浮沉,唯有金桂樹依然靜靜的看著,斗轉星移的光曾在多年前無聲的亮過,又在多年後悄然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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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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