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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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藍色監獄│凱撒潔] 幼馴染60題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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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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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秘密

那件事發生在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三,潔世一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他忘了帶傘。
下午第二節課的時候天還晴著,到了第三節課雲就壓下來了,灰濛濛的一片,像誰在天花板上鋪了一層髒兮兮的棉花。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窗外,心想,應該不會下吧。
結果第四節課還沒下課,雨就落下來了,是那種砸在地上會彈起來的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窗外的景色變得模糊而扭曲,像一幅被水泡過的水彩畫。
他摸了摸書包側袋,空的,他的傘忘在玄關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想著要帶,換鞋的時候媽媽跟他說了一句話,他一打岔就忘了。他想了想,要不要發消息給米歇爾。
雖然米歇爾高二了,教室在遙遠的另一棟樓,但他每天放學都會來等他,這是從小學就養成的習慣,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如果告訴他沒帶傘,他肯定會帶傘過來接他。
潔世一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又鎖了屏。
算了,雨也許會停呢。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砸在地上的聲音從「啪嗒啪嗒」變成了「嘩啦嘩啦」,像有人在遠處不停地倒水。
放學鈴響了,教室裡的同學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的撐傘,有的把書包頂在頭上沖出去,有的站在走廊上等雨小。潔世一站在走廊上看著雨幕發呆,雨很大,大到對面那棟樓的輪廓都模糊了,像一個不太清晰的夢。
地上已經積了一層水,雨點砸下去濺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密密麻麻的像無數朵轉瞬即逝的花。他
猶豫著要不要衝出去,但又怕書包裡的課本被淋濕。上次淋濕的課本晾乾了之後皺巴巴的,翻頁的時候會卡住,他不想再有一本那樣的課本了。
「世一。」
他轉過頭,米歇爾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書包背在肩上,校服外套的領口被風吹得翻起來。他的頭髮有點濕,額前的幾縷貼在皮膚上,像是從雨裡走過來的時候被飄進來的雨絲打濕的。
潔世一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也許是從放學鈴響之前就來了,也許是在人群中找了他一會兒,他沒有問。
「你沒帶傘?」米歇爾走過來。
「忘帶了。」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他把傘撐開,黑色的傘面在雨中展開,發出一聲悶悶的「砰」,他走到潔世一旁邊,把傘舉到兩個人的頭頂。
傘很大,但兩個人站在一起還是有點擠,潔世一的肩膀露在外面,幾滴雨落下來砸在他的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像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米歇爾看見了,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了雨裡。
「走吧。」米歇爾說。
他們一起走進雨裡,雨打在傘面上聲音很大,像有人在頭頂敲鼓,咚咚咚的密集而急促,腳下的水窪濺起水花,打濕了潔世一的褲腳,涼涼的貼在腳踝上。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伸手把傘往米歇爾那邊推了推,米歇爾又推回來,潔世一又推過去。
米歇爾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你頭髮濕了。」潔世一說。
「沒事。」
「會感冒。」
「不會。」
潔世一歎了口氣,他知道跟米歇爾爭這個沒有用,這個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不會改,從小就是這樣。小時候他決定每天給潔世一折一隻紙動物,就真的每天折,折了幾年,折了上百隻,一隻都沒落下。
現在他決定把傘往潔世一這邊傾也是這樣的,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理由,就是決定了。
他們走到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上,雨打在梧桐葉上,聲音和打在傘面上不一樣,像有人在遠處敲鼓,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梧桐葉被雨打落了不少,鋪在地上被水泡得發亮。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葉子,黃的,褐的,綠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爛的畫,顏色都洇開了,分不清邊界。
「米歇爾哥哥。」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來接我?」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每天不都接嗎。」
「我是說今天,下雨天,你可以讓我自己回去。」
米歇爾沉默了一下,「我不想讓你淋雨。」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水裡的鞋尖,鞋已經濕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水在鞋裡晃蕩,發出輕微的「咕嘰咕嘰」的聲音。
那種聲音在安靜的雨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某種小動物的叫聲。
「你自己也淋了。」他說。
「我沒事。」
潔世一沒再說話,他走在米歇爾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傘面在頭頂發出沉悶的雨聲。
他想,這個人的傘總是傾向他這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記得了,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久到他已經想不起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根本就沒有第一次,也許從他們第一次共用一把傘的那天起,米歇爾的傘就一直傾向他這邊。
他想著這些,心裡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口溢出來,滿到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堵不住。
走到那只木頭兔子旁邊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
雨打在它身上,順著它模糊的輪廓往下淌,像在流淚,白漆已經幾乎看不見了,整只兔子變成了灰褐色,和雨天的光線融為一體,像一團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物,沒有人記得它曾經是白色的。
潔世一蹲下來,把傘讓給兔子。雨立刻落在他身上,涼颼颼的,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流進領口,順著脖子滑下去。
「你幹嘛?」米歇爾把傘移回來,重新罩在他頭頂。
「它沒有傘。」潔世一說。
「它是木頭做的。」
「木頭也會濕。」
「木頭不怕濕。」
潔世一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沒有道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水,繼續走。
米歇爾把傘又往他那邊傾了傾,他的半邊肩膀又露在了雨裡。潔世一看見了,但沒有再推回去,因為他知道推回去也沒有用,米歇爾的傘從來都是傾向他這邊的。
不是今天,不是這個雨天,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他只是在今天才真正注意到。
回到家門口兩個人都濕了大半,潔世一的褲腿全濕了,顏色從淺藍變成了深藍,貼在腿上,鞋裡可以養魚,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水在鞋裡晃蕩。米歇爾的左肩濕了一片,襯衫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輪廓,肩膀的線條在濕透的布料下顯得格外分明。
「你快回去換衣服。」潔世一說。
「你先換。」米歇爾說。
潔世一看著他濕透的左肩,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堵著,說不出來,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跑上樓換了幹衣服,用毛巾擦了頭髮。
然後他走到窗邊往隔壁看,米歇爾家的燈亮了,窗簾上有一個影子在移動,過了一會兒,燈滅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扇暗了的窗戶,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雨小了一些,從「嘩啦嘩啦」變成了「淅淅瀝瀝」,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著下午的事。
那把傘,那個傾向他這邊的角度,那只濕透的左肩,還有米歇爾說「我不想讓你淋雨」的時候,那種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的語氣。
沒有多餘的字,沒有多餘的情緒,就是「我不想讓你淋雨」,好像那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
他翻了個身,把小熊抱在懷裡,小熊的毛已經快磨沒了,露出底下發黃的布料,肚子上的縫線也開了幾次,都是媽媽幫他縫回去的。
但他還是抱著,每晚都抱。
他把臉埋進去,想著米歇爾那句話,想著他說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神。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不是溫柔,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詞語命名的東西,是一種像樹根一樣紮在地底下的東西。你看不見它,但它一直在那裡支撐著整棵樹。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他一直知道,但從來沒有說出來的事,
不是不知道,是沒有說。
就像米歇爾的那把傘,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傾向他這邊,但他從來沒有開口問過。
因為他知道答案,那個答案他不需要用耳朵聽,他可以用眼睛看,用手摸,用心感受;那個答案在每一個雨天裡,在每一把傾向他的傘裡,在每一個濕透的左肩上;那個答案在米歇爾看他作業本的時候,在他幫他擦嘴角的時候,在他把他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
在每一天,在每一件小事裡,在每一個他不經意的瞬間裡。
但他從來沒有說出來過,因為說出來就變了,變成了一件被命名的東西,被定義的東西,被框在詞語裡的東西。而他知道有些東西是框不住的,就像雨,你叫它雨,它還是雨。但雨落在身上是什麼感覺,你沒有辦法用「雨」這個字傳達給別人。
他閉上眼睛,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第二天雨停了,天還是陰的,但雲層比昨天薄了一些,透出一些朦朧的光,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地面還是濕的,水窪裡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偶爾被風吹皺,漾開一圈一圈的波紋,那些波紋互相交錯,然後消失。
潔世一走出家門的時候,米歇爾已經在籬笆邊等著了。
他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書包背在肩上,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走吧。」米歇爾說。
他們一起往學校走,路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看了看。兔子還是濕的,身上掛著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泛著微弱的光,像綴了一層碎鑽。
「兔子,昨天有人給我撐傘。」他說。
兔子沒理他。
「他自己的肩膀濕了。」
兔子還是沒理他。
「他每次都這樣。」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繼續走。米歇爾在旁邊走著,沒說話,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潔世一問。
「沒笑。」
「你嘴角動了。」
「風吹的。」
潔世一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那張臉他看了十幾年了,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看了,但他從來沒有看膩過。
每一次看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光線不一樣,角度不一樣,表情不一樣,但骨子裡是一樣的。
那個人的核心,那個叫「米歇爾·凱撒」的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昨天為什麼要來接我?」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問過了。」
「你再回答一次。」
米歇爾沉默了幾步,他們的腳步聲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地響著,節奏很穩,不快不慢。
「因為我不想讓你淋雨。」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的鞋尖,鞋是昨天那雙,已經幹了,但鞋面上還留著昨天被水泡過的痕跡,顏色比之前深了一點,像一道淡淡的印記,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紋被凍住了。
「你每次都這樣。」他說,聲音很輕。
「哪樣?」
「把傘往我這邊傾,自己的肩膀濕了也不管。」
米歇爾沒說話。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一下,「不知道。」
「你不記得了?」
「不是不記得。」他頓了頓,「是沒有開始。」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停下腳步,米歇爾也停下來。
「沒有開始?」
「嗯,一直都在。」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湖面上沒有風,沒有波紋,就那麼沉默地看著他。
「一直都在?」潔世一重複了一遍。
「嗯。」
潔世一站在原地,腦子裡在轉這句話。
「一直都在。」什麼意思?
是從他們第一次共用一把傘的那天起,還是從更早以前?從他記事起,從他還沒上學的時候,從他還是那個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傢伙的時候?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米歇爾說的是真的,因為他也記得,不是記得某一次,是記得每一次。
每一次米歇爾把傘傾向他的時候,每一次米歇爾的肩膀濕透的時候,每一次米歇爾把傘傾向他、自己的肩膀濕透、卻什麼都不說的時候。
那些記憶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事,多到數不清,多到它們匯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感覺。一種「一直都在」的感覺。
他想起小時候,米歇爾每天給他折一隻紙動物,折了好幾年,折了上百隻。他問米歇爾「你不累嗎」,米歇爾說「不累」。他問「你為什麼每天折」,米歇爾說「沒有為什麼」。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有點明白了。有些事不需要為什麼,不是因為有用,不是因為有意義,是因為它就是那樣。就像太陽每天升起,就像雨落在身上,就像米歇爾把傘傾向他這邊。
沒有開始,一直都在。
他重新邁開步子繼續走,米歇爾跟上來走在他旁邊。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每次幫我複習的時候也這樣。」
「哪樣?」
「你總是先幫我複習完,才複習自己的,你自己的功課有時候都沒時間寫。」
米歇爾沒說話。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潔世一問。
「不知道。」
「也是沒有開始?」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嗯。」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那道水痕還在,淡淡的,像一條細細的河。
他們走到校門口,在梧桐樹下停下來。梧桐樹的葉子還沒落完,枝頭還掛著一些,黃黃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樹下有一小片幹的地面,被樹冠擋住了雨,是整條街上唯一沒有水窪的地方。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米歇爾看著他,等他說話。
潔世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說的事在腦子裡轉了無數遍了,從昨天晚上就開始轉,轉到現在,每一個字他都想好了,排列好了,標點符號都安排好了。
但到了嘴邊它們就散了,像一群受驚的鳥撲棱棱地飛走了,一隻都不剩。他站在梧桐樹下,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米歇爾沒有催他,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潔世一。
「放學再說。」潔世一說。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好。」
他們分開走向各自的教室,潔世一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米歇爾已經走遠了,深藍色的校服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很暗,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和平時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個東西又在漲了,從胸口漲到喉嚨,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整個上午他都在想放學要說的事,上課的時候想,下課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也在想。午飯他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把盤子推到一邊,趴在桌上。
同桌問他「你怎麼了」,他說「沒怎麼」。同桌說「你今天一直在發呆」,他說「在想考試的事」。同桌沒再問了。
他想的事和考試無關,他想的事是米歇爾。
是米歇爾昨天濕透的左肩,是米歇爾說「不想讓你淋雨」的時候那種平淡的語氣,是米歇爾說「一直都在」的時候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他想的事,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把傘傾斜的角度,為什麼會在意那只濕透的肩膀,為什麼會在意米歇爾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的心跳會加速,快到他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
他想的事,是他和米歇爾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東西一直都在,像空氣一樣,看不見也摸不著,但你離不開它。
你試著屏住呼吸,幾秒鐘就不行了。
你試著不去想它,幾分鐘就不行了。
它就在那裡,不管你承不承認。
下午第一節課,他聽進去了一點。
老師講的是物理,浮力的應用,輪船、潛水艇、熱氣球。他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想到了熱氣球,熱氣球能飛起來,是因為裡面的空氣被加熱了,密度變小了,浮力大於重力。
他在想,他胸口那個漲漲的東西,是不是也是被什麼加熱了。是米歇爾的笑容嗎?是他幫他擦嘴角的時候指腹的溫度嗎?是他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東西一直在加熱,從去年春天就開始了,從米歇爾說「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那天晚上就開始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句話,還有米歇爾擦他嘴角的時候指腹的溫度。
他想說,但沒有說。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消息,最後還是只發了「晚安」。
從那以後那個東西就在他胸口了,像一個被點燃的爐子,一直在燒,一直在燒,燒到現在。
下午第二節課,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看著黑板上老師寫的板書,那些字母和數位在他眼前晃,但他一個都沒讀進去。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放學,梧桐樹下,米歇爾。
他要說,他一定要說。他已經憋了太久了,從去年春天就開始了,今天他要把那根魚刺拔出來。
下午第三節課,他開始緊張了。
不是那種害怕的緊張,是那種「你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一件很重要的事」的緊張。他的心跳比平時快,手心有點出汗,拿筆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寫了幾行筆記,字歪歪扭扭的,和平時的字不一樣。
他看了一眼,把它們劃掉了。
放學鈴響了,那聲音在走廊裡回蕩,像某種信號,宣告一天的結束,也宣告某種新的開始。
潔世一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課本和練習冊胡亂塞進去,鉛筆盒差點掉出來,他一把接住,塞進書包,拉好拉鍊,站起來,椅子推進桌底,走出去。
他的腳步很快,快到走廊上的人都在看他,但他不在乎。他走出教學樓,穿過操場,走到校門口。
米歇爾已經在那棵梧桐樹下等著了,他靠在那裡,書包背在肩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金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骨。夕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金黃色的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潔世一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走吧。」米歇爾收起手機。
「等一下。」潔世一說。
米歇爾看著他。
潔世一深吸了一口氣,他想好的那些字、那些詞、那些句子,排著隊從腦子裡經過,整整齊齊的,像等著檢閱的士兵,但到了嘴邊它們又散了。
不是飛走了,是散成了碎片,每一個碎片都帶著一點他想說的意思,但沒有一個碎片能拼出完整的句子。
他站在那裡,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他的耳朵在發燙,臉在發燙,整個人都在發燙。
「怎麼了?」米歇爾問。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夕陽裡顯得很亮,像兩盞燈。他看著那兩盞燈,心裡那個堵著的東西忽然松了,像冰塊放在溫水裡,不知不覺地化了,變成水,融進水裡,分不清哪裡是冰,哪裡是水。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很緊張,但又很平靜。
明明心臟在狂跳,但腦子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不是那些排好隊的字,不是那些精心安排的詞,是別的什麼。
是更簡單的、更直接的、更真的東西。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昨天說,你的傘沒有開始。」
米歇爾沒說話。
「我有一件事,也沒有開始。」
米歇爾看著他,那兩盞燈亮著,靜靜的,等著。
潔世一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小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但米歇爾聽見了。
「我喜歡你。」他說。
那四個字落下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沒有聲音,沒有重量,但它落下去的時候,漾開了漣漪。那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從中心到邊緣,從昨天到今天,從小學到現在,從這把傘到那把傘,從這個濕透的左肩到那個濕透的左肩,一直擴散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但它還在擴散。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看著潔世一,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湖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從中心到邊緣,然後消失,然後又有新的漣漪,一圈一圈的,不停止。
他站在那裡看了潔世一很久,久到潔世一覺得自己的臉要從發燙變成發冷了。
然後米歇爾伸出手,把潔世一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在他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
不是很高,就是一點,但那一點就夠了。
「我知道。」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會聽到別的答案,不是「我也喜歡你」,就是「對不起」,但米歇爾說的是「我知道」。
不是接受,不是拒絕,是「我知道」。
好像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早就接受了,早就決定了。不是今天決定的,不是昨天決定的。是很久以前。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很久以前。」
「多以前?」
「你第一次在操場邊等我訓練結束的時候。」
潔世一算了一下,那是米歇爾初一的事,四年前。
「那麼早?」
「嗯。」
「你怎麼知道的?」
米歇爾看著他,「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上還留著昨天被水泡過的痕跡,顏色比別處深一點,像一道淡淡的印記,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紋。
他看著那道印記,覺得自己好像也有一道這樣的印記,不是昨天留下的,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久到他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他第一次在操場邊等米歇爾訓練結束的那天,也許是更早以前。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一直都在。
「那你呢?」他問。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米歇爾沒有看他的眼睛,看著前面那條路。
那條路他們走了無數遍了,從小學走到現在,從那條路的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路的盡頭是他們的家,兩棟挨著的房子,一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玫瑰花開了一季又一季,謝了一季又一季,但籬笆還是那道籬笆。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又叫了一聲。
米歇爾轉過頭,看著他。
「你覺得呢?」米歇爾問。
潔世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答案。那個答案不在他的嘴裡,在他傾斜的傘裡,在他濕透的左肩裡,在他那句「一直都在」裡。
在他從初一等到現在的耐心裡。
在他每一次幫潔世一複習、先講完他的功課才做自己的作業的習慣裡。
在他每一天、每一件小事、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裡。
那個答案一直都在,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潔世一笑了,那個笑是安靜的,嘴角翹起來,眼睛彎起來,像貓一樣。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最後抵達眼睛,點亮了那兩汪泉水。
「我知道。」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也動了一下。
那上揚的角度很小,小到別人根本看不出來,但潔世一看見了。他看見了,而且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米歇爾在說「你終於說出來了」。
他們站在那棵梧桐樹下,誰也沒再說話。
夕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風吹過來,把梧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吹落了,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他們的肩膀上。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走回家,路過那只木頭兔子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蹲下來看著它。
「兔子,我今天跟他說了。」他說。
兔子沒理他。
「他說明年他就知道了。」
兔子還是沒理他。
「他早就知道了。」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拉住米歇爾的手。
不是小時候那種拉法,是十指相扣的、掌心貼著掌心的那種。他能感覺到米歇爾掌心的溫度,乾燥的,溫暖的。能感覺到他指腹上的薄繭,是踢球留下的,也是握筆留下的。能感覺到他手指的長度,比他的長一截,剛好能包住他的手。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拉著自己的手,沒說什麼,只是握緊了。不是那種用力的、刻意的握緊,是那種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的握緊。好像他的手本來就應該在那裡,好像那只手就是為他準備的。
他們繼續走,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店裡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透過玻璃門灑出來,落在地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陽光。
櫃檯裡的柏林球還剩下幾個,孤零零地躺在託盤裡,糖粉撒得不太均勻,有的多有的少。
「想吃柏林球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想了想,「想。」
他們進去買了兩個柏林球,一人一個。
老闆已經認識他們了,看見他們進來就笑,說「今天來晚了」,米歇爾說「放學晚了」。老闆看了一眼他們牽著的手,沒說什麼,把紙袋遞過來。
米歇爾付了錢,把其中一個遞給潔世一。
出來的時候潔世一捧著紙袋,一邊走一邊吃。
柏林球還是熱的,糖粉沾在嘴角,他也沒發現。
米歇爾看見了,伸手幫他擦掉。
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然後他收回手,繼續走。
潔世一笑了,「米歇爾哥哥。」
「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幫我擦嘴角的?」
米歇爾想了想,「不知道。」
「也是沒有開始?」
「嗯,一直都在。」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握緊米歇爾的手,繼續走。
走到家門口,他們在籬笆邊停下來。
籬笆上的玫瑰花還在開著,深紅色的花瓣在路燈下泛著絲絨一樣的光澤,香味淡淡的,混在夜風裡,若有若無的。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天邊還有最後一抹光,深藍色的和路燈的昏黃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溫暖的,讓人想停下來的顏色。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來接我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
「下雨天也會?」
「會。」
「下雪天也會?」
「會。」
「不管什麼天都會?」
「不管什麼天都會。」
潔世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暮色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
但那湖底有光,很淡,很穩,一直都在。
他踮起腳尖,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次他親完之後沒有跑。他站在那裡看著米歇爾的眼睛,看著他的耳朵慢慢變紅。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米歇爾一定還站在那兒看著這扇門。他每次都這樣,每次都是等到門關上了,還站一會兒才轉身回家。
潔世一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從窗戶裡看見過,很多次了。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扔在地上,人倒在床上把小熊抱在懷裡。他的嘴角還翹著,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翹著。
手機震了一下,是米歇爾發來的。
〔你明天想吃什麼柏林球?還是果醬的?〕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笑了。
〔草莓的。〕
〔好。〕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米歇爾哥哥。〕
〔嗯?〕
〔謝謝你等我。〕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
〔我說過,不用謝。〕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小熊抱在懷裡,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
米歇爾還沒睡,他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想著今天的事。
潔世一把臉埋進小熊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還會在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等他。
他想,有些事就是這樣。
沒有開始,一直都在。
像米歇爾傾斜的傘,像他濕透的左肩,像他幫潔世一擦嘴角的指腹。
像那些紙動物,像那些巧克力,像那些放學路上說不完的話。
像他們牽著的手,像他們並排走路的步伐,像他們之間那個永遠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走的、不寬不窄的距離。
那個距離不是用來隔開他們的,是用來讓兩個人走得更舒服的。
他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他翻了個身,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隔壁的燈滅了,整條街都安靜下來,只有月光靜靜地落下來,落在兩棟緊挨著的房子上,落在中間那道開滿玫瑰花的籬笆上。
明天,他們還會一起走那條路。
和今天一樣,和昨天一樣,和每一天一樣。
但又不一樣,因為從今天開始,那些沒有開始的事終於有了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很小,很輕,像一片羽毛,但它落在水面上漾開了漣漪。
那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從中心到邊緣,從昨天到今天,從小學到現在,從這把傘到那把傘,從這個濕透的左肩到那個濕透的左肩,一直擴散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但它還在擴散。
因為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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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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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變化

四月的校園裡櫻花又開了,花瓣從枝頭飄下來,落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風一吹,整條路都變成了粉白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罐顏料。空氣裡有種淡淡的甜味,不是花香,是那種春天讓人覺得一切都還有可能的氣息。
潔世一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公告欄前面,手裡拿著剛發下來的分班通知。他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走錯教室,然後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高一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比去年大了一圈,手指也長了,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他站在公告欄前面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不是那種突然的變化,是那種你每天都在變、但只有當你停下來回頭看的時候才會意識到的變化。
像樹的年輪,一天一天地長,一圈一圈地加,你砍開它才知道它有多粗了。
他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教室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從窗戶可以看見操場和遠處高中部的那棟樓。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木頭是涼的,但他的手掌覆上去之後,那一片慢慢變暖了。
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主動跟他打招呼,他也回應了。老師進來了,開始講新學期的安排、課程表、社團活動。
他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米歇爾高三了,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手機,猶豫了一下,沒有拿出來。
高三了,他想著這個詞,覺得它離自己很近,又很遠。
後年他也會是高三,但明年米歇爾已經畢業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夕陽已經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教室染成了橘紅色。潔世一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經有稀稀拉拉的人流了,他避開人群,走樓梯下去。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看見米歇爾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梧桐樹比去年又高了一些,枝丫伸向天空,像張開的手臂,新葉已經長出來了,嫩綠色的,在夕陽裡泛著金邊。
米歇爾靠在那裡,書包背在肩上,校服外套敞著,裡面的T恤是黑色的,領口很大,露出鎖骨。他的頭髮比去年長了一點,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潔世一走過去,他注意到自己的腳步比以前穩了,不再是那種急匆匆的小跑,而是一種不急不慢的、有節奏的步伐。
他走到米歇爾面前停下來。
米歇爾抬起頭,收起手機。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潔世一發現自己的視線比以前高了很多,以前他看米歇爾需要仰頭,下巴抬起來,整個人的重心往後。
現在只需要微微抬起下巴,甚至可以說是平視,只不過方向略微向上。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需要仰頭看他的,也許是上學期,也許是暑假裡。
那種變化是緩慢的,緩慢到你幾乎感覺不到,但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它已經發生了,像鐘錶上的時針,你看它的時候它不動,你轉個身再看,它已經走了一大格。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回走。
四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櫻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還有一些新翻的泥土的氣息,是春天特有的那種生機勃勃的味道。
潔世一走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的步伐和米歇爾的步伐是同步的。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走得快,米歇爾走得慢,他總是要刻意放慢腳步才能和他並排,有時候放慢得太多,步子會變得很碎,像踩在棉花上。
現在他們的步伐自然而然地合在了一起,像兩隻齒輪找到了彼此的齒距,每一腳落地的時間都一樣,節奏一致。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最近,也許是很久以前。但他今天才注意到。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一直在你身邊,你每天都能看見,但你就是沒有注意到它,直到某一天,某個瞬間,它忽然跳到你面前,跟你說「我在這裡」。
「米歇爾哥哥。」他開口。
「嗯?」
「你今天開學怎麼樣?」
「還行。高三了,課多了。」米歇爾的聲音比以前低了一些,不是變聲期的那種低,是那種成熟之後的沉穩,像大提琴的低音區,不張揚,但有分量。
「累嗎?」
「不累。」
潔世一點點頭,沒再問。
他們繼續走,路過那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潔世一按了一下行人按鈕。他以前要踮腳才能夠到那個按鈕,現在只需要抬起手臂,甚至不需要伸直。按鈕的位置在他的肩膀高度,剛好是一個很舒服的角度。
他按完之後站在那裡等綠燈,紅燈倒計時,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他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以前他看它的時候,覺得它很高,現在他覺得它其實沒那麼高,只是以前他太矮了。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以前比我高這麼多。」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一個頭的距離,「現在只比我高這麼多。」他又比劃了一下,一個手掌的厚度,十二公分左右。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還在長。」
「你怎麼知道?」
「你去年一年長了這麼多。」米歇爾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十公分,「今年還會長。」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是雙結,米歇爾教他的那種,鞋面上有一道淺淺的折痕,是走路的時候留下的。
「我想到一米八。」他說。
「能到。」
「你怎麼知道?」
「你爸多高?」
潔世一想了一下。「一米七八。」
「你媽呢?」
「一米六二。」
米歇爾算了算,「你能到一米八,可能還會更高。」
潔世一笑了,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
他走的時候注意到自己的步子比以前大了,一步能跨出很遠,以前需要兩步的距離現在一步就夠了。
他以前過馬路總是要小跑才能跟上米歇爾,現在不需要了,他走在他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走過斑馬線後是一條安靜的住宅街,兩邊的房子都是獨棟的,有花園,有車庫,有的門口擺著盆栽,有的窗戶上掛著白色的紗簾。這條街他們走了十幾年了,每一棟房子都認識,哪家養了狗,哪家種了玫瑰,哪家的門鈴壞了很久沒人修,他們都一清二楚。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停下來。那戶人家的花園裡有一個老舊的郵筒,綠色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的鐵皮。郵筒上面站著一隻石頭的貓,很小,只有巴掌大,是這戶人家自己放上去的。那只貓蹲在那裡,尾巴卷著,眼睛看著前方,表情懶洋洋的。
潔世一蹲下來和那只貓平視,他蹲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膝蓋不像以前那樣酸了,也許是腿長了,蹲下的時候角度不一樣了。
「貓,我上高一了。」他說。
貓沒理他。
「米歇爾哥哥高三了。」
貓還是沒理他。
「我們都長高了,我的視線比你高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潔世一看著那只石貓。它蹲在那裡,尾巴卷著,眼睛看著前方,表情懶洋洋的,它看著這條街上發生的一切。
「它老了。」潔世一說。
「嗯。漆掉了。」
「它還能蹲多久?」
米歇爾看了看那只貓。「很久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還沒倒。」
潔世一笑了,這個回答很米歇爾,不分析,不解釋,只看結果。
他想起小時候米歇爾也是這樣回答他的問題,他問那只木頭兔子能蹲多久,米歇爾說「很久吧,因為它還沒倒」。現在那只兔子已經不在了,去年冬天那戶人家搬走了,新主人把兔子扔掉了。
他路過的時候發現兔子不見了,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覺得少了什麼。那條街還是那條街,但不一樣了。
現在他每次路過那個門廊,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然後想起那只兔子,然後繼續走。有些東西消失了,但你記得它,它就還在。
他們繼續走。
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店裡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透過玻璃門灑出來,落在地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陽光。櫃檯裡的柏林球還剩下幾個,孤零零地躺在託盤裡,糖粉撒得不均勻,有的多有的少。老闆正在收拾櫃檯,看見他們進來,笑了。
「今天來晚了。」老闆說。
「放學晚了。」米歇爾說。
老闆看了一眼潔世一,「世一又長高了,去年還沒這麼高。」
潔世一笑了笑。「一米七四了。」
「快了,快趕上你哥哥了。」
潔世一沒有糾正「哥哥」這個稱呼,以前他會說「他不是我哥哥」,但後來他發現解釋了也沒用,別人還是會這麼叫。而且他也不知道該怎麼介紹米歇爾,「這是我鄰居」太生疏了,「這是我朋友」太輕了,「這是我……」他找不到一個詞。所以他就不解釋了。
「兩個柏林球?」老闆問。
「嗯。他的草莓果醬,多撒糖粉。」米歇爾說。
老闆把兩個紙袋遞過來米歇爾付了錢,把其中一個遞給潔世一。紙袋是熱的,那股溫度透過紙傳到手上,一直暖到心裡。
出了門,潔世一一邊走一邊吃。
柏林球還是熱的,外皮酥脆,裡面的果醬燙嘴。糖粉又沾在嘴角了,他伸手自己擦了。
擦完之後他愣了一下,米歇爾沒有幫他擦。
不是米歇爾不想幫他擦,是他自己先擦了。
以前他從來不會自己擦,因為他知道米歇爾會幫他擦。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養成了等米歇爾幫他擦嘴角的習慣。那種習慣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他知道米歇爾的傘會傾向他這邊,他知道他的嘴角會有人幫他擦。但現在他長高了,他的手離他的嘴更近了,他可以在米歇爾伸手之前自己擦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件事,但他確實在意了。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剛才沒幫我擦嘴角。」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擦了。」
「我知道,但是以前你都會搶在我前面。」
米歇爾沉默了一下,「你手變長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米歇爾的手臂。他的手確實變長了,以前他的手從肩膀到指尖的距離比米歇爾短很多,現在差距縮小了。
他伸手的時候米歇爾也伸手,兩個人的手會在同一個時間到達同一個位置。
今天他比米歇爾快了一點,不是因為米歇爾慢了,是他快了。他的反應速度沒有變,但他手臂的長度增加了,所以他的指尖到達嘴角的時間變短了。
「那以後我自己擦。」他說。
米歇爾沒說話,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表情的意思是「你長大了」。
他們繼續走,走了一會兒,潔世一說:「米歇爾哥哥,你有沒有覺得,我變了?」
米歇爾看著他。「哪裡變了?」
「就是……」他想了一下,「比以前高了,手變長了,步子變大了。很多地方都變了。說話的方式也變了,以前我會說『兔子』,現在我會說『那只貓』。以前我會蹲下來跟它說話,現在我只是看一眼。」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你沒變。」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長高了,手變長了,步子變大了。」米歇爾說,「但你還是你,你還是會停下來看那只貓,還是會記得它以前的樣子。你還是會數紅綠燈的倒計時,還是會在麵包店門口猶豫要不要買柏林球,那些東西沒變。」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暮色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但那湖底有光,很淡,很穩,一直都在。
「你怎麼知道?」他問。
「因為我看你看了十幾年。」米歇爾說。
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是告白,不是抒情,就是陳述,就像說「今天是星期四」一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修飾。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種「咚」的一下,是那種「嗤」的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又很快熄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也沒變。」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哪裡沒變?」
「你也長高了,手變長了,步子變大了。」潔世一說,「但你也還是你,你還是會把傘傾向我這邊,還是會幫我點草莓果醬的柏林球,還是會在校門口等我,那些東西也沒變。」
米歇爾沒說話,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繼續走,夕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薄薄的,金黃色的,落在兩個人的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把櫻花瓣吹到他們腳邊,鋪了一地,粉白色的,軟軟的。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說。
「嗯?」
「你明年就畢業了。」
「嗯。」
「你會去很遠的地方嗎?」
米歇爾沉默了一下,「也許。」
「你想去哪?」
「還沒想好,可能是慕尼黑工業大學,也可能是別的城市。」
潔世一低著頭,看著自己踩在花瓣上的鞋。「別的城市,有多遠?」
「不知道,要看學校。」
「那你會回來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
「多久回來一次?」
「不知道。」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夕陽裡顯得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那你走之前,我們還能一起走這條路多久?」
米歇爾想了想。「還有一年。」
「一年有多長?」
「三百六十五天。」
潔世一算了一下,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走一遍這條路,就是三百六十五遍,以前他從來沒有數過,現在他想數了。
「那我們每天都要走。」他說。
「好。」
「下雨也要走。」
「好。」
「下雪也要走。」
「好。」
「不管什麼天都要走。」
米歇爾看著他,「好。」
潔世一笑了,他踮起腳尖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親完之後他發現自己踮腳的高度比以前低了。
以前他踮起腳尖剛好能夠到米歇爾的臉,現在他不需要踮那麼高了。他站在那裡看著米歇爾的眼睛,看著他的耳朵慢慢變紅。他注意到米歇爾的耳朵變紅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了,也許是他的臉皮變厚了,也許是米歇爾習慣了,他不知道。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門關上了。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扔在地上,人倒在床上。床比以前短了,他的腳會伸到床尾外面,他把腳縮回來,側躺著把那個舊舊的小熊抱在懷裡。
小熊比以前小了,以前他能把小熊整個抱在懷裡,現在小熊只能占他懷裡的三分之一,但他還是抱著。
小熊的毛已經快磨沒了,露出底下發黃的布料,肚子上的縫線開了好幾次,都是媽媽幫他縫回去的。
他有時候想也許他該換一個新的了,但每次路過玩具店的時候,他看著那些新出的玩偶,覺得它們太新了,太乾淨了,沒有他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
〔你明天想吃什麼柏林球?還是草莓的?〕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笑了。
〔草莓的。
〔好。〕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在校門口等我。〕
〔我哪天不等。〕
潔世一笑了,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小熊抱在懷裡,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米歇爾還沒睡。
他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想著今天的事。
高三的課業很重,他知道,米歇爾從來不跟他說這些,但他知道。因為他看見過米歇爾房間的燈亮到很晚,淩晨一點,兩點,有時候甚至到三點。
他有時候會發消息問他「你還沒睡」,米歇爾回「快了」。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知道米歇爾從來不會在十二點之前睡。
他把臉埋進小熊裡,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米歇爾說「因為我看你看了十幾年」。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十幾年,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確實十幾年了,那時候他才一歲,米歇爾三歲。
他什麼都不記得,但他聽媽媽說過,米歇爾第一次見他的時候翻過了籬笆,站在一堆塌了的紙箱上,把一朵玫瑰遞給他。他不知道那朵玫瑰是什麼顏色的,但他想像過很多次。紅色的?粉色的?也許是紅色的。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時早,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他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手掌比去年大了,手指長了,指甲蓋的形狀也變了,以前是圓圓的,現在是橢圓的。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他在想,米歇爾看他的時候,看到的也是這些變化嗎?他看到的是他的身高,他的手,他的臉,還是他看到的是別的東西?是那個翻過籬笆的一歲小孩?是那個在操場邊等他訓練結束的初一學生?是那個在雨裡把傘推來推去的小傢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米歇爾說「你沒變」的時候,是真的。不是說他沒長大,是說他的本質沒變。
那個「本質」是什麼,他說不清,但米歇爾知道。
米歇爾看了他十幾年,他知道。
他下床,換好衣服,下樓。
潔伊世已經在廚房裡了,看見他下來,笑了。「今天起得早。」
「嗯。」
「睡得好嗎?」
「很好。」
吃完早飯,他背上書包走出門,米歇爾已經在籬笆邊等著了。他穿著校服,書包背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裝著兩個柏林球。
「你今天早了。」米歇爾說。
「嗯,起早了。」
米歇爾把紙袋遞給他,潔世一接過來,一邊走一邊吃。糖粉又沾在嘴角了,他伸手擦了。
這次他比米歇爾快,但他注意到了米歇爾的手也動了一下,在看見他自己擦了之後,又收回去了。
「你剛才想幫我擦。」潔世一說。
米歇爾沒說話。
「你習慣了吧。」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嗯。」
「我也是。我習慣等你幫我擦。」潔世一說,「但是我現在手變長了,我自己能擦到了,所以以後你不用幫我了。」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
「好。」他說。
但潔世一知道,下次米歇爾還是會伸手,不是因為他忘記了,是因為那是他的習慣。十幾年養成的習慣,不會因為他說了一句「不用」就改掉。
就像他習慣了在米歇爾伸手的時候等著,也不會因為他說了一句「我自己擦」就改掉。
他們一起往學校走,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櫻花的花瓣鋪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遠處的天很藍,很乾淨,沒有雲。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說。
「嗯?」
「你今天放學還等我嗎?」
「等。」
「明天呢?」
「等。」
「後天呢?」
「等。」
「以後呢?」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以後也等。」
潔世一笑了,他走在米歇爾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他看著前方那條路,那條路很長,從他們的家一直延伸到學校,延伸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但他不害怕,因為米歇爾在旁邊,因為米歇爾說「以後也等」。
他想,也許這就是成長的變化。
不是長高,不是變聲,不是鞋碼變大。
是你開始意識到,有些東西會變,有些東西不會。
你會變高,他會變高,你們的手會變長,步子會變大,說話的方式會變,看世界的方式也會變。
但有些東西不會,他會在校門口等你,會把傘傾向你這邊,會記得你喜歡草莓果醬的柏林球。那些東西不會變,像石頭一樣,風吹不走,雨打不爛,時間磨不滅。
他想著這些,嘴角一直彎著。他握緊手裡那個紙袋,把最後一口柏林球吃掉,把紙袋疊好,放進口袋裡。
他們走到校門口,在梧桐樹下停下來。
「放學見。」米歇爾說。
「放學見。」
他們分開走向各自的教室,潔世一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米歇爾已經走遠了,深藍色的校服在晨光裡顯得很亮,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和平時一樣。
潔世一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他想,他今天又長高了一點點。
他感覺不到,但他知道。
因為每天早上醒來,他的腳都會離床尾更近一點。總有一天,他的腳會伸出床尾,那時候他就需要一張新床了。
但他不想換,因為他在這張床上睡了十幾年了,這張床上有他的味道,有小熊的味道,有那些夜晚的味道,他捨不得換。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你知道它該換了,但你不想換,因為換了,就不是原來的了。
就像那只木頭兔子,它不在了,但它還在他的記憶裡。他每次路過那個門廊,還是會想起它。它蹲在那裡,耳朵豎得高高的,白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它不說話,但它一直都在。
他走進教學樓,上樓梯走進教室。老師進來了,開始上課。他翻開課本,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今天的日期。
——四月三日。晴。
他寫完之後,在日期下面畫了一條線。不是波浪線,是直線。很直,很穩。他以前畫不直,現在能畫直了。他的手穩了,不是不抖了,是知道怎麼控制抖動了。那是成長帶來的。
他看著那條直線,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翻到下一頁,等著老師講課。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筆記本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在陽光下顯得比以前大了,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他看著那只手想起米歇爾的手。
米歇爾的手比他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掌心的薄繭更厚。
那只手幫他擦過很多次嘴角,幫他撐過很多次傘,幫他翻過很多次課本,幫他寫過很多次解題過程。
那只手他握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記得。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起來。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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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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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煩惱

慕尼黑的冬天來得早。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末,天還沒亮透潔世一就被隔壁的燈光晃醒了。他翻了個身,眯著眼睛看向窗戶,米歇爾房間的燈亮著,窗簾沒拉嚴,一道白光從縫隙裡漏出來,落在兩棟房子之間的草地上,像一把倒插在土裡的刀。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六點二十。週六。
他躺了一會兒,再也睡不著了。腦子裡想著米歇爾一個人在燈下看書的樣子,想著那些厚厚的法學教材,想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條款。
他翻來覆去了一會兒,最後坐起來穿上衣服,下樓。
潔伊世還在睡,廚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那種低頻的震動從地板傳上來,像某種遙遠的心跳。他給自己倒了杯牛奶,坐在餐桌邊慢慢喝。牛奶是涼的,他懶得熱,涼牛奶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打了個哆嗦。
七點的時候他走出家門,敲了隔壁的門。
艾爾薇拉開的門,看見他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紮在腦後,手裡還拿著抹布。
「來找米歇爾?他在樓上,最近天天看書看到很晚,我勸他也不聽。」
潔世一點頭,說了聲「阿姨早」,然後上樓去了。
米歇爾的房間門沒關,他站在門口看見米歇爾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幾本厚書,旁邊摞著更多的書和列印出來的資料。那些資料上密密麻麻地畫著螢光筆的痕跡,黃色、綠色、粉色,像一幅抽象畫。
檯燈開著,在牆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把米歇爾的影子拉得很長。米歇爾的背影對著他,肩膀比去年又寬了一些,襯衫的布料繃在肩胛骨之間。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右手偶爾動一下,在紙上寫幾個字,或者翻一頁書。
翻書的聲音很輕,沙的一聲,像秋天的落葉。
潔世一敲了敲門框。
米歇爾回過頭,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點幹,頭髮沒梳,幾縷金髮翹著,像剛睡醒的樣子。但他看見潔世一的時候,眉頭松了一下,那兩道因為長時間專注而擰在一起的眉毛慢慢舒展開來。
「你怎麼來了?」
「醒了,看見你燈亮著。」
米歇爾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那道光很弱,和檯燈的暖黃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曖昧的、說不清的顏色。
「幾點了?」
「七點。」
米歇爾揉了揉眼睛,「我沒注意。」
潔世一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書。那本書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白色的字,書脊已經被翻出了折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他認出了幾個詞——「法學導論」「Grundrechte 」——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那些字他每個都認識,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堵牆,他撞不進去。
「你幾點起來的?」他問。
「五點多。」
「每天都這樣?」
米歇爾沒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潔世一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他看了十幾年了,但最近他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不是長高了,不是輪廓更深了,是眼神。
米歇爾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一種他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焦慮,是一種更深層的、像石頭一樣沉在底下的東西。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你吃了嗎?」潔世一問。
「還沒。」
「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他站起來,下樓去廚房。艾爾薇拉在廚房裡,正在煎蛋。油在鍋裡滋滋響,蛋清從透明變成白色,邊緣微微焦黃。
他走進去,說:「阿姨,我來」。
艾爾薇拉看了他一眼,把鍋鏟遞給他,笑著說:「你比他懂事。」
他煎了兩個蛋,烤了兩片麵包,倒了一杯牛奶,端上去。麵包烤得剛好,外脆內軟,黃油在上面慢慢融化,滲進麵包的孔洞裡。
米歇爾還坐在書桌前,姿勢都沒變,好像從潔世一離開到現在,他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調整過。
潔世一把盤子放在桌角,米歇爾抬頭看了他一眼,說「謝謝」。那兩個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潔世一坐在床邊看著他吃,米歇爾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還盯著書。他的目光從一行移到下一行,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覺得他像一台機器——吃東西只是維持運轉的必要程式,真正的注意力全在那本書上。
「米歇爾哥哥。」他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考法學系?」
米歇爾的筆停了一下。那一停頓很短,不到一秒,但潔世一看見了。
「因為好就業。」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看著米歇爾,米歇爾沒有看他,目光還停留在書上。但那個停頓出賣了他,他在說謊,或者說他在說一個不完整的答案。
潔世一認識他太久了,知道他說「因為好就業」的時候,嘴角沒有動。每次他說真話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輕的、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弧度。但這次沒有,這次他的嘴角是平的,甚至有一點點往下。
「真的?」潔世一問。
米歇爾沒回答,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潔世一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他知道他在回避,他認識他十幾年了,這點瞭解還是有的。
「米歇爾哥哥。」他又叫了一聲。
米歇爾放下筆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檯燈的光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但那湖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遮住了下面的東西。
潔世一看著那層霧,想著怎麼把它撥開。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當律師的?」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高一。」
「為什麼?」
「我說了,好就業。」
潔世一盯著他的眼睛,那層霧還在,不濃不淡,剛好遮住他想看的東西。
「你不是這種人。」他說。
米歇爾沒說話。
「你不會因為好就業選一個專業。」潔世一說,「你選什麼都是因為你想選,不是因為別人覺得好,不是因為好找工作,你從小就是這樣。」
米歇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回頭,繼續看書。
「你以後會知道的。」他說。
潔世一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
他想追問,但他知道米歇爾不想說的時候,誰也問不出來。他認識他十幾年了,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他站起來,「我回去了,你記得吃。」
「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米歇爾坐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向前傾,整個人彎在書桌前,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那個姿勢他見過很多次了,但今天看起來特別沉重。
不是身體上的沉重,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他下樓的時候艾爾薇拉在客廳裡看電視,看見他下來,把電視聲音調小了。電視裡在播一個什麼紀錄片,關於非洲草原上的動物遷徙,畫面很壯觀,但聲音被關到幾乎聽不見。
「他最近壓力很大。」她說。
潔世一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非要考法學系。」艾爾薇拉說,「問他,他就說好就業,但你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潔世一在她旁邊坐下,沙發很軟,他陷進去了一點。
「他以前想過別的嗎?」他問。
艾爾薇拉想了想,「小時候想踢球,後來不踢了,就沒再說過想做什麼。高一那年突然說要考法學,就開始看書了,那段時間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關就是一整天。」
「他沒說為什麼?」
「沒有,我問過幾次,他都不說。」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說的。」他說。
艾爾薇拉看著他,笑了,「你倒是瞭解他。」
潔世一沒說話,他瞭解米歇爾,他知道米歇爾不是一個會隨便做決定的人。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想過的、想得很深的。他不會因為「好就業」這種理由選一個專業。一定有別的原因,但他想不出來是什麼。
從那天起,他開始注意米歇爾看書的習慣。
他注意到米歇爾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來了,晚上十一點多才睡。他注意到米歇爾的書桌上永遠摞著幾本厚書,書名他大多不認識,但有一本他記住了——《 Grundgesetz für die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德國基本法。
那本書不厚,但米歇爾翻得最多,書頁已經起了毛邊,書脊的折痕很深,翻開的時候會自動攤在某一頁上。他注意到米歇爾看書的時候會皺眉,不是那種遇到難題的皺眉,是那種很深的、像在思考什麼很遠的東西的皺眉。他有時候會停下來,盯著窗外看很久,然後才轉回來繼續看。
有一天晚上,潔世一寫完作業已經快十點了,他走到窗邊往隔壁看了一眼,米歇爾的燈還亮著,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還沒睡?〕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快了。〕
潔世一盯著那兩個字,「快了」是什麼意思?十分鐘?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你在看什麼?〕
〔法學。〕
〔哪一部分?〕
〔基本法,人的尊嚴。〕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人的尊嚴」,他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基本法是德國的憲法,是最高法律,但「人的尊嚴」具體指什麼,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也許就是字面的意思。人的尊嚴,不能被侵犯,不能被踐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尊嚴。
他忽然想到,米歇爾想保護什麼?是誰的尊嚴?
「你看那個幹嘛?」他問。
「因為重要。」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覺得米歇爾選法學,也許和「人的尊嚴」有關,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米歇爾哥哥。〕他發。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樣的律師?〕
這次回復來得慢了,他等了兩分鐘,手機才震。
〔還沒想好。〕
潔世一知道他在說謊,因為他的嘴角不會通過文字上揚,但他知道。他認識他太久了,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
他看了十幾年了,從來沒有覺得它好看過,但今天他忽然覺得那道裂縫像一個問號,彎彎曲曲的,沒有答案。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米歇爾還是每天早起晚睡,還是每天看書做題。
潔世一有時候去他房間,坐在床邊看他,他不說話,就是坐著。米歇爾也不說話,就是看書。
但那種安靜像兩棵樹長在一起,根系在地下交錯,不用說話也知道對方在,那種安靜有一種質感,像天鵝絨,厚實而柔軟。
有一次潔世一在他房間待了一個多小時,米歇爾一直在看書,他一直在看米歇爾;他注意到米歇爾翻書的時候,拇指會在書頁的邊緣停留一下,像是在感受紙的質地;他注意到米歇爾寫字的時候,手腕會微微抬起,筆尖在紙上留下很輕的痕跡,像鳥的爪印;他注意到米歇爾喝水的時候,會把杯子握在手心裡,等幾秒,才送到嘴邊。
那些細節很小,小到別人不會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米歇爾哥哥。」他忽然開口。
「嗯?」
「你累嗎?」
米歇爾停了一下,「還好。」
「你每天睡幾個小時?」
米歇爾想了想,「六個。」
「夠嗎?」
「夠。」
潔世一知道不夠,他看見米歇爾眼睛下面的青色越來越深了,看見他嘴唇乾得起皮,看見他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把麵包撕成小塊放在盤子裡,半天才拿起一塊。但他沒有說,因為他說了也沒有用。
米歇爾決定的事不會改,他認識他十幾年了,這點瞭解還是有的。
「你什麼時候考試?」他問。
「明年六月。」
「還有多久?」
「七個月。」
潔世一算了一下,七個月,兩百多天。
米歇爾要在這兩百多天裡把那些厚書看完、記住、理解、會用。他看著桌上那摞書,覺得它們像一座山,而米歇爾在一個人爬山,那座山的山頂在雲裡,看不見。
「你會考上的。」他說。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米歇爾·凱撒。」
米歇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檯燈的光裡很亮,很認真,沒有一絲猶豫。
那種認真不是安慰,是篤定,就像太陽明天會升起一樣篤定。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嗯。」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耶誕節前幾天,潔世一收到一個包裹。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紙包著,上面貼著快遞單,寄件人寫著「米歇爾·凱撒」。
他愣了一下,他們住在隔壁,為什麼要寄快遞?他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個盒子,盒子裡裝著一隻小熊。
這只小熊是棕色的毛,軟軟的,肚子圓滾滾的,脖子上系著一條深藍色的絲帶,絲帶上掛著一個銀色的小牌子,牌子上刻著一個字母「Y」。他拿起那只小熊,抱在懷裡,毛很軟、很密,有一種新東西特有的味道,不是化學的,是乾淨的、屬於布料和填充棉的。
他把臉埋進去,聞了一下。
手機震了,米歇爾發來的。
〔收到了?〕
〔收到了。〕
〔喜歡嗎?〕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他抱緊了那只小熊,打字。
〔喜歡,但是為什麼?〕
〔你那只要換了。〕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熊,新小熊,很軟,很暖。
但他忽然有點捨不得舊的那只,那只陪了他很多年,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抱著了。它見過他哭,見過他笑,見過他在半夜醒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舊的還在。〕他發。
〔留著。〕
〔嗯。〕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謝謝你,米歇爾哥哥。〕
〔不用。〕
耶誕節那天,潔世一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他看了一眼手機,十二月二十五日,今天是米歇爾的生日。
他坐起來,把小熊抱在懷裡——新小熊。舊的那只被他放在了枕頭旁邊,兩隻小熊並排躺著,一舊一新,一個禿了,一個毛茸茸的。他看了一會兒,覺得它們像兩個時代的自己。
他下床,換好衣服走出房間。
潔伊世在廚房裡,正在烤蛋糕。烤箱裡飄出奶油的甜香,混著香草的味道,暖暖的,填滿了整個廚房。
「媽媽,今天米歇爾哥哥生日。」
「我知道,蛋糕就是給他的。」
潔世一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烤箱裡慢慢鼓起來的蛋糕胚。
「我想去找他。」
「去吧,叫上他,中午一起吃飯。」
潔世一走出家門,敲了隔壁的門。
艾爾薇拉開的門,看見他,笑了,「來找米歇爾?他今天休息。生日嘛,我說不許看書。」
潔世一笑了笑,上樓。
米歇爾的房間門關著,他敲了敲。
「進來。」
他推開門,米歇爾坐在床上靠著床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還是亂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從另一半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的手裡沒有書,也沒有手機,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
潔世一走進去,在床邊坐下,「生日快樂。」
「謝謝。」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紙袋遞給米歇爾,紙袋裡是一雙手套,黑色的,羊絨的,裡面加了一層薄絨。他在店裡挑了很久,摸了十幾種材質,才選了這一雙。
米歇爾接過去,拿出來看了看,然後戴在手上,手套很合手,手指的長度剛好,掌心的寬度剛好。
「合適嗎?」潔世一問。
「合適。」
「你怎麼知道?你還沒試。」
米歇爾舉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合適。」
潔世一笑了。
他們坐著,誰也沒說話。窗外的光線慢慢變亮,從灰白變成淡金,落在床單上,落在那雙手套上。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開口。
「嗯?」
「你今天真的不看書?」
「不看了。」
「一整天都不看?」
「一整天都不看。」
潔世一看了他一會兒,他的眼睛下面的青色還在,但沒有前幾天那麼深了。他的嘴唇還是有點幹,但顏色比前幾天好了。他靠著床頭的樣子很放鬆,不是那種刻意放鬆的放鬆,是那種真的放下了什麼的放鬆。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又叫了一聲。
「嗯?」
「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麼要考法學。」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冬日的晨光裡顯得很淡,像被水稀釋過的藍墨水,但那淡不是空洞,是透明,那層霧散了。
「你真的想知道?」他問。
「真的。」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把潔世一拉近了一點。
潔世一順著他的力道往前挪了挪,幾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後米歇爾伸出手臂,把他圈進了懷裡。
不是抱,是圈。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手掌落在他的手臂上,松松的,不緊,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潔世一愣了一下,米歇爾從來沒有這樣抱過他,不是沒有抱過,是沒有這樣抱過。
以前他抱他,是那種「你摔倒了把你扶起來」的抱,是那種「你冷了我給你取暖」的抱。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米歇爾需要什麼。
「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考法學嗎?」米歇爾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很輕。
潔世一搖頭。
「因為你。」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種「咚」的一下,是那種「嗤」的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又很快熄滅了。他抬起頭,看著米歇爾的下巴,米歇爾的下巴線條很硬,有一道淺淺的溝,像雕塑。
「因為我?」
「嗯。」
「為什麼?」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你還記得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嗎?你被班上幾個同學欺負過。」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記得,那件事他以為米歇爾不知道,他從來沒跟他說過。
「你被他們堵在廁所裡,他們把門從外面頂住,不讓你出來,你哭了。」
潔世一低下頭,他記得那天的每一秒,記得廁所裡的燈是壞的,很暗。記得門板被人從外面推著,一顫一顫的。記得自己喊了「有人嗎」,沒有人回答。記得自己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淚掉在地上,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他以為沒有人知道,他沒有告訴老師,沒有告訴媽媽,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再也沒有人看見它。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我去找你,你不在教室,我找了一圈,在廁所找到你的。」
「你……」
「我把門踹開了。」
潔世一記起來了,那扇門被踹開的時候,光湧進來的樣子,刺眼的、白色的、像瀑布一樣傾瀉進來的光。他記得自己抬起頭,看見米歇爾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記得米歇爾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朝上,等著他。
「我帶你去找老師了。」米歇爾說,「老師找了那幾個人的家長,他們道了歉,後來沒有人再欺負你。」
潔世一記得,他記得米歇爾牽著他的手走過走廊的時候,那只手握得很緊,不是那種怕他跑掉的緊,是那種「我在你旁邊」的緊。
「從那以後,」米歇爾說,「我就想,以後不能再讓你被欺負,但我不能一直踹門,我需要一種能力,一種不需要暴力也能保護你的能力。」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裡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所以你想當律師。」潔世一說。
「嗯,法律不是暴力,但它有力量,它能保護那些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的人,我想成為那種人。」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有點酸,但沒有掉眼淚。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他說。
「不知道怎麼說。」
「現在為什麼說了?」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你問了,而且今天是我生日。」
潔世一笑了,那個笑很輕,像冬天的陽光,不暖,但亮。
「你會考上的。」他說。
「嗯。」
「你以後會幫很多人。」
「嗯。」
「你會很忙。」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低下頭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很寬,很暖,靠上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松了一下,像什麼東西被卸掉了。
「但你還是會回來,對不對?」他問。
「對。」
「每天?」
「每天。」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米歇爾的頸窩裡。米歇爾的味道鑽進他的鼻子,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暖意,還有一點點他形容不出來的、只屬於米歇爾的氣味。那種氣味他聞了很多年了,從很小的時候就聞,但每次聞到還是會覺得安心。
「米歇爾哥哥。」他的聲音悶悶的。
「嗯?」
「你以後當了律師,如果有人欺負我,你就幫我告他。」
米歇爾的手臂緊了一下,「不會有人欺負你。」
「萬一有呢?」
「那我幫你告到他破產。」
潔世一笑了,他笑得很開心,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米歇爾的手臂圈著他,不讓他從肩上滑下去。
他們就這樣靠著,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從床尾移到床頭,從床頭移到牆上。遠處有教堂的鐘聲,鐺——鐺——鐺——,一聲一聲的,很慢,很穩。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抬起頭。
「嗯?」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你媽說做蛋糕。」
「我知道。除了蛋糕呢?」
米歇爾想了想,「你做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我做的?」
「嗯,你給我做。」
「我不會做飯。」
「你學。」
潔世一看著他,米歇爾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你想吃什麼?」潔世一問。
「隨便。」
「隨便最難做。」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你做你最拿手的。」
「我只會煎蛋。」
「那就煎蛋。」
潔世一笑了,「好,晚上我給你煎蛋。」
米歇爾點點頭。
他們又靠了一會兒潔世一從他懷裡出來,坐在他旁邊,把枕頭拉過來抱著。新小熊在床尾,他伸手夠過來,抱在懷裡。
「你送的。」他說。
「嗯。」
「為什麼送我這個?」
「因為你那只太舊了。」
「舊的我還要。」
「留著。」
潔世一抱著新小熊,靠在他肩上。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送我嗎?」
「送什麼?」
「小熊,每年生日都送。」
米歇爾想了想,「好。」
「每年都要。」
「好。」
「不能忘。」
「不會忘。」
潔世一滿意了,他閉上眼睛聽著米歇爾的呼吸,那呼吸很穩,很慢,一起一伏的,像潮水。他聽著聽著,覺得自己也變慢了,變得和那呼吸一樣慢。
「米歇爾哥哥。」他閉著眼睛說。
「嗯?」
「你以後當了律師,會很忙,但你還是會回來,對不對?」
「對。」
「每天?」
「每天。」
「那我等你。」
米歇爾沒說話,但他伸出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那只手很大,幾乎蓋住了他整個頭頂,手指穿過他的頭髮,輕輕地、慢慢地揉了一下。
和以前一樣,和每一次一樣。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新小熊裡,小熊很軟,很暖,有新的味道。但他知道,過不了多久它就會染上他的味道,那些夜晚的味道,那些等待的味道。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湧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新小熊的絲帶上,銀色的「Y」在光裡閃了一下。
「米歇爾哥哥。」
「嗯?」
「生日快樂。」
「謝謝。」
「你會考上的。」
「嗯。」
「我相信你。」
米歇爾的手臂緊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很短,但潔世一感覺到了。
那一下的意思是「我知道」。
那一下的意思是「有你在,我會的」。
他們就這樣坐著,一個靠著一個,一個圈著一個。
窗外的鳥在叫,教堂的鐘聲停了,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但在這個房間裡,一切都慢下來了。慢到只剩下呼吸,只剩下體溫,只剩下兩隻手——一隻大一點的,一隻小一點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米歇爾的掌心裡有薄繭,是踢球留下的,也是握筆留下的,那些繭磨著潔世一的皮膚,粗糲的,溫熱的,真實的。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的聲音很輕。
「嗯?」
「你的手好大。」
「嗯。」
「比以前大了。」
「嗯,你也大了。」
潔世一低頭看著兩個人的手,米歇爾的手比他的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他的手包著他的手,像殼包著核。
「以後也會這麼大嗎?」潔世一問。
「不會再長了。」
「我是說你的手,你以後當了律師,手還會這麼大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還會幫你擦嘴角。」
潔世一笑了,他想起以前米歇爾幫他擦嘴角的時候,指腹在他嘴角停留的那一瞬。溫度比他高一點,力道比他輕一點,時間比他想像的長一點。
他想起自己現在手變長了,能在米歇爾伸手之前自己擦了,但他以後不擦了。他要等,等米歇爾伸手,等他幫他擦,等那個指腹在他嘴角停留的一瞬。
因為那是他的,那是只屬於他的。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以後幫我擦嘴角的時候,手還會這麼暖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
「那說定了。」
「嗯。」
潔世一笑了,他閉上眼睛靠在米歇爾的肩上。陽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不想動,不想睜眼,就想這樣靠著。
窗外的鳥還在叫,遠處的天很藍,很乾淨,沒有雲。
這是一個冬天的耶誕節的早晨。
米歇爾的生日,他十七歲了。
還有一年,米歇爾就十八了。
還有一年,米歇爾就畢業了。
還有一年,米歇爾就去大學了。
但他不怕。
因為米歇爾說「每天」。
因為米歇爾說「會」。
因為米歇爾從來不說不做。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著,在米歇爾的肩上慢慢睡著了。
米歇爾沒有動,他的肩膀保持著原來的高度,沒有抬高,沒有降低,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得急促。他坐在那裡,讓潔世一的頭靠在他的肩上,看著窗外。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睛裡。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不是光,不是顏色,是一種說不清的、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那種東西他在潔世一的眼睛裡見過很多次了,在潔世一看他的時候,在潔世一等他放學的時候,在潔世一幫他煎蛋的時候。在每一個早晨,在每一個傍晚,在每一個「明天見」裡。
他一直都見,但他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因為他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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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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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

六月的慕尼黑天亮得很早。潔世一在五點半醒來,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了,細細的一道落在床尾的新小熊身上。新小熊的毛還是軟的,脖子上那條深藍色的絲帶有點歪了,銀色的「Y」翻到了背面。
他伸手把它撥正,然後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今天是米歇爾畢業的日子。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那道裂縫還在,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看了十幾年了,從來沒有覺得它好看過。但今天他覺得它也沒那麼難看,也許是因為光線,也許是因為心情,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下床換好衣服,走進洗手間刷牙。鏡子裡的人一米七四,頭髮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著米歇爾。
米歇爾今天會穿什麼?校服?還是西裝?
他想像了一下米歇爾穿西裝的樣子,覺得應該很好看,米歇爾穿什麼都好看,這不是恭維,是事實。
他下樓的時候潔伊世已經在廚房裡了,她今天起得比他早,正在做早飯。煎蛋的滋滋聲,麵包機的哢噠聲,牛奶倒進杯子的聲音。那些聲音他聽了十幾年了,從來沒有覺得它們有什麼特別的,但今天他覺得它們特別,也許是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
不是最後一天吃早飯,是最後一天,米歇爾還是高中生。
「今天畢業典禮?」潔伊世問。
「嗯。」
「你幾點去?」
「九點。」
「那還早,先吃飯。」
他坐下來吃了煎蛋、喝了牛奶,把麵包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放進嘴裡。他吃得比平時慢,他在想米歇爾昨天晚上發給他的那條消息——「明天九點,校門口見。」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那幾個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但字是一樣的,排列也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他自己,他離那個日子越近,心跳就越快。
吃完早飯,他上樓換好衣服,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褲子。他站在鏡子前面整了整領子,把頭髮梳了一下。然後他走到床邊,抱起新小熊,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熊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他把小熊放回床上,拍了拍它的頭,然後走出房間。
走到隔壁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門沒關,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艾爾薇拉在客廳裡,穿著一條深藍色的裙子,頭髮盤起來了,化了淡妝。
她看見潔世一,笑了,「世一來啦,米歇爾在樓上,馬上就下來。」
潔世一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他坐了一會兒,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一步一級,節奏很穩。
那個腳步聲他聽了十幾年了,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聽了。那時候米歇爾的腳步比現在輕,比現在快,帶著一種小孩子特有的、迫不及待的雀躍。
現在的腳步是沉穩的,是有分量的,是那種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篤定,但骨子裡是一樣的,那個人的核心,那個叫「米歇爾·凱撒」的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米歇爾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領帶系得很整齊,是深藍色的,和潔世一褲子一個顏色。他的頭髮梳了,不是那種一絲不苟的梳,是那種看起來隨意但其實是花過心思的梳。幾縷金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骨。
他站在那裡看著潔世一。
潔世一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走出門,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六月的陽光已經很暖了,但還不是那種灼人的熱,是那種剛剛好的、讓人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的暖。
天很藍,很高,沒有雲,遠處的樹是深綠色的,在風裡輕輕搖。
他們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學校走。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他沒有刻意調整自己的步幅,但他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合在了一起。像兩隻齒輪,齒距剛好,不需要磨合,不需要校準,從一開始就是為彼此設計的。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開口。
「嗯?」
「你今天很好看。」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也很好看。」
潔世一笑了,那個笑很輕,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新的,白色的,昨天剛買的。他穿著它走在這條路上,覺得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實。
「你畢業之後,還會走這條路嗎?」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會,來接你。」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你大學不是在這條路上。」
「但我來接你。」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裡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他看過很多次了,從很小的時候就看了,但每一次看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不是眼睛變了,是他看眼睛的方式變了。
「你每天都來?」他問。
「每天。」
「不管什麼天?」
「不管什麼天。」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校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穿著西裝的學生,有穿著裙子的女生,有拿著花的家長。
空氣裡有興奮的、緊張的氣氛,混著夏日的花香和草地被割過的青澀味道。潔世一站在人群外面,看著米歇爾走進去。米歇爾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進去嗎?」他問。
「典禮只有畢業生能進。」
「那你等我。」
「好。」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他的背影穿過人群,穿過校門,穿過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操場。白色的襯衫在陽光下很亮,深藍色的外套披在肩上,沒有穿進去。
他走路的姿態和平時一樣,不急不慢,下巴微抬,目光從上方掃過周圍的一切。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慢了,是每一步都踩得更重了,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像是在記住腳下的觸感。
潔世一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教學樓裡。然後他轉身,走到那棵梧桐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深綠色的,在風裡沙沙響。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下來,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斑,明明滅滅的。
他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聊天介面停在昨晚米歇爾發的那條消息上——「明天九點,校門口見。」他看了幾秒,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帶著陽光的溫度,帶著草地的氣息,帶著遠處某個地方飄來的音樂聲,也許是禮堂裡的典禮開始了。
他聽見隱隱約約的講話聲,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他聽見掌聲,很輕,很遠。
他聽見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雲飄著,很慢,像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想起米歇爾說「我每天來接你」。
他想起米歇爾說「不管什麼天」。
他想起米歇爾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
不是今天決定的,不是昨天決定的,是很久以前。
久到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米歇爾就已經決定了。那時候他們還在上小學,米歇爾每天放學在教室門口等他。後來米歇爾上了初中,路線不一樣了,米歇爾就坐車來他學校門口等。再後來上了高中,路線又重合了,米歇爾又回到了校門口。
那棵梧桐樹下,那個位置,那個人。
十幾年了,沒有變過。
他靠著樹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
〔典禮結束了,你在哪?〕
〔梧桐樹下麵。〕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從校門口走出來。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領帶還系著,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他的頭髮比進去的時候亂了一點,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更散了。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深藍色的,印著學校的校徽。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束花,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包裝紙是淡藍色的。
他走到梧桐樹下,在潔世一旁邊坐下。
「結束了?」潔世一問。
「嗯。」
「怎麼樣?」
米歇爾想了想,「還好。」
「你哭了嗎?」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沒有。」
「騙人。」
米歇爾沒說話,潔世一看見他的眼眶是紅的,很淡的紅,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
他認識米歇爾十幾年了,這點觀察力還是有的。
「你哭了。」潔世一說。
「沒有,是風。」
「今天沒有風。」
米歇爾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學會頂嘴了?」
潔世一笑了,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紙袋,遞給米歇爾。紙袋是白色的,裡面裝著兩個柏林球,草莓果醬的,糖粉撒得很多,是他早上出門前去麵包店買的,特意讓老闆多撒了糖粉。
「慶祝你畢業。」他說。
米歇爾接過去打開紙袋,拿出一個柏林球咬了一口。糖粉沾在他的嘴角,他沒有擦。
潔世一看見了,伸手幫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米歇爾看著他,他也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就是大學生了。」
「嗯。」
「你會遇到很多新的人。」
「嗯。」
「你會忘記我嗎?」
米歇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陽光裡很亮,很認真,沒有一絲玩笑。
「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看你看了十幾年,習慣了。」
潔世一笑了,他從米歇爾手裡拿過另一個柏林球,咬了一口。草莓果醬很甜,糖粉很細,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他們坐在梧桐樹下,吃著柏林球。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明明滅滅的。遠處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擁抱。空氣裡有離別的味道,不是悲傷的那種離別,是那種「我們都會去更好的地方」的離別。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說。
「嗯?」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給我折紙動物嗎?」
「記得。」
「那只藍色的小鳥。」
「嗯。」
「你折了很久。折了拆,拆了折。折了好幾次才折好。」
米歇爾沒說話。
「你折好之後,遞給我。我接過去,覺得它好小,好輕,我怕捏壞了,就放在手心裡,不敢用力。」
他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
「你現在還折嗎?」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很久沒折了。」
「你還會折嗎?」
「會。」
「那你折一個給我。」
米歇爾看著他,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那張紙是藍色的,不深不淺,剛好是潔世一喜歡的那個藍色。
他開始折,手指翻飛,折痕一道一道地出現,他的動作沒有小時候那麼慢了,快了很多,熟練了很多。但潔世一看得出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每一道折痕都折得很認真,很仔細。不是因為他要折得多好看,是因為他在折的時候,想著收到的那個人。
幾分鐘後一隻藍色的小鳥出現在他的掌心裡,和十幾年前那只一模一樣。翅膀一邊大一邊小,尾巴有點歪,脖子那裡有一道多餘的折痕。但他把它遞過去的時候,潔世一看它的眼神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那種亮,那種安靜的、持續的、像一盞燈被打開之後就一直亮著的那種亮。
潔世一接過去,放在手心裡。很小,很輕。紙是新的,沒有泛黃,沒有褶皺,但他覺得它和舊的那只一模一樣。
「謝謝。」他說。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把那只小鳥小心地放進口袋裡,拍了拍口袋,然後站起來。
「走吧。」
米歇爾也站起來。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回走。六月的陽光很好,風很好,天空很好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幫我複習嗎?」
「你考上大學了?」
「還沒,還有兩年。」
「那你需要複習的時候,我來。」
「你大學不是很忙嗎?」
「再忙也有時間。」
潔世一笑了,他看著前面那條路,那條路很長,從學校延伸到他的家,延伸到米歇爾的家,延伸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但他不害怕,因為米歇爾在旁邊,因為米歇爾說「再忙也有時間」,因為米歇爾從來不說不做。
他們走到那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紅燈亮著,他們停下來等。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走這條路嗎?」
「會。」
「每天都走?」
「每天都走,來接你。」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新的,白色的,今天走了很多路,鞋底沾了一點灰,但他不在乎。
「那說定了。」他說。
「說定了。」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
走到那戶人家門口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那只石貓還在,蹲在郵筒上面,尾巴卷著,眼睛看著前方,表情懶洋洋的。
它蹲在那裡看著這條街上發生的一切,看著他們從小學走到高中,從高中走到畢業。
它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看見了。
潔世一蹲下來,和它平視。
「貓,米歇爾哥哥畢業了。」他說。
貓沒理他。
「他考上大學了,法學系。」
貓還是沒理他。
「他以後還會來接我。」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米歇爾在旁邊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米歇爾說。
他們繼續走,走到那家麵包店門口的時候,米歇爾停下來。
「還吃嗎?」他問。
潔世一摸了摸口袋裡的紙袋,已經空了,他想了想。
「不吃了,今天吃夠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說。」
米歇爾點點頭。
他們繼續走,走到家門口後在籬笆邊停下來。玫瑰花開了,深紅色的,在陽光裡泛著絲絨一樣的光澤。香味淡淡的,混在風裡,若有若無的。
潔世一看著他,「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畢業了,從明天開始,你就是大學生了。」
「嗯。」
「你會不會覺得不一樣?」
米歇爾想了想,「會,也不會。」
「什麼意思?」
「會,是因為要去新的地方,認識新的人,學新的東西。不會,是因為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裡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你以後會變嗎?」潔世一問。
「會,也不會。」
「為什麼?」
「因為人會變,但有些東西不會。」
「什麼東西不會?」
米歇爾看著他,「我對你。」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他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兩個人站在籬笆邊,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把玫瑰花的香味送到他們之間。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說。
「嗯?」
「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接。」
「幾點?」
「和以前一樣。」
「那我等你。」
米歇爾看著他,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燒在他的皮膚上。
「明天見。」米歇爾說。
「明天見。」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親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踮腳高度比去年高了。不是他踮得更高了,是他不需要踮那麼高了,是因為他長高了,因為米歇爾還是那麼高。他們的身高差在縮小,但有些東西在變大。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變大」,不是體積,不是重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棵樹,你看不見它在長,但它確實在長。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
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然後門關上了。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扔在地上,人倒在床上。床還是那張床,還是那麼短,他的腳還是會伸到床尾外面,他把腳縮回來,側躺著把小熊抱在懷裡。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只藍色的小鳥,放在枕頭旁邊。小鳥很小,很輕,翅膀一邊大一邊小,尾巴有點歪,脖子那裡有一道多餘的折痕。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嗯?〕
〔那只小鳥,和以前那只一樣。〕
〔嗯。〕
〔但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潔世一想了想。
〔以前那只,是你小時候折的。這只,是你畢業的時候折的。〕
米歇爾沒有回復,潔世一等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都是給你的。〕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小熊抱在懷裡,把那只小鳥放在小熊的肚子上。
小熊的肚子很軟,小鳥躺在上面,像躺在雲上。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天還亮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想著今天的事,想著米歇爾從校門口走出來的樣子,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領帶系得很整齊,眼眶是紅的;想著他坐在梧桐樹下,和他一起吃柏林球,糖粉沾在嘴角,他沒有自己擦;想著他折那只小鳥的時候,手指翻飛,折痕一道一道地出現;想著他站在籬笆邊,說「我對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道。
他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七點,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枕頭旁邊那只藍色的小鳥還在,翅膀一邊大一邊小,尾巴有點歪。他把它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放進口袋裡。
他下床換好衣服,走出房間。
潔伊世在廚房裡,正在做早飯。
他吃了早餐之後,然後走出家門。
米歇爾已經在籬笆邊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
「你今天不穿校服了。」潔世一說。
「畢業了。」
「感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潔世一想了想,「看起來更像大學生了。」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走吧。」
他們一起往學校走,不是米歇爾的學校,他已經不需要去了。是潔世一的學校,他還在高一,還有兩年才畢業。米歇爾走在他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天很藍,沒有雲。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每天都這樣嗎?送我去學校。」
「嗯。」
「然後再去大學?」
「嗯。」
「不累嗎?」
「不累。」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昨天那雙,白色的,鞋底沾了一點灰,但他不在乎。
「那你就送吧。」他說。
「好。」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以後還會幫我擦嘴角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
「你以後還會幫我撐傘嗎?」
「會。」
「你以後還會幫我複習嗎?」
「會。」
「你以後還會等我嗎?」
米歇爾看著他,看了幾秒,「會。」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
很快,他們走到校門口,在梧桐樹下停下來,潔世一看著米歇爾。
「我進去了。」他說。
「嗯。」
「放學你來接我。」
「來。」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親完之後他轉身走進校門。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米歇爾還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他的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潔世一。
潔世一揮揮手,米歇爾也揮揮手。
潔世一轉回頭,繼續走。
他走進教學樓,上樓梯,走進教室,坐下來。
同桌跟他打招呼,他也打招呼。
老師進來了,開始上課。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筆記本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在陽光下顯得比以前大了,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
他看著那只手,想起米歇爾的手。
米歇爾的手比他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掌心的薄繭更厚。那只手幫他擦過很多次嘴角,幫他撐過很多次傘,幫他翻過很多次課本,幫他寫過很多次解題過程。
那只手他握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記得。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起來。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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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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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十月的慕尼黑天涼得不動聲色。
潔世一站在洗手間鏡子前,把T恤的下擺拉上來露出腹部,他側過身看了看腰線,又正過來看了看胸口。
鏡子裡的人一米七六,比去年高了兩公分,肩膀比去年寬了一點,但和米歇爾比起來還是窄。他放下衣服,
去拿牙刷,擠牙膏,開始刷牙。泡沫在嘴裡慢慢變多,他想著今天要去體檢,每年一次的例行檢查,從小學開始就沒斷過。
以前是媽媽帶他去,後來是米歇爾帶他去。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米歇爾發來的:〔起了?〕
他滿嘴泡沫,沒法打字,回了一個語音:〔嗯。〕發完之後他覺得自己那個「嗯」含混不清,像含著水在說話。但米歇爾應該聽得懂,米歇爾總是聽得懂。
他換好衣服走出家門的時候,米歇爾已經在籬笆邊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領口很大,露出鎖骨。黑色的長褲,白色的運動鞋,他的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深藍色的,裡面裝著什麼潔世一看不出來。他的頭髮比高中時長了一點,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潔世一走過去,米歇爾抬起頭,收起手機。
「走吧。」
「嗯。」
他們一起往公車站走,十月的風涼涼的,帶著落葉的味道,混著遠處麵包房飄來的甜香。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有些已經落了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你吃了嗎?」米歇爾問。
「還沒,體檢要空腹。」
「我知道,我問的是昨晚。」
潔世一想了想,「吃了。」
「吃什麼了?」
「飯。」
「什麼飯?」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吃飯了?」
米歇爾沒回答,他當然不會回答,他從來不會回答這種問題。他只會繼續往前走,步伐不變,表情不變,好像潔世一問的不是他。
但潔世一知道他在聽,他什麼都在聽。
他們走到公車站,車正好來了。
米歇爾刷卡,潔世一跟在後面上車,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潔世一坐在裡面,米歇爾坐在外面。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街道的氣味。
潔世一靠在窗邊,看著窗外。街道在後退,那家麵包店,那棵大橡樹,那個舉著傘的銅像。那些東西還在那裡,和以前一樣,但他不一樣了。
他不再蹲下來跟那只石貓說話了,不再數紅綠燈的倒計時了,不再在麵包店門口猶豫要不要買柏林球了。那些習慣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像水滴蒸發在空氣裡。
但有些習慣還在,比如每天早上看手機有沒有米歇爾的消息,比如每天放學在校門口等米歇爾來接他。那些習慣也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像樹根紮進土裡,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紮進去的,但你知道它已經紮得很深了。
「你昨晚幾點睡的?」米歇爾問。
「十一點。」
「真的?」
潔世一沒說話。
米歇爾看著他,「你每次說十一點的時候,眼睛會往右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看我眼睛乾嘛?」
「不看也知道。」
潔世一歎了口氣,「十一點半。」
「你昨天說今天要體檢,要早點睡。」
「十一點半已經很早了。」
米歇爾沒再說什麼,但潔世一知道他不信。
他確實沒說實話,他昨晚快一點才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他躺在床上,想著今天體檢的事。不是怕體檢,是怕抽血。他從小就怕抽血,不是怕疼,是怕看見血從自己身體裡流出來。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知道那是對自己好的事情,但就是怕,他說不清為什麼。
到站了,他們下車走進醫院。醫院是那家老醫院,從小學就來這家,每年一次。大廳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清潔劑的氣息,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掛號,填表,量身高體重。
護士是個年輕的姑娘,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了一眼潔世一的表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米歇爾。
「家屬?」
「嗯。」米歇爾說。
「在外面等。」
米歇爾看了潔世一一眼,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潔世一跟著護士走進診室,診室不大,一張檢查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人體解剖圖,肌肉和骨骼的線條密密麻麻的,像一幅複雜的地圖。
「脫鞋,站上去。」護士指著身高體重秤。
潔世一脫了鞋站上去,身高尺從頭頂降下來,碰到他的頭髮,輕輕停住。
護士看了一眼刻度。「一米七六,體重六十八公斤。」她在本子上記下來,又問:「你去年多高?」
潔世一想了一下,「一米七四。」
護士點點頭,「長了,還在長。」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根皮管,綁在潔世一的上臂,又拿出血壓計的袖帶纏上去。袖帶充氣的時候,他感覺手臂被什麼東西箍住了,越來越緊,緊到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突然鬆開了。
護士看了一眼儀錶,「一百一十五,七十六,正常。」
接下來是視力檢查,護士指著牆上的視力表,從最大的那一排開始。潔世一遮住左眼,看著那些從大到小排列的字母,一個一個地念,念到最後一排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睛。
「右眼一點零。」護士說,「左眼。」
他換手遮住右眼。左眼比右眼好一些,最後一排看得更清楚。
「左眼一點二。」護士記下來,「和去年一樣。」
潔世一點點頭。
「心肺。」護士把聽診器戴在耳朵上,把另一端放在他的胸口,「深呼吸。」
他深呼吸,聽診器是涼的,碰到皮膚的時候他縮了一下。護士沒有說話,把聽診器往左移了一點,又往右移了一點。
「好了。」護士把聽診器拿下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心率七十二,心律齊,沒有雜音。」
潔世一不知道「沒有雜音」是什麼意思,但聽起來像是好事。
「躺下。」護士指了指檢查床。
他躺下去,床面上鋪著一次性床單,護士按了按他的腹部,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疼嗎?」
「不疼。」
「這裡呢?」
「不疼。」
「這裡?」
「不疼。」
護士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好了,起來吧。」
他坐起來,整理好衣服走出診室。米歇爾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都沒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機拿在手裡但沒有看。他看見潔世一出來,站起來。
「抽血在二樓。」
「你怎麼知道?」
「剛才廣播說的。」
他們一起上二樓,二樓的人比一樓多,走廊裡坐滿了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抱著嬰兒的媽媽。空氣裡有一股酒精的味道,尖銳而清冽。
潔世一在抽血室門口停下來,看著那扇門。門是白色的,上面貼著「抽血室」三個字,字是黑色的,很普通。但他覺得那扇門像一道關口,跨過去就要面對那根針、那管血、那種涼涼的、液體從身體裡流出去的感覺。
「怕?」米歇爾站在他旁邊,問。
「不怕。」
「你手在抖。」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米歇爾看出來了。
「我沒有。」
米歇爾沒說話,他握住潔世一的手腕,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暖。他握著潔世一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
潔世一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他的掌心裡跳動,一下一下的。
「你心跳很快。」米歇爾說。
「沒有。」
「有,我摸到了。」
潔世一沒說話,他確實心跳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是緊張,他知道自己不會有事,但那根針、那管血、那種涼涼的液體從身體裡流出去的感覺,就是讓他緊張,他不知道為什麼。
「進去吧。」米歇爾鬆開他的手腕,「我在這兒等你。」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抽血室不大,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護士。
護士讓他坐下,把手臂伸出來,綁上止血帶,拍拍手背上的血管。那些血管在皮膚下面鼓起來,青色的,彎彎曲曲的,像河流在地圖上的支流。
潔世一別過臉看著牆壁,牆壁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放鬆。」護士說。
他放鬆不下來,他感覺到那根針紮進皮膚的時候,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後是一陣輕微的的刺痛。他不敢看,但他能想像那管血在慢慢充滿,紅色的,溫熱的,從他的身體裡流出去。
「好了。」護士說。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棉球按在針眼上,膠布貼在上面,白色的,很乾淨。那管血被放在架子上,和其他人的血排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轉回頭。
他走出抽血室的時候米歇爾還站在門口,他看見潔世一出來,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棉球上。
「疼嗎?」
「不疼。」
「你臉白了。」
潔世一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有點涼,「沒事,每次抽完都這樣。」
米歇爾沒說話,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過去,是一塊巧克力,包裝紙上寫著「72%可哥」。潔世一接過去,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巧克力有點苦,但慢慢在嘴裡化開之後,有一點點甜。
「你怎麼知道我抽完血要吃甜的?」潔世一問。
米歇爾看著他,「你每次抽完血都吃甜的,從小就是這樣。」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記得。
他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結果,潔世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的手臂還有點酸,針眼那裡隱隱地疼,但他不想動了。他就那麼靠著把巧克力吃完,把包裝紙疊好,放進口袋裡。
「米歇爾哥哥。」他閉著眼睛說。
「嗯?」
「你每年都陪我來體檢。」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初中。」
「為什麼?」
「因為你怕抽血。」
潔世一睜開眼睛看著他,米歇爾坐在旁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走廊的盡頭。他的側臉在陽光裡顯得很安靜,輪廓分明,像一幅畫。
「我沒怕。」潔世一說。
「你每次都這麼說,你每次手都抖。」
潔世一沒說話,他想起以前體檢的時候媽媽帶他來,他抽完血臉發白,媽媽急得不行,問他「怎麼了怎麼了」,他說「沒事」,但媽媽不信。
後來米歇爾帶他來,他抽完血臉還是發白,米歇爾什麼都沒說,就遞給他一塊巧克力,他吃下就好了。他不知道米歇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帶巧克力的,也許是從第一次帶他來體檢的時候,也許更早。
「你怎麼知道我抽完血要吃甜的?」他又問了一遍。
「我說了,你每次抽完血都吃甜的。」
「可是我從來沒告訴過你。」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情不用告訴。」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裡顯得很淡,像被水稀釋過的藍墨水。但那淡不是空洞,是透明。他看著那雙眼睛,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他認識的,他見過很多次了,在米歇爾幫他複習的時候,在米歇爾幫他撐傘的時候,在米歇爾在校門口等他的時候。在每一個他以為米歇爾不知道、但米歇爾其實都知道的時候。
「你知道什麼?」他問。
「知道你昨晚一點才睡,知道你早上沒吃早飯,知道你今天穿了新襪子,藍色的。知道你口袋裡還放著那只藍色的小鳥,知道你最近在聽什麼歌,知道你數學考了多少分,知道你上次為什麼哭。」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他想起上個月那個晚上。
他考砸了,數學只考了六十八分,他沒有告訴米歇爾,因為他覺得丟人。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哭了,他沒有出聲,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聽見。
但米歇爾聽見了,也許不是聽見,是知道。他不知道為什麼米歇爾會知道,但他知道米歇爾就是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你哭的時候會吸鼻子,很輕。但我在隔壁聽見了。」
潔世一沒說話。
「你考了六十八分,你不敢告訴我。」
潔世一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不是光,不是顏色,是一種說不清的、但確實存在的東西。那種東西他在米歇爾的眼睛裡見過很多次了。
在米歇爾把巧克力遞給他的時候,在米歇爾幫他擦嘴角的時候,在米歇爾說「因為那些都不是你寫的」的時候。在每一個雨天,在每一把傾向他的傘裡,在每一個濕透的左肩上。
「你為什麼不問我?」潔世一問。
「因為你想說的時候會說的。」
「我要是不說呢?」
米歇爾看著他,「那就不說。」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從米歇爾握住他的手腕開始就不抖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米歇爾的手那麼管用,也許是因為那只手他握了很多年了,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握了。
那只手帶他走過很多路,幫過他很多忙,在他害怕的時候握住他的手,在他哭的時候幫他擦眼淚。那只手他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畫出它的輪廓。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以後還會陪我來體檢嗎?」
「會。」
「每年都來?」
「每年都來。」
「你大學不是很忙嗎?」
「再忙也有時間。」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著米歇爾說的話,「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不是「我猜的」,不是「我看到的」,是「我知道」。
那種篤定,那種不容置疑的、像石頭一樣沉在底下的篤定。他不知道米歇爾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因為他認識他太久了,也許是因為他看他的方式不一樣,也許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決定要知道。
不管怎樣,他知道,而潔世一知道他知道。
護士從診室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
「潔世一?」
他站起來走進去,米歇爾跟在他後面,護士看了米歇爾一眼,沒攔他。
診室裡的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白大褂的口袋裡插著幾支筆。他翻著潔世一的檢查報告,一頁一頁地看,偶爾在紙上寫幾個字。
「都正常。」醫生說,「血常規、肝功能、腎功能,都在正常範圍內。」
他把報告轉過來,指著上面的數字給潔世一看。潔世一看著那些數字,白細胞、紅細胞、血紅蛋白、血小板,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有一個參考範圍,他的數字都在範圍裡面。
「你的血紅蛋白是一百四十五,正常。」醫生說,「不貧血。」
潔世一點點頭,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沒有貧血,但他知道米歇爾會記得。
「肝功能。」醫生翻到下一頁,「ALT、AST都正常,你喝酒嗎?」
「不喝。」
「很好,繼續保持。」
醫生又翻了一頁,「腎功能,肌酐、尿素氮正常,尿常規也沒有問題。」
他把所有報告摞在一起,放在桌上,看著潔世一。
「你的心肺聽診沒有異常,血壓正常,視力右眼一點零,左眼一點二,身高一米七六,體重六十八公斤,BMI二十一,標準。」
潔世一點點頭。
「你最近有沒有不舒服?」醫生問。
「沒有。」
「頭疼?頭暈?」
「沒有。」
「失眠?」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米歇爾,米歇爾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偶爾。」他說。
「多偶爾?」
「一週一兩次。」
醫生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壓力大嗎?」
「還好。」
「學校的事?」
「嗯。」
醫生點點頭,「多運動,少熬夜。你這個年紀,睡眠很重要。」他看了米歇爾一眼,「你是他哥哥?」
米歇爾沒回答,潔世一說:「不是,是鄰居。」
醫生看了看潔世一,又看了看米歇爾,沒再問,他把報告整理好遞過去,「都正常,明年再來。」
潔世一接過看了幾眼,走到門口的時候,醫生忽然說了一句:「你有一個很好的鄰居。」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醫生,醫生已經低下頭看下一個人的報告了。他走出診室,米歇爾跟在他後面,他們一起走下樓梯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的陽光很亮,比裡面亮很多,潔世一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臺階上看著街對面的樹。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怎麼知道我青黴素過敏?」
「你媽說的。」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你怎麼知道我蛀牙在哪邊?」
「你跟我說的。」
「什麼時候?」
「你補牙那天,你疼了一天。」
潔世一想了想,他好像確實跟米歇爾說過。那天他補完牙,麻藥退了之後疼得不行,就給米歇爾發消息。米歇爾說「吃止痛藥」,他說「吃了,沒用」,米歇爾說「冰敷」,他說「敷了,還是疼」。米歇爾說「那你過來」。他就過去了。米歇爾給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邊,什麼都沒說。他靠著米歇爾,疼著疼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疼已經過去了。
「你怎麼知道我去年流感燒到三十八度七?」他問。
「你自己量的,你發給我了。」
潔世一拿出手機,翻到去年的聊天記錄,果然,他發了一條消息:「三十八度七。」米歇爾回:「吃藥。」他回:「吃了。」米歇爾回:「多喝水。」他回:「嗯。」就那麼幾句。他都不記得了,但米歇爾記得。
「你怎麼知道我上次體檢視力是多少?」
米歇爾看著他,「你每次體檢回來都跟我說。」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鞋,他忽然覺得米歇爾知道的比他以為的要多得多,他以為米歇爾只是知道他的喜好、他的習慣、他的弱點。
但他不知道米歇爾知道他的視力、他的血型、他的蛀牙在哪邊。他不知道米歇爾記得他發過的每一條消息、說過的每一句話、哭過的每一次。
那些他以為不重要的事情米歇爾都記得,那些他以為沒有人會在意的事情,米歇爾在意了。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為什麼要記得這些?」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是你。」
潔世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裡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他看著那雙眼睛,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他認識的,他見過很多次了,但他從來沒有問過,因為他知道答案。
那個答案他不需要用耳朵聽,他可以用眼睛看,用手摸,用心感受。那個答案在每一個雨天裡,在每一把傾向他的傘裡,在每一個濕透的左肩上。在每一塊巧克力裡,在每一次體檢的陪伴裡,在每一句「你的事情我都知道」裡。
那個答案一直都在。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公車站走,十月的風涼涼的,帶著落葉的味道。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
走了一會兒,他的手背碰到了米歇爾的手背,他沒有躲,米歇爾也沒有躲。他們就那樣走著,手背偶爾碰在一起,像兩塊磁鐵,靠近的時候會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彼此拉近,但誰都沒有主動握住對方的手。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說。
「嗯?」
「你以後還會記得這些嗎?」
「記得。」
「一直記得?」
「一直。」
潔世一笑了,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的路。那條路很長,從醫院延伸到公車站,延伸到他們的家,延伸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但他不害怕。
因為米歇爾在旁邊。
因為米歇爾說「一直記得」。
因為米歇爾從來不說不做。
公車來了,他們上車刷卡,找位置坐下。
潔世一坐在裡面,米歇爾坐在外面,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他想著米歇爾剛才在診室裡說的那些話,那些數字、那些日期、那些細節。
他不知道米歇爾是怎麼記住的,也許是因為他用心了,也許是因為他把這些事情放在了心裡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那個位置不是誰都能進的,只有他可以。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記這些的?」
米歇爾想了想,「不知道。」
「也是沒有開始?」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嗯,一直都在。」
潔世一看著窗外,街道還在後退,那些街景他忽然覺得它們比以前好看了。不是它們變了,是他看它們的方式變了。
因為米歇爾在旁邊,因為米歇爾說「一直都在」。
到站後他們下車走回家,走到那戶人家門口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那只石貓還在,蹲在郵筒上面,尾巴卷著,眼睛看著前方,表情懶洋洋的。
潔世一蹲下來,和它平視。
「貓,米歇爾哥哥今天陪我去體檢了。」他說。
貓沒理他。
「他記得我所有的檢查結果。」
貓還是沒理他。
「他比我記得還清楚。」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米歇爾在旁邊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米歇爾說。
他們繼續走,走到家門口在籬笆邊停下來。玫瑰花已經謝了,只有幾朵還掛在枝頭,深紅色的,在秋風裡搖搖欲墜。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接。」
「幾點?」
「和以前一樣。」
「那我等你。」
米歇爾看著他,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燒在他的皮膚上。
「明天見。」米歇爾說。
「明天見。」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人倒在床上。
枕頭旁邊是新小熊,脖子上那條深藍色的絲帶有點歪了。他看著它,伸出手把它拿起來放在枕頭旁邊,他不再抱它睡覺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上個月,也許是更早。他長大了,不需要抱小熊了,但他捨不得把它收起來,它就在那裡,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他看著它,想著米歇爾送它的時候說的話。「因為你那只太舊了。」那只舊的小熊還在櫃子裡,和那只藍色的小鳥放在一起。他沒有扔掉,也不會扔掉。
那些東西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從小到大的記憶。他不需要抱著它們入睡,但它們在那裡,他就覺得安心。
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嗯?〕
〔你今天在診室說的那些,我都不知道你記得。〕
〔你的事情我都會記得。〕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他閉上眼睛想著今天的事,想著米歇爾在抽血室門口握住他手腕的時候,那只手的溫度。
想著米歇爾在診室裡替他說出那些檢查結果的時候,那種篤定的語氣。
想著米歇爾站在籬笆邊,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他不再抱著小熊入睡,但他知道,小熊就在旁邊。
他不再需要那些外在的東西來給自己安全感,因為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隔壁。
那個知道他所有事情的人,那個記得他所有細節的人,那個每年陪他去體檢、每次都帶一塊巧克力的人,就在隔壁。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道。他看著那道光,覺得它像一條路,從米歇爾的房間通到他的房間。
明天米歇爾還會來接他,會走在他旁邊,會記得他喜歡草莓果醬的柏林球,會記得他怕抽血,會記得他所有的檢查結果。
會在他需要的時候握住他的手腕,會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記住他的每一件事。會站在籬笆邊,等他出來,然後說「走吧」。
他想著這些,慢慢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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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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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缺席

潔世一很少生病。上一次發燒是兩年前的冬天,三十八度二,吃了藥睡了一覺就退了。再上一次他記不太清了,也許是初中,也許是小學。他的體質不算強,但也不算弱,屬於那種不常去醫院、但去了就會待很久的類型。
這次不一樣,這次燒來得毫無徵兆。
週二下午最後一節課,他覺得有點冷。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面,又把圍巾緊了緊,但沒用。
那種冷像潮水一樣從身體內部往外湧,穿過肌肉、穿過皮膚,把他整個人泡在一種說不清的寒意裡。
同桌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他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風迎面撲來,明明是十二月的寒風,但他覺得那風是溫的。不,是燙的,他的臉在發燙,手在發燙,整個人像一個被架在爐子上的水壺,從裡面往外冒熱氣。
他走到校門口,米歇爾不在,他愣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米歇爾發的:〔今天有模擬考試,六點結束。你先回去,別等我。〕
他看了兩遍,把手機放回口袋,一個人走回家。那條路他走了十幾年了,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過。
以前米歇爾走在他左邊,但是今天左邊是空的,風從左邊灌進來,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
回到家的時候媽媽還沒下班,屋裡很安靜,暖氣還沒開,客廳裡冷冷的。
他換了鞋,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接著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覺得那水比他的體溫低很多,像一條冰線穿過食道。
他坐在沙發上把圍巾解下來,隨意搭在扶手上。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的,他懶得量體溫,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意識開始模糊,像一塊冰放在溫水裡,邊緣在融化,但冰還在。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米歇爾。
米歇爾在考試,在寫那些他看不懂的法學論述題,他的手機應該是關機的,他的筆應該是黑色的,他寫字的時候手腕會微微抬起,筆尖在紙上留下很輕的痕跡。
潔伊世回來的時候看見他縮在沙發上,臉上通紅,嚇了一跳。她跑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去拿體溫計。
三十九度四。她讓潔世一去床上躺著,他不肯,說就在這裡。她給他倒了熱水,蓋了毯子,又去煮粥。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粥已經好了,但他沒有胃口。
潔伊世讓他吃退燒藥,他吃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燒退了,三十七度二,他以為自己好了,背著就去上學了。
到了學校,潔世一坐在教室裡,第二節課的時候燒又上來了,比昨天還高。老師讓他去醫務室,體溫計顯示三十九度八。
老師給他媽媽打了電話,又問他有沒有其他連絡人。他想了想,說了米歇爾的號碼。老師打了,但是沒人接。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最後潔伊世請假來接他,直接去了醫院。
急診,抽血,拍片,等結果。
潔世一坐在急診走廊的椅子上,抱著自己的書包,旁邊有個小孩在哭,哭得很大聲,嗓子都啞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著米歇爾。他記得米歇爾說過這周的模擬考試很重要,關係到下學期的選課。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我住院了,沒事,小問題。〕發完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沒有回復。
米歇爾在考試,手機應該是關機的。
醫生說是支氣管炎,已經發展成肺炎的早期症狀,建議住院。潔伊世去辦住院手續的時候潔世一坐在急診走廊的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老人被推過去,臉上蓋著氧氣面罩。
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小孩,小孩在哭,媽媽也在哭。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張CT片子,表情木然。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也許是因為沒有米歇爾在旁邊,他的手反而不抖了,他不知道為什麼。
住院手續辦好了,病房在四樓,雙人間,隔壁床是個老人,戴著氧氣面罩,呼吸聲很重,像風箱。
潔世一換了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護士來扎針,他把手臂伸出去別過臉,針紮進去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藥水順著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流。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回復了:〔哪個醫院?〕
他發了定位。
米歇爾說:〔考完試過去。〕
他回:〔不用,你好好考。〕
米歇爾沒再回復,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米歇爾說「考完試過去」,不是「我今天過去」,不是「我晚上過去」,是「考完試過去」。
他不知道米歇爾什麼時候考完,但他知道米歇爾會來。
那天晚上米歇爾沒有來。
潔世一知道他不會來,考試要到下午四點才結束,從慕尼黑大學到醫院,坐車要四十分鐘,加上堵車,到醫院至少五點了。
而且他還要複習第二天的考試,他應該在家裡看書,而不是來醫院看他。這些他都知道,但他還是等了。
等到天黑,等到護士來量體溫,等到隔壁床的老人熄了燈,等到走廊裡安靜下來。
他沒有發消息給米歇爾,他不想讓他覺得他在等他。
潔伊世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蘋果皮很長,一圈一圈地垂下來,沒有斷。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插上牙籤遞給他,他吃了兩塊。
「媽。」他說。
「嗯?」
「米歇爾今天有考試。」
「我知道。」
「他明天也有。」
「嗯。」
「他應該不會來了。」
潔伊世看著他,沒有接話,她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還燙。」她說。
「還好。」
「你每次說『還好』的時候,都是不好。」
潔世一愣了一下,這句話他好像從哪裡聽過,他想了一下,米歇爾說過類似的話——「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就是有事。」他忽然覺得他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在說謊。媽媽知道,米歇爾知道,只有他自己以為他說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新消息。
米歇爾發的:〔今天上午還有一門。考完過去。〕
他看了兩遍,把手機放下。
潔伊世來送早飯,他吃了幾口。量體溫,三十七度九,比昨天低了。
上午的時候隔壁床的老人被推去做檢查了,病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雲很低,像要下雪的樣子。
他拿起手機,翻到和米歇爾的聊天記錄。
最近的幾條都是關於考試的,米歇爾說「這周很忙」,他說「嗯」。米歇爾說「考完試找你」,他說「好」。
那些對話很短,短到像兩個陌生人在客氣地寒暄,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米歇爾說「這周很忙」的時候,意思是「我不能像以前那樣每天來接你了」。他知道米歇爾說「考完試找你」的時候,意思是「等我」。
他等了。
護士來量體溫的時候,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說「沒有」。護士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走了。
他盯著天花板,想著米歇爾。
米歇爾現在應該考完了吧,他拿起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他不想主動發消息,因為他不想讓米歇爾覺得他在催他。他不是在催他。他只是想知道他考得怎麼樣,只是想聽他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考完了」,但他沒有發,他等著。
中午的時候潔伊世送飯來,帶了粥,帶了炒青菜,帶了一小份蒸蛋。她坐在床邊看著他吃,他吃了半碗粥,幾口青菜,蒸蛋吃完了。
「米歇爾下午會來嗎?」潔伊世問。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有考試。」
「我知道,我問的是他會不會來。」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勺子,勺子是塑膠的,白色的,很輕。
「不知道。」他說。
潔伊世沒再問,她把飯盒收起來拿去洗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橘子。她坐在床邊剝橘子,橘子皮的氣味彌漫開來,清甜的,酸酸的。
下午一點的時候,潔世一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他很熟悉,他抬起頭看著病房門口。
沒多久門被推開了,米歇爾站在那裡,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衛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站在那裡看著潔世一,潔世一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你來了。」潔世一說。
「嗯。」
米歇爾走進來,把帆布袋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他沒有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潔世一。
「考得怎麼樣?」潔世一問。
「還行。」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昨晚沒睡好。」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在想你。」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留置針還在,膠布有點翹起來了,他伸手按了按膠布,把它按平。
「我沒事。」他說。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沒睡好?」
米歇爾沒回答,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過去,是一塊巧克力。
「你抽血了?」米歇爾問。
「嗯,昨天抽的。」
「疼嗎?」
「不疼。」
米歇爾看著他沒說話,他把巧克力放在潔世一手裡,然後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燒在他的皮膚上。
「還燒嗎?」米歇爾問。
「不燒了。」
「騙人。」
潔世一沒說話,米歇爾的手從他額頭上移開,落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瘦了。」
「兩天沒好好吃飯。」
「為什麼?」
「不想吃。」
米歇爾沒說話,他拿起床頭櫃上的飯盒,打開,裡面是潔伊世早上帶來的粥,還剩大半盒。他走到走廊上的微波爐那裡,把粥熱了,端回來,坐在床邊,把飯盒遞給潔世一。
「吃。」
潔世一接過去吃了一口,粥是溫的,米粒已經煮得很爛了,入口即化。他吃了幾口,停下來。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昨天沒來。」
米歇爾看著他,「嗯。」
「我知道你有考試。」
「嗯。」
「我知道你應該以學業為重。」
「嗯。」
「但我還是覺得……」
他說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想說「我覺得少了什麼」,但「少了什麼」太輕了;他想說「我覺得你不應該不在」,但這句話不對,因為他知道米歇爾應該不在;他想說「我想你了」,但這三個字太大了,大到他的喉嚨裝不下,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米歇爾看著他,沒有催他。
「你覺得什麼?」米歇爾問。
潔世一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粥,粥已經不冒熱氣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我覺得你應該在這裡。」他的聲音很輕,輕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米歇爾沒說話,他握住潔世一沒有扎針的那只手,力道不重,但很穩。
「我來了。」他說。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病房慘白的燈光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
「你明天還有考試嗎?」潔世一問。
「有。」
「那你今天什麼時候走?」
米歇爾看著他,「不走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不複習?」
「在這裡複習。」
「醫院很吵。」
「不吵。」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
那種東西他在米歇爾的眼睛裡見過很多次了,在米歇爾把傘傾向他的時候,在米歇爾把巧克力遞給他的時候,在米歇爾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時候,在每一個他需要米歇爾的時候。
「你昨天沒來。」潔世一說。
「嗯。」
「我等了你很久。」
米歇爾的手緊了一下,「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發消息說『沒事』的時候,就是有事。」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著的手,米歇爾的手比他的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他的手包著潔世一的手,像殼包著核。
「你以後還會缺席嗎?」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會。」
潔世一抬起頭。
「但我不會讓你等很久。」米歇爾說。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承諾,不是那種用嘴說出來的輕飄飄的承諾,是那種沉在底下像石頭一樣硬的承諾。
「你保證?」潔世一問。
「我保證。」
潔世一笑了,這是他住院以來第一次笑,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把粥吃完了,米歇爾把飯盒拿去洗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蘋果。
「米歇爾哥哥。」
「嗯?」
「你複習吧,我睡覺。」
「好。」
潔世一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米歇爾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厚書,翻開,放在膝蓋上。檯燈的光落在書頁上,也落在他臉上,他的側臉在燈光裡顯得很安靜,輪廓分明,像一幅畫。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米歇爾翻書的聲音,沙,沙,沙。那聲音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心裡那個空的地方被填滿了,不是被什麼東西填滿的,是被一種感覺填滿的。那種感覺叫「他在」,他睡著了。
這天晚上米歇爾沒有走,他坐在床邊看書,看到很晚。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看見他還在,問他是誰,他說「鄰居」。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半夜的時候潔世一醒了一次,他睜開眼睛看見米歇爾還坐在那裡,書翻到了另一頁,檯燈還亮著。他的頭微微低著,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睡著了,書還拿在手裡,手指搭在書頁的邊緣。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沒有叫他。他伸手把米歇爾手裡的書輕輕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米歇爾動了一下,但沒有醒。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米歇爾已經不在了,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考試,考完過來,粥在保溫杯裡。〕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寫的。
潔世一拿著那張紙條,看了一會兒後把它折好,放進口袋裡。他打開保溫杯,粥還是熱的,他喝了幾口,覺得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不是因為粥不一樣,是因為送粥的人不一樣。
他躺在床上等著,等米歇爾考完試。
中午的時候潔伊世來送飯,她看見床頭櫃上的保溫杯,笑了,「米歇爾來過了?」
「嗯,昨天來的。」
「他在這裡待了一夜?」
「嗯。」
潔伊世沒說什麼,她把帶來的飯盒打開,裡面是雞湯面。
潔世一吃了一碗,把湯也喝了。
「媽。」他說。
「嗯?」
「米歇爾說,他以後還會缺席。」
潔伊世看著他。
「但他不會讓我等很久。」
潔伊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和米歇爾做過的動作一模一樣。
「他說的對。」她說。「有些事情你沒有辦法,但他在乎你,所以他不會讓你等很久。」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留置針已經拔了,只剩一個小紅點,癢癢的。他沒有再說話,他在想米歇爾說的那句話——「我保證。」只有兩個字,但他知道那兩個字的分量。
米歇爾從來不輕易說「保證」,他說了,就是真的。
下午兩點的時候,走廊裡響起了那個腳步聲。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病房門口,門被推開了,米歇爾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衛衣,手裡拎著那個帆布袋。他的頭髮比昨天更亂了,眼睛下面的青色也比昨天更深了。
「你來了。」潔世一說。
「嗯。」
米歇爾走進來在床邊坐下,他看著潔世一,潔世一也看著他。
「還燒嗎?」米歇爾問。
「不燒了。」
「真的?」
「真的。早上量的,三十七度二。」
米歇爾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只手還是涼的,貼在他的皮膚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他摸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
「不燒了。」他說。
潔世一笑了,「你考得怎麼樣?」
「還行。」
「你昨天沒睡好,今天考試不會受影響嗎?」
米歇爾看著他,「不會,因為我想的是你。」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他看著米歇爾,兩個人都沒說話。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有一線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說。
「嗯?」
「你以後還會缺席嗎?」
「會,但我不會讓你等很久。」
潔世一低下頭,「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米歇爾的眼睛。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這次缺席了,但你沒有讓我等很久。」
米歇爾看著他,「嗯。」
「你以後缺席的時候,也不要讓我等很久。」
「好。」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拉住米歇爾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米歇爾的手比他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他的手掌乾燥溫暖,握著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穩。
「走吧。」米歇爾說。
「去哪兒?」
「回家,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時候說的?」
「剛才,我在走廊上碰見你的主治醫生。」米歇爾看著他,「我把你的出院手續辦完了。」
潔世一笑了,他去廁所換下病號服,穿上自己的衣服。
米歇爾幫他把東西收進帆布袋,保溫杯,充電器,那本他翻了幾天的小說。收好了,他們一起走出病房,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的陽光很亮,比裡面亮很多。
潔世一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臺階上看著街對面的樹,樹葉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比笑更輕的、只有潔世一才能捕捉到的弧度。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公車站走,十二月的風涼涼的,帶著冬天的味道。上公車之後,他們在後排的位置坐下,潔世一依然坐在窗戶邊,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以後還會每天來接我嗎?」
米歇爾想了想,「會。」
「你大學不是很忙嗎?」
「再忙也會來。」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米歇爾哥哥。」他閉著眼睛說。
「嗯?」
「你這幾天沒來,我一個人走回家的時候,左邊是空的。」
米歇爾沒說話。
「風從左邊灌進來,很冷。」
米歇爾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以後不會了。」米歇爾說。
潔世一睜開眼睛看著兩個人握著的手,米歇爾的手比他的大一號,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你保證?」潔世一問。
「我保證。」
潔世一笑了笑,他閉上眼睛靠在米歇爾的肩上,他的太陽穴抵著米歇爾的肩窩,頭髮蹭著他的脖子。他聞到了米歇爾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陽光曬過的暖意,還有一點點他形容不出來的、只屬於米歇爾的氣味。
那種味道他聞了很多年了,從很小的時候就聞,但每次聞到還是會覺得安心。
車子慢慢行駛,潔世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下車之後他們朝著家的方向走。
走到家門口,他們在籬笆邊停下來。玫瑰花已經謝了,只有幾朵還掛在枝頭,深紅色的,在秋風裡搖搖欲墜。
潔世一看著他,「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接。」
「幾點?」
「和以前一樣。」
「那我等你。」
米歇爾看著他,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燒在他的皮膚上。
「明天見。」米歇爾說。
「明天見。」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把包放在地上,人倒在床上。
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嗯?〕
〔你今天在病房裡說,你以後還會缺席。〕
〔嗯。〕
〔但你說不會讓我等很久。〕
〔嗯。〕
〔我相信你。〕
米歇爾沒有回復。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好。〕
潔世一盯著那個「好」字,盯了很久。
一個字,就一個字,但那一個字比什麼都管用。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
米歇爾還沒睡。他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在看書,也許在想著今天的事。
潔世一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盞燈亮著的時候,他就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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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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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大學

七月的慕尼黑熱得不講道理,陽光從早到晚地砸下來,把整座城市烤成一個大窯爐,連空氣都是燙的。
潔世一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大學專業目錄。那本書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幾十個專業名稱,字小得密密麻麻,像一窩螞蟻。
他已經翻了三天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來。每個專業他都看了,每個專業他都覺得「好像可以」,又覺得「好像不太對」。他拿筆在幾個專業旁邊打了勾——德國語言文學,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打完之後他看著那幾個勾,覺得它們像幾個問號,彎彎曲曲的沒有答案。
窗外有蟬在叫,聲音很大,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來回拉,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書桌上,把那些專業名稱照得發白。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他看了它十幾年了,從來沒有覺得它好看過,但今天他覺得它也沒那麼難看,也許是因為光線,也許是因為心情,也許是因為他看了太久了。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米歇爾發來的:〔起了?〕
他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又發:〔過來。〕
他盯著那兩個字想了想,站起來走出房間。
隔壁的門沒關,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米歇爾坐在書桌前,面前也攤著一本書,是一本法學教材,厚得可以當磚頭用,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沒梳,幾縷金髮垂在額前。檯燈沒開,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亮。
米歇爾上大學已經一年了,但潔世一每次走進這個房間,還是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房間他來過無數次了,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來了。但每次來他都會注意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書桌上的書換了,牆上的海報換了,空氣裡的味道也換了,但有些東西沒換。
「你在看什麼?」米歇爾問,沒有抬頭。
「專業目錄。」
「看完了?」
「看完了。」
「有想法嗎?」
潔世一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米歇爾這才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裡顯得很淡,像被水稀釋過的藍墨水。
「一個都沒有?」
「有,好幾個,但不知道選哪個。」
米歇爾把筆放下,轉過來面對他,「哪幾個?」
潔世一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數。「德國語言文學,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
米歇爾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想了想,「這些你都感興趣?」
「嗯,好像都感興趣,又好像都不太感興趣。」
「什麼意思?」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比去年長了一點,指甲修剪得整齊,「就是……我覺得它們都挺有意思的,但我不想學它們,我說不清。」
他說不清的那種感覺,像站在一個岔路口,每條路都通向一個看起來不錯的地方,但他哪條都不想走。
不是路不好,是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
米歇爾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完全拉開,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
潔世一眯了一下眼睛,眼前白了一陣,才慢慢適應。
「你還有一年。」米歇爾說,「不用急。」
「我知道,但我怕到時候還是不知道。」
米歇爾轉過身靠在窗臺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你從小就這樣。」
「哪樣?」
「做決定很慢。」
潔世一愣了一下,「我哪有。」
「你挑襪子都要挑十分鐘。」
潔世一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米歇爾說的是對的。
他挑襪子確實很慢,每天早上他會把抽屜裡的襪子一雙一雙地看過去,然後選一雙。不是因為他講究,是因為他總覺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應該穿不一樣的襪子。
但他又說不清哪裡不一樣,有時候他會拿起一雙又放下,拿起另一雙又放下,來回好幾次,最後選了最開始拿的那雙。
米歇爾有時候會在籬笆邊等他,等久了就發消息說「你又在挑襪子」。他不知道米歇爾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因為他等得太久了,也許是因為他認識他太久了。
「挑襪子和選大學不一樣。」他說。
「一樣。」米歇爾說,「都是在選。」
潔世一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米歇爾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他把那本專業目錄拿過去,翻了幾頁停在一個地方。
「你為什麼勾了德國語言文學?」
潔世一湊過去看了一眼,「因為我德語還不錯。」
「還有呢?」
「我喜歡讀書,小說、詩歌,都讀。」
「還有呢?」
潔世一想了想,「沒了。」
米歇爾翻了一頁,「歷史學呢?」
「我喜歡聽故事,歷史就是故事。」
「還有呢?」
「沒了。」
米歇爾又翻了一頁,「社會學?」
「我喜歡觀察人,看他們怎麼相處,怎麼吵架,怎麼和好。」
「還有呢?」
潔世一又想了想,「沒了。」
米歇爾翻到最後一頁,「政治學?」
「這個……」潔世一猶豫了一下,「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勾,就是覺得應該勾一個。」
米歇爾看著他,「你勾了四個,四個都是『好像可以』,沒有一個是你真的想學的。」
潔世一沒說話,他知道米歇爾說的是對的。
他勾的那些專業,每一個他都能說出一個理由,但每一個理由都很薄,薄到像一張紙,風一吹就翻了。他想要的是一個不需要理由的理由,一個像樹根一樣紮在土裡的、拔不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在那裡的理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它不在那四個裡面。
「你當初為什麼選法學?」他問。
米歇爾想了想,「因為你。」
潔世一愣了一下,「我?」
「嗯,你被欺負的時候我想幫你,但我只能踹門,我不想一輩子踹門。」
潔世一低下頭,他想起小學三年級的事。
「所以你的理由是我。」潔世一說。
「嗯。」
「那我的理由也可以是別人嗎?」
米歇爾看著他,「可以,但那個人應該是你自己。」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比去年長了一點,指甲修剪得整齊。
「我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麼。」他說。
「那就慢慢找。」
「你陪我?」
「嗯。」
潔世一笑了,那個笑很輕,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了漫長的討論。
每天下午潔世一都會帶著那本專業目錄去米歇爾的房間,坐在他旁邊一頁一頁地翻。
米歇爾不怎麼說話,就坐在旁邊看書。
有時候潔世一問一個問題,他想很久才回答。
有時候潔世一不問,他也不說。
有一天潔世一翻到了哲學那一頁,他停下來看著那些字。哲學——Philosophie。學制:六學期。學位:文學士。課程內容:邏輯學、倫理學、形而上學、認識論、美學、哲學史。
他看了兩遍,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米歇爾哥哥。」
「嗯?」
「哲學是學什麼的?」
米歇爾放下書,想了想,「研究基本問題的,什麼是存在,什麼是知識,什麼是對錯,什麼是美。」
潔世一聽著,覺得那些問題離他很遠,又好像很近。
他每天活著,每天吃飯,每天走路,每天和米歇爾說話,但他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是存在,什麼是知識,什麼是對錯,什麼是美。
他不知道那些問題有什麼用,但他覺得它們有意思。他想起小時候,他蹲在紅綠燈路口,看著那個小綠人,問米歇爾「它累不累」,米歇爾說「它是畫的」,他說「畫的也會累吧」。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現在他知道了。他在問存在,那個小綠人站在那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它存在,但它知道自己存在嗎?它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嗎?它知道自己會一直站在那裡,直到有一天被換掉、被拆掉、被忘記嗎?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你覺得我適合學哲學嗎?」他問。
米歇爾看著他,「你從小就想那些有的沒的。」
「比如?」
「比如紅綠燈的小人累不累,比如葉子掉下來會不會疼。」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些事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為米歇爾不記得了,但米歇爾記得。
米歇爾什麼都記得,他記得自己站在那棵大樹下,踢了一腳落葉,問米歇爾「葉子會疼嗎」,米歇爾說「不知道」,他說「我覺得不會,因為秋天很溫柔」。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現在他知道了,他在問感知,葉子沒有神經系統,不會疼,但他覺得它會,因為他在它身上投射了自己的感受。
那是他的問題,不是葉子的問題。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他說。
「嗯,但你到現在還在想,只是換成了別的問題。」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起最近在想的那些問題。為什麼有些人會欺負別人,為什麼有些人會袖手旁觀,為什麼公平和正義有時候不是一回事。
那些問題他從來沒有跟米歇爾說過,因為他覺得它們太大了,大到他的喉嚨裝不下。
「你覺得哲學有用嗎?」他問。
米歇爾想了想,「有用,也沒用。」
「什麼意思?」
「有用,是因為它能訓練你思考。沒用,是因為它不能直接幫你找到工作。」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我怕我選了之後會後悔。」
「後悔了可以換。」
「那不是很浪費時間?」
米歇爾看著他,「你才十七歲,有的是時間。」
「我再想想。」他說。
「好。」
八月的慕尼黑熱得更不講道理了,潔世一還是每天去米歇爾的房間,還是每天翻那本專業目錄。他把哲學那一頁折了角,又翻回去,又折了角。
來來回回好幾次,那一頁的邊角都起了毛邊。
有一天他問米歇爾:「你當初選法學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
米歇爾想了想,「有。」
「猶豫什麼?」
「怕選錯。」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選錯了也沒關係,可以換。」
潔世一看著他,「你現在後悔嗎?」
米歇爾看著他,「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是你。」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耳朵紅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聽了無數次,但每次聽到還是會紅。那紅色從耳尖開始,一點一點蔓延,最後把整個耳朵都染成了粉紅色。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話題扯到我身上。」他說。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是你問的。」
潔世一沒說話,他拿起那本專業目錄,翻到哲學那一頁,看了很久。
「米歇爾哥哥。」
「嗯?」
「你覺得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想問。」
米歇爾想了想,「為了活著。」
潔世一愣了一下,「這不是廢話嗎?」
「是廢話,但也是真話。」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是一種說不清,但確實存在的東西,那種東西他在米歇爾的眼睛裡見過很多次了。
他忽然覺得他想學哲學,也許就是因為這些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要把它們說清。或者,他想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說不清。
他又翻了幾天,他把哲學那一頁折了角,又翻到德國語言文學那一頁,又翻到歷史學那一頁,又翻到社會學那一頁,又翻到政治學那一頁。
他翻來翻去,翻到那本專業目錄的邊角都卷起來了。
有一天,米歇爾看著他那本破破爛爛的專業目錄,說:「你再翻下去,書要散架了。」
潔世一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封面已經起了毛邊,書脊的折痕很深,翻開的時候會自動攤在某一頁,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米歇爾哥哥。」
「嗯?」
「我想好了。」
「選什麼?」
「哲學。」
米歇爾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但潔世一看見了。
「確定了?」米歇爾問。
「確定了。」
「不後悔?」
「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米歇爾點點頭,「那就試試。」
潔世一笑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破破爛爛的專業目錄,他翻了快兩個月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來。
他打了勾,又劃掉,又打勾,又劃掉,最後他選了一個他從來沒有打過勾的專業。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不是「好像可以」,那是「就是它」。
「你知道哲學畢業能做什麼工作嗎?」他問米歇爾。
「不知道。」
「你不好奇?」
「你讀了就知道了。」
潔世一笑了,他把專業目錄合上,放在米歇爾的書桌上,「我不翻了。」
「嗯。」
「以後翻別的。」
「翻什麼?」
「不知道,到時候再說。」
米歇爾看著他,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燒在他的皮膚上。
「你長大了。」米歇爾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第一次這麼說。」
「是嗎?」
「嗯,你以前都說『你沒變』。」
米歇爾想了想,「你沒變,但你長大了。」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他忽然覺得,他不用學哲學也能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在乎,那種東西叫在乎。
專業選定了,但學校還沒選。
慕尼黑有好幾所大學,有的在市中心,有的在郊區,有的以文科見長,有的以理科聞名。
潔世一又開始翻了,這次翻的不是專業目錄,是大學名錄。他把每一所學校的介紹都看了一遍,把招生條件都對比了一遍。他看了很久,久到米歇爾的書桌上堆了好幾本他從圖書館借來的資料。
「你在看什麼?」米歇爾問。
「大學。」
「有結果嗎?」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有,但我不知道要不要說。」
米歇爾看著他,「說。」
「我想考慕尼黑大學。」
米歇爾沒說話。
「和你同一個學校。」潔世一又說了一句。
米歇爾還是沒說話。
「但不是因為你。」潔世一補了一句。
米歇爾看著他,「那是因為什麼?」
潔世一低下頭,他想了想,「因為我不想離開這裡。」
「不想離開這裡」的意思是「不想離開你」,他沒有說出口,但他知道米歇爾聽得懂,米歇爾總是聽得懂。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確定。」
「不是因為我在那裡?」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全是。」
「好。」米歇爾說。
就一個字,但潔世一覺得那一個字比什麼都重。
那天晚上,潔世一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他選了哲學,他要考慕尼黑大學,他和米歇爾會在同一個學校。他想著這些,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嗯?〕
〔我選哲學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昨天說了。〕
潔世一笑了,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你當初選法學,是因為我。我選哲學,是因為我自己。但我考慕尼黑大學,是因為你。〕
米歇爾沒有回復,潔世一等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好。〕
一個字,就一個字,但那個字比什麼都管用。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隔壁的燈還亮著。
米歇爾還沒睡。他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手機,也許在看書,也許在想著今天的事。
潔世一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盞燈亮著的時候,他就覺得安心。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新消息。米歇爾發的:〔今天陪你去買書,哲學入門。〕
他看了兩遍,回了一個字:〔好。〕
他下床,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潔伊世在廚房裡做早飯,看見他下來,笑了。
「今天起得早。」
「嗯。米歇爾哥哥陪我去買書。」
「買什麼書?」
「哲學入門。」
潔伊世愣了一下,「哲學?」
「嗯,我選哲學了。」
潔伊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你喜歡就好。」
潔世一點點頭,他吃了早飯後走出家門。
米歇爾已經在籬笆邊等著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頭髮還是有點亂,幾縷藍發垂在額前。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公車站走,八月的最後一天,夏天的尾巴還在,風裡帶著一絲涼意,梧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陪我嗎?」
「會。」
「一直?」
「一直。」
他握緊了米歇爾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米歇爾的手比他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他的手掌乾燥溫暖,握著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穩。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前走,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遠處有鳥在叫,聲音清脆的,細細碎碎的。那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但潔世一聽得很清楚,它在說:你在,我在,我們在。那就夠了。
到了書店,潔世一站在哲學區的書架前看著那些書。
康得,黑格爾,尼采,海德格爾,阿倫特。
那些名字他聽過,但他不知道他們寫了什麼,他伸出手,抽出一本很薄的書。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著幾個字:《什麼是啟蒙?》。他翻開第一頁讀了幾行,讀不太懂,但他覺得那些字有一種奇怪的節奏,像音樂,又像密碼。他站在那裡,翻了幾頁,又放回去。
米歇爾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
「你讀過這些嗎?」潔世一問。
「沒有。」
「你不好奇?」
「不是我的專業。」
潔世一笑了,他從書架上又抽出一本,這次是一本的書,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個男人的肖像。那個人看起來很嚴肅,眉頭皺著,像在思考什麼很重要的問題。書名是《純粹理性批判》。
他翻開第一頁讀了幾行,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他沒有放回去。他拿著那本書站在那裡,想著米歇爾說的話。
「研究基本問題的。什麼是存在,什麼是知識,什麼是對錯,什麼是美。」他看著手裡那本書,覺得它像一座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上去,但他想試試。
「就這本?」米歇爾問。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再看看吧。」
他又在書架前站了很久,他抽出了好幾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最後他手裡拿著三本:一本哲學導論,一本倫理學的入門讀物,一本關於哲學家的故事。
他把三本書遞給米歇爾,米歇爾接過來了,沒有問他為什麼選這三本,沒有問他是不是確定要學哲學了,沒有問他以後想做什麼。
他接過來了走到收銀台,付了錢。
出了書店,他們站在門口。陽光很亮,比裡面亮很多。潔世一眯了一下眼睛,看著街對面的樹。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不問我為什麼選這三本嗎?」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的。」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舊的,白色的,鞋帶系得很緊,是雙結,米歇爾教他的那種,「我選它們,是因為它們看起來很友善。」
米歇爾看著他,「書看起來很友善?」
「嗯。就是……它們不會讓我覺得我很笨。」
米歇爾沒說話,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米歇爾說。
他們一起往公車站走,潔世一抱著那三本書,覺得它們比想像中重。
「米歇爾哥哥。」
「嗯?」
「你當初上大學的時候,緊張嗎?」
米歇爾想了想,「有一點。」
「怕什麼?」
「怕不適應。」
「後來呢?」
「後來適應了。」
潔世一笑了,「那我也能適應。」
「嗯。」
「你陪我?」
「陪你。」
潔世一握緊了手裡的書,書角硌著他的手掌,有點疼,但他不在乎。他想著明年這個時候,他已經是大學生了,和米歇爾同一個學校。也許會在圖書館裡遇見他,也許會在食堂裡遇見他,也許會在校園的某條路上遇見他。
他會走過去,說「米歇爾哥哥」,米歇爾會抬起頭,說「嗯」。然後他們會一起走回家。
和現在一樣。和以前一樣。和每一天一樣。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著。公車來了。他們上車,刷卡,找位置坐下。潔世一坐在裡面,米歇爾坐在外面。潔世一靠在窗邊,看著窗外。街道在後退,那家麵包店,那棵大橡樹,那個舉著傘的銅像。
那些東西還在那裡,和以前一樣。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後還會每天來接我嗎?」
米歇爾想了想,「會。」
「你大學不是很忙嗎?」
「再忙也會來。」
潔世一笑了笑,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閉著眼睛,嘴角彎著,就這麼靠著,聽車行駛的聲音。發動機嗡嗡的,窗外的風聲,偶爾的刹車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白噪音,把他的思緒拉得很遠。
他想著米歇爾第一次幫他複習的時候,米歇爾第一次陪他體檢的時候,米歇爾第一次把傘傾向他的時候。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腦子裡閃過,像一部老電影,他看了很多遍了,但每一遍都覺得新鮮。
因為每一遍他都能發現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比如米歇爾幫他擦嘴角的時候,手指停留的時間比他想的長。
比如米歇爾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比他想的熱。
比如米歇爾握著他的手的時候,掌心的溫度比他想的高。
直到某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需要一幀一幀地去看了。
米歇爾就坐在對面,幫他擦嘴角的時候,手指停留的時間還是那麼長,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時候,眼睛裡的光還是那麼熱。
握著他的手的時候,掌心的溫度還是那麼高。
他不必再回憶了,因為每一次都是新的,因為每一次都重新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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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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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關係有點奇怪

高三那年秋天,潔世一被問了一個問題。
那天下課鈴響得比平時晚,老師拖堂了五分鐘,講完最後一道解析幾何,粉筆頭扔進粉筆盒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今天就到這裡」。
教室裡稀稀拉拉地響起收書包的聲音,椅子推進桌底的碰撞聲、拉鍊聲、說話聲,潔世一把數學卷子塞進資料夾,合上課本,站起來。
走到走廊上的時候前桌的女生叫住了他,她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水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棕色的頭髮上,亮晶晶的。旁邊還站著兩個隔壁班的女生,三個人看起來像在等他。他走過去問怎麼了,她說「我們正在聊天,你要不要一起」。
他猶豫了一下,站住了,他不太擅長這種場合。
不是不喜歡,是不太知道該說什麼,他從小就不太會聊天,小學的時候同桌說他「話太少了」,初中的時候班上的同學說他「太安靜了」。
他不是不想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他喜歡聽別人說,聽他們講班裡誰和誰在一起了,講哪個老師上課又說錯話了,講週末去了什麼地方、吃了什麼東西。
那些事情他不太在意,但他喜歡聽,因為聽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也在那個世界裡。
「世一,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前桌的女生忽然問,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他不太會應付的、八卦的光芒。
他愣了一下,喜歡的人。
他看著那雙等待答案的眼睛,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是米歇爾的臉。金色的頭髮,冰藍色的眼睛,站在梧桐樹下等他的樣子。他想起米歇爾靠在樹幹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那個畫面他看過無數次了,但每次想起來,都像第一次看到一樣清晰。
「沒有。」他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覺得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從高處掉下來砸在地上,沒有彈起來。
「真的假的?」旁邊一個女生湊過來,眼睛裡帶著一種他不太會應付的光,那種「你肯定在騙人」的光。
她歪著頭看著他,像在觀察什麼稀奇的動物,「你長得又不差,怎麼可能沒有,你每天放學都有一個人來接你,那是誰?」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鄰居。」
「鄰居?」那個女生的眼睛睜大了一點,「每天來接你?從小學就開始接了?我小學也跟你一個學校的,我就見過他,那時候他還在初中部吧?每天放學都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麵等你。」
「嗯。」
「你確定他只是鄰居?」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他不太會應付的、調侃的味道。
潔世一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是鄰居。」
他說的是真的,米歇爾確實是他的鄰居,從出生起就是。但那兩個字太輕了,輕到裝不下他們之間的任何一件事,可是他沒有別的詞,別的詞都太重了,重到他說不出口。
前桌的女生看出了他的窘迫,把話題拉開了,「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那你有沒有暗戀的人?暗戀過誰?這個總該有吧?」
暗戀,這個字比「喜歡」更重,喜歡可以說「我喜歡的食物」「我喜歡的顏色」,但暗戀只能指向一個人。
潔世一想著這兩個字,腦子裡還是米歇爾的臉。
米歇爾坐在書桌前看書的樣子,米歇爾幫他削蘋果的時候蘋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沒有斷的樣子,米歇爾握住他手腕的時候掌心的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
他想,這算暗戀嗎?他不知道。暗戀應該是一種藏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感情。但他沒有藏,米歇爾都知道,他從來沒有明確說過,但米歇爾都知道。
那他算什麼?不算暗戀,因為不是暗的。那算明戀嗎?他也沒有明確說過。他只是親了米歇爾的臉,拉了米歇爾的手,說了「我喜歡你」。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十六歲,剛上高一,還不懂什麼是喜歡。
十六歲說的話,現在還算數嗎?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對米歇爾是什麼感覺。
不是不喜歡,是喜歡的方式變了。
不是變淡了,是變深了,深到他分不清那是什麼了。
「沒有。」他說。
前桌的女生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她們開始聊別的話題,聊週末去哪裡玩,聊某個老師今天穿了一件奇怪的衣服,聊新開的那家奶茶店好不好喝。
他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插不上話,就說「我先走了」。她們點點頭,他轉身走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米歇爾已經在那棵梧桐樹下等著了,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有些已經落了,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米歇爾身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頭髮比昨天長了一點?不,沒有,他昨天就這個長度,但潔世一每次看他,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也許是光線,也許是角度,也許是他自己。他靠在樹幹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潔世一走過去,米歇爾抬起頭,收起手機。
「走吧。」
「嗯。」
他們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十月的風涼涼的,帶著落葉的味道,混著遠處麵包房飄來的甜香。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他看著米歇爾的側臉,想著剛才那個問題。
喜歡的人,暗戀的人。
他想起自己說「沒有」的時候,那兩個字的重量,那兩個字不是真的,但他不知道真的應該是什麼。
「米歇爾哥哥。」他開口。
「嗯?」
「你今天下課早嗎?」
「不早,老師拖堂了。」
「我也是。」
他們繼續走,路過那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潔世一按了一下行人按鈕。他按完之後,站在那裡等綠燈。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
「鄰居。」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還有呢?」
「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
潔世一看著他,等著。
米歇爾沒有繼續說,綠燈亮了,他邁開步子,走過斑馬線。潔世一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就這些?」潔世一問。
「你覺得還有哪些?」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他每次系鞋帶的時候都會想起米歇爾,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他每次按紅綠燈按鈕的時候,都會想起米歇爾站在他左邊,伸出手,指尖碰到按鈕的樣子。
「我不知道。」他說。「所以問你。」
米歇爾沉默了幾步,「你問的是關係,關係有很多種,鄰居是一種,朋友是一種,同學也是一種——雖然我們不是同班。」
「那我們算朋友嗎?」
「算。」
「還有呢?」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想還有什麼?」
潔世一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要一個詞,一個能把他和米歇爾之間所有東西都裝進去的詞。
但那樣的詞不存在,他們之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沒有一個詞能裝下。
他幫米歇爾占過座,米歇爾幫他講過題。
他幫米歇爾挑過生日禮物,米歇爾幫他擦過嘴角。
他幫米歇爾系過圍巾,米歇爾幫他把傘傾向他這邊。
那些事情太多了,多到像一條河,你沒法用一個詞描述一條河,河就是河。
「不知道。」他說。
他們繼續走,走到那戶人家門口的時候潔世一停下來。
那只石貓還在,蹲在郵筒上面,尾巴卷著,眼睛看著前方。它蹲在那裡,看著這條街上發生的一切。
潔世一蹲下來,和它平視。
「貓,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他問。
貓沒理他。
「他說是鄰居,還有朋友。」
貓還是沒理他。
「我覺得不止。」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米歇爾在旁邊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米歇爾說。
他們繼續走,走到家門口時在籬笆邊停下來。玫瑰花已經謝了,只有幾朵還掛在枝頭,深紅色的,在秋風裡搖搖欲墜。太陽快要落下去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畫上去的。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關係——鄰居、朋友——都對,但我總覺得少了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少了什麼?」
「少了我們之間那些東西,你幫我複習,陪我體檢,每天來接我。那些東西不是鄰居會做的,也不是朋友會做的。」
米歇爾沒說話。
「那是什麼?」潔世一問。
米歇爾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像一小團火燒在他的皮膚上。
「是你。」米歇爾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我?」
「那些東西不是鄰居會做的,也不是朋友會做的,是你。因為是你,所以我會做。」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暮色裡顯得很深,像兩汪不見底的湖水。他忽然覺得他不需要一個詞了,那些東西不需要被裝進一個詞裡。
它們在那裡,在米歇爾幫他擦嘴角的時候,在米歇爾把傘傾向他的時候,在米歇爾說「是你」的時候,它們不需要名字。
「我們的關係很奇怪。」潔世一說。
「哪裡奇怪?」
「說不清楚。」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楚就不用說。」
潔世一笑了,他踮起腳尖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然後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在床邊,人倒在床上。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嗯?〕
〔今天在學校,有人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
米歇爾沒有回復,潔世一等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沒有。〕
米歇爾又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因為我說不清。〕
米歇爾沒有回復。
潔世一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新消息。
米歇爾發的:〔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
他看了兩遍,沒有看懂,他回了一個問號。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
〔我們的關係不奇怪。只是沒有名字。〕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他想了想,打字。
〔那你覺得需要名字嗎?〕
〔不需要。〕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夠了。〕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笑了笑,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下床,換好衣服之後走出房間。
潔伊世在廚房裡做早飯,看見他下來,說「今天起得早」。
他說「嗯」。
他吃了早飯,走出家門。
米歇爾已經在籬笆邊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學校走,十月的風涼涼的,帶著落葉的味道。
「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昨天晚上說的那些——不需要名字——我想了一下。」
米歇爾看著他,「想通了嗎?」
「想通了,你說得對。」
米歇爾沒說話,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走到那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潔世一依舊按了一下行人按鈕。
「米歇爾哥哥。」
「嗯?」
「如果有人問我,我們是什麼關係,我該怎麼說?」
米歇爾想了想,「說我是你鄰居。」
「然後呢?」
「然後說,這個鄰居從小和你一起長大。」
「還有呢?」
米歇爾看著他,「還有什麼?」
潔世一笑了,「沒有了。」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
潔世一走在他身邊,「米歇爾哥哥。」
「嗯?」
「我們的關係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不奇怪,只是沒有名字。」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潔世一也笑了。
他們繼續走,走到校門口時在梧桐樹下停下來,潔世一看著米歇爾。
「我進去了。」他說。
「嗯。」
「放學你來接我。」
「來。」
潔世一踮起腳尖,因為是在校門口,他快速在米歇爾臉上親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進校門,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米歇爾還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他的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潔世一。
潔世一揮揮手,米歇爾也揮揮手。
進到教室後他想著米歇爾說的那句話,「我知道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夠了。」他想著這句話,嘴角彎起來,然後他低下頭開始聽課。
那之後過了幾天,十月的尾巴上,學校旁邊那條街上的銀杏樹黃了。那是一條安靜的街道,兩邊種著銀杏樹,秋天的時候整條街都是金黃色的,像鋪了一層碎金。
潔世一放學路過的時候,看見那些葉子在風裡飄落,一片一片的,很慢。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米歇爾。
「好看嗎?」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嗯。」
「你今天幾點下課?」
「四點。」
「那我在銀杏樹那裡等你。」
「好。」
潔世一把手機放進口袋,在銀杏樹下站著等。風吹過來,葉子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他撿起一片葉子,看著它的形狀。扇形的,邊緣有波浪,脈絡清晰,從葉柄向外輻射,像一把小扇子。
他把葉子夾進書裡,然後抬起頭看著遠處。
四點的時候米歇爾從街角走過來,他穿著那件黑色的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走在鋪滿銀杏葉的路上,腳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潔世一看著他走過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每天都見面,每天都有這種時刻——米歇爾從遠處走過來,走到他面前,說「走吧」。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站在銀杏樹下,陽光很好,風很好,葉子很好,一切都很好,好到他的心跳加速了。
米歇爾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他看了一眼潔世一肩膀上的銀杏葉,伸手幫他拿掉,葉子在他指尖碎了,粉末飄散在風裡。
「等多久了?」他問。
「沒多久。」
他們站在銀杏樹下誰也沒說要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明明滅滅的。風把葉子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又落下去。
「米歇爾哥哥。」潔世一開口。
「嗯?」
「你記不記得,你以前給我折過一隻藍色的小鳥?」
「記得。」
「你還留著嗎?」
「留著。」
「放在哪兒?」
「抽屜裡,和那些紙動物一起。」
潔世一想起那個木頭盒子,滿滿當當的,蓋子快蓋不上了。他想起自己房間裡的那個盒子,也是一樣的,滿滿當當的。兩個盒子,裝著同樣的東西,他折的,米歇爾折的,你一隻,我一隻,攢了這麼多年。
「米歇爾哥哥。」他又叫了一聲。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米歇爾看著他,「什麼意思?」
「就是……我們現在這樣,每天一起走這條路,每天說話,每天見面。以後呢?以後你工作了,我上大學了,我們還會每天見面嗎?」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會來找你。」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銀杏葉的金黃色背景裡顯得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你每次都這麼說。」潔世一說。
「因為是真的。」
潔世一笑了,他低下頭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葉子散開,又慢慢落下來。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米歇爾看著他,等著。
潔世一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說的事在腦子裡轉了幾天了,從前桌的女生問他「有沒有喜歡的人」那天就開始轉。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因為他要說的不是一句話,是很多句話,是很多年積累下來的、一直沒有說出口的話。它們像銀杏葉一樣,一層一層地鋪在地上,等著人來踩,等著風來吹。
他站在那裡,站在銀杏樹下,站在金黃色的光線裡,站在米歇爾面前。
「你上次說,我們的關係沒有名字,你說不需要名字,你說你知道我是誰,我知道你是誰,就夠了。」
米歇爾沒說話。
「但我想要一個名字。」潔世一說。「不是因為我需要它,是因為我想給它。」
米歇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變,還是那麼淡,那麼穩,一直都在。
「你想要什麼名字?」米歇爾問。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詞在喉嚨裡卡了很久,從十五歲卡到十七歲。他咽了咽口水,那兩個字沒有下去,還卡在那裡。
他看著米歇爾的眼睛,那雙他看了十幾年的眼睛。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看了,那時候米歇爾的眼睛是冰藍色的,和現在一樣。但那時的冰藍色是淺的,像剛結冰的湖面,薄薄的,透透的。現在的冰藍色是深的,像冬天的海,表面平靜,底下有暗流。他看著那雙眼睛,覺得那兩個字在喉嚨裡融化了,變成了水,流了下去。
「男朋友。」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銀杏葉落在地上。
米歇爾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就那麼看著潔世一,看了很久。久到潔世一覺得自己的臉從發燙變成了發冷,又從發冷變成了發燙。
風吹過來,銀杏葉落下來,落在他們之間。
「好。」米歇爾說。
就一個字,潔世一愣了一下,他以為米歇爾會猶豫,會思考,會說「你確定嗎」,會說「我們再想想」,但米歇爾只說了一個字,「好。」不是「可以」,不是「行」,是「好」。
那個字他聽過無數次了,在他說「明天見」的時候,在他說「你來接我」的時候,在他說「我等你」的時候。米歇爾每次都回「好」。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好」不是回答「明天見」,不是回答「你來接我」,不是回答「我等你」。
這次的「好」是回答「男朋友」。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
「你不想一下嗎?」潔世一問。
「想過了。」
「什麼時候想的?」
米歇爾看著他,「很久以前。」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耳朵紅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他先說的,但先紅耳朵的卻是他。
「你為什麼不早說?」他問。
「你沒問。」
潔世一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米歇爾哥哥。」
「嗯?」
「你等了我很久。」
米歇爾看著他,「嗯。」
「你不著急嗎?」
「不急。」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會說。」
潔世一笑了。他笑得很輕,像風吹過銀杏葉的聲音。他伸出手,拉住米歇爾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米歇爾的手比他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他的手掌乾燥溫暖,握著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穩。
「男朋友。」潔世一說。
米歇爾看著他,「嗯。」
「你以後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嗯。」
「那你以後要叫我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世一。」
「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
潔世一笑了,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著的手。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還是叫我米歇爾哥哥。」
「你想讓我叫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下,「不知道,叫什麼都行,就是別叫『世一』。你叫『世一』的時候,我覺得你在叫小時候的我。」
米歇爾看著他,「那你現在是幾歲的你?」
潔世一想了想,「十七歲。」
米歇爾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世一。」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還是在叫小時候的我。」
「你就是你,幾歲都是你。」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他忽然覺得他不需要米歇爾換一個稱呼,因為不管米歇爾叫他什麼,他都知道米歇爾在叫他。
那個從一歲就認識、從三歲就等他、從十五歲就聽他說「我喜歡你」的人,那個叫潔世一的人。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家的方向走,銀杏葉還在落,一片一片的。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他握著米歇爾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以後還會每天來接我嗎?」
「會。」
「下雨天也會?」
「會。」
「下雪天也會?」
「會。」
「不管什麼天都會?」
「不管什麼天都會。」
潔世一笑了,他看著前面那條路,那條路很長,從銀杏樹延伸到他們的家,延伸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但他不害怕,因為米歇爾在旁邊,因為米歇爾是他的男朋友了,因為米歇爾說「不管什麼天都會」。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著,握緊了米歇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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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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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告訴父母

潔世一發現自己開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
比如和米歇爾並排走的時候,會不會被認識的人看見。
比如在麵包店買柏林球的時候,老闆那句「又和哥哥一起來啦」會不會被誰聽見。
比如放學的時候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等米歇爾,會不會有同學路過,會不會有人問「那個每天來接你的是誰」。
他以前不在乎這些,別人問,他就說「鄰居」;別人說「你哥哥」,他也不糾正,那些話像風一樣從耳邊吹過去,留不下任何痕跡。
但現在不一樣了,米歇爾是他的男朋友了,這個身份像一枚硬幣放在口袋裡,他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它硌著自己,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十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潔伊世在客廳裡說了一句讓潔世一心臟差點停跳的話,「下週六晚上,請米歇爾和他媽媽過來吃飯。」
潔世一正在喝水,差點嗆到,他放下杯子,用紙巾擦了擦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為什麼突然要請他們吃飯?」
「不突然啊,好久沒聚了,上次一起吃飯還是你生日的時候。」潔伊世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語氣很隨意,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而且艾爾薇拉前幾天說,米歇爾最近很忙,都沒時間好好吃飯,我想著做頓好的,讓他過來吃。」
潔世一看著她,想找一個拒絕的理由,但他找不到。
「哦。」他說。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拿出手機給米歇爾發消息:〔我媽說下週六晚上請你們家吃飯。〕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了:〔我知道,我媽跟我說了。〕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
最後發了一句:〔你緊張嗎?〕
米歇爾回復:〔不緊張,你呢?〕
潔世一看著那兩個字——「你呢」,他想了想,打字:〔有點。〕
米歇爾沒有回復,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不用緊張。就是吃頓飯。〕
潔世一知道就是吃頓飯,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不是怕吃飯,是怕飯桌上會發生什麼。
不是怕誰突然問什麼,是怕自己露出什麼破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怕,也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告訴父母」這件事。他和米歇爾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像河水往低處流,不需要徵求誰的同意。
但「不需要徵求」和「不敢告訴」是兩回事。
接下來的幾天,潔世一每天都在想這件事。上課的時候想,下課的時候想,走路的時候想,躺在床上還是想。
他想,如果在飯桌上他不小心用看男朋友的眼神看了米歇爾一眼,被媽媽發現了怎麼辦。
他想,如果他給米歇爾夾菜的時候,夾得太自然了,被艾爾薇拉阿姨發現了怎麼辦。
他想,如果米歇爾幫他擦嘴角的時候,被他媽媽看見了怎麼辦。
他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他的心跳加速。
星期五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米歇爾哥哥,睡了嗎?〕
回復來得很快:〔沒有。〕
他盯著那兩個字,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我緊張。〕
米歇爾問:〔緊張什麼?〕
潔世一打了很長一段話——〔明天你和你媽要來我家吃飯,我怕我露出馬腳,我怕我媽看出來,我怕你媽看出來,我怕她們問我們是不是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看了兩遍,覺得太長,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怕被看出來。〕
米歇爾過了一會兒才回復:〔看出來又怎樣?〕
潔世一盯著那五個字,愣了很久,他從來沒有想過「看出來又怎樣」。
他想的都是「不能看出來」,不是「看出來了也沒關係」。
他發:〔我不知道。〕
米歇爾問:〔你不是說她們不反對嗎?〕
潔世一想了一下,他什麼時候說的?好像是很久以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米歇爾問他「你怕不怕被知道」,他說「不怕」;米歇爾問他「你媽會反對嗎」,他想了想,說「應該不會」。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說的是真的,但現在他真的面臨「被知道」的可能,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沒底。不是覺得媽媽會反對,是不知道媽媽會怎麼反應。
她會不會愣住?會不會沉默很久?會不會說「我需要時間想想」?那些反應比「反對」更可怕,因為它們是未知的。
他又發了一遍:〔我不知道。〕
米歇爾回復:〔那就不用想。明天再說。〕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覺得米歇爾說得對。
明天再說,但他還是睡不著。
星期六下午,潔伊世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
潔世一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切菜、炒菜、燉湯,她做的都是米歇爾喜歡吃的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大鍋番茄牛腩湯。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媽,你做這麼多,吃不完。」
潔伊世頭也沒回,「吃不完明天你接著吃。」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五點的時候門鈴響了,潔世一的心跳瞬間加速,他看了一眼潔伊世。
潔伊世正在擺盤子,頭也沒抬。「去開門。」她說。
他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把門打開。
米歇爾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梳得很整齊,幾縷發垂在額前,好看得不像話。
潔世一看著他,心跳得更快了。
艾爾薇拉站在米歇爾後面,手裡拎著一瓶紅酒,笑著說:「世一,好久不見」。
潔世一說「阿姨好」,然後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進來吧。」潔世一說。
他們走進客廳,潔伊世從廚房出來和艾爾薇拉擁抱了一下,說「好久不見」,艾爾薇拉說「是啊,好久沒聚了」。兩個媽媽笑著說話,聲音很輕,很自然。
潔世一站在旁邊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分開。潔世一覺得自己的耳朵在發燙,他側過臉假裝看窗外的樹。
「世一,帶米歇爾上樓玩吧,飯好了叫你們。」潔伊世說。
潔世一點點頭,看了米歇爾一眼,往樓梯走去。米歇爾跟在他後面,上樓梯的時候潔世一覺得米歇爾的腳步就在他身後,一級一級的,很近。他能感覺到米歇爾的存在,像一種無形的溫度,從他背後傳過來。
走進房間,關上門。
潔世一靠在門板上,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站在書桌旁邊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你緊張。」米歇爾說。
「沒有。」潔世一說。
「你耳朵紅了。」
潔世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的,他沒有反駁,走到床邊坐下。米歇爾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我媽做了一桌子你喜歡的菜。」潔世一說。
「看見了。」
「她做了好久,從下午兩點就開始忙。」
米歇爾沒說話,他握住潔世一的手,「你怕什麼?」
潔世一低頭看著兩個人握著的手,「怕她們看出來。」
「看出來又怎樣?」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米歇爾看著他,「你媽不會反對。」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你媽。」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房間裡顯得有些暗,但那暗不是暗淡,是深邃。
「你媽呢?」潔世一問。
「也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我媽。」
潔世一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米歇爾說得對。她們的反對與否,和她們是誰有關,和她們是什麼樣的人有關。
潔伊世從來不是一個會強迫他的人,艾爾薇拉也從來不是一個會干涉米歇爾決定的人。
但他還是怕,不是怕她們反對,是怕讓她們知道。
他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這件事太私密了,私密到他不確定該怎麼用語言表達。他可以在米歇爾面前說「我喜歡你」,但他無法想像在媽媽面前說「我和米歇爾在一起了」。
那些字到了嘴邊就會消失,像水滴落在滾燙的石板上,嗤的一聲,什麼都沒留下。
「再等等。」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等什麼?」
「等我不怕的時候。」
米歇爾沒說話,他握緊潔世一的手,沒再問。
樓下傳來潔伊世的聲音:「世一,米歇爾,吃飯了!」
潔世一站起來,米歇爾也站起來,他們一起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吃飯的時候潔世一坐在米歇爾對面,他不敢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自己看米歇爾的眼神太明顯,怕那種眼神被別人捕捉到。他低著頭吃飯,吃得很慢。
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在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看的電視劇。她們的對話很自然,像兩條並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偶爾交匯一下。
潔世一聽著她們說話,覺得那些話題離他很遠,又好像很近。他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
「世一,你怎麼不吃?」潔伊世忽然問。
潔世一抬起頭,「在吃。」
「你吃得太少了,米歇爾,你多吃點。」
米歇爾「嗯」了一聲,他夾了一塊排骨,吃得很慢,和平時一樣。潔世一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他注意到米歇爾也沒有看他,不是不敢,是不需要。因為他們之間不需要用眼神確認什麼。
他們知道對方在那裡,這就夠了。
吃完飯,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在客廳喝茶,潔世一和米歇爾在廚房洗碗。潔世一站在水槽邊,把碗一個一個地沖乾淨,遞給米歇爾。米歇爾接過去,用幹布擦乾,放進碗櫃。
他們的動作很默契,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你剛才沒看我。」潔世一說。
「你也沒看我。」米歇爾說。
潔世一低著頭,把最後一個碗沖乾淨,遞過去。
「我怕。」他說。
「我知道。」
「你怕不怕?」
米歇爾接過碗,擦乾,放進碗櫃,「不怕。」
「為什麼?」
「因為不管她們知不知道,我都不會變。」
潔世一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廚房的燈光裡顯得很亮。
「你也不會變。」米歇爾說。
潔世一點點頭,「嗯。」
他把水槽塞子拔掉,水嘩嘩地流下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些泡沫順著漩渦轉了幾圈,然後消失了。
晚上,艾爾薇拉和米歇爾走後,潔世一幫媽媽收拾客廳。他把杯子端到廚房,把茶几上的雜誌摞好,把沙發上的靠墊擺正。
潔伊世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來忙去,他感覺到媽媽的目光,但沒有回頭。
「世一。」潔伊世叫他。
他停下來,轉過身,「嗯?」
「你過來坐。」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今天不太對。」潔伊世說。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沒有。」
「你吃飯的時候一直低著頭,你平時不這樣。」
潔世一看著自己的手,手是幹的,沒有水,但他覺得手上有剛才洗碗的時候留下的溫度。
「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潔伊世問。
潔世一沉默了很久,他想說「沒有」,那兩個字他已經準備好了,在喉嚨裡等著,排隊等著出來。但他沒有說,不是因為他說不出口,是因為他覺得,如果他現在說「沒有」,那就是在騙媽媽,他不想騙她。
「媽。」他說。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潔伊世看著他,等著。
潔世一張了張嘴,那句話在喉嚨裡卡著,和上次在銀杏樹下一樣,但這次不一樣。
上次在銀杏樹下米歇爾站在他面前,他可以看著米歇爾的眼睛說。這次米歇爾不在這裡,他只能看著媽媽的眼睛。那雙眼睛看了他十七年了,從他出生的第一天就看著他,看他哭,看他笑,看他走路,看他說話,看他長大。
他看著那雙眼睛,覺得那句話沒有那麼難了。
「我和米歇爾在一起了。」他說。
潔伊世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驚訝,沒有疑惑,沒有憤怒,就那麼看著他,平靜的像在看一個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知道。」她說。
潔世一愣住了,「你知道?」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潔伊世笑了,「我是你媽。」
潔世一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每次看他,眼神都不一樣。」潔伊世說。
「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說不上來,但你是我生的,我看得出來。」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你還在上初中的時候。」潔伊世想了想,「有一次你放學回來,臉很紅,我問你怎麼了,你說沒事。後來我在窗戶看見米歇爾站在樓下,站了很久才走,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
潔世一記得那天,那天他在學校被同學問了「有沒有喜歡的人」,他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是米歇爾的臉。
他一路走回家,臉都是紅的。
米歇爾送他到門口,他關上門之後沒有上樓,躲在門後面從貓眼裡看米歇爾,米歇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家。
「那你怎麼不問我?」潔世一問。
「等你告訴我。」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眼睛有點酸。
「你不反對?」他問。
潔伊世看著他,「他欺負你了嗎?」
「沒有。」
「他對你好嗎?」
「好。」
「那就夠了。」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媽媽,她坐在那裡,身上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紮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刻意的平靜,是那種真的平靜。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潔世一問。「我是說,米歇爾和他媽媽。」
「艾爾薇拉也知道。」
潔世一愣了一下,「她也知道?」
「知道,她跟我說過。」
「什麼時候?」
「去年。」潔伊世想了想,「有一次我們一起逛街,她問我‘世一有沒有交女朋友’,我說‘沒有’,她說‘米歇爾也沒有’。然後她笑了一下,說‘他們倆倒是很要好’,那個笑聲我聽得懂。」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耳朵紅了。
「她說什麼了嗎?」他問。
「她說,‘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吧。’」潔伊世看著他,「她是對的。」
潔世一沒說話,他想了很多事情,想米歇爾說他媽媽不會反對的時候,那種篤定的語氣;想媽媽說她早就知道的時候,那種平靜的表情;想艾爾薇拉阿姨說「讓他們自己去處理」的時候,那種信任的語氣。
他想,他們的媽媽比他們勇敢,他們怕了那麼久,但她們的媽媽從一開始就知道,從一開始就接受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說?」他問。
「嗯。」
「等多久了?」
「快兩年吧。」
潔世一低下頭,兩年,米歇爾等他,從十五歲等到十七歲;媽媽等他,從十五歲等到十七歲。
他們都在等他開口,而他一直不敢。
「對不起。」他說。
「傻孩子。」潔伊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只手和米歇爾的不一樣。米歇爾的手是涼的,媽媽的手是暖的。米歇爾的力道是穩的,媽媽的力道是輕的。
但那種感覺是一樣的,那是在乎,那種東西叫在乎。
「早點睡。」潔伊世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米歇爾那孩子,從小就喜歡你。你剛會走路的時候,他天天翻籬笆過來找你,你媽媽我就在旁邊看著。」
潔世一抬起頭,「那時候你就知道了?」
潔伊世笑了,「那時候不知道,現在想想,應該就是了。」
她走了,客廳裡只剩下潔世一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發出很輕的滴答聲。
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嗯?〕
〔我媽知道了。〕
米歇爾沒有回復,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你跟她說了?〕
〔嗯。
,她說她早就知道了。〕
〔我媽也知道了,她剛才告訴我,她去年就知道了。〕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兩個媽媽早就知道,她們在逛街的時候,在喝茶的時候,在做菜的時候,在某個尋常的、不值得記住的瞬間,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笑容,一句「讓他們自己去處理」。然後繼續逛街,繼續喝茶,繼續做菜。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好像什麼都發生了。
〔你不驚訝?〕他問。
〔不驚訝,我媽什麼都知道。〕
潔世一笑了。
〔你媽說什麼了嗎?〕米歇爾問。
〔她說,只要你對我好,就夠了。〕
米歇爾沒有回復,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我會的。〕
潔世一盯著那三個字,把手機放在胸口,躺倒在沙發上,他閉上眼睛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他在廚房洗碗的時候,米歇爾站在他旁邊,接過他遞過去的碗,用幹布擦乾。
想著米歇爾說「不管她們知不知道,我都不會變」。
想著媽媽說「我知道」的時候,那種平靜的語氣。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潔伊世從樓上下來倒水,看見他躺在沙發上,拿著手機,嘴角彎著。她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輕輕笑了,她把毯子從椅子上拿起來,蓋在他身上。
他動了動,沒醒,她關了燈上樓去了。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毯子。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手機裡有一條新消息。
米歇爾發的:〔醒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
他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又發:〔我在樓下。〕
潔世一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上。他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米歇爾站在籬笆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裝著兩個柏林球,冒著熱氣,糖粉撒得很多。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頭髮還是有點亂,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潔世一走過去。
「你怎麼這麼早?」他問。
「睡不著。」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在想你。」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耳朵紅了。
「我媽說,她早就知道了。」米歇爾說。
「我媽也是。」
「你怕嗎?」
潔世一想了想,怕,他怕了兩年,從十五歲怕到十七歲。他怕媽媽知道,怕媽媽失望,怕媽媽擔心,怕媽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但那些害怕在昨天他說出口的那一刻就散了,像霧被風吹散,陽光照下來,地面還是濕的,但你看見了路。
「不怕了。」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他把紙袋遞過去。
潔世一接過來,拿出一個柏林球咬了一口,糖粉沾在嘴角,他沒有擦。米歇爾看見了,伸手幫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
「走吧。」米歇爾說。
「去哪兒?」
「散步。」
「今天不去學校。」
「嗯,散步。」
他們一起往外走,十月的最後一天陽光很好,風很輕,銀杏葉落了滿地,鋪成一條金黃色的路。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旁邊,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你以後每天早上都來給我送柏林球嗎?」
「會。」
「下雨天也會?」
「會。」
「下雪天也會?」
「會。」
「不管什麼天都會?」
米歇爾看著他,「不管什麼天都會。」
潔世一笑了,他看著前面那條路。
那條路很長,從他們的家延伸到銀杏樹的盡頭,延伸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但他不害怕,因為那些他怕了兩年的東西,在他說出口的那一刻,就散了。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著,握緊了米歇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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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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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六月最後一天的慕尼黑,天亮得很早。
潔世一醒過來的時候才五點半,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了,細細的一道落在那只舊小熊的肚子上。小熊的毛早就磨禿了,肚子上媽媽縫的線歪歪扭扭,像一條小河。它坐在枕頭旁邊,沉默地守了他很多年。
今天是他的畢業典禮。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一會兒,那道裂縫從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他下床走進洗手間,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十八歲,一米七八,頭髮有點長,該剪了。
眼睛下面有一點點青色,昨晚沒睡好,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米歇爾說他會來,以家屬的身份。
他想起米歇爾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是上個月的事,潔世一收到慕尼黑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把通知書拿給米歇爾看,米歇爾看了一眼,說「恭喜」,然後問了一句:「畢業典禮什麼時候?」,潔世一說了日期。
米歇爾說:「那天我請假。以家屬的身份參加。」
潔世一愣了一下,問:「什麼家屬?」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是什麼家屬就是什麼家屬。」
潔世一沒有追問,他知道米歇爾的意思——不是「你想讓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而是「我是什麼,你說了算」。米歇爾從來不說不確定的話,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想好的、決定了的、不會改的。
潔世一含著牙刷,嘴角翹起來,牙膏沫掛在唇邊。
他洗完臉,換好衣服。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褲子,沒有穿外套,畢業服要到禮堂才發。他站在鏡子前整了整領子,把頭髮梳了一下,然後他拿起床頭櫃上那束幹花,看了幾秒。
那是去年秋天他在銀杏樹下撿的葉子,夾在書裡忘了拿出來,幹了之後變成透明的,脈絡清晰,像一幅畫。他把它放在口袋裡。
下樓的時候潔伊世已經在廚房裡了,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裙子,頭髮放下來了,化了淡妝,顯得比平時年輕。她看見潔世一,稍微打量了一下,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往後退半步,又看了一會兒,這才點點頭。
「好了。」她說。
「你今天很好看。」潔世一說。
潔伊世笑了,「你也是,你穿白襯衫好看。」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平時沒什麼不一樣,但他知道媽媽說的不是衣服,她說的是他這個人,是他在這一天看起來的樣子。
他坐在餐桌邊吃早飯,麵包,牛奶,煎蛋。和每一天一樣,但今天的牛奶好像比平時甜一點,他沒有說。
「媽,你幾點去?」
「十點,你先去,我直接去禮堂。米歇爾去接你?」
「嗯。」
「那你們一起過來。」
他吃完早飯,把盤子放進洗碗槽,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他蹲下來系鞋帶。手指比平時慢,他把鞋帶系成雙結,米歇爾教他的那種,系了兩遍,確保它不會松。
那雙鞋穿了一年多了,鞋面有些舊了,但很合腳。
「媽。」他叫了一聲。
「嗯?」
「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陽光落在他身上,六月的風吹過來,帶著花園裡玫瑰花的香味。
米歇爾已經站在籬笆邊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頭髮梳了,不是那種一絲不苟的梳,是那種看起來隨意但其實是花過心思的梳,幾縷金髮垂在額前,和平時一樣。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西裝外套的料子在光裡泛著很淡的光澤,看得出是熨過的。
潔世一站在臺階上看著籬笆邊的米歇爾,看了幾秒。
這個人他看了十幾年了,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看了,他剛學會走路的時候,米歇爾翻過籬笆,手裡拿著一朵玫瑰,站在一堆塌了的紙箱上。
那時候米歇爾也是金頭髮,藍眼睛,只是比現在小很多。現在他站在籬笆邊,穿著熨過的襯衫,頭髮梳過,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更分明了。但有些東西沒有變,他看潔世一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外走,六月的陽光很好,風很輕,吹在臉上像一層薄紗。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深綠色的,在風裡沙沙響。
「你緊張嗎?」米歇爾問。
「有一點。」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覺得今天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潔世一想了一下,「今天之後,我就不是高中生了。」
「嗯。」
「以後就是大學生了。」
「嗯。」
「和你同一個大學。」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從昨天就開始說這句話。」
潔世一笑了,他確實一直在說,從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就開始說了。
他說「我要考慕尼黑大學」,米歇爾說「好」。
他說「我考上了」,米歇爾說「恭喜」。
他說「以後就是你的學弟了」,米歇爾說「嗯」。
他說「我們可以在食堂一起吃飯」,米歇爾說「嗯」。
他說「你上課的時候我可以去旁聽嗎」,米歇爾看了他一眼,說「可以」。
他不是真的想去旁聽法學院的課——那些課他肯定聽不懂——他只是想和米歇爾待在同一個地方。
他們走到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潔世一按了一下按鈕。他按完之後,站在那裡等綠燈,他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米歇爾哥哥。」
「嗯?」
「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問你,這個小人累不累嗎?」
「記得。」
「你當時說‘它是畫的’。」
「嗯。」
「我說‘畫的也會累吧’,你沒回答。」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現在知道答案了嗎?」
「知道了,它不會累,因為它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潔世一頓了頓,又說:「但我知道。」
米歇爾看著他,「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斑馬線。
到了學校,校門口已經聚了很多人。
畢業生穿著白襯衫,深色的褲子或裙子,胸前別著花,有的別了紅色,有的別了白色。家長們穿著正式的服裝,手裡拿著相機,站在各個角落拍照。
空氣裡有興奮的、緊張的氣氛,混著夏日的花香和草地被割過的青澀味道,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擁抱。
潔世一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穿著校服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太屬於他們。不是他變得不一樣,是他要離開了,離開這個待了三年的地方,離開這扇門,這條路,這棵樹。
但有些東西他不會離開,他看了一眼米歇爾。
米歇爾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人群。
「我去領畢業服,你在這等我?」
「嗯。」
潔世一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米歇爾站在原地,陽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把襯衫照得幾乎透明。他的西裝外套披在肩上,沒有穿進去,袖子垂在身體兩側,隨著風微微晃動。
他就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潔世一。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潔世一揮揮手,米歇爾也揮揮手。他轉回頭繼續走。
禮堂裡的座位按照班級排列,潔世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同桌坐在他旁邊,問他「你家誰來」。
潔世一說:「我媽,還有我鄰居。」
他頓了頓,那三個字在喉嚨裡卡了一下。
男朋友,他說不出口。不是不敢,是覺得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出來,像是在宣佈什麼,而且他不需要宣佈,他知道就行了。
同桌沒有追問,開始說自己的事,說他爸媽都來了,他奶奶也來了,從很遠的地方坐火車來的。潔世一聽他說話,點著頭,但腦子裡在想米歇爾坐在哪裡。
家屬席在右邊靠後的位置。他轉過頭在人群中找了一會兒,米歇爾坐在那裡,旁邊是他媽媽艾爾薇拉,再旁邊是潔伊世。兩個媽媽坐在一起,正在說話,好像在聊什麼有趣的事,艾爾薇拉笑了一下。
米歇爾沒有加入她們的對話,他坐在那裡看著臺上,他穿著白襯衫,坐在一群家長中間很顯眼,不是因為衣服,是因為他太年輕了,也太安靜了。
臺上的校長開始講話,然後是年級主任,然後是學生代表。那些話潔世一聽過很多次了,關於青春,關於夢想,關於未來。
他聽著,覺得那些話離他很遠,但又好像很近。
校長說「今天是你們人生的新起點」,他想,新起點,從今天過後他就是大學生了,和米歇爾同一個大學。
年級主任說「不要忘記你們的初心」,他想,他的初心是什麼?他想了想,覺得他的初心可能是一個人。
學生代表說「感謝父母,感謝老師,感謝陪伴我們走過這段路的人」,他想,他要感謝的人很多,媽媽、老師,還有那個每天在校門口等他的人。
念到他的名字的時候,他站起來走上台,從校長手裡接過畢業證書,鞠躬,轉身。他看了一眼台下,人很多,幾百個人坐在那裡,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清臉,,但他一眼就找到了米歇爾。
不是因為米歇爾特別高,是因為米歇爾坐在那裡,和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那種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他能感覺到。也許是他坐的姿勢,也許是他看人的方式,也許是他襯衫領口露出的那截鎖骨。
米歇爾看著他,他也看著米歇爾。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他覺得那裡面裝了很多東西,他拿著畢業證書走回座位。
典禮結束的時候潔伊世從家屬席走過來,她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抱了他一下,說「恭喜」。潔世一說「謝謝」。她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子,和早上一樣,又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她看了一眼他身後,笑了。
潔世一轉過頭,米歇爾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束花。白色的雛菊,小小的,很多朵,擠在一起,用淡藍色的包裝紙包著,系著一根深藍色的絲帶。雛菊的花瓣很薄,在陽光裡幾乎是透明的,花蕊是鮮亮的黃色,像一個個小太陽。
他走過來,把花遞給潔世一。
「恭喜畢業。」
潔世一接過花,低頭看了一眼。雛菊很輕,捧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抱著那束花,抬起頭看著米歇爾,「謝謝。」
他頓了頓,又問:「為什麼是雛菊?」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白色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
「白色的,和你的襯衫一樣。」
潔伊世在旁邊笑了,「我去找艾爾薇拉,你們聊。」她走了,留下兩個人站在走廊上,走廊上的人漸漸散了,有的往校門口走,有的留在原地拍照,有的在跟老師道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束雛菊上,把白色的花瓣照得發亮。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是以什麼身份來的?」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讓我以什麼身份來?」
潔世一想了想,「你上次說,家屬。」
「嗯。」
「什麼家屬?」
米歇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裡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男朋友。」
潔世一低下頭,耳朵紅了,他把臉埋進那束花裡,雛菊的香味很淡,幾乎聞不到,但他聞到了,像清晨的露水。
「那你以後,每次畢業典禮都來。」他悶悶地說。
「我只有一次畢業。」
「那我就只有一次畢業典禮。」
米歇爾看著他,「你的大學畢業典禮我也來。」
「以什麼身份?」
「你想讓我以什麼身份,就以什麼身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米歇爾哥哥。」
「嗯?」
「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那句話。」
米歇爾看著他,「哪句?」
潔世一張了張嘴,那三個字比「喜歡你」重。
不是重一點,是重很多。
重到他的喉嚨裝不下,重到他的心跳加速。
「喜歡你」他說過一次,在銀杏樹下,在秋天,在金黃色的光線裡。他說「我喜歡你」,米歇爾說「我知道」。
但「我愛你」不一樣,這幾個字不一樣。
不是程度不同,是性質不同。
「喜歡你」是可以看見的,是可以描述的。像一棵樹,你看見它的葉子,它的枝幹,它的形狀。
它在那裡,你知道它在那裡。
「我愛你」看不見,它不是樹,是樹下面的根。它在地下,你挖開才能看見。但你不挖,你也知道它在那裡,因為樹活著。
「你還沒說過。」他說。
米歇爾看著他,看了幾秒,「我愛你。」
潔世一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種「咚」的一下,是那種「嗤」的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是一盞很亮很亮的燈,在胸腔裡亮了,亮到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只有米歇爾的臉是清晰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
「也是沒有開始?」
「嗯,一直都在。」
潔世一低頭看著手裡那束雛菊,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在陽光裡幾乎是透明的。花莖是嫩綠色的,很細,像一根根線。
「我也是。」他說。
聲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但米歇爾聽見了。
他伸出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潔世一沒有躲,也沒有閉眼睛,他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
「走吧,你媽還在等我們。」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陽光很亮,很暖,照在身上有一種懶洋洋的感覺。潔伊世和艾爾薇拉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正在聊天,看見他們出來後停下對話,看著他們。
艾爾薇把手裡也拿著一束花,紅色的玫瑰,很大一束,和潔世一手裡的雛菊不一樣。
「來,幫你們拍張照。」潔伊世舉起手機。
潔世一把花遞給米歇爾,站在他旁邊。
潔伊世說「靠近一點」,潔世一往米歇爾那邊挪了半步。米歇爾沒有動,但手從背後輕輕攬住了潔世一的腰。很輕,輕到別人看不見,但潔世一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像一片葉子落在腰側。
他的耳朵紅了。
快門聲響起。
「再拍一張。」潔伊世說。
米歇爾鬆開手,潔世一轉頭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米歇爾看了他幾秒,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最後抵達眼睛,點亮了那兩汪黑色的泉水。
快門聲又響了。
「好了。」潔伊世放下手機,看了看照片,「這張好看。」
艾爾薇拉湊過來看了一眼,「世一笑得很好看,米歇爾表情還是那樣。」
「他從小就這樣。」潔伊世說。
「我知道,老樣子。」
兩個媽媽相視一笑。
潔世一站在旁邊抱著那束雛菊,耳朵還是紅的。
米歇爾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不笑也不冷,就是他自己。
他們一起走回家,潔伊世和艾爾薇拉走在前面,聊著天,潔世一和米歇爾走在後面。
陽光很好,風很輕,路邊的梧桐樹沙沙響。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你呢?」
潔世一想了一下,他今天畢業了他拿到了畢業證書,他收到了雛菊,他聽米歇爾說了「我愛你」,他拍了照,他和米歇爾一起走在這條走了十幾年的路上,和每一天一樣。
「開心。」他說。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
走到家門口,他們在籬笆邊停下來。
玫瑰花開了,深紅色的,在陽光裡泛著絲絨一樣的光澤。香味淡淡的,混在風裡,若有若無的。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各自進了屋,說去準備午飯,籬笆邊只剩下兩個人。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哥哥。」
「嗯?」
「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米歇爾看著他,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
「明天見。」米歇爾說。
「明天見。」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他轉身推開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畢業證書放在書桌上,把那束雛菊插進一個玻璃瓶裡。瓶子是透明的,以前裝過果汁,他洗了很多遍,沒有留下任何味道。
他把花一枝一枝地插好,調整角度,讓它們看起來和米歇爾遞給他時一樣。然後他站在書桌前,看著那束花,看了一會兒。
雛菊的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在光裡幾乎是透明的。他想起米歇爾說「因為白色的,和你的襯衫一樣」。
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米歇爾哥哥。〕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
〔嗯?〕
〔你今天說的那句話,再說一次。〕
米歇爾沒有回復。潔世一等了一會兒,手機震了。
〔我愛你。〕
潔世一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
〔我也愛你。〕
這一次,米歇爾回復得很快。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新消息。
米歇爾發的:〔今天開始,你就是大學生了。〕
潔世一看了兩遍,笑了。
他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又發:〔以後就是我的學弟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嗯,學弟。〕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上課的時候我可以去旁聽嗎?〕
米歇爾回復:〔可以。〕
〔聽不懂怎麼辦?〕
〔不用聽懂。〕
〔那你為什麼要我去?〕
〔因為你在。〕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下床,換好衣服,走出房間。
潔伊世在廚房裡做早飯,看見他下來有些意外,在大學開學之前,他可是有近3個月的假期。
「今天起這麼早。」
「嗯,米歇爾還沒放假,我去陪他上課。」
潔伊世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去吧。」
他吃了早飯,走出家門,米歇爾已經在籬笆邊等著了。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外走,晨光落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走了一會兒,他的手背碰到了米歇爾的手背。他沒有躲,米歇爾也沒有躲。他們就那樣走著,手背偶爾碰在一起,像兩塊磁鐵,靠近的時候會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彼此拉近,但誰都沒有主動握住對方的手。
「米歇爾哥哥。」他說。
「嗯?」
「以後每天早上你都來接我去上學。」
「好。」
「然後我們一起坐車去大學。」
「好。」
「你在法學院,我在哲學院。」
「嗯。」
「中午一起吃飯。」
「好。」
「下午一起回家。」
「好。」
「每天都這樣。」
米歇爾看著他,「每天都這樣。」
潔世一笑了,他低頭看著兩個人貼在身側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大一號,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的薄繭磨著他掌心的皮膚,他握緊了。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往前走,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遠處有鳥在叫,聲音清脆的,細細碎碎的。
那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但潔世一聽得很清楚。
它在說:你在,我在,我們在,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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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前天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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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外套

七月的巴伐利亞,麥田已經收割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片一片低矮的金黃色茬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乾燥的光。天空藍得發白,雲被風吹成很細很長的絲,像有人拿畫筆在天上隨意拖了幾筆。
米歇爾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看導航。
潔世一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下去。
熱浪撲面而來,帶著麥秸和泥土的氣味,乾燥而溫暖。他站在田埂邊上,眯著眼睛看遠處,地平線很平,平到讓人覺得往前走一步就會從世界的邊緣掉下去。
「還有多久?」他回過頭,朝車裡問了一句。
米歇爾沒抬頭,「半小時。」
半小時,潔世一靠在車門上沒有回車裡。陽光落在他手臂上,曬得皮膚微微發燙,他穿著米歇爾的外套,袖口長出一截蓋住了他的手指。
出門的時候他說「我不冷」,米歇爾說「帶著」。
他帶了,一路上沒穿,快到的時候忽然披上了。
米歇爾看了一眼,沒說話。
導航重新規劃路線的提示音從車裡傳出來,米歇爾放下手機,熄了火。他也下了車,走到潔世一旁邊站在田埂邊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片無邊際的金黃色麥田,風從遠處吹過來,麥茬不晃動,但風是熱的,吹在臉上像一層薄紗。
「你熱不熱?」潔世一問。
「不熱。」
「你穿著外套。」
「你穿著我的外套。」
潔世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的棉質外套,袖口確實太長了,他把手指縮進去,只露出指甲,然後握成拳頭,再鬆開。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直到米歇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你不熱就行。」米歇爾說。
潔世一把手指從袖子裡伸出來,把袖口卷了兩圈,兩個人站在田埂邊上誰也沒說話。
遠處有一台收割機在運作,發出很低沉的嗡嗡聲,像某種巨大的昆蟲在遠處鳴叫,那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又被風吹過來。
「你第一次一個人出門這麼久。」米歇爾說。
「不是一個人。」
「我們兩個人。」
「嗯,不算一個人。」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走吧,上車。到了再下來看。」
潔世一又看了那片麥田一眼,麥田連著天,天連著麥田,交界的地方是一條很直很直的線,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他上了車系好安全帶,米歇爾發動引擎,車拐上一條更窄的路。
路兩邊種著高大的楊樹,樹冠在頭頂合攏,形成一道綠色的拱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引擎蓋上投下快速移動的光斑,明滅交替,像某種無聲的頻率。
車開了沒多久,拐進一條石子路。石子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籬笆,籬笆後面是一片草地,草地後面是一棟淺黃色的房子。房子不大,兩層,屋頂是深紅色的瓦片,窗戶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出來,又吸回去。
米歇爾把車停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熄了火,引擎的震動消失了,周圍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聲。安靜得不太真實。
他們下了車,潔世一站在房子前面看著那扇深綠色的木門,門上有銅制的門環,形狀是一隻獅子頭,嘴裡叼著一個圓環。
「你選的?」他問。
「嗯。」
「為什麼選這家?」
米歇爾拎著行李從後備箱走過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因為安靜。」
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哢噠一聲,門開了。
屋子裡有一種很少有人居住的、淡淡的木頭和灰塵的氣息。客廳不大,一張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張矮茶几,牆角有一個老式的壁爐,壁爐上面擺著一面圓鏡子。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很小,冰箱也很小,但夠用了。樓梯在客廳的左邊,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潔世一站在樓梯口抬頭往上看,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關著的門,白色的,上面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凹陷。
「樓上是什麼?」他問。
「臥室。」
「一間?」
「一間。」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開始爬樓梯。
木質的臺階在腳下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一級,兩級,三級。米歇爾跟在後面,手裡拎著行李,他的腳步比潔世一重,每一級都會多響一聲。
推開那扇白色的門,臥室比想像中大。
一張雙人床靠牆放著,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頭。窗戶開著,紗簾被風吹起來,像一面很輕很輕的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張白色的床上,落在潔世一剛剛脫下的深藍色外套上。
他把外套扔在床尾,走到窗邊往外看,窗外是一片草地,草地盡頭是樹林,深綠色的密不透風,樹林上面是天,天很藍,沒有雲。
「你在看什麼?」米歇爾把行李放在牆角,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看外面。」
「外面有什麼?」
「草,樹,天。」
米歇爾站在他身後,沒有再問。
他們就這樣站著,一個看著窗外,一個看著看窗外的人。風吹進來,紗簾飄了起來,拂過潔世一的手臂,又飄走了。很輕,像貓的尾巴掃過。
「你餓不餓?」米歇爾問。
「不餓。」
「渴不渴?」
「不渴。」
「那你站在這兒幹嘛?」
潔世一轉過身看著米歇爾,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領口很大,露出鎖骨;他的頭髮比平時亂,一路上被風吹的,幾縷藍發翹起來,像一個剛睡醒的人。
「我是你男朋友。」潔世一說。
「我知道。」
「我們第一次單獨出來玩。」
「我知道。」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聽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他不知道。
他問米歇爾「你想說什麼」,米歇爾說「你想聽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們在一起很久了,從春天到夏天,從秋天到冬天,又從冬天到春天。說過很多話,也什麼都沒說。
他忽然覺得也許不需要說什麼。他站在這裡,米歇爾站在這裡。窗外有風,有草,有樹,有天。房間裡有陽光,有白色的床單,有深藍色的外套。
這些就夠了。
他把米歇爾床尾的那件深藍色外套撿了起來。
「你幹什麼?」米歇爾看著他。
「掛起來,皺了。」
「那是你的外套。」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米歇爾的,手裡這件是他自己的。
出門的時候米歇爾讓他多帶一件外套,他帶了,但到了車上又穿上了米歇爾的,把自己的扔在後座。
現在他把自己的外套從床尾撿起來,熨了熨,掛在衣櫃裡。衣櫃是木頭的,裡面只有一個衣架,深褐色的,掛著他那件深藍色的外套。
「你穿我的,我穿你的。」米歇爾說。
「你穿了嗎?」
「穿了。」米歇爾把外套脫下來——不,那件外套不是他的,那是潔世一的,他穿了一路。
潔世一這才注意到,米歇爾脫下來的那件外套是深藍色的,袖口比他穿的那件短一截,領口也小一些,在某些動作時會繃緊。那是他去年冬天買的那件,穿著有點大,所以他很少穿,但米歇爾穿剛好。
他看著米歇爾把那件外套疊好,放在椅子上,動作很隨意,不像是在疊別人的衣服。
「你什麼時候拿的?」
「出門的時候你把它扔在後座,我穿了一路。」
潔世一看著他,米歇爾也看著他。兩個人站在白色床單、白色被套、白色枕頭的雙人床旁邊,隔著兩步的距離。
「你故意的。」潔世一說。
「嗯。」
「為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因為想穿。」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草地。草地盡頭是樹林,樹林上面是天。
他想著米歇爾說「因為想穿」,想穿他的衣服,想穿他的尺碼,他的顏色,他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衣櫃前打開門,那件掛著的深藍色外套是他自己的,袖子上的褶皺已經被他熨平了。他把那件外套取下來,穿上。袖口剛好,領口剛好,肩線剛好。這是他的尺碼。他轉身看著米歇爾。
「現在你穿我的,我穿你的。」
米歇爾看著他,「嗯。」
「那我們換回來了。」
「嗯。」
潔世一站在那裡穿著自己的外套,米歇爾站在兩步之外穿著他自己的那件。
「所以,你穿了一路,就是為了穿一下?」
「嗯。」
「為什麼?」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因為你的外套上有你的味道。」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耳朵紅了,他伸手指尖在衣領上蹭了一下,又收回來。
「什麼味道?」
「不知道,就是你的味道。」
潔世一把臉埋進衣領裡,深吸了一口氣,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但他聞不出來那是什麼。
也許不是味道,是別的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米歇爾,「你聞錯了。」
米歇爾看著他,「沒有。」
他們出去了,沿著房子後面的小路往樹林方向走。
路是土路,不寬,兩個人並排走剛好。路兩邊長滿了野花,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小小的,擠在一起,在風裡搖搖晃晃。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得柔和,把一切都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米歇爾走在他左邊,步伐不快不慢。潔世一走在他右邊,看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他的影子比他矮一點,因為穿的是平底鞋。他的影子比米歇爾的矮一點,因為他們之間差了八公分。
樹林很密,抬頭看不見天空,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落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像一幅用光畫的地圖。
空氣變得潮濕,有泥土和腐葉的味道,混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清香。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被落葉覆蓋的小徑,踩上去很軟,沒有聲音。
「還往前走嗎?」米歇爾問。
「走。」
「走到底?」
「嗯。」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棵很老很老的橡樹,樹幹粗到兩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皮上長滿了青苔,深綠色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衣服。潔世一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青苔,涼涼的,濕濕的,軟軟的。
「這棵樹在這裡很久了。」他說。
「嗯。」
「比我們加起來都久。」
「嗯。」
「它見過很多人。」
「嗯。」
「它見過我們嗎?」
米歇爾看著他,「或許。」
潔世一收回手,繼續走。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久到那些斑駁的光斑從地上移到了樹幹上,從樹幹上移到了頭頂。
樹林的盡頭是一片湖,像一面不規則的鏡子,嵌在樹林中間。水面很靜,沒有風,倒映著天空和樹影。
天空是橘紅色的,樹影是深綠色的,水面上還有幾片落葉,一動不動,像畫上去的。
潔世一站在湖邊看著那片水面,他的倒影在水裡看著他。
「你以前來過這裡嗎?」他問。
「沒有。」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湖?」
「網上看到的,有人拍過照片。」
「什麼時候看到的?」
米歇爾想了想,「你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在網上找度假的地方,翻到這張照片,覺得你會喜歡。」
潔世一低頭,「你怎麼知道我會喜歡?」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這裡安靜,你喜歡安靜。」
潔世一沒說話,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湖水裡,水是涼的,比空氣涼很多。他把手指浸在水裡,看著倒影中的自己,被擾動的水紋弄碎了,又慢慢合攏。
「水是涼的。」他說。
「夏天湖水也是涼的。」
「你摸過?」
「沒有。」
「那你試試。」
米歇爾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他的手指比潔世一的長,骨節更分明。兩雙手並排泡在湖水裡,一雙手大一點,一雙小一點,都被水淹到手腕。
「涼的。」米歇爾說。
「我說的。」
他們把手收回來,水滴從指尖落下去,在水面上砸出很小很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碰到岸邊,又彈回來,和新的漣漪重疊、交錯、消失。
湖水很安靜,恢復成一面鏡子。天快黑了,橘紅色的天空變成了深藍色,樹影變成了黑色,湖面像一塊墨色的石頭,不會發光的石頭。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往回走,樹林裡比剛才暗了很多,路幾乎看不清,只有米歇爾手機的手電筒光在前面照著,一晃一晃的。潔世一走在他後面。
「你怕不怕?」米歇爾問。
「不怕。」
「你走在我後面。」
「你幫我照路。」
「嗯。」
他們走出樹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房子亮著燈,暖黃色的,從窗戶裡透出來,像一小片融化的光,落在那條石子路上。
潔世一站在草坪邊上,看著那扇亮著的窗戶。
「米歇爾哥哥。」
「嗯?」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米歇爾看著他,「不用謝。」
回屋之後,米歇爾去洗澡了。水聲從浴室傳出來,嘩啦嘩啦的,隔著門很模糊。
潔世一站在窗邊,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已經拉上了,什麼都看不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著米歇爾說「不知道,就是你的味道」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對他來說是普通的,因為他的味道對米歇爾來說,和空氣一樣自然,聞不到,但一直都在。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米歇爾走出來,穿著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短褲。頭髮濕的,沒有擦乾,水滴順著發梢落在肩上,在T恤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他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走過來。
「你去洗。」他說。
潔世一走進浴室,浴室裡還有水蒸氣的味道,混著米歇爾用的沐浴露的香味。他打開熱水,整個人站在花灑下面。水很熱,從頭淋到腳,皮膚被燙得微微發紅,但他沒有調涼。
他看著水從身上流下去,順著瓷磚的縫隙流進下水道。
他想著米歇爾的手指泡在湖水裡的樣子,想著米歇爾說「因為喜歡安靜」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水變涼了才關掉。
他出來的時候米歇爾已經躺在床上了,白色的被子蓋到腰,露出白色T恤的上半截和鎖骨。他側躺著,一隻手枕在頭下面,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潔世一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米歇爾的那件,他穿上了,袖口還是長出一截,蓋住了手指。
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米歇爾放下手機看著他,「你穿我的外套。」
「嗯。」
「睡覺也穿?」
「嗯。」
「會熱。」
「不熱。」
米歇爾看著他,伸出手把那件外套的拉鍊拉下來,動作很慢,很輕,拉鍊齒一顆一顆地分開,發出很細微的聲響。
潔世一躺著沒有動,米歇爾把他的外套脫了,疊好,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把被子拉上去,蓋住潔世一的肩膀。
「睡吧。」
「嗯。」
米歇爾關了燈,房間裡黑下來,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一線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米歇爾的呼吸很穩,潔世一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他翻了個身面朝米歇爾。米歇爾也面朝他,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米歇爾哥哥。」他輕聲說。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們明天去哪?」
「你想去哪?」
「不知道。」
「那就在家。」
「在家做什麼?」
「坐著,看窗外。」
潔世一笑了,他往米歇爾那邊挪了挪,他的額頭貼著米歇爾的肩膀,能感覺到米歇爾的體溫透過T恤傳過來,比他的略高,像一小塊溫熱的石頭靠在他的額頭上。
米歇爾沒有動,他伸出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點。
「你以前也這樣。」米歇爾說。
「哪樣?」
「往我這邊靠。」
「你不喜歡?」
「喜歡。」
潔世一把臉埋進米歇爾的肩窩裡,米歇爾的味道鑽進他的鼻子,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陽光曬過的暖意,還有一點點他形容不出來的、只屬於米歇爾的氣味。
那種氣味他從很小的時候就聞到了,每次聞到都像被什麼東西包裹住,軟軟的、暖暖的。
「米歇爾哥哥。」
「嗯?」
「你以前睡覺的時候,會握著我的手。」
米歇爾沒說話,他伸出手握住潔世一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也沒有刻意放輕,就是那樣剛剛好。
「你還記得。」潔世一說。「你的手比以前大了。」「嗯,你的也大了。」米歇爾把他的手舉到月光下麵,看了一眼,他把他的手放回去,放在兩個人之間。
「米歇爾哥哥。」
「嗯?」
「你說,我們老了以後還會這樣嗎?」
「哪樣?」
「這樣,躺在一張床上,握著對方的手。」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他看著潔世一的眼睛,月光照不進他的眼睛,但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亮的。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會來找你,不管你在哪,老了也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低下頭,額頭抵著米歇爾的胸口。他的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慢。
「米歇爾哥哥。」聲音悶悶的。
「嗯?」
「我愛你。」
米歇爾的手臂緊了一下,他把潔世一圈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他的呼吸很輕,吹在潔世一的頭髮上,暖暖的。
「我也愛你。」
那聲音很小,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但潔世一聽得很清楚。他閉上眼睛,靠在米歇爾的懷裡,聽著那顆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和很久以前一樣。
和他被拉進被窩的那個早上一樣。
「你還記得我以前每天早上來叫你起床嗎?」
「記得。」
「你每次都把我拉進被窩。」
「嗯。」
「你說『再睡五分鐘』。」
「嗯。」
「有時候你睡著了,我就躺在你懷裡,聽你的心跳。」
他把手放在米歇爾的胸口,掌心覆著心跳的位置,那只手比小時候大了很多,手指長了,骨節分明了,掌心的薄繭也更厚了。
但它還在那裡,在那個被拉進被窩的早上就在了。
「米歇爾哥哥。」
「嗯?」
「你的心跳還是這麼快。」
「嗯。」
「因為我在這裡。」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握住潔世一放在胸口的那只手,把它送到嘴邊,很輕地碰了一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回米歇爾的肩窩裡。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銀色的湖。
他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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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原作者| 夜夢深秋 發表於 昨天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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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帶夾

天亮得沒那麼早了,六點半的時候窗簾外面還是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薄紗。潔世一醒來的時候身邊的床位已經空了,被子掀開一角,床單上留著一個人的體溫。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只枕頭裡,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米歇爾身上的氣息。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坐起來。床頭櫃上有一杯水,杯壁外側凝著細密的水珠,是涼的。
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米歇爾的字跡——[今天有辯論賽。晚飯不用等我。冰箱裡有三明治。〕
潔世一看了兩遍,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下床走到窗邊,外面是一條安靜的街道,兩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鋪了一地,還沒有人掃,對面那棟紅磚公寓的窗戶反射著清晨的光,亮得晃眼。
他們八月初搬進來的,一間臥室,一間大的客廳,一間書房,廚房小得只能站一個人,但潔伊世來看過之後說「夠了」,艾爾薇拉也說「夠了」。兩個媽媽站在那個小廚房裡,肩挨著肩,好像在驗收什麼。
潔世一想起搬家那天,米歇爾一個人把那個裝小紙動物的木頭盒子抱進房間,放在衣櫃最上面一層,說「這個我自己放」。其他東西都可以讓潔世一拆、讓潔世一擺、讓潔世一決定放在哪裡,但這個盒子他自己來。
潔世一站在門口看著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盒子擱在衣櫃頂端,又伸手摸了摸盒蓋,確認放穩了才下來。他從小就收著那些東西,一隻都沒丟。潔世一收著的那些也一隻都沒丟,兩個盒子,一個在他的衣櫃上面,一個在米歇爾的衣櫃上面。
他換好衣服去廚房熱了牛奶,從冰箱裡拿出米歇爾說的那個三明治。麵包是全麥的,夾著火腿、生菜和芝士,切面整齊,一看就是米歇爾切的。
他坐在餐桌邊,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辯論隊的群裡有新消息,隊長髮了一張舞臺的照片,說「場地佈置好了」,還有一張是參賽選手的座位表,米歇爾的名字在正方二辯的位置。
潔世一放大了那張照片,看著那個名字,米歇爾·凱撒。
他想起暑假的時候米歇爾每天晚上在房間裡對著鏡子練習。他在沙發上看書,米歇爾站在客廳中間,穿著隨便的T恤和短褲,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辯論稿。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方認為,人工智慧的法律地位應當界定為工具而非主體。」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和平時的懶散不一樣。潔世一有時候會放下書看他,米歇爾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繼續練。
有一次潔世一問:「你為什麼要參加辯論隊?」米歇爾想了想,說:「因為法學系需要這個。」潔世一說:「你又不是因為需要才做的。」米歇爾看著他:「那你覺得我是因為什麼?」潔世一想了想,說:「因為你喜歡。」米歇爾沒有否認。
吃完早飯潔世一把盤子洗了,稍微收拾了廚房然後出門。九月的空氣很涼,走在路上整個人很舒服,不需要穿外套。他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是去年冬天米歇爾送的,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
從公寓到哲學系的教學樓走路不到十分鐘,經過一條種滿椴樹的街道,經過一個很小的廣場,廣場中間有一個噴泉,噴泉裡沒有水,只有幾片落葉。
他走得很慢,不著急,第一節課是十點。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拿出手機,給米歇爾發了一條消息:[幾點開始?〕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下午兩點。〕
潔世一想了一下他下午的課,兩點剛好結束。[我去看,在哪個教室?〕
[大禮堂,你知道在哪嗎?〕
[知道。〕他收起手機,走進教學樓。
下午的課是倫理學導論,教授講康得的義務論,潔世一聽得很認真,筆記本上寫了好幾頁,但他腦子裡有一部分在想別的事。
在想米歇爾穿著西裝站在辯論臺上的樣子,他沒見過米歇爾穿西裝。上次畢業典禮米歇爾穿的是襯衫和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今天有領帶。他在想那條領帶是什麼顏色的,深藍的?黑的?他想像不出來。他只知道領帶夾是銀色的,線條簡潔,不花哨,像米歇爾這個人。
領帶夾是他選的,暑假的時候他們在市中心的商業街上逛了一下午。潔世一不知道米歇爾在找什麼,因為他什麼都沒買,只是看。
經過每一家珠寶店、配飾店,他都會停下來,櫥窗裡看了看,然後離開。走了好幾家,潔世一終於問:「你到底在找什麼?」米歇爾說:「領帶夾。」
「你什麼時候開始打領帶了?」
「辯論賽要穿西裝。」
潔世一沒有參加過辯論賽,不知道穿西裝是不是必須的,但米歇爾說要,那就是要。他們進了好幾家店,米歇爾試了十幾個款式。銀色的,金色的,黑色的,帶紋路的,不帶紋路的,有刻字的,沒有刻字的。
他一個一個地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又放下。潔世一站在旁邊看著他挑,他發現米歇爾挑東西的時候和挑襪子不一樣。挑襪子的時候他是隨便的,隨便拿一雙就穿。
但挑領帶夾他不是,他很認真,他看每一個細節,金屬的質感、邊角的打磨、背面的卡扣。他看了很久,最後選中了一個。銀色的,很窄,表面是啞光的,沒有花紋,沒有刻字,就是一根很簡單的銀色長條。
背面刻著一個很小的logo,不仔細看看不見。米歇爾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說「就這個」。潔世一問:「你確定?」米歇爾說:「嗯。」潔世一問他多少錢,他沒有說。
後來潔世一從他的儲蓄罐裡拿出打工攢的錢才知道。米歇爾暑假在一家法援中心實習,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累得不想說話,潔世一問他「今天怎麼樣」,他說「還好」,潔世一知道不好,但沒追問,那些錢米歇爾沒有花在自己身上。
辯論賽的會場在大禮堂,潔世一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有學生、有老師,還有幾個穿著正裝的中年人,大概是評委,禮堂的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大半。他走進去,在靠後的位置坐下。
臺上擺著兩排桌子,一排是正方的,一排是反方的。桌面上鋪著深藍色的絨布,每個位置前放著一個名牌和一個礦泉水瓶。正方的位置空著,選手還沒上臺,他坐在那裡等。
燈光很亮,是那種慘白的螢光燈,把整個舞臺照得沒有任何陰影。他看到那張桌子,在正方二辯的位置前面有一個很小的東西,在桌面上反著光,銀色的。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了,是那個領帶夾,米歇爾把它放在桌上了。
他不知道米歇爾為什麼要把它拿下來,也許是打辯論的時候不方便,也許是不想讓它被燈光照得太亮,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看著那個小小的銀色長條安靜地躺在深藍色的絨布上,反著光。
他想,米歇爾挑它的時候很認真,他看了很多家店,對比了很多款式,最後選了這一個,最素,也最簡單,
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把每一個細節都確認了,才說「就這個」。他付錢的時候沒有猶豫,把打工掙的那些錢從信封裡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數,數完遞給店員。那個信封潔世一見過,放在書桌上,沒有寫名字,但他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禮堂裡的燈暗了一下,然後主持人上臺了。辯論賽開始了,正方先上場,四個人從舞臺左側走出來,穿著深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
米歇爾在第二個,他的西裝是深藍色的,襯衫是白色的,領帶是深藍色的,和西裝同一個色系,但稍淺一點。頭髮梳了比平時整齊,他走上台的時候目光掃過台下,很快,像在找什麼。潔世一沒有舉手,也沒有站起來,就坐在那裡。米歇爾的目光經過他的方向的時候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後轉開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個領帶夾,沒有動它。他把它放在那裡,銀色的,在深藍色的絨布上反著光,像一小片被折斷的月光。
辯論開始,正反雙方輪流發言,時間掐得很准,每一段陳述都在計時器響之前幾秒結束。米歇爾站起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最後幾排也能聽清。他的手沒有扶桌子,也沒有插口袋,就垂在身體兩側。他的目光看著台下的觀眾,偶爾轉向對方辯友。
他說話的節奏不快,但每一個字之間沒有多餘的停頓,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風格,是那種你聽完之後發現找不到漏洞,不是因為你沒認真聽,是因為他說得太完整了,邏輯閉合,沒有缺口。
「對方辯友認為人工智慧具備自主學習能力,因此應當賦予其法律主體地位。但我方需要指出,自主學習不等於自主意識。學習是對資料的處理和模式識別,意識是對自我存在的感知和價值的判斷,這兩者有本質區別。一個能下棋的程式不知道自己在贏棋,一個能聊天的程式不知道自己在說話。它只是在執行指令,不是在做出選擇。」
潔世一坐在台下聽著,他覺得米歇爾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連在一起他也聽得懂,他不覺得這些東西很難,因為它被講得很清楚。
他想著米歇爾暑假的時候對著鏡子練習的樣子,那時候他穿著T恤和短褲,他說著這些句子,一遍一遍地重複,調整語速、調整重音、調整停頓。有時候他會停下來,皺著眉把稿子從頭看一遍,在某一行畫一個圈,然後重新開始。
潔世一在沙發上看他,覺得那個人離他很近,又很遠。近是因為他在那裡,在同一個房間裡,穿著隨便的衣服,說著他不懂但覺得重要的東西。遠是因為他站的那個地方,潔世一去不了。
不是被攔在外面,是自己進不去,那是法學的地盤,辯論的地盤,米歇爾自己的地盤。他不屬於那裡,但他喜歡看米歇爾在那裡。
自由辯論環節的時候反方二辯拋了一個很刁鑽的問題,關於自動駕駛汽車發生事故時的責任認定。
米歇爾站起來,沒有猶豫,「如果一輛自動駕駛汽車在事故中無法避免傷亡,那麼它的演算法需要在幾種不利結果之間做出選擇。這個選擇不是它自己做的,是寫演算法的人替它做的。因此責任不在汽車,而在人類。這與現行的產品責任法原則一致——工具不能成為責任主體,使用或設計工具的人才能。」他坐下來的時候,反方三辯立刻站起來反駁。米歇爾看著他,聽著,嘴角沒有動。等對方說完他又站起來,用了不到三十秒拆掉了對方的論點。乾淨俐落,像踢球時過掉防守球員一樣,沒有多餘的動作。
辯論賽結束了,正方贏了。
米歇爾站起來和對方握手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他收拾桌上的東西,拿起那個領帶夾別回領帶上,動作很自然,好像做了很多次。
潔世一坐在台下看著那個銀色的領帶夾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被米歇爾的領帶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上半截。他想,那個領帶夾不貴,比起那些店裡的其他款式,它甚至算便宜的。
沒有花紋,沒有刻字,沒有鑲任何東西,就是一根很簡單的銀色長條。但米歇爾挑了很久,他看了很多家店,對比了很多款式,把每一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確認了每一個細節,才說「就這個」。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米歇爾從臺上走下來,他走到潔世一面前站定,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邊。他的領帶夾在燈光下反著光,很亮,但不刺眼。
「你來了。」他說。
「嗯。」
「什麼時候到的?」
「開始前十分鐘。」
「聽了多久?」
「從頭到尾。」
米歇爾看著他,「覺得怎麼樣?」
潔世一想了一下,「聽得懂。」
「還有呢?」
「你講得很好,尤其是自動駕駛那段。」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練得最多的。」
「練了多少次?」
「不記得了。」
潔世一看著他的領帶夾,「你挑了很久。」
米歇爾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夾,「嗯。」
「為什麼選這個?」
「因為簡單。」
「你喜歡簡單的?」
「嗯。」
潔世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個領帶夾,金屬是涼的,比米歇爾的體溫低很多,他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它涼。」他說。
「嗯,戴一會兒就熱了。」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禮堂的燈光裡顯得很亮,是那種溫暖的讓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你暑假打工的錢,就買了這個。」
「嗯。」
「值得嗎?」
米歇爾看著他,「值得。」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耳朵紅了。他想起米歇爾在店裡挑領帶夾的樣子,認真,專注,把每一個細節都確認了,才說「就這個」。他想起米歇爾從信封裡拿出那些錢,一張一張地數,數完遞給店員。
那些錢是他每天早出晚歸、累得不想說話換來的,他本來可以用那些錢給自己買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買,買了一個領帶夾。一個很小、很簡單、不起眼的銀色的領帶夾。他之後每次打領帶的時候都會戴上它,別人看不見,但它在那裡,貼著他的領帶,貼著他的胸口。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走出禮堂,傍晚的光線是金黃色的,落在兩個人身上。
「你餓不餓?」米歇爾問。
「不餓。」
「那去哪?」
「回家。」
「然後呢?」
「做飯,吃了飯寫作業,睡覺。」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好了?」
「嗯。」
「那我做什麼?」
「你坐在沙發上看書,我做飯,做好了叫你。」
米歇爾沒說話,潔世一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辯論贏了,應該你做飯。」
米歇爾看著他,「你說你做飯。」
「我改主意了。」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潔世一走出幾步發現米歇爾沒有跟上來。他停下來,回過頭看見米歇爾站在原地,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襯衫照得很亮,他站在那裡看著潔世一。
「怎麼了?」潔世一問。
米歇爾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在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往下滑,指尖觸到潔世一鎖骨下方的位置,隔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
「你穿了我送你的毛衣。」米歇爾說。
「嗯,今天冷。」
「不冷。」
「我覺得冷。」
米歇爾看著他那件領口有點大的毛衣,毛衣是去年冬天送的,他記得自己選了很久,不是因為不知道選什麼顏色,是因為想要一件他每天都會穿的。現在潔世一穿著它,站在九月的慕尼黑,站在傍晚的金黃色光線裡。應該的。
「走吧。」米歇爾說。
「嗯。」
他們一起走回家,不遠,不到十分鐘。經過那條種滿椴樹的街道,經過那個沒有水的噴泉廣場。
「米歇爾。」潔世一叫了一聲。
不是「米歇爾哥哥」,是「米歇爾」,他改了很久才改過來,改掉一個叫了十幾年的稱呼並不容易。米歇爾沒有說過要改,但他知道該改了。
不是因為長大了就不叫「哥哥」,是因為叫「米歇爾」的時候,他想說的是別的意思,那個意思沒有名字,但他知道米歇爾聽得懂。
「嗯。」米歇爾應了一聲,他的回答不是「怎麼了」,就是「嗯」。
「你今天戴領帶夾了。」
「嗯。」
「以後打領帶的時候都戴。」
「為什麼?」
「因為是你自己買的。」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也是你想讓我買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說的?」
「你沒說。」
「那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路過那家店都會放慢腳步,櫥窗裡有領帶夾的那家。」
潔世一不記得了,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路過那家店,什麼時候放慢腳步,什麼時候看櫥窗裡的領帶夾。
「所以你買那個,是因為我?」他問。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我想要。」他頓了一下。「也因為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們走進公寓樓,他走在米歇爾後面,看著他的後背,他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下面的白襯衫,領帶上別著那根銀色的領帶夾。
他看著那根領帶夾,想著米歇爾說的「也因為你」。
進了屋,潔世一換了拖鞋,把鑰匙放在玄關的碗裡。米歇爾脫了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扯了扯領帶。
「我去換衣服。」他說。
「嗯。」
潔世一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雞蛋,番茄,芝士,還有昨天剩下的半條麵包。他拿出兩個雞蛋,一個番茄,把芝士從冰箱裡取出來。
他在切番茄的時候米歇爾從臥室走出來,他換了衛衣和運動褲,頭髮還是梳過的樣子,但比剛才亂了一點。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潔世一切番茄。
「需要幫忙嗎?」他問。
「不用。」
「你切番茄的方式不對。」
潔世一停下來,看著他,「哪裡不對?」
米歇爾走到他身後,他伸手握住潔世一拿刀的手,「這樣,手指扣進去,刀尖往下,不要來回鋸,一刀下去。」
潔世一被他握著手,切了一片番茄,切得很薄,很整齊。
「這樣?」他問。
「嗯。」米歇爾鬆開手,退後一步。
潔世一繼續切,用米歇爾教的方式,一片一片地切,每一片都一樣薄。他不趕時間,也不著急,米歇爾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你今天在辯論臺上,那個領帶夾放在桌上。」潔世一說。
「嗯,怕硌著。」
「你以前打辯論也拿下來嗎?」
「第一次。」
「為什麼第一次?」
米歇爾想了想,「因為不想讓它被燈光照得太亮。」
潔世一切番茄的手停了一下,他轉身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
「你怕它太亮?」潔世一問。
「不是怕,是不需要。」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幾秒,轉回去繼續切番茄。
那天晚上他們吃飯的時候坐在客廳的茶几前,沒有餐桌,廚房太小了放不下,客廳也沒有正式吃飯的地方。他們就坐在沙發上,把菜放在茶几上,盤子和碗擠在一起。潔世一吃了很多,米歇爾也是。
洗碗的時候米歇爾洗,潔世一把碗盤擦乾,兩個人站在那個只能站一個人的小廚房裡,肩挨著肩。洗完碗,潔世一擦完最後一個盤子,把它放進碗櫃,米歇爾把手上的水擦乾。
「我去寫作業。」潔世一說。
「嗯。」
他走進自書房,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暖黃色的光照亮桌面,上面放著一本康得的《純粹理性批判》,旁邊是他的筆記本,翻開到昨天寫的那一頁。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但寫的不是筆記,
他寫:[今天去看米歇爾的辯論賽,他贏了,他穿西裝很好看。領帶夾他挑了很久,選了最簡單的那個。銀色的,很亮。〕他停下筆看著那幾行字,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書架,然後繼續看那本《純粹理性批判》。
米歇爾敲了敲門走進來,他換好了睡衣,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肩膀的一截,頭髮已經幹了。
「寫完了?」
「嗯。」
「明天還有課嗎?」
「上午有,你呢?」
「明天沒課,但要去圖書館。」
「那我回來做飯。」
「好。」
潔世一合上電腦站起來,他走到床邊拿起那件深藍色的棉質外套,沒有穿,只是拿著。
「你拿那個幹嘛?」米歇爾問。
「明天穿。」
「明天不冷。」
「我冷。」
米歇爾看著他,沒說話。
兩人回到臥室躺下,養成一個習慣只需要二十一天,米歇爾已經習慣潔世一在懷裡的溫度,少一晚都不行,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了,細細的一道落在他的手臂上。
米歇爾側躺著,一隻手搭在他的腰上。
昨天那個領帶夾放在床頭櫃上,周圍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那枚領帶夾,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藍色外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愛的形狀不是一整顆心,是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在你身上。〕
他看著那行字,然後刪掉了,不因為不好,因為不需要寫下來,他每天都在看見。
領帶夾、外套、杯子下面的紙條,和冰箱裡的三明治。
那些東西不需要被寫成句子,它們自己就是句子。
他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
米歇爾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緊了一些,但人沒有醒。
潔世一看著他的臉,閉著的眼睛,垂下來的睫毛,微微抿著的嘴唇。
米歇爾睡著的樣子很安靜,比醒著的時候更安靜。
沒有辯論時的銳利,沒有球場上的張揚,就是一個普通人,躺在白色的床單上,呼吸很輕很慢。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太陽升高了一些,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湧進來,整個房間都很亮。他聞到了米歇爾的味道,有衣服上洗衣液,有曬過太陽的暖意,還有一點點只屬於他的味道。
那種味道他聞了很多年了,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聞,但每次聞到還是會覺得安心。
像那枚領帶夾,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是這樣的。
它們不響,不亮,不刺眼,它們在。
時間還早,他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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