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號遠征隊│維索/古斯塔夫] Hold On To Each Other (10/24更7) [PG]

月曼 · 發表於 2026-4-28 20:28:03

　　瑪艾兒結局後續。
　　維索某天醒來發現瑪艾兒消失了，但全面的抹煞並沒有來襲。
　　茫無目標的他應古斯塔夫的要求，以自己所學陪他研究畫界，間而坦承與修復自己的內心(才可以順理成章談戀愛)。

　　**

　　他獨自一人慢慢走到舞台中央，腳步比自己熟悉的還要再虛弱衰老。
　　他知道自己此刻衣衫筆挺，臉龐略有皺紋，鬍鬚斑白，身形卻不顯老態，健朗渾厚。
　　他緩緩往空曠的觀眾席看去，餘光瞄到一排他熟識的人們，每個人都已坐定位。其中坐在中間的嬌小女孩朝他欣喜地點了點頭。
　　他居然也不自覺地跟著點頭回應。
　　他不懂自己為何要點頭，怎麼會點頭，好像那個點頭是在確認什麼事。可是，有什麼事情需要被確認呢？他連自己怎麼會站在這裡都毫無頭緒，雖然這是他夢寐以求的舞台，為他的親朋好友，獻上鋼琴獨奏。可惜舞台上的燈光猛烈刺眼，照得他近乎暈眩。
　　但他還是堅定地走向前方那架巨大的鋼琴，就好像雙腿也不是自己能控制似的。
　　他坐定，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放在黑白交錯的琴鍵上。他的心之所向，他許久未碰觸的清脆細緻。他再也無須顧及其他事物，只需全心全意沉醉其中，因為這是他應得的……
　　停下來。
　　一絲截然不同的聲音，低沉細微地打斷他的思緒。他眨了眨眼，低頭看著掌心，那聲腦袋閃過的懷疑，令他停止動作。
　　想起來。
　　想起什麼？
　　這不是你要的，維索。
　　那惱人聲音持續喊著，他恍惚間被吸引住，皺起眉頭，內心那股聲音好強烈，強烈到他幾乎無法抗拒。
　　維索？維索是誰？
　　對，維索是他的名字。他不久前才跟瑪艾兒對峙過，敗陣下來——
　　撥雲見日的真相如頭上猛烈的燈光，但已不再刺眼。自己反而近乎祈求般地仰望那團光線。他想起自己在最後一刻哭求瑪艾兒放過她自己，放過他，六十七年了，這種日子他受夠了。
　　他明明告訴她，自己不想再這樣活著，所以為何自己還會坐在這——
　　一股全然的寧靜消弭了所有聲響，困惑，憤怒，煎熬，宛如虛空。
　　他感覺自己皺緊的眉頭鬆開，身體全然的放鬆。
　　他感覺不到觀眾席上的任何人的目光，只有瑪艾兒專注的凝視。
　　他乖乖地把手重新放回琴鍵上，冰冷得幾乎灼傷指尖。
　　他忍著疼痛，麻木地彈出第一個音符。

　　**

　　維索猛然睜開眼睛，惶恐般地急促喘氣，喘到他掐著自己的脖子，直到他聽到外頭清脆的鳥叫，窗外斜照的太陽烘暖他的半邊身體；直到他聚焦的視線認出居所天花板的紋路，以及身下柔軟的凹陷；直到胸口的跳動漸漸趨緩下來。
　　他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他釋出一口深沉的長氣，緩慢從床上坐起，抹去臉上的冷汗。摸到自己光滑平順的額頭，以及只餘些許短鬚的刺手鬍渣。他起身，懷疑地走到旁邊的半身鏡前面，不解地傾身瞪著鏡中又恢復成年輕樣貌的自己。
　　看來，不只是他已經不在噩夢般的歌劇院了，連夢中跟雷諾瓦類似的花白落腮鬍也不見蹤影。他掀開自己的衣服挺著六塊肌的精實腰腹，甩動精力充沛的四肢，想著這一切從何而來。
　　他望向窗外，遠方從雲層縫隙中探出的光線，心領神會之際，他趕緊迅速套了衣服就出門。
　　不只是自己的形體，而是這個世界，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瑪……瑪艾兒！你今天有看到她嗎？」
　　他到處詢問人，艱澀地吐出這個如今令他生畏的名字。所有人都對他搖頭，對瑪艾兒的行蹤一無所知——不過他特地避開露涅與熙爾，以防引起這兩個知道瑪艾兒真面目的女子們的恐慌——。他壓抑焦躁，一路在他知道她會出現的地點狂奔找尋，甜點店、碼頭、頂樓花圃……最終他找去了古斯塔夫的實驗室。
　　棕捲髮的工程師從自己的研究堆中抬起頭來，摘下眼鏡，咖啡色的瞳孔顯露對自己到來的驚訝，但不似其他人的毫無頭緒，仍然身為瑪艾兒監護人的他，娓娓道出這個越趨有主見的女孩的去向：
　　「瑪艾兒？她沒跟你說嗎？有一個為期一年的青年交流團，要去盧明舊城考察，我覺得很適合她，就鼓勵她去，畢竟她有遠征隊的經驗又可以結交同齡的朋友。難得她有興趣，昨晚就出發了……維索？」
　　「……我沒事。」
　　他搖著頭，不斷往後退。也許自己的臉色過分驚恐蒼白，和煦的監護人朝他跨一步，安撫般地探詢：
　　「你還好嗎？不用太擔心，只是一年而已……」
　　「……是啊，只有一年……」維索聽見自己笑得慘淡，「謝了，古斯塔夫。」
　　為避免自己露出任何可疑的破綻，不等對方反應，他低著頭快速離開。
　　等他重新站在陽光下，全身沐浴於溫暖中，維索緩緩地眨了眨眼，感到一陣顫慄。
　　這個世界的新任繪母，瑪艾……不對，是艾莉西亞，突然消失了。
　　那就表示……他暫時自由了嗎？
　　被操控的重擔一旦消失，他輕鬆得像是要飄起來，可滿腔的興奮被隨之而來的另一層擔憂覆蓋。
　　維索穿過嬉鬧的人群，開始往碼頭走去。
　　艾莉西亞離開了，表示愛女心切的雷諾瓦可以毫無顧忌地摧毀這個畫界。
　　不是這一秒，那是下一秒，下一分鐘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期盼看到這個世界又如自己所願，再度被抹煞。

　　**

　　他坐在碼頭，從白天等到晚上，隨著夜幕低垂，跟上次一樣的全面抹煞，還是沒有到來。
　　他的心情也從翻騰激動，到冷靜接受，但仍然有千頭萬緒令他呆坐在原地思考到動彈不得。
　　「……嘿，我能坐在這裡嗎？」
　　維索連頭都沒轉，因為古斯塔夫已經自顧自地坐下了。
　　好啊，反正他現在肯定看起來像個孤僻的怪人，不想碰到面的露涅跟熙爾都來關照過他——他還是什麼都沒吐露——，不差再來一個。說不定根本是她們去告狀的。
　　身後的碼頭已是一片歡騰。自從繪母消逝，不再顯現死亡數字，碼頭就幾乎天天都舉辦熱鬧慶典，好像要徹底洗刷六十七年來的不祥之氣。畢竟這幾十年來，所有的盧明人就在這個碼頭，與遠方海平面的紀石遙遙相對，看著數字更迭，親眼見證心之所繫的人被抹煞，以及歡送一去不復返的遠征隊等，都是些悲傷的回憶。
　　當初這裡有多少痛苦與眼淚，如今大家就多用力歡呼、唱歌跳舞。
　　維索直盯著遠方海平面的邊界，仰頭又想灌了一口酒，身旁酒瓶卻早已空空如也。敞開的咽喉渴求不到甜美的汁液，變得更加乾澀。維索的眉頭才剛皺起，隔壁的人就適時地遞上酒杯。
　　維索沉默地接過裝滿暗紅色液體的杯子，古斯塔夫自己接了句「不客氣」後就也跟著喝著自己的那一杯。
　　維索看了他一眼又復回頭，也沒開口，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啜飲著。
　　背後是歡騰喜悅的宴會，對照兩人在暗黑處喝悶酒似地默然眺望，顯得他們更加淒涼。陪他的古斯塔夫可能是看他可憐，但維索根本不在乎這裡任何一人的目光。他在盧明無親無故，這裡的喧囂，都與自己無關。他不需要有人陪，他想好好耽溺在自己的憤怒中，卻偏偏有人不請自來，那他也不用給什麼好臉色。
　　出乎意料地，古斯塔夫卻也不急著打破僵局，倒似好整以暇，隨手拾起顆石頭使勁丟入海中，似乎他也只是要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喝酒。
　　維索把他那杯喝光，就要起身走人。
　　「你在氣她不道而別嗎？」古斯塔夫終於開口問。
　　「沒有。我很高興她離開了。」
　　「高興到躲在角落喝悶酒？」
　　維索沒有回答，反問他。「告訴我，我看起來有什麼不一樣嗎？」
　　他轉過來，讓古斯塔夫可以好好看清楚自己的臉，神情嚴肅：
　　「你還記得我在瑪艾兒離開前，是一個滿臉白鬍子的糟老頭嗎？」
　　維索期盼對方能因為自己的提點而領悟到什麼，但對方輕鬆的態度令他失望。
　　「雖然你的確是現在盧明大陸上最年長的。但在她眼裡，我們兩個都是糟老頭，沒什麼分別。」古斯塔夫聳肩回應。
　　「不，我指的是——」
　　古斯塔夫，你所領養的孩子，欺騙寵溺她的父親，假藉保護畫界為理由，復活了曾經被抹煞的所有人，以為盧明沒了死亡，就能繼續維持歡樂的假象。她還該死地復活了我，不顧我的意願，讓我繼續被困在這裡。
　　她單純到以為我的痛苦來自於永生不死，所以就讓我隨著歲月變老；又殘忍到強迫我做我曾經告訴過她的願望，像個提線木偶般在台上彈奏那根本不屬於我的音樂。
　　然後她就滿足了，然後又把我恢復年輕模樣，並讓我的老態龍鍾從眾人的記憶中消失，然後她又突然走了。
　　「維索？」
　　古斯塔夫察覺到眼前人極力克制情緒，深咖啡色的瞳孔好奇地直視著。
　　「……算了。」
　　維索的腦海突然閃過此人仰躺在石濤崖上，那抽去了靈魂的瞳孔，深邃得宛如墮入深淵，宛如在拷問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他用力抹了抹臉，果決地放棄了。
　　對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跟他大發雷霆，自己也是夠懦弱的了。
　　「維索，我身為瑪艾兒的監護人，如果她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對方的欲言又止，讓古斯塔夫更想追問。
　　「我指的是，」他深呼吸一口氣，「那個未成年少女的任意妄為都沒讓你頭痛過嗎？」
　　「你說的是調皮搗蛋，青春期的倔強之類的？……可是你感覺比這個還嚴重很多。」
　　「……我心胸狹隘。」他把酒杯丟入大海。
　　「當然，她很常讓人頭痛。當初堅持參加遠征隊的時候，連冷酷的艾瑪都動搖不了她。」古斯塔夫笑著，「也是因為她本質不壞，而我們這些老人能做的，就是讓她有能任性的空間與機會。」
　　「看來她的任性某部分也是你寵出來的。」
　　「我的榮幸。」古斯塔夫一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
　　「真難得你會放她走。」
　　「拜託，我已經被熙爾笑過了，我沒這麼……」古斯塔夫企圖反駁，卻搜尋不到證據而虛弱無力。這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卻因此稍微撫平維索眼裡的憂愁。
　　「熙爾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姊妹，不懂那種知道該放手卻放手不了的心情。」，他勾起嘴角。
　　「所以你有？」
　　「一個妹妹一個姊姊。瑪艾兒沒寫在給你的日誌裡嗎？」
　　「那又不是八卦日誌。」
　　「她有提到艾莉西亞嗎？那就是我妹妹。」維索惆悵地道，「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多愁善感，跟瑪艾兒宛如鏡像雙子。」
　　那你怎麼還會對瑪艾兒心胸狹窄？
　　古斯塔夫困惑，但顯然追問是沒有用的。
　　他雖然沒有經歷後面維索加入後的旅程，但通過瑪艾兒持續在他的日記記錄著後續，古斯塔夫也粗略了解了大概的輪廓，包括維索是六十七年前零號遠征隊成員，不知道受了什麼詛咒從此永生不死。並在自己被突襲死去後，一直陪伴剩餘的三三號遠征隊員，直搗紀石，毀滅繪母。
　　但紀錄僅到他們出發前一天而已，對於在紀石後發生了什麼，甚至這個藏著不少秘密的男人，古斯塔夫仍然一知半解。
　　他感謝他的付出，取代自己成為隊友強力的支援後盾。所以如果維索願意吐露更多，填補他們的資訊落差，自己會非常樂意以真誠相待。
　　「她在哪？也跟你一樣永生嗎？」。
　　「不……她不在了。」
　　維索沒多做解釋，想起瑪艾兒沒有給自己開口的機會，就把艾莉西亞抹煞，導致自己來不及勸阻她，甚至給她一個道別的擁抱，維索握緊拳頭，壓抑般地閉上眼睛。
　　「謝了，古斯塔夫，我沒事了，趕快去找蘇菲吧，別在這裡浪費時間安慰我。」
　　雷諾瓦的抹煞不知道什麼時候來，能多跟心愛的人相處一刻是一刻。
　　「蘇菲還忙著工作，今晚我也是……」古斯塔夫無奈地聳聳肩。
　　「這麼巧？我本來懷疑是不是瑪艾兒叫你來監督我的。」
　　「現在是我要麻煩你陪我了。」
　　「那就需要更多的酒了。」
　　「那有什麼問題？我幫你再拿個杯子，在這等我。」
　　熱心的古斯塔夫立即跳起來，對他比了個「千萬別跑掉」的手勢，再去倒更多酒。
　　維索舉手保證，看他遠去的背影，嘴角勉力揚起的笑意，又慢慢消沉下去。

　　TBC
　　純粹只是不甘心，維索值得一個釋懷，跟自己和解的好結局，所以才有了這篇。因此這故事沒什麼劇情，應該會有很多自我檢討跟對話，古斯塔夫又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很期待他們會有什麼火花。
　　會寫非常非常慢，希望2026年可以完成啦><PO上來單純只是要督促自己。
　　另外，因為只看過別人的遊戲直播，如果有設定錯誤請見諒。

本文最後由月曼vitex 於 2026-10-24 20:33 編輯

月曼 · 發表於 2026-5-4 13:45:07

　　這篇選的是熙爾路線。
　　感覺熙爾比較像是主動會跟維索溝通的人，不過後頭陰謀論的地方可能有點角色OOC，但目前想不到更好的處理方式QQ

　　**

　　興許是那晚的海風徐徐，舒服愜意，自己內心也呈現某種半放棄的狀態，容易被趁虛而入。兩人又一杯接著一杯，維索對古斯塔夫，並沒有像在跟熙爾或露涅對談那樣，還掌握著紳士該有的界限與分寸，當然也是因為對方不是女人，不管說多少幹話都不會被誤解，也無須適時說點俏皮話來增添趣味，就像他跟同為幹話好友的莫諾柯跟艾斯奎，總會故意戳刺對方的小毛病當有趣。
　　不過他跟古斯塔夫也沒多熟，若有似無的尷尬總夾雜在有點銜接不上的對話中間。但古斯塔夫夠細膩圓滑，也謹守著自己的任務是要安撫心情不佳的維索，當然不會任由尷尬四溢；維索也佔優勢般有成堆引起對方興趣的知識量，包括這整個大陸、紀石、大崩壞、繪母等等數不清的話題可丟出，讓對話延續下去。維索清楚明白對身兼工程師與遠征史學家的古斯塔夫來說，什麼題材是他最有興趣。雖然在知道這個世界運行的根本源頭後，會發現去研究或歸納這些表面上的事，基本上沒多大意義，因為它沒邏輯可言，又能單憑被有狄桑德家族血統的繪師隨意修改。但作為閒扯般的聊天，這些知識還是很能打發時間的。
　　當維索被對方緩慢套出在那趟討伐旅程上的過程，並吐露一些關於紀石內部、經元怪、與魏民的東西時，已醉到迷迷糊糊的古斯塔夫精神一振，微醺的眼神試圖對焦，接著對自己露出如獲珍寶的神態時，維索倒是有點尷尬，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麼大，幾乎可說是樂壞了。要不是維索稍微往後退，也許對方會撲過來，像狗狗緊抓著肉骨頭般用力掐住他的肩膀。就好像維索的存在，簡直就是一本解開世界之謎的資料庫，自己苦思一輩子的困惑，只要眼前這個人願意開金口，大半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所以……你都知道？！那些經元怪從何而來？！」古斯塔夫瞪大眼睛，透露出羨慕，接著抱著頭讚嘆：「是的是的！你當然知道！畢竟你在那邊活了這麼久了！……該死！我怎麼沒想到要問你呢！」
　　因為你復活後，世界就被新繪母瑪艾兒控制了，世界祥和，個人意志不再重要，那時候的你也大概也忘了身為個人的存在價值是什麼，跟他自己一樣，只是裝飾女王王座旁的傀儡娃娃。
　　「……因為之前我們不夠熟吧，也沒人跟我說你在乎這些事。」維索托腮看著懊悔的古斯塔夫，習慣性地說出違心之論。
　　「沒關係！現在我們熟了！你知道我要什麼！我知道你有什麼！我們能一起把從大崩壞開始後的所有謎團都解開，太棒了！維索，我們可以的！……喔不我不應該太大聲，讓安托萬聽到就麻煩了，噓。」
　　興奮到頭暈腦脹的古斯塔夫慌亂地比著手勢，好像在反覆確認接下來要做的事，隨即食指抵著嘴巴壓低聲量，臉頰仍因激動而發紅，眼睛似乎已經瞧見尚未動筆的研究完成，而逐漸光芒萬丈。
　　「不一定是所有問題，」維索委婉地潑他冷水讓他冷靜一下，語帶保留，反問他：「而且你為什麼會還想要研究這些事情？繪母已經不在了。」
　　「但不代表她不會回來，也不單單是為了她。總要有人去紀錄這些，總有人跟我一樣好奇……該死，我喝太多了，不然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
　　古斯塔夫遍尋身上，找不到可以記錄的紙筆，扼腕般地摀著頭呻吟。
　　「『為後人鋪路』是嗎……但有時候，別知道太多是好事。」維索低頭啜飲一口酒。
　　「這是知道的人才可以擁有的傲慢，維索，」古斯塔夫收斂了狂喜，正色道：「身為遠征史研究員，我了解你的意思。但你應該也懂被矇在鼓裡的痛苦才對，比如你難道不好奇你為什麼突然永生不死嗎？」
　　「我當然知道為什麼，」維索淡然道，看到古斯塔夫睜大那雙褐色的雙眼，充滿著對真相的期待，他卻斬斷他的探尋，只給他一個軟釘子碰：「所有一切都跟繪母有關，所以一定是她搞的鬼。至於為什麼，力量懸殊如我們如何能揣測她的意圖呢？」
　　「這聽起來不像是個帶領遠征隊勇闖紀石的人會說的話。你在紀石，有當面問過她嗎？」
　　「真可惜，我忘記了。下次我會記得要多留點時間給彼此。」維索突然被這句天真的話逗笑了，搖搖頭，「當然不可能。那時候我們只能緊握手中武器，戰戰兢兢應戰，深怕一個閃神就功虧一簣。當然沒有心思去思考這點旁枝末節。如果有這種機會，露涅會比我有更多問題想問。我恐怕連插話找不到機會。」
　　「別騙自己了，維索，」醉到頭有點歪的古斯塔夫盯著他，突然說：「你其實在害怕對吧？害怕面對她，怕她告訴你你不想聽的，所以直接逃避。」
　　本來要把最後一口酒喝完結束的維索，動作一下子凝滯了。他放下酒杯，也回望著似乎在等他回答的古斯塔夫，他張開嘴巴卻喉嚨乾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最後他用了點力氣握緊拳頭，皺緊眉頭試圖擠出一點什麼聲音。
　　「……你——喂！」
　　古斯塔夫卻突然抱著肚子縮成一團，人太向前彎還讓維索以為他差點要掉到海裡，連忙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害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男人背脊抖動，渾然沉醉於自己的幽默，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暗自竊喜。
　　「你的表情！哈哈哈，我居然猜中了嗎？」古斯塔夫側頭瞄了維索一眼，臉頰因激動而更加駝紅，誇張到居然擦了擦眼角。
　　「……」維索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要不是自己已經害死過他一次了，他真的會直接把人推下海去。他無奈地翻了個筆直的白眼，還陪他傻笑三聲，害古斯塔夫又笑得往海裡傾斜了點。
　　氣惱歸氣惱，維索還是沒有鬆開扶著古斯塔夫的手，他站起來把人硬往後拖，再任由古斯塔夫的後腦勺撞在地磚上，後者哀叫一聲，抱著頭，仍然嘻嘻哈哈。
　　「抱歉，我不是……我只是隨口……沒有要冒犯你……」
　　「我要走了。」維索冷酷無情。
　　「嘿，」古斯塔夫仰躺在地上側著看他，用機械手扯住他的褲腳，好像不怕他就此給自己胸口踹一腳似的，「其實呢……逃避不是件壞事，我們每個人都有想逃避的東西……」
　　他輕輕地說，目光移動到頭上的滿天星斗，前言不對後語地續道：「你不知道我這輩子花了多久時間在研究，我一直相信我做的這些事情是有幫助的，哪怕我到死都用不到……一下子就結束了，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微風吹拂，吹散了胸口的鬱結，古斯塔夫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意識恍惚，隨即閉上了眼。
　　「喂，古斯塔夫，你不能在這裡睡著，喂！」
　　維索蹲下，輕拍對方熱燙的臉頰，但對方只是暈沉地左右搖擺，像在揮趕蒼蠅般拍掉他的手後，眼睛繼續執拗地緊閉著。
　　維索摀著臉，他發誓對方絕對是他一百年來，遇過酒品最差的男人。

　　**

　　他大可把人丟在原地，反正盧明沒有精怪，不用擔心會在睡夢中被砍成肉醬。
　　但他蹲在那裡，端詳了古斯塔夫許久——中間對方還打了好幾個噴嚏，冷到開始抱著肩膀縮起背——，還是下定決心，認命地把人抬起來。
　　算了，誰叫自己欠他太多。
　　維索撐起滿身酒氣的古斯塔夫，拉起對方臂膀繞過自己的脖子，另一手托著對方的腰，卻因為對方昏迷導致腿使不了力。成年男子的重量拖累他的步伐，但還不至於無法前進。他跩著人穿過接近狂歡尾聲的慶典，有不少攤位正在收拾，燈火也逐漸黯淡。
　　他一邊驚覺自己跟古斯塔夫居然聊了這麼久，一邊踩過滿地的紙屑與花瓣、砸破的碎玻璃、食物殘渣、及被酒液染紅的地磚，也經過好幾群三三兩兩的醉鬼。他們吵鬧狂嘯，舉著酒杯，大聲地做著未來人生的承諾；有幾個人朝已經沒有印刻數字的紀石吐著口水，吐著口中的酒精與憤怒，口中狂妄地宣示幾個看似以不公、自由與希望等詞彙組織的語句。這些人毫不在意他人警告的目光，也不擔憂繪母會不會聽到他們的嘲諷與無知而重新降下懲罰，反正大不了一死，而抹煞已經是盧明人太過熟悉的流程，何懼之有？
　　維索低頭閃避他們，沉默地吸收這一切。同樣都是醉鬼，他把自己弄暈的理由卻跟他們毫無關聯。可惜自己還不夠醉，不然就算耳朵不像眼睛，無法自主關合，風把那些不滿強灌進自己的耳朵裡，也只是比海浪再更瑣碎的雜音罷了。
　　甚至其中一人稍微不穩撞到維索，他也沒停下腳步，直到一聲名字的呼喚及一個背後有善的拍打，他才回頭，看到熟悉的人。明亮的眼睛，俐落的身段，綁束長髮的白髮帶優雅地在身後飄著，彷彿勾勒著自己曾貼近過的香味。維索的心顫了一下，知道自己來不及躲了。
　　「看來你們男孩們玩得很開心嘛。」
　　「熙爾……」他叫喚對方名字當作招呼，並儘量放鬆臉上的肌肉。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感情這麼好，好到可以醉成一團。」曾一起並肩作戰的遠征隊隊友湊過來，歪頭側看古斯塔夫低垂的臉，隨後笑起來，眉梢上洋溢著不掩飾的愉悅。
　　「只是巧遇，就跟你跟我一樣。」他輕輕地說。
　　不同於之前遠征隊的裝扮，熙爾穿著輕便的褲裝，整個人顯得很灑脫，更符合維索印象中，那隨遇而安的颯爽性格，且不吝嗇展現自己的好身材，總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熙爾的朋友圍了過來，他們也認識古斯塔夫，並對他醉到沒反應的樣子感到驚訝，明明平時很有節制，這樣的狀態可是難得一見。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轉到維索身上，對這個前陣子剛辦過一場盛大的演奏會的外來音樂家展露玩味的興趣，期盼可以嗅出一些端倪。
　　不過維索現在可沒心情被一群醉鬼纏住，也不想節外生枝，身體跟臉明顯僵硬，幸好熙爾很果斷地推開瞎鬧的大夥，順手扛起古斯塔夫另外一邊的身體，解釋一下自己也該走了，「今天雖然是女孩之夜，但把皮埃爾跟寶寶單獨在一起太久，最後要收拾殘局的還是我呢。」
　　熙爾揮手再見，不著痕跡地幫他解圍，迅速俐落地遠離眾人。
　　維索等他們離得夠遠後，暗暗地跟她說了聲：「謝謝。」
　　熙爾笑著說：「不用謝，我是真的該回去了，你們才是我的藉口。」
　　「沒想到你也有需要出來喝酒狂歡的時候。」維索忍不住調侃。
　　「別搞錯，我跟你們這種男孩喝悶酒的可不同，這叫維繫婚姻的方法，又叫我嫁了一個體貼的好老公。」
　　曾經的隊友不甘示弱反擊，兩人最終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入夜已深，漆黑巷弄只剩他們三個，維索由熙爾帶路往古斯塔夫家前進。寧靜的街道只有他們緩慢的步伐與壓低的話語。
　　「所以你們怎麼會喝成這樣？」
　　「就……聊天。」維索聳聳肩。
　　「瑪艾兒？」
　　面對她的探詢，他搖頭，也不給答案。熙爾知趣地不再追問，稍微停下腳步，搖著古斯塔夫垂軟的脖子，左右看了看。
　　「可憐的傢伙，他明天肯定會頭痛死，幸好我帶了這個。」
　　她神秘兮兮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閃著光亮的東西，捧在手心，宛若輕盈的星辰碎片。
　　「解酒符紋？」
　　「自從上次在營地，瑪艾兒喝了艾斯奎肚子裡的酒暈吐後，我就做了這個，以備不時之需。」
　　她把那東西輕輕貼近古斯塔夫裸著皮膚的頸部，身體吸收了那晶瑩剔透的碎片，立即在皮膚上轉化為一個漂亮的黑色圖騰。
　　維索也隨即感覺古斯塔夫貼近的呼吸變得比較輕緩了。
　　「看來果然可以用呢。」熙爾得意地道。
　　「我懷疑我是不是也該用一下。」
　　「是嗎？我還以為你恨不得自己能像他這麼醉，好不用去面對現實。」
　　熙爾的眼睛直視著他，維索一瞬間從那坦然卻略帶憐憫的目光中猛然想起了自己最掛心的事，那些屈辱與痛苦重新佔滿了胸口。而這幾個小時所累積起來的鬆弛跟愜意，也因此如煙霧般消散遠去，半點都沒殘留。
　　「維索，我很抱歉。」
　　她記得那場演奏會，記得瑪艾兒的強勢，記得兩人的劍拔弩張，記得維索曾一度變蒼老的臉龐，旁敲側擊出這可能並不是他想要的結局，是瑪艾兒強加在他身上的。
　　「你信守承諾，幫我復活了所有我愛的人，我很感激你，維索。」
　　「……不是我，你知道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他聽到自己聲音低沉，近乎冷硬，貼著古斯塔夫的臂膀逐漸用力。
　　「維索……」熙爾輕輕嘆口氣，「你知道嗎？我很懷念我們在營地裡的那些談話，互相分享著個人私密的黑暗故事。那時候我覺得你總是避重就輕，現在才明白，你本身就是個黑暗故事，你被夾在兩個世界的中間，除了瑪艾兒，無人能徹底理解你到底有多痛苦。但你那些黑暗故事，卻是你最愛的家人所造成的。」
　　「我暫時不想聽到她的名字。」
　　「你們各自都有自己的立場，外人介入不了。而我們這些少數知道你付出了多少的人，雖然這麼說很偽善，不過我是真心感激你。如今的我很幸福，也很開心這個世界還存在。所以再怎麼對你感到抱歉，我還是希望這種日子能持續下去。」熙爾繼續道，「所以如果，你能在畫界找到一個可以幫你承擔你那些黑暗故事的人，你也願意信任他，一個無私的人，一切就完美了。」
　　「原來你是用這種方式祈求讓自己心裡好過點嗎？」維索冷哼一聲。
　　「這只是一個也曾經把死亡當唯一解方的過來人的建議。」熙爾眨眨眼。
　　「……不是所有人都適用。」
　　「你現在已經不是永生不死了吧，隨著歲月增長，你說不定真的找到這個人；隨著年紀增加，瑪艾兒說不定也會願意放手吧，我想。」
　　「我真羨慕你的樂觀。」
　　「所以答應我，在那之前，別做傻事。好好跟盧明的大家相處看看，你永遠不曉得驚喜藏在哪裡……」
　　「你是說找人做刺激的事嗎？不不，除了你，誰要找一百歲的老頭呢。」維索搖頭，熙爾瞪他一眼。
　　「驚喜有很多種，比如你跟古斯塔夫兩個可以坐下來喝酒……喔到了。」
　　他們停在一棟這條街上較為寬闊的獨棟宅邸前，熙爾放下古斯塔夫的臂膀，伸手握住雕花鐵門上的門環敲了敲，金屬清脆的敲擊聲深遠地傳遞出去。房子一樓漆黑的窗戶隨即亮了起來。
　　維索抬頭往上看，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規模，不過他多年前曾為了瑪艾兒偷偷來盧明探訪過一次，仍然依稀能辨別得出，就是他知道的那棟老宅。這是間小卻溫馨的房子，比狄桑德家族規模龐大卻冷清笨重的豪宅，柔軟且可愛多了。看來他們姊弟並沒有因為長大了，身分的變動而搬離這棟以議長身分來說，略顯不夠氣派的房子。
　　「好了，我就幫你到這裡吧。」熙爾拍拍手。
　　「解酒符紋不拿回去嗎？」
　　「那不急。」熙爾擺擺手，看屋子裡的人還沒走出來，突然語重心長：
　　「古斯塔夫，他是個好人，不只是瑪艾兒，我跟露涅也很愛他。實際上，沒有人不喜歡他。」
　　「我很清楚。」
　　他想起瑪艾兒曾懷抱著古斯塔夫的機械手，走了很長很遠的一段路，彷彿承諾般不肯交付給其他人背負，就算沉睡，紅腫的眼皮下也隨時含有悲憤的淚水，從眼角滴落。直到抵達巨樹下，所有人的默哀，瑪艾兒宣示要讓雷諾瓦血債血償，站在一旁聆聽的維索仍然猶言在耳。
　　她如果要為古斯塔夫報仇，顯然自己也該挨個幾刀才公平。
　　可他那時只有愧疚但沒有後悔，就算是現在也是如此。
　　「他的離去曾讓大家心碎，包括他的學徒跟姊姊。幸好只是短暫的。如今他回來了，恢復了寧靜的生活，他不該再受到任何傷害。」
　　維索的目光從眼前的宅邸，越過中間的古斯塔夫，到對面的熙爾。對方的意有所指令他警戒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瑪艾兒告訴你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臆測，我只能跟你說我的感受，維索，並希望你不要做會後悔的事，不論是為了什麼理由。」
　　他突然懂了，語氣森冷地點破一切。
　　「你認為我有目的。」
　　「維索，你也是個好人。雖然我不覺得你會為了發洩自己的怒氣，而會遷怒別人。更不認為你已經傷害過他一次，還殘忍到會再傷害他第二次。」熙爾壓低了聲音，可過於倉促的聲調，仍然增加不了什麼說服力：「但畢竟艾利西亞，你妹妹被瑪艾兒抹煞了，你又求死不得，人性使然，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想報復——」
　　熙爾沒有來得及說完，有人提著燈走出宅邸，他們隨即停止對話。來者是一個年老的管家，熙爾似乎跟他很熟，先澄清他們並沒有故意灌醉他，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從維索身上接過依舊昏迷不醒的古斯塔夫。
　　維索沒等他們閒話家常完，就先找個理由離開了。

　　TBC
　　覺得前面只有一點訊息不夠完整，就再多PO一點。但後面真的沒庫存了，接下來都要等很久QQ

月曼 · 發表於 2026-6-13 11:02:52

　　雖然他一夜無眠，但不全是為了熙爾的那些話。
　　畢竟幾十年來，他早已習慣被汙衊、被懷疑、被背叛，也就習慣那種隱隱的刺痛感。
　　自己所擁有的秘密與能耐不是一般人能觸及、他就算想說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確，他總是有太多私心。如果說要怪熙爾，倒不如怪自己之前的不擇手段，才引人疑竇吧。
　　所以熙爾的那番話，他沒有很氣惱——早在幾十年前他就明白氣惱與據理力爭都幫不了什麼大忙——，反而勾起他的好奇，是的，瑪艾兒是有弱點的，她對古斯塔夫的愛就是。
　　那他會想報復她嗎？利用古斯塔夫，讓她對自己恨之入骨後，自然就會放下對畫界的執念。
　　不得不說，當他發現自己又構思出一個可能解決這一切的選項後，呼吸有些起伏，掌心微微出汗。也許自己的確有這麼點小心眼跟不在乎道義吧，但他隨後就把這略帶惡意的念頭甩出了腦袋。
　　兩天後，瑪艾兒還是沒出現，雷諾瓦也毫無行動。
　　畫界一如既往維持平和。瑪艾兒賦予了維索鋼琴音樂家的身分，他除了垂手等待死亡外，也在街上、在音樂廳、在酒吧、在眾人的吆喝聲中，竭盡全力地演奏琴鍵。
　　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拿出武器奮戰的了，如今他想擁有的，只有指尖的滑動與流瀉的音符。
　　他沒跟盧明的大家一起舉杯敬繪母、咒罵繪母，但激昂的貝多芬在鼓舞的層面上還是起了點推波助瀾的作用。他跟大家嘲笑這個某部分跟自己關聯甚深的世界，就像他也很痛恨那部分的自己，必須奮力往死裡糟蹋那些痛處，把膿瘡擠出來；他接連醉倒在混亂的會場，沒阻止有人趁機在自己身上揩油，不論是值錢的東西，還是趁機坐到他腿上——但他還是有守住最後一條底線，應該啦——。
　　他不是沒醉生夢死過，實際上經驗還滿豐富的，但多數時候都是他一個人，或者旁邊多了個莫諾柯、多了個艾斯奎、三三兩兩地喝著悶酒，幸好永生不死不代表喝不醉，永無止盡的漫漫長夜，感謝繪母還是有給他能打發時間的方式。
　　他因此開始有了一些暱稱、一些勾肩搭背、一些許久未體驗過、在一個社群裡的融合與歸屬感。他開始想起在大崩壞之前，在尚未有利益衝突的時候，他也曾有許多朋友。那些人在大崩壞前死了一批，餘下的一批跟自己組成了零號遠征隊，隨著旅途的死傷逐漸減少，最後只剩下他一人。
　　雖然為了打敗繪母，他後續仍跟好幾批遠征隊接觸，但他從此再也不敢、或不讓自己過度投入任何一個群體。因為永遠都是類似的結局。
　　現在再也沒有把自己隔絕在外的理由了，他放縱自己，與盧明的眾人歡笑。
　　而那些環繞在周圍的謾罵詛咒，在他失去移動能力與意識後，仍然灌入他耳中，侵蝕到他的腦海，他的夢境。
　　他那總是千遍一律的夢，有母親、有父親、有艾莉西亞、有克萊雅；有他去過的地方；他沒去過但感覺很熟悉的地方；有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樂譜、機械、風景及物種；還有懷疑他跟繪母是一夥的夥伴猙獰的臉、有試圖相信他卻看到他死而復活後絕望的臉。
　　有時候還有朱莉。
　　哦朱莉，她已經不常出現了。維索偶爾還差點想不起她的名字。她明明是很好的女孩，有各種美好的模樣，善良、樂觀、細膩、溫柔，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自己不喜愛的特質。可如今她在他夢裡殘留的，永遠是對自己拔刀相向的姿態。
　　這六十七年來，他不斷複習著她眼中的痛心疾首；她每次出招都落下恩斷義絕的眼淚；她拒絕再相信維索的毅然決然；當她在看到自己皮膚上的每道劍痕都迅速癒合時，從深痛惡絕轉為絕望的細緻變化，依然深深牽動著維索。
　　每當他不小心睡著，總是反覆在夢裡複習她在自己懷裡，體溫從激動抗拒下降到冰涼的寧靜不動。那個連遇到強大的軸突泰坦，都未曾露過一絲懼色的朱莉，卻在臨死前的最後哭得慘烈，好像維索才是那個將死之人。
　　或許朱莉才是對的。她所認識的那個維索，的確在那時候，就已經消失了。靈魂不是自己的、記憶不是自己的、意識不是自己的，只剩下軀殼……不，連軀殼都不是自己的。
　　所以他懷疑，在夢裡對朱莉所殘留的愛意，是不是也不是真的。

　　**

　　維索睜開雙眼，先是感受到自己頭後方溫熱閃動的光源，壁爐裡的木頭霹靂啪啦的裂開聲；接著是適應了光線的眼睛，在昏暗中描繪出自己正對著自家天花板上的雕花；最後是一種交握的溫暖從他垂在沙發邊緣的掌心中撤離。
　　維索勉強側頭，看到一個人蹲坐在旁邊，半邊的側臉藏在黑暗中，半邊被火光照亮的臉顯露出被發現的狼狽。褐色的眼睛尷尬地眨了眨，不用維索開口，對方慢慢站起，往後退了幾步，一邊拉開彼此的距離，一邊回答維索滿腹的質疑。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唉喲！」踢到後頭單人座沙發的古斯塔夫細細地哀了一下，單腳甩甩跳跳。「你醉躺在大街上，四下無人，我就只好把你帶回你家。本來要馬上走了，但你一直在做惡夢，我就把熙爾的解酒符紋給你……」
　　古斯塔夫忍著痛，指著維索臂膀上顯現的刺青印記，「那符紋很有效，應該五分鐘內就會清醒過來。但你還是一直在掙扎。瑪艾兒也很常做惡夢，我都這樣握著她的手，等她過去。所以我就……嗯……對。」褐髮男子手足無措，最後放棄般地垂下肩膀。「……如果讓你不舒服，我很抱歉。」
　　「……」
　　維索什麼都沒說，只是制止對方繼續長篇大論，順手捂著額頭呻吟了一下。他忍著頭痛跟痠痛，試圖從癱軟的姿勢起身，古斯塔夫想上前幫忙，但維索硬是快一步撐起身體。
　　現在哀嘆自己的醜態都被對方盡收眼裡已經來不及了，維索扶著沙發手把嘆口氣，一副剛才那些丟臉的事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瞪著闖入者，沒打算感謝人家。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
　　「呃……我問你朋友。」
　　「誰？」
　　「那些跟你喝酒的人。」
　　「他們不是我朋友。」
　　「有一兩個跟你看起來很熟……扯你衣服的。」古斯塔夫胡亂指著維索白色襯衫上的破洞，雙手負在背後，眼神飄移，企圖往門口移動。
　　「好了，既然你醒了……那我也該——」
　　「……你在跟蹤我？」
　　維索心領神會地瞇起眼睛，褐髮男子嗆咳了幾下，似乎不習慣被這麼直接地戳破。
　　「我沒有。不，只是剛好路過……我、我只是有些問題想問你，但……」
　　「有關繪母？」維索依舊用手揉著額頭，開始對於對方的執著有些不耐煩了。
　　「不是。雖然那些也是我想問你的，但不急於現在。」
　　古斯塔夫調整了呼吸，搓著手，好像下定決心，還自己主動拉了單人扶手椅坐下，一副要跟維索徹夜長談。
　　「好吧！這也不是個好時機，但我觀察了幾天，真的找不到你清醒的時候……算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對方低垂的頭慢慢抬起來，溫潤的褐色眼睛眨了眨眼，「你必須告訴我，你跟瑪艾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維索皺眉，沒有主動回答，或是在等對方繼續說。不過總是嘮嘮叨叨的古斯塔夫這次反而點到為止，好像終於明白不說破的真諦，還是一如他自己所說的，不想再等下去了。
　　維索頭痛歸痛，但不得不承認熙爾的解酒符紋很有效。也許是太有效了點，他把古斯塔夫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就跟他現在看他的臉，沒有對不起焦也沒有疊影，還能辨識出對方那種不具侵略性的目光難得剛毅，那些令人覺得柔軟的溫和特徵都收了起來，連看似鬆軟好摸的頭髮都警戒地微微豎起。
　　「我先聲明，那天晚上我沒有裝醉，真的是那個解酒符紋發揮效果後，我才比較清醒……」
　　「清醒到繼續裝醉偷聽。」維索沉聲，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語氣是聽起來在憤怒還是在羞愧了。似乎是前者比較多，但這不是重點。
　　自己這句話一丟出來，古斯塔夫的表情讓維索立即意識到，他被套話了。或許古斯塔夫還不確定自己聽到的那些東西是否是幻覺，但剛才自己不打自招，抗拒的神態間接承認那天晚上的確與熙爾說了什麼。
　　這讓維索臉色更難看，現在再去氣熙爾又擺了自己一道於事無補。他眼神四處飄移，打探著逃脫路線。而古斯塔夫像個經元怪守在客廳中央，甚至就算知道維索的實力遠高於自己，他也打算不避戰。
　　「我也沒有很清醒，維索，只是隱約有聽到幾個關鍵字。」古斯塔夫察覺到他的緊繃，便垂著臂膀，像在哄孩子般地道：「實際上，我什麼都聽不懂。我想了兩天，那些關鍵字串不起來。熙爾也不肯說。」
　　好啊，這女人又推到他身上。
　　感覺任何搪塞都來不及了，既然無處可躲，維索乾脆後靠著沙發，臂膀懶散地掛在靠背上，順勢把握緊的拳頭藏到沙發後，好掩飾自己現在手抖得慌。他看著也同樣沉著臉的古斯塔夫，也學著對方的點到為止。。
　　「所以你想要知道什麼？」
　　「不對，不是這麼開頭的，應該是『你們隱瞞了什麼』。」古斯塔夫說。
　　「太多了，你要不要先說你聽到什麼，我才能考慮要不要給答案。」
　　維索微微地勾起一邊嘴角，笑得像個無賴。他現在也的確符合無賴的形象。頭髮亂翹，睡眼惺忪，衣扣敞開，下擺只紮進去一半。他讓自己斜躺，更陷入酒紅色法蘭絨沙發裡。
　　對方睜大眼睛，似乎不相信有人能這麼無恥。
　　一時間，他們就這樣相互觀察對峙。維索坦然地望進對方那雙被壁爐的火光點亮的褐色眼珠，對方也不帶懼色地正視維索過度赤裸的打探，下彎的嘴角與微微皺起的眉間暴露出對方此時有多心煩意亂，其中還包括對於接下來會聽到什麼而滲透出的焦慮與惶恐。
　　這些糾結的情緒維索都再熟悉不過，看到熟悉的東西，維索反而放鬆了。
　　自己到底有什麼好緊張的？他有什麼好失去的嗎？
　　他不該是緊張的那個，對方才是。畢竟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會砸毀對方的世界。敏感細膩的古斯塔夫也預知到了，卻依然沒有選擇閃避。
　　從三十三號遠征隊一抵達大陸，就一路觀察古斯塔夫的維索知道，對方的個性含蓄穩重，某些時候甚至有點退縮懦弱，但只要事關在乎的東西，這個過度溫和的男人總會一再展現出讓人驚訝的強硬。
　　就如同當初明知遠征隊九死一生，仍然握緊手中長劍，面對未知的恐懼，航向大海盧明對面一無所知的大陸，堅持出征；也如同當初在石濤崖，義無反顧地擋在瑪艾兒面前，迎向雷諾瓦無情的穿刺與劈砍。
　　「難怪瑪艾兒這麼愛你，古斯塔夫。你是個很好的榜樣。」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他突然好奇，古斯塔夫身上，是否留有那些重擊的痕跡？就像復活後，那些死前記憶，依然都存在一樣。
　　「什麼？……不，維索，別岔開話題。」對方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讚美更加困惑。他發出煩躁的嘆息，手指往後爬梳自己的頭髮，順便揉了揉快炸開的頭。
　　「我沒有。我在等你——」
　　「瑪艾兒殺了你妹妹，是真的嗎？」
　　古斯塔夫坐在單人沙發邊緣，身體盡可能向前傾，雙手手肘撐在大腿膝蓋上，一邊金屬一邊白皙的兩手掌緊緊相握，如一個誠懇禱告、等待審判結果的被告，期待能無罪釋放。
　　可事與願違。
　　「……她不覺得那是殺，而是憐憫。她感受到艾莉西亞的悲傷，決定解放她。」維索生硬地說，壓抑著胸口的刺痛，緩緩道來，「那不是誤殺，不是無心之罪，這裡頭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替你最愛的瑪艾兒脫罪，所以熙爾才無法跟你解釋。」
　　他冷漠看著古斯塔夫垂塌的肩膀，吞下梗在咽喉中、毫無意義的「我很抱歉」，褐色眼睛重新閃過那種悲天憫人的廉價憂傷，慎重地道：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
　　「為什麼？你要幫跟你沒血緣關係的女孩擦屁股？」
　　「血緣不代表什麼，只要我在乎她，她就是我的家人。」古斯塔夫愣了一下，那溫潤的聲音沉了下來，露出不容置疑的態度。自從領養瑪艾兒後所經歷過的一切，早就鍛鍊出他面對這些雜音的信念。他不解的是，眼前看似豁達瀟灑的男人，怎麼會有如此古板的想法？
　　「也許經過這段沒有你的旅程後，她長大了，不再需要你的保護了。」
　　「那也無所謂，我就愛嘮叨，想關心她，她也管不了我。」古斯塔夫低聲道，略顯落寞。不過語氣一轉，仍然沒有放棄：「維索，我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無法挽回；我也知道什麼都補償不了心愛的人過世的哀傷。我的確沒資格跟你索討真相，但既然你們瞞不住我了，與其讓我在那裡胡亂猜測，裝做相安無事，還擔心冒犯到你，不如跟我坦白，也許還有什麼我能做的……」
　　「那好，換你告訴我，你能做什麼？」
　　維索終於慵懶地挺起身。不但坐直，還離開了沙發，把一步步看他逼近的古斯塔夫給困在座椅上，雙臂撐在扶手上。
　　「我跟熙爾那天談了這麼多，這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如何為瑪艾兒犧牲？」他故意低著身子，低著嗓子，以極具威脅性的姿態貼近措手不及的古斯塔夫，看他因過近的距離而反射性地向後退，彷彿維索下一秒就會咬斷自己的脖子。
　　「你既然什麼都想知道，怎麼不好奇熙爾說『不要再次傷害你』，是什麼意思？」他乾脆挑明了，認真地凝視那張因過度低估自己能耐而陡然發現陷入險境的臉，開始出現一些備戰的敵意，但還很薄弱，還埋藏在信任與同情心之下的冰層裡。而他剛好是全畫界最會敲破那層脆弱顧慮的人。
　　「……我不是不好奇，只是如果真有這種事，也已經過去了。」古斯塔夫眨了眨那雙溫潤的褐色眼睛，喉結不安地滾動了一下，「而且我沒半點印象，表示也許沒那麼重要……嗚！！」
　　古斯塔夫發出一聲驚恐般的哽咽，劇烈抵抗。但維索把他兩隻手腕都扣在扶手上，死死壓著，就跟他咬上他的脖子一樣用力。
　　維索的牙齒卡住頸動脈跟喉結之前的凹陷處，發狠般地緊箍他的氣管，並下壓身體去箝制對方的推擠。
　　「咳！……咳！……」
　　古斯塔夫扭動他的肩膀跟尚且自由的腳，維索把自己卡進他的雙腿，甚至一邊膝蓋抵住他的大腿。自己的嘴巴也從服貼在對方皮膚上，轉而像吸吮般抵在對方劇烈嗆咳的喉結上。陣陣震慄都從舌尖傳遞過來，古斯塔夫痛苦的抽氣與朝天的嘶吼，頸動脈的心跳以及胸口的共鳴，維索都一秒不差地感受到。宛如那些他親手捅死的同伴、摯友、棋子，每個人死前的模樣。只不過那些震慄，他以往是透過雙手握著的劍柄感受的。他會隔著一把劍的距離，耳朵貼著手背，聽著刀鋒微微的鳴響，從上而下地旁觀恐懼如何吞噬，扭曲，把每張他認識的臉都揉捏到不成人形。
　　現在他卻直接觸摸到對方灼熱的體溫、氣息、呼吸，跟著被拉進對方的恐懼裡，這些活生生的跳動令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來。他並沒有真的想咬死他，只是與其直接拿刀抵在喉嚨，啃咬這個行為既瘋狂又聳動，而且他的確壞心眼地想嚇嚇這個天真到令人煩躁的傢伙。他用牙齒刮著那特別薄的皮膚，像服貼的刀鋒刮去對方已經稍微長出來的鬍渣，抑或是啣咬著頑強幼子的母獸，小心翼翼地不走到見血的地步。
　　然而纖細的椅腳因劇烈晃蕩，終究失去平衡，他們滾到地上，維索也失去對古斯塔夫的控制。優劣位勢一瞬間重新洗牌。兩人扭打糾纏，撞翻了也打碎了不少東西，宛如在泥地裡拉扯的孩子，毫無打鬥技巧可言。
　　最終在一連串碰撞與各自的慘叫聲後，客廳總算又平靜下來。酒醉的維索體力遠遠不及正值氣頭上的古斯塔夫，他也早就知道自己會敗陣。在後腦杓被重重摔撞地板後，他乾脆兩手一攤，擠著雙下巴仰望著居高臨下的古斯塔夫。對方氣到發抖，抵著維索額頭的槍口，用力到把他的頭都頂到歪了一邊，害他只能用眼角餘光斜瞪。
　　對方喘得要死，自己也是；對方整齊筆挺的西裝被扯破好幾個洞，自己也是；他們都需要點喘氣的冷靜時間，可維索保證自己看到的風景絕對比古斯塔夫好看很多：自己的臉頰既沒有紅得像顆番茄，喉結上也沒有一圈粉紅色的可笑痕跡。那粉紅色的圈以一小點一小點的血點構成，彷彿自己的口水害古斯塔夫過敏，渾身發癢且呼吸困難。
　　維索用舌尖搜刮齒縫，嚐到帶鹹苦的鐵鏽味。要不是對方神色嚴峻到絕對會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維索真的想笑，而他也真的笑出來了。只是沒想到嘴角一個些微上揚，就得到對方朝他耳邊轟出一個大洞。
　　「靠！」
　　維索大叫一聲，摀著劇痛的左耳卷成一團。不只是嗡嗡的耳鳴，他摸到了黏膩溫熱的液體，張開手一看，黏滿了鮮血與碎肉。
　　「噢……靠……」
　　他一邊呻吟一邊掙扎起身，本來雙膝跪地的古斯塔夫似乎也被那一槍的後座力往後一摔坐在地上。維索則慢慢爬遠，靠在長沙發邊緣喘氣，並扯掉自己破爛的右手衣袖捲成一圈，忍著痛楚壓緊耳朵止血。
　　隔著一段距離，維索瞪著古斯塔夫，撇頭吐掉嘴巴裡的鐵鏽味。古斯塔夫也回瞪他，彷彿在用眼神叮嚀他，如果自己真的動了念頭，他現在缺角的絕對不只是耳朵而已。
　　「……你不告訴我真相，我是不會離開的，維索。」
　　古斯塔夫嘆口氣，雙手靠在兩腿開開的大腿膝蓋上。
　　「我不想自誇，但我是盧明公認最好的研究員。最好的意思除了願意花最多時間外，也是因為我不厭其煩。你不知道用一輩子去研究抹煞與世界歷史的人有多麼固執。一個點，就算只有一個點，我也會想盡辦法追蹤那條線，直到我承認自己失敗為止。」
　　他抹了把臉後又復抬頭，好不容易被維索激起的敵意又跟著臉上的潮紅慢慢退去。那張臉終究回到平時的溫順，明明該是威脅的話語，在暈黃的燈光與頹喪疲憊的作用下，卻顯得像在放下身段，求和乞降。
　　「你跟露涅相處過，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們研究的領域不同，但思考邏輯是同樣的系統。」古斯塔夫聳聳肩，「而且感覺你還有個把柄在我手上。」
　　「我才沒……」
　　「就算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在乎你幹過什麼。你也欠我一個道歉，維索，如果你心懷愧疚，就不該這樣對我。」
　　古斯塔夫輕輕觸碰著脖子上的傷口，那不舒服的刺痛令他皺眉，但幸好沒流什麼血。他最後只用掌心摀著，好像代表這件事就一筆勾銷。
　　這下換維索皺眉。
　　都這樣了，這個人居然還想跟自己談判？
　　他是要搞到多明白這個人才願意放手？
　　「……你長這麼大，都沒人告訴你，別跟會傷害你的人走太近嗎？」
　　維索是認真發問。古斯塔夫一愣，聽出他的嘲諷，不悅地反擊：「我長這麼大了，有自己的判斷了。別一副我很蠢的樣子。」
　　「你不蠢，只是……唉，我該怎麼說……瑪艾兒就算了，你姊姊也沒有跟你說過叫你別太相信人嗎？」
　　「你什麼意思？意思是你是會聽姊姊話的弟弟嗎？我真為你姊姊感到高興。」
　　「你覺得瑪艾兒沒有在離開的時候告訴你這些事，是為什麼？」維索仍然不放棄。
　　「要說最可疑的，你不覺得身為會傷害人的人，不該這麼關心受害者嗎？」
　　古斯塔夫以牙還牙，不服輸與執拗就如壁爐裡的火光，在褐色眼眸中跳動。
　　他可能以為這樣的自己很有恫嚇力，很堅定，利用責任感把自己包裝得很強大，但看在維索眼裡，純屬虛張聲勢。
　　「因為你就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古斯塔夫，當初你們遠征隊一抵達大陸的海灘，遇到一個老人一招就把你們隊長的頭斬下來，你就崩潰了。面對幾隻經元怪輕而易舉把你們絕大多數人屠殺光，你像個不小心亂闖進戰場的孩子般嚇傻在原地。」
　　維索丟掉止血的布團，藉著椅子慢慢站起身。解酒符紋一直持續作用著。他挺直背脊，喘了幾口，感覺頭暈目眩又減少了幾分。
　　「雷諾瓦總是這樣，每年都會在海灘上等待新的遠征隊，盡量削減他們的戰力，之後再處理就輕鬆多了。但我還沒看過像你這麼快放棄的。」維索緩緩地望向臉色蒼白的古斯塔夫，「別騙自己了，說什麼『為後人鋪路』般道貌岸然的話。真的遇到事情，你簡直不堪一擊。如果不是露涅拉你一把，你早已舉槍自盡。還是那只是裝出來的？你其實根本沒有對自己腦袋扣下扳機的勇氣？」
　　「你怎麼……怎麼會……」
　　「我怎麼會知道？不然嚇昏的你怎麼從素白手下逃脫？是我替你擋下牠，是我把昏迷的你帶離海灘的，全是我，你不用客氣。對了，素白就是那隻巨手經元怪的名字，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維索越靠近古斯塔夫，對方就瑟縮得越加厲害，好像壁爐失去作用了，維索的家突然變得很冷，他必須再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者逃出去。但這個家的主人擋住他的去路。
　　「但我不是要救你。不，你們裡面只有瑪艾兒是值得救的。你對瑪艾兒很重要，是個很有用的棋子，要用在對的地方，死在那裡太浪費了。」
　　維索成了那隻素白，或者雷諾瓦，古斯塔夫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束手待斃。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到那雙褐色眼睛因震驚而睜得大大的，自己只用言語就可以把一片溫順和煦的海面激起一陣驚濤駭浪，有征服慾的人是會樂此不疲的。
　　「這只是冰山一角，你還想知道更多嗎？想的話我就帶你去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在那裡好好談。我告訴你全部真相，你想知道的，你不想知道的；包括你是誰，我是誰，繪母是誰，瑪艾兒是誰。」維索朝他伸手。
　　「所以，你敢嗎？」

　　TBC
　　是的都寫了1萬7了到現在還沒有什麼進展........Orz 咬脖子只是最近看太多他們的AU圖，什麼霸總跟吸血鬼系列的

本文最後由月曼vitex 於 2026-6-13 11:10 編輯

月曼 · 發表於 2026-7-17 11:41:37

　　他們沒有立刻啟程。畢竟才打過一架，都有各自的邋遢跟傷口要先處理。維索給古斯塔夫一些衣物跟傷藥——對於自己遞過去的不是一般的西裝或襯衫，而是輕便鎧甲，古斯塔夫似乎沒多想什麼——。等到兩人都整裝待發，維索才呼叫艾斯奎。
　　只是這麼一耽擱，天色不再是漆黑，而是泛起一片太陽即將露臉前的淡藍色。
　　「哈嘍，古古。」
　　圓滾滾的膨膨身材，動作總是不疾不徐，連語調都跟身體一樣柔柔軟軟的艾斯奎，緩緩降臨在維索家門前尚且無人的街道上。和善的巨人低下頭，親暱地對著古斯塔夫叫著自創且沒有經過對方同意的暱稱。
　　「……呃，嗨……」
　　古斯塔夫愣了一下，對於艾斯奎的熱情有點摸不著頭緒。自己對這個傳說怪物的印象，還停留在初次見面時，對方提出尋找某個特定石頭這種胡鬧般的捉弄，來拒絕他們的請求。沒想到才死而復活，對方就完全轉了態度，自己也是始料未及。看來遠征隊的旅程，自己的確脫隊得太早了點。
　　「你不在的時候大家都好難過，現在你回來了，大家開心，我也很開心，所以我要給你一個抱抱。」
　　艾斯奎張開橫跨幅度十分寬闊的巨大臂膀，邀請古斯塔夫投懷送抱。見古斯塔夫無動於衷，他稍微抖了抖自己蓬鬆的軀幹，用更鬆弛的嗓音說：「試試看嘛，不會有人拒絕艾斯奎的抱抱的，瑪艾兒一開始也是——」
　　「艾斯奎，先別說了，我們有事情要辦。」一旁的維索打斷艾斯奎拖拖拉拉的久別重逢，打了個響指。艾斯奎微微彎著背脊，順從地趴在地上，好讓維索能順勢爬上他的背，同時跟面前的古斯塔夫小聲說：
　　「你跟維索要出去玩嗎？」
　　「呃……我不知道。」古斯塔夫據實以告，並望向高處的維索，期待對方能在出發前先給個解釋。可惜維索一上去就背對站著，拒人於千里之外。
　　「感覺他現在在生悶氣，很不好玩耶。」艾斯奎摀著嘴巴小聲說，還是被聽到了。
　　「我沒有。」
　　維索立即否認，聲音低了點，也把胸前的臂膀夾得更緊。
　　艾斯奎晃晃不置可否的腦袋，攤開掌心，讓古斯塔夫可以輕鬆地沿著手臂走上來。待褐髮男人搖搖晃晃跨過自己的肩膀，艾斯奎才四肢張開，平穩地升起，漂離地面。
　　「所以我們要去哪？」
　　還不習慣踩在艾斯奎背上行走的古斯塔夫，幾乎像是在海上翻動的小船裡求穩般一屁股坐下，看著站得直挺挺的維索，忍不住吶喊。
　　維索持續望向遠方，望向那塊已如死去火山一般沉默的磐石，最後回頭看古斯塔夫。那本來就淺色的瞳孔，被清晨的薄霧籠罩，越加淡薄空洞，就跟他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一樣。
　　「紀石。」
　　艾斯奎如棉花糖般輕盈的身體騰空而起，轉身朝大海的另一端飛去。

　　**

　　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這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維索不想對著古斯塔夫的臉，盤踞在密不透風的小房子，像兩個山頂洞人促膝長談，宛如交換呼吸般的緊密，光想就令人窒息。他需要一個幫他分心、可以隨意調整實體上的距離、減少一些可預見的尷尬的開闊場所。要吵架要開打，嗓門與四肢也比較能放得開。
　　也是因為那裡就是一切的起源，要悉數故事從何開始，再適合不過。
　　他承認這舉動有點荒謬。因此他才忍受著疲憊，忍受著熱情洋溢的艾斯奎跟古斯塔夫的話家常——但也因為艾斯奎的胡亂瞎扯，這段飛行並沒有太難熬——，一路到了他最不想再回顧的地方。
　　就算紀石再也沒有一個女子抱膝沉睡，這面巨大石門仍然不減宏偉，在在顯現他們有多麼渺小，實際展現他們與女子的力量差距，如同山峰與沙礫。
　　相較於維索的冷然，古斯塔夫可是驚呆了。他緩慢從艾斯奎身上下來，佇立在繪母曾盤據的圓形拱門前，全身崩直僵硬，腦中百轉千迴，似乎閃了很多回憶，久久不能自己。
　　維索可以想像他有多激動，又有多悵然若失。
　　這裡曾經是古斯塔夫此生最渴望觸及的地方。三十二年來，隔著一片遙遠的海峽，從盧明日夜眺望，就是期盼集眾人之力，能有人到達這裡，解除困境。那個人不需要是自己，他也從不奢求能親身到達此處。但以往的遙不可及，現在居然可以一眨眼就到，既輕鬆又迅速，不艱難也不困苦，輕易得像是夢。
　　褐髮男子就這麼虛脫般的呆站著，就跟這個徒留規模的石門一樣空虛。沒了那個沉睡的女子，他甚至沒有其他方法來確定這裏是否真的是紀石。
　　「所以，這就是……」
　　「是，也不是。」維索說。「你們在盧明也可以模糊看到的巨大女人，的確窩縮在這裡，但這只是她的幻象。那時候我們怎麼攻擊她都無效。後來才發現，真正的她，藏在更深的裡面。」
　　「所以我們要去……？」
　　維索見古斯塔夫居然往後倒退了一步，露出嘲諷般的笑。
　　「想逃的話，艾斯奎隨時可以帶你回家。」
　　「我把這句話還給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也不想在這裡。」
　　古斯塔夫瞪了他一眼，轉身跟艾斯奎拜拜後，雙手握拳，穿過維索瞧不起人的目光，率先大步前進。而後又突然轉身，半是玩笑半是抬槓地指著他：
　　「還是你其實想把我丟在這裡自生自滅？」
　　「所以我說了，現在還來得及回頭。」
　　「你居然不否認想殺人滅口？難怪借我鎧甲，真好心。」
　　古斯塔夫聳聳肩，倒是一派輕鬆。
　　「放心，就算你全副武裝，也打不贏我。」
　　維索說，抬了抬眉毛，詫異他的態度有所轉變。他感覺古斯塔夫的敵意削弱很多，八成是剛才艾斯奎說他太多壞話，導致古斯塔夫鬆懈了，毫無戒備。
　　他看著對方脖子上一圈顯眼的繃帶，應該制止艾斯奎才對。
　　維索吐了口深沉的氣，總算跨出複雜得難以言喻的第一步。

　　**

　　維索沒有保留。
　　以往面對別人的質疑，他不會給直接的答案。就像他有一整簍尺寸不一的麵包屑，他邊耐心地從簍子裡找到適合的大小，邊欣賞對方著急的模樣，然後再填補破洞，既不給多也不給少。這是他的習慣，他愛耍小聰明的個性使然，如操控釣魚時的細線，寧可每次吝嗇給予，看這些人能套出多少；而不是一下子就給得太多，任由放太遠的浮標隨海流飄移到自己無法控制的地方，最後釣到一條大魚，反而把自己吞下肚。
　　但他這次卻放手了，像撒魚網般往海裡一丟，也不管魚獲了。
　　他甚至不管自己能不能從海上活著離開。
　　他想古斯塔夫也是這樣。
　　本來維索還試圖說些善意的謊言，或者吊一些胃口，但他看到古斯塔夫眼裡視死如歸的堅決。這個固執的男人已經在幾個小時前讓維索見證到身為研究員與監護人的打死不退。如果維索再想敷衍，只會被煩到死而已。
　　因此維索沒有保留。到底是想摧毀那個堅決，還是想摧毀自己，他無法釐清。
　　不過的確，沒有再隱瞞下去的必要了。
　　他不用再擔心別人說他是騙子叛徒而追殺他，公審他；擔心驚擾到真正的雷諾瓦，而被破壞計畫；擔心被繪母操控的父親前來屠殺他接觸的任何人；擔心過於聰慧、比他還看透事態的艾莉西亞被夾在他跟父親中間，左右為難得令人心疼；擔心忠心不二的莫諾柯陪自己上山下海，滿身傷痕卻一事無成；擔心自己毫無意義的糾結煎熬，總是帶給他在乎的人痛苦與絕望；更不用把自己藏起來，以免自己曖昧不清的定位，奪走所有人的存在價值。
　　他唯一的懲罰，就只有瑪艾兒回來的時候，才會繼續。
　　……不，不對，他活著，本身就是懲罰了。
　　維索笑出聲。
　　「維索？」
　　「抱歉。」他清清喉嚨，回神過來，「我說到哪了？」
　　「你說，你親身經歷了把盧明大陸裂成兩半的大崩壞，後來紀石開始顯現數字，你們組成了史上第一批實力最堅強的遠征隊。咳，『實力最堅強』這點有待確認……反正，你們快到紀石的時候，一個叫克萊雅的女人出現了。」古斯塔夫幫他回憶。
　　「對，她跟當初你們在海灘遇到雷諾瓦一樣，見到一個隊員就殺一個，只留下了我跟零號遠征隊的隊長的小命。後者也是我父親。」
　　「她跟我姊姊克萊雅長得一模一樣，連名字也是。就是她把我們一家人改造成不死之身。」他們剛好要上坡，維索得以低頭專注在腳下。
　　「她告訴我，我姊姊是她的複製品。其實我們整個狄桑德家族都是。在這個世界之外，有個真正的狄桑德家族。因為一場火災，整個家分崩離析。父親沒了兒子，姊姊沒了弟弟，妹妹沒了哥哥，還有個母親正在經歷喪子之痛。為了緩解傷痛，母親進入了她兒子生前所留下的畫作世界裡，創造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狄桑德家族複製品，也創造了死去的兒子還活著的假象。」
　　「維索，你是說……」
　　「那個母親本來就是她那個時代最偉大的繪師，她用她的能力豐富了畫中世界，延續了死去兒子的意志，卻緩解不了思念。當她越眷戀畫界，就代表她越不能接受家裡永遠少了一個人的現實。而她的身體也因為沉溺於虛假而越加虛弱。家族的人都很擔心。於是女繪師的丈夫也進入畫界，想摧毀畫好把他的妻子找回來，不過悲傷的母親怎麼可能讓任何人毀了還保留兒子剩餘靈魂的作品？」
　　維索緩緩道來，彷彿事不關己。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事，這麼龐大且複雜的架構，卻像在腦海裡演練很多次般的流暢敘述著，好像他早已有準備，早知道某天會用到。也許他早就想說給誰聽，只是都沒合適的機會、合適的人。
　　「大崩壞、每年的抹煞，都是女繪師跟她丈夫對抗僵持的結果。長女克萊雅為了助爸爸一臂之力，後來也進來畫界，操控我姊姊克萊雅，也就是她的分身，持續創造經元怪。那些怪物奉命殺死人類，好把源色留在屍體裡。因為這裡的人事物，都是源色構成的，源色也是力量來源。換句話說，要削弱繪母的力量，就要奪取源色……」
　　「等、等一下！這太荒謬了！……」古斯塔夫連忙做了個制止的動作，阻止他再丟出更複雜的資訊，「你的意思是說，繪母就是那個喪子的女繪師。然後這個世界！我們所在的世界，實際上只是一個人畫的畫？那個人還死了？」
　　他用力指著地，站在上坡路的維索回他一個「就說你不會相信」的眼神。
　　「繪母真愛這個世界的話，為何還要每年抹煞一堆人？——」古斯塔夫頓住，豁然懂了，「因為我們是養分？」
　　「首先，抹煞是雷諾瓦做的，不是繪母，至少不是她自願的。」維索糾正，「她跟雷諾瓦，也就是她丈夫，在大崩壞後就各自元氣大傷，沉入地底沉睡。她無法再有餘力保護人類。每年紀石增加的數字，其實是繪母的警告不是宣判，告訴你們雷諾瓦的抹煞即將來臨。你們只看到表面的結果，卻不曉得她已經盡力讓傷亡縮減到最小——」
　　「所以我們還要感謝她的提醒嗎？感謝她每次只讓她丈夫抹煞掉年紀最長的一批人？感謝她還留存其他人下來，不奪取我們身體裡的源色！」
　　古斯塔夫氣到大吼。
　　「……我只是說，後面的原因很複雜。我想她也不希望這個畫界改變，但她——」
　　「別跟我狡辯這些，維索，你從頭到尾置身事外！才這麼冷靜！」古斯塔夫指著他的臉，義憤填膺，「假使你每年都要送走一堆摯親摯愛；明明存活在這世上卻因為不想感受痛苦而無法與人相愛，你就不可能還為他們說話！」
　　維索這次沉默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冷灰色的眼珠清澈見底，直透人心，似乎在說「我真的置身事外嗎？」
　　古斯塔夫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但又如何？氣憤如從地底湧出來的岩漿，抑制不住，也讓他阻止不了自己抱著頭怒吼著髒話：「該死！……該死！該死！……」
　　古斯塔夫在原地混亂轉了好幾圈後，最終還是把箭頭指向唯一可以申訴的人：「維索，你就是那個死去的兒子的複製品吧？為什麼不勸勸繪母？如果她真的是為了悼念她兒子，就不該玷汙這個世界。她死了一個兒子我們全部人就要跟著陪葬，這一點都不公平！難道她不是該聽你的話嗎？還是你也認為我們死不足惜？」
　　「……在大陸崩壞成兩塊之前，我也是盧明人，古斯塔夫，跟你並無不同。永生不死是保全我不受抹煞影響，不代表我就此對人世間無知無感。」
　　他毫不否認自己的身分。面對怒氣騰騰的古斯塔夫，他語氣輕緩，彷彿自己也曾為了真相如此失控過。他理解，並耐心等待對方平息情緒：「我說了，抹煞不是她的本意。不過在克萊雅告訴我真相後，我也無法靠近繪母。應該是說，自從我跟我父親決裂，我就被排除在狄桑德家族之外，再也觸碰不到她的核心了。」
　　「什麼意思？」
　　「因為我選擇反抗她。」維索說，「雖然我是他兒子的複製品，但還是畫界出生的人，沒有任何能直接跟繪母溝通的能力。她陷在悲傷迴圈，把自己藏在無人能觸及之處。而我的父親嘗到了不死的甜頭，也逐漸成了她的守衛、打手、傳聲筒。當我提出質疑時，他就把我轟得遠遠的。我再也踏不進狄桑德家的大門，無法得知更多資訊，只能自己摸索方法。幸好我還能透過艾莉西亞偶爾帶來的消息，知道繪母的狀況……」
　　「艾莉西亞？你妹妹？」古斯塔夫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搖搖頭，往後退一步。「不不不，拜託，別告訴我……」
　　「若是把她跟瑪艾兒放在一起，你根本無法從外觀上判斷她們是同一個人。」維索望著幾乎想摀住自己耳朵的古斯塔夫，惆悵地續道：「艾莉西亞的臉上有燒燙傷的痕跡，喉嚨也因為被煙嗆傷失聲。她有一個蓋住臉孔的面具還不夠，還用長髮遮擋住失明的左眼，盡可能把自己籠罩在一片晦暗裡。她不像瑪艾兒天真爛漫、皮膚完美無暇，雙眼清澈，能行走在燦爛陽光之下。」
　　「瑪艾兒不是你妹妹！」古斯塔夫大吼：「而且你根本不了解瑪艾兒受了多少苦！……」
　　「當她十六年前出生在畫界時，我就知道她的存在了。」維索說：「她本來也是進來畫界，想把母親拉回來。但她力量太弱，不足以像其他人那樣直接化為人形。繪母跟雷諾瓦怕她過於渺小的靈魂消散，決定讓她以畫界人轉世出生，才取名為瑪艾兒。」
　　維索的聲音低沉，輕得不能再輕，聽在古斯塔夫耳裡，卻宛如地鳴雷擊，震得他腦袋隆隆響。
　　「克萊雅第三次進來，告訴我這件事。她覺得這樣也不錯，讓瑪艾兒忘記現實中的創傷，也能學著感受畫界的美妙，那可是狄桑德血脈裡最自傲的能力。後來證實克萊雅是對的。繪母雖然對她最小的女兒特別苛刻，讓她自小成了孤兒。但她也同時間受到真正的父親雷諾瓦的庇佑，最終擁有更好的家人。」維索對上古斯塔夫的目光，意有所指，「這是雷諾瓦深覺自己不是個好父親的補償……」
　　古斯塔夫衝上前，一把扭住維索的衣領。
　　「不要逼我揍你！維索，你這個自大的王八蛋！自以為能為所有事情下定論！」
　　古斯塔夫的機械手死死地扯著維索。他們兩個差不多高，誰也沒有趨於劣勢或高人一等。自己的怒意與恨意直截了當，對方的消極與無謂也是。古斯塔夫瞪著對方那雙冷然的冰藍色眼珠，鑲嵌在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自己就像對上一堵牆，明明氣到全身發顫，怒氣卻無處發洩。
　　不過跟那張槁木死灰般的臉相比，對方側邊耳骨上的血漬鮮豔清晰。被自己一槍打中的傷口外黏了一團烏黑的痂，沒有多做處理，看不清具體傷勢，但很明顯耳朵小了一圈。
　　古斯塔夫因此深吸一口氣，推開維索，「我要怎麼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
　　「你不需要相信。」對方無所謂，「你甚至可以當作沒聽過這一切，繼續過原本的生活。古斯塔夫，你還是瑪艾兒最在意的家人，我很確定，不用擔心。」
　　維索這下倒是真誠。
　　「擔心？……我才沒……」古斯塔夫像是被噎住般，好半天才說出話來。「既然你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怎麼不來接她？」
　　「……我有我的家人了，艾莉西亞才是我妹妹。」
　　「她也是你親妹妹啊！你知道她曾流落街頭，被人暴力相待嗎？她總說自己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我一直以為是她太寂寞了，我跟艾瑪努力成為她的家人，卻仍然填補不了那份血緣連接的缺口。假如你曾在午夜夢迴時聽過那些令人心疼的呢喃，就不會——」
　　「我也填補不了那份缺口，沒人可以，尤其是我。」維索堅定地說，「而且她早就失去記憶，不認得我了。」
　　「你是她死去的哥哥，她看到你高興都來不及了！這不就是繪母把你製造出來的理由嗎？」古斯塔夫喊著，維索瞪了他一眼，不過這一點都沒有阻止古斯塔夫繼續說下去：「血脈這種親密感，不是努力就可以努力得來的，就算她在盧明生活了十六年，她本質還是外面世界的人不是嗎？」古斯塔夫稍微握緊拳頭。
　　維索無法否認。
　　「你可以讓她的第二人生過得更開心點，為什麼？」古斯塔夫望著他又撇開的視線，嗅到一絲不尋常。「我們到了大陸，你也沒主動出現……好吧，就算瑪艾兒失去記憶忘記你了，你後來也加入隊伍保護她到繪母那裏。我不相信你沒想過跟她開誠布公，就像克萊雅告訴你那樣。有你們兄妹聯手，一切都簡單多了。是什麼阻止你不說？」
　　維索逐漸戒備的眼神令古斯塔夫下結論般的肩膀一垂，「你不想讓她想起你，甚至在乎你，對嗎？」
　　對方只是轉身背對他，「我不是個好哥哥。」
　　「維索，你在避重就輕。」古斯塔夫走到他面前，盯著他又不發一語、繃得死緊的臉，突然心領神會地眨眨眼道：「你說一場火災改變了一切，艾莉西亞還被燒傷了……難不成這跟你的死有關聯嗎？」
　　維索冰藍色的眼珠閃過一絲沉痛，隨即嘆了口氣：「你每件事都要追根究柢嗎？」
　　「沒錯，這就是研究員的職業病，愛鑽牛角尖，抱歉。所以是？」古斯塔夫聳聳肩，隨即抱胸期待著他的答案，道歉道得很不誠懇，反倒令維索有點不爽，自己有什麼義務有問必答啊？
　　「個人隱私，無可奉告。」維索繞過他往前走，不理會古斯塔夫在後頭大叫。
　　「嘿！你不能這樣，都已經說這麼多了。」他跟上維索，喊得理直氣壯。
　　「對啊，你已經知道夠多了，剩下的就自己猜吧。」
　　「所以是真的？你跟瑪艾兒都在同場大火裡，只是她活了下來，你卻……」古斯塔夫很含蓄地只用手勢暗示他死了。維索翻了個白眼，感謝他的體貼。
　　「可是那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你不想讓她想起你。當然，你死了她活著，她當然難過。不過一般不……」
　　「古斯塔夫，」維索不耐煩了，抱胸站定，決定好好阻止他。「你知道這些又能怎樣？這是家族私事，你又不是狄桑德家族的人。」
　　「好啊，這時候就拿『你家私事』這種藉口來搪塞！你家私事牽涉到盧明所有人——」
　　「現在只牽涉到瑪艾兒而已！只是因為這件事跟瑪艾兒有關你才會這麼在乎。」維索指著他：「所以，你若真的愛瑪艾兒，就別再繼續追問——」
　　「你是為了救她而死的，是嗎？」褐髮男子緩緩道，盯著維索的雙眼存有懷疑，卻也明確。他早猜出可能性，只等對方證實而已。而看得出來，維索也很震驚。
　　「若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繪母覺得是她害死你的，所以她才會不讓瑪艾兒有個平順的童年。你妹妹的傷疤沒有消去，一切都是因為繪母無法完全原諒她。」古斯塔夫看他逐漸低頭，雙手握拳，有點同情地繼續說：「而你知道她看到你就會愧疚，不想傷害她，所以才……」
　　「……不，你猜錯了。我不想讓她想起來，是怕她一旦知道討伐完繪母後，雷諾瓦會跟著毀了畫界的話，她如果又太過眷戀這個世界，就不會跟我去阻止媽媽了。」
　　低頭的維索雙手掌心朝上攤開，一長一短的刀刃驀然出現。在古斯塔夫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道銳利的光順著維索右手長刃射出。古斯塔夫一個驚險閃避，差點重心不穩，幸好順勢滾地，遠離攻擊範圍，再度起身時，左手上也已握著槍。但他僅僅是自保般的護身，面對維索突如其來的攻擊，仍然是摸不著頭緒。
　　「古斯塔夫，你平常呆呆傻傻的，為什麼總是要在不應該的地方特別聰明……」
　　維索低沉的嗓音柔和得像是自己別無選擇。他踏步往古斯塔夫逼近，隨著手上湧現的紫色符紋而抬起頭，襯著眉宇間的敵意越加凝重。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當初沒有阻止雷諾瓦殺了你的原因。你的確是個威脅。假如那時雷諾瓦沒有殺了你，我就要親自動手，那場面就難看了。」
　　「什麼？……等——」
　　維索才不會給他時間準備，手上雙刃夾帶著雷電閃光，劈頭就往他頭上擊下。古斯塔夫狼狽閃躲，終於也拿出右手的長劍。他們都各持一長一短的武器，不過古斯塔夫左手所持的是自己改造的手槍。他連射三槍，不傷人只逼退，所以都被維索輕易擋開。論速度，子彈的確比刀刃快，但如果對方動作比自己瞄準還快，致人於死的決心又比自己強，子彈又有何用處？
　　不用幾招，古斯塔夫的手槍就被打掉了，被遠遠拋甩到旁邊的懸崖之下。維索舉起武器，地面一陣震動，幾十個符紋疊加起來的攻擊不僅華麗，也撼動天地。古斯塔夫愣愣地瞧望著這壓倒性的力量，宛如再現三十三號遠征隊初登海灘時的大屠殺。雷諾瓦那種不給人任何生路的絕望，可以把空氣凝結成塊的重壓，就像枷鎖般困住所有人，包括古斯塔夫。而現在的他也依然受困。
　　以至於當對方迅捷又沉重的攻擊連續襲來，他只能舉刀隔擋。人瞬間被擊飛出去。長劍因此脫手，背脊撞到岩壁。他痛不欲生，一聲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對方長刃反手疾刺，戳穿古斯塔夫的機械臂，喀嚓一個扭轉，輕易地把鑲嵌在裡頭的靈光轉換器給粉碎殆盡。
　　古斯塔夫沒有受皮肉傷，但一隻臂膀無法掙脫，幾乎是被釘在岩壁上，任人宰割。他驚魂未定，看著對方把插入岩壁的長刃往上舉，鋒利的刀鋒切割堅硬的岩壁宛如紙屑，嵌著機械手臂，連帶著自己也跟著長刃被舉離地面。自己像是被吊起來的肉塊，直至腳不點地。
　　「我們的確無怨無仇，但我們也從來不是在同一陣線，古斯塔夫。」
　　維索冷峻地說著當初古斯塔夫臨死之前，向雷諾瓦動之以情的勸說，表示他的確在現場，伺機而動，卻冷眼看待瑪艾兒為之崩潰。
　　「你看，我跟你也是鏡像雙生，類似的武器與招式。但就跟三十三號遠征隊不需要兩個領隊，瑪艾兒也不需要兩個哥哥。現在你知道真相了，就別再靠近我。瑪艾兒不在，沒人可以復活你，我更不在乎你的死活。真要我選，說不定親手殺了你，還能消解我心頭之恨。」
　　維索從岩壁拔出長刃，任由古斯塔夫無力地順著岩壁滑落到地。
　　他仰望著維索背對著光的臉，聽著維索對著路的另一端揮手並大喊：「艾斯奎，帶他回去。」後就收起武器，頭也不回地離開，也不管他幾乎難以起身。
　　頭暈目眩令古斯塔夫無法聚焦目光，但他的確依稀看到艾斯奎那又圓又大的身體佔據了路的一頭，正用那細小的腳尖，慢慢朝他走來。
　　古斯塔夫緩慢地轉身，試圖靠著岩壁用臂膀撐起身體，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間貫穿他的腹部。他大叫，掙扎了一下，惶恐地摀著腹部，額頭頂著岩壁，急促喘息。
　　「呼……呼……」
　　手掌的確沒摸到什麼濕黏的傷口，但那是雷諾瓦給予他致命一擊的地方。如今瀕死的記憶湧現，帶動那股舊傷，還有呼吸。
　　又來了，那種吸不上氣的窒息感。
　　古斯塔夫虛弱地槌著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空氣敲打進身體裡。
　　「……咳……咳……咳咳……」
　　斜眼瞄到，維索的背影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他想問他為什麼要這樣，自己腦袋裡還有一大堆問題，但他問不出來。他的嘴巴忙著呼吸，他聽到自己氣管抽取不到空氣的聲音，他的肺跟心臟似乎尚未從驚恐中恢復，只剩些許顫動，微弱得像是求救。
　　冷汗包裹著自己，而耳鳴像是一把尖細的針，刺得他無法集中注意力。古斯塔夫閉上眼睛，不停大口吞吐，一邊跌跌撞撞地走著。他計算不了距離，只能勉強自己一直走，走向艾斯奎，然後掉入一團棉絮裡。

　　待續
　　會有這麼長段，看似劇情回顧，我本來以為是我自己要寫給我很沒有邏輯的腦子，一種審視整個故事的過程。
　　後來發現維索因為親口跟古斯塔夫敘述自己的故事，兩個人的關係似乎拉近了。古斯塔夫也展現他聰明的一面(我很喜歡=v=)。
　　維索需要這段心理諮商，雖然又出手傷害人了QQ(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喂)。但他們之後都會好起來的，畢竟有艾斯奎XD

本文最後由月曼vitex 於 2026-7-18 11:13 編輯

月曼 · 發表於 2026-8-17 14:52:59

　　古斯塔夫知道自己暈了很久，但沒想到一睜開眼睛，天已經暗了。
　　不對，是他們身處在一個巨大狹長的的寬闊峽谷裡，光線透不進來，只有遠處細窄尖瘦的缺口散發著奶油色的柔和黃光，證明外頭還是光亮的。
　　「古古，你還好嗎？」
　　艾斯奎的聲音從上方出現，他稍微揚起脖子，發現自己背靠著艾斯奎的大腿。傳說中的巨人彎著身體盤腿坐在地上，給了全身痠痛的他一個溫暖的保護，胖呼呼的手輕輕撫過古斯塔夫的頭，像是在為他遮風避雨。
　　古斯塔夫抓著自己的胸口又咳了幾聲，深呼吸幾下後覺得那股窒息消失了。他鬆了口氣，回神了一會，轉著自己被戳了一個洞的機械手臂，看起來沒甚麼問題。接著他看到放在自己腳邊的手槍跟長劍，還有一個水罐跟袋子。他勉強伸手，撈了水罐過來，顫抖地拔開塞子，仰頭灌入清水，又是一陣過於急躁後的嗆咳。
　　「慢點，古古。」艾斯奎用著緩和的語調歪著頭說，「維索找了很多水給你，不用急。」
　　「……咳……他……找……」
　　他手一晃，差點把水罐給撒了。
　　「是啊，他很自責。雖然害你暈倒，還一直要趕你走。」艾斯奎用他那聽不出是在生氣的緩和語調——還是他生氣時每個字結會拖得更長？古斯塔夫無法辨識——說：「他要我送你回盧明休息，我說我不要。維索要先親自跟古古說對不起，我才能帶你回去，不然你們永遠都不會和好了。維索不能做了壞事都不道歉。艾斯奎不喜歡他總是這樣。」
　　在艾斯奎講這段話的期間，古斯塔夫隔著繃帶摸著脖子，在放鬆肌肉與不揉痛傷口之間拿捏力道，忍住反射性的收縮，同時謹慎地吞嚥唾液。嗆咳如急躁的孩子聽話地和緩下來，他的眉頭才隨之稍微紓解。
　　「……總是？……」古斯塔夫啞著嗓子細微出聲。
　　「是啊，很多人對他很不開心，都是因為他這樣。明明他自己也很不開心，可是就是不道歉。所以大家才認為維索很壞。」
　　「……你認為他不壞？」他的手掌移動到了胸口，逐漸調整呼吸。
　　「當然，他有一副好歌喉，還有個軟綿綿的靈魂，但很悲傷。悲傷不代表壞，對吧？」
　　「悲傷也不代表就能傷害別人。」
　　「也許他真正想傷害的，不是別人。」
　　然後艾斯奎就不再說話了。
　　古斯塔夫聽出來他的弦外之音。他想反駁這個明顯是在打圓場的巨人，要他別再幫忙說好話。可是越趨強烈的飢餓感打擊古斯塔夫的憤怒與骨氣，濃厚複雜的果酸味從他腳邊的袋子散發出來，引得他吞嚥，那是一種無可抵抗的誘惑。
　　他挫敗地扯過來打開，裡頭有各種五顏六色、大小軟硬不一的果實，沒有一個是他見過的。他故意挑看起來最醜最不感興趣的一顆，撥開那像是發霉的果皮，露出靛藍色的果肉，聞起來沒什麼味道，一口咬下去，有股土味卻意外甘甜，滋潤著他還在搔癢的喉嚨。他狼吞虎嚥吃完後，又拿起一顆長著紫黑色細毛，聞起來有魚腥味，剝開後卻軟綿滑順如乳酪的果實。
　　艾斯奎不用吃東西，但他曾跟維索一起旅行，還記得維索是怎麼處理這些食物的。在古斯塔夫為一個如壘球大小般堅硬無比的果殼發愁時，他溫暖地伸出兩根手指，稍微一夾，裡頭橘紅色的果肉就從裂開的果殼縫隙露出，讓古斯塔夫充滿成就感地把果殼一片一片拆卸下來。艾斯奎再指點他要搭配袋子裡其中一種苦澀的青澀小果子，橘色青色一起咬，嘴巴會像在放煙火。手邊如果還有酒，就更完美了。
　　「維索是這麼說的。」艾斯奎說。
　　是啊，那個壞脾氣的大少爺，時間多到可以這麼奢侈運用。
　　古斯塔夫細膩地享受著層次多樣的果肉滋味，越吃越意猶未盡，也越吃越慢，因為他一邊咀嚼，一邊慢慢把暈倒前的訊息消化進腦子裡。包括在來紀石更早之前，維索全部的欲言又止與陰晴不定，以及熙爾暗示的「傷害」，都有了解釋。他們經歷過的所有對話就像是古斯塔夫嘴巴裡果肉的纖維，被他用舌頭一條條挑出來，用牙齒攪輾，嚼食殆盡後再吞下肚。所以他吃得很安靜，艾斯奎依舊坐在旁邊陪他，看他一口接一口細嚼慢嚥，暢快又很食之無味地讓袋子裡的果實輪番消失，偶爾回答他一些近似於喃喃自語的問題。
　　古斯塔夫清楚艾斯奎不是個適合求證的對象，他該去問露涅或熙爾。但熙爾與維索的那段夜間對話，不也間接證實了維索所言不虛？而且此時此刻看來，熙爾是故意給自己解酒符紋，故意套維索的話，費盡心思警告自己，這個看似和善的男人隱瞞太多秘密。
　　可是熙爾也說過，維索不壞。
　　最後古斯塔夫放下含太久的手指，揉著撫平了灼燒感的胃，既饜足又不甘心地闔上還剩一半食物的袋子。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鮮甜多汁的水果大餐了。從飢腸轆轆到胃被塞滿，那種甜蜜豐厚的飽足感，的確讓他胸口的那股悶氣消了大半。
　　古斯塔夫用手背擦著下巴，抹去鬍子上沾附的碎屑與黏膩，感覺又恢復成了平時的自己。
　　他撐起身體站起來，確認自己的手槍跟長劍完好無缺後，拍了拍身上的塵埃四處張望，複雜地咳了一下：
　　「他人呢？」
　　「他剛才都在旁邊照看你。你快醒了，他就躲起來了。」
　　艾斯奎指著那明亮的洞穴出入口，平平淡淡的語調似乎有點擔心。
　　「古古，你不用勉強。我可以帶你回——」
　　「我沒有，艾斯奎，你是對的。他的確欠我一個道歉，可能還不止一個。」他給他一個安撫的笑。「我要去討回來。」

　　**

　　真要說，其實自己也欠他道歉。
　　雖然面對一個前不久才透漏對自己有殺意的人，自己還主動靠近，的確是太勉強了點。
　　而且古斯塔夫不懂，明明在山谷裡看出去，出口透著如奶油般的乳黃色，給人愜意放鬆的錯覺。真的從山谷走出來，外頭卻是大霧般的青藍色。彷彿是太陽尚未真正露臉的清晨，是自己有時候在失眠一整晚後，最不想看到的景色。
　　不過並不冷，也不是下過雨後的濕黏。比較像是在非常高的高山上，空氣稀薄，又沒有半個會動的生命，貧瘠的地上找不到蕨類雜草，地下堅硬到腳掌隱隱作痛。如果又孤身一人，無力感絕對會逐漸侵蝕，滲入骨髓。
　　周圍一片朦朧。艾斯奎說這是繪母核心藏匿之處，這裡到處飄散著她的記憶碎片，所以這個氛圍也是她內心一部份的寫照嗎？
　　古斯塔夫走在全然陌生的環境，雙手握著武器，一步一步如履薄冰，深怕又有什麼突襲從天而降。這裡就像雷諾瓦襲擊他們的那個戰場，一樣雲霧飄渺。如果維索要設陷阱再次借刀殺人，這裡再適合不過了。古斯塔夫暗自想著。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他走了很久，走到步伐變得鬆懈，走到開始懷疑這條唯一的路有多長的時候，濃霧散去，眼前猛然寬闊明亮，一解剛才的壓抑陰暗。金黃色勾月高掛天空，毫無遮蔽，宛如探觸到世界的盡頭。
　　他好像沒在盧明看過這麼大這麼美的月亮，美到好溫柔，溫柔到近乎憂傷。
　　古斯塔夫深深從肺裡吐了口舒緩的長氣，收起武器，朝遠處的維索靠近。
　　對方垂腳坐在懸崖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深思什麼。古斯塔夫記得那次在慶典，對方也是這樣，一臉嚴肅，形單隻影。他那時觀察許久，那背影實在是落寞到無法丟下不管。好像只要自己一個不注意，那塊地方就空了；好像對方就是在伺機而動，等自己移開視線，就縱身往海裡一跳。
　　光是想像那個空著的畫面，古斯塔夫就覺得自己沒辦法冒風險。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他一再靠近對方的原因。
　　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古斯塔夫隨手撿起一塊石頭，丟擲出去，石頭沒有飛得很遠，畫出一個扁扁的拋物線後就墜入濃霧之中，無聲無息。
　　他邊咕噥：「這次力道沒有掌控好。」邊走到維索身旁，望向深不見底的懸崖，接著指著他旁邊道：
　　「嘿，我能坐在這裡嗎？」
　　「……我能說不嗎？」維索頹然地說，連頭都沒轉。
　　「當然可以。」
　　古斯塔夫再次自顧自地坐下，尷尬地眺望著遠方，還想著要怎麼打破僵局，一聲細若蚊聲的「對不起」從旁邊飄過來。
　　真的太小聲了，小到像是幻聽。古斯塔夫沒有直接回應。他不知道那聲對不起是針對哪件事。他也不想這麼快就原諒他，至少不是現在。突然想耍性子的古斯塔夫話題一轉：
　　「至少我搞清楚，你不是對瑪艾兒有興趣才跟她糾纏不清。」
　　「什……什麼？興趣？」維索這下總算轉身，目瞪口呆。
　　「對，我以為你是對一個未成年少女有，你知道，就那種之類的……」
　　「喔該死！古斯塔夫，你在想什麼？！」
　　維索一臉不可思議，古斯塔夫也一臉不可思議。
　　「是、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沒辦法啊！你們都不講清楚！還不想讓我知道的樣子，要我怎麼不往那裡去想！瑪艾兒畢竟也快成年了，又長得不差，很多男孩都——」
　　「我知道，我揍過好幾個。」維索懊惱地摀臉，「我是說，在另外一個世界。」
　　「所以你有他所有的記憶？」
　　「不算完全，但的確有部分。」維索無奈地笑出聲，「好吧是我沒跟你說清楚，自作自受。但拜託，停止你那恐怖的想像……你真的嚇到我了。」
　　「你才嚇到我好嗎？……突然使出大招，還把我的靈光轉換器弄壞了。」
　　古斯塔夫舉起自己有著一個洞的機械手抱怨著。維索收起笑意。
　　「我很抱歉。我只是不希望你再繼續問下去了。」
　　「為什麼？」
　　「這樣我就要承認自己所犯的錯誤……包括沒出手救你。」
　　維索繼續低著頭，幾縷瀏海垂在額前，沮喪地低聲下氣。古斯塔夫才跟他交談幾次，就知道他心高氣傲。能從那張嘴巴裡坦承錯誤，看來的確有認真反省。
　　古斯塔夫內心的不悅又消解了幾分。其實關於石濤崖所發生的事，自己真的沒這麼放在心上。畢竟過去的事無法更動，他更在乎現在。
　　「那你還對我有殺意是什麼意思？」
　　「……那只是氣話。」
　　「是因為瑪艾兒比較，咳，偏袒我嗎？你不喜歡位子被搶走了。」古斯塔夫猜測，還頓了一下。不太習慣要自己親口承認受偏愛。
　　維索再次失笑。
　　「原來在你眼裡，我如此善忌嗎？」維索輕輕彎起眼眉，並且有禮貌地遮掩向上勾的嘴角。太誇張了，古斯塔夫瞬間感覺耳垂有點漲紅的熱意。
　　「我說過，我絕對不敢爭奪你在瑪艾兒心中的位子，想都不敢想……」維索搖搖頭，繃緊的臉頰鬆弛了許多，「不，應該說，如果你沒這麼無可取代，我可能還不會說那種氣話。」
　　「所以你是想利用我對付瑪艾兒？」古斯塔夫根據他的邏輯下結論，並遺憾地看著對方把那難得展現的愉悅收了回去，再度撇開視線，轉為自己所熟悉的剛硬冷漠，而且沒否認。
　　自己又再次猜中了。可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古斯塔夫反而坐得更靠近他一點。
　　「在問你為什麼之前，我想先說，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維索。」
　　那略駝的背脊顫了顫，對方重新抬起頭，與古斯塔夫對上的視線充滿徬徨般的詫異。那雙冰灰色的眼睛睜得是如此地大，大到好像許久未聽人對自己這樣說過。
　　古斯塔夫突然為對方感到莫名的難過。
　　他繼而放軟姿態說：
　　「熙爾說你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我完全贊同。畢竟我們聊了這麼多，吵了這麼多，不是說我認同你的做法，只是你有你的苦衷……我很想交你這個朋友。也許你覺得我沒什麼資格……」
　　「絕對沒這件事。」維索受寵若驚，甚至有些退縮。「是我沒資格。」
　　「我就不跟你爭執這無關緊要的細節了。我要說的是，」古斯塔夫清了清喉嚨，「我就是明白你並沒有真的想殺我，才這麼在意。因為假如我們真的要當朋友，我就會想知道我的朋友跟我的家人之間有什麼心結。我是沒有辦法坐視不管你們雙方的，不論那關不關我的事。」
　　他慎重地板著臉，拿出在跟瑪艾兒講道理時的口吻，循循善誘中劃出自己的界限。對方若有所思地抓緊雙臂，不發一語，有點坐立不安，就在古斯塔夫覺得他又要逃走時，對方用掙扎的語氣說：
　　「……那是氣話，是因為我不可能這麼做。外面的世界已經讓瑪艾兒這麼痛苦了，畫界不能再是另外一個傷害她的地方。」
　　「這跟熙爾說的『犧牲』有關係嗎？」
　　古斯塔夫放膽問，對方垂下緊繃的肩膀，似乎現在才想起古斯塔夫曾經偷聽到什麼。
　　「說不上犧牲，只是……瑪艾兒不讓我走罷了。」
　　維索放棄般抹了抹臉，終於掙脫內心的顧慮地嘆口氣道：
　　「我有說我為什麼要討伐繪母嗎？」
　　「因為……」古斯塔夫眨眨眼，頓時啞口無言。討伐繪母這件事太理所當然，是每個盧明人懂事後第一個學到的常識，就像雨過天會晴一樣，導致他沒注意到維索原來有刻意略過這部分。他腦袋閃過「彰顯正義」這幾個字，但他看著維索慘淡的臉色，知道這幾個字對維索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你不想讓繪母再繼續待在這裡。」古斯塔夫想了一下，自行推斷出可能性。「讓她離開畫界，只是其中一個目的？」
　　「驅趕她走，還能解除我永生不死的詛咒，附加的好處。」
　　「你把保護當成詛咒？」
　　「如果我是真正的維索，那是保護。但我不是。」
　　維索平淡地舉起手臂，指著清澈的天空。
　　「這裡是紀石的最中心，我們就是在這裡跟真正的繪母最終一戰。」
　　「你曾問我有想要跟她溝通嗎？我有。其實在更早之前，我就跟七十號遠征隊到達過這裏。克萊雅說她越來越虛弱，再不離開畫界會有生命危險。我想跟她溝通看看，說不定能更了解她。雖然我同時也害怕，害怕她一開口哭喊，我就下不了手。後來我發現多慮了。」
　　「她那時候狀態還沒這麼差，她親切地叫我維索，卻認得我只是個她的產物。不是她真正的兒子。沒有傷我，但也沒靠近我，把七十號遠征隊的人都抹除，摸了摸我的臉後，就獨留我在原地。」
　　「她的態度模糊，與我保持著一段距離，好像覺得我必須存在，卻沒必要跟我對話。可能就算她想要否定事實，不代表她會接受假的那個。她清楚知道她的兒子死了，她只想沉溺在悲傷裡，我的存在幫不了任何忙。」
　　維索的嗓音低沉輕柔。艾斯奎說他唱歌很好聽，古斯塔夫也覺得他唱歌會很好聽。光是聽他描述這段，很難不被他過度輕盈流暢的聲音吸走注意力。維索是個音樂家，一個操控聲音的高手。古斯塔夫懷疑，連嗓音都可以成為他的樂器。起承轉合，中間一些無意義的低吟與停頓，堆疊出渲染的效果，讓這段很沉重的過往，聽起來像是古老的詩歌，悠然地迴盪在寧靜的空氣中。
　　「我為此消沉了很久，不懂自己存在的意義，遊蕩了幾十年，永生不死更加深了這份消沉。後來我又決定要加入遠征隊再度討伐她，單純只是為了要結束彼此這無止盡的痛苦罷了。」
　　「可是我這次拖得有點太久了。她迷失意識，早已分不清楚現實還是幻境。她認出了我跟瑪艾兒，卻也同時懷疑我是不是雷諾瓦派來陷害她的，把我們都視為敵人。」
　　「但在擊敗她之後，她終於流露出一絲慈愛。我才知道，她的確是我的母親，創造了我，她根本不需要我有什麼意義或使命，只要存在就好了。而她不敢靠近我，是因為我就是一個維索真的不在了的證據，我光是存在，就造成她的痛苦。」
　　「雷諾瓦也明白這點，所以他執意毀掉畫界。所有的一切都該在那時候結束。但愛女心切的他無法拒絕小女兒的央求。所以他離開，讓艾莉西亞接續成為新繪母。」
　　維索就此停下，看了古斯塔夫一眼。
　　「你好像沒有很驚訝。」
　　「我不想打斷你。」他咬了咬唇，卻不知道自己蒼白的臉色還是透露了內心的震撼。「所以這世界曾經毀滅過？但你跟瑪艾兒還在啊，你爸爸對你們下得了手？」
　　「為了不重蹈覆轍，他本來就要帶瑪艾兒一起走。雷諾瓦從來就是一個很果斷的人，不會感情用事。尤其有關家人，更是毫不猶豫。」
　　「……跟你一樣。」
　　「克萊雅比較像他，我還好。」維索聳聳肩。
　　「你在中間。你既擁有你母親的感性又有你父親的理性，所以兩邊你都能同理，但也明白自己無法完全贊同任何一邊。那才是最痛苦的。」古斯塔夫低語，迎上維索的目光。
　　「我猜你們家在吵架的時候，你都負責當和事佬。」古斯塔夫給了他一個深有同感的眨眼，「因為我也是。」
　　維索勉強笑了笑。
　　「我的確想過能否利用我的角色讓她們和解。可如今的我在真正的狄桑德家族裡沒有任何話語權，只能任他們處置。雷諾瓦要我死我就死，瑪艾兒要我活我就活。我的處境跟你們差不多。」
　　「可是瑪艾兒在乎你，她也不會拒絕跟你接觸。」
　　「她一樣囚禁了我。」維索說。「你還記得我在碼頭，有問過你，我看起來有什麼不一樣嗎？」
　　「嗯。」
　　「瑪艾兒……艾莉西亞成為繪母後我打敗不了她，她又不肯離開畫界，我只能請求她別再讓我繼續半死不活地這樣下去。」維索說得委婉，古斯塔夫卻還是聯想到了。腦海裡瞬間浮現這兩兄妹對峙的畫面，他驚恐地輕聲道：
　　「你是要……她怎麼可能同意？」
　　「是啊，所以我依舊存活，只是被不再永生不死。」
　　維索慘淡地笑著。
　　「這對瑪艾兒太殘忍了。」他不敢想像她會有多心痛。
　　「殘忍？到底誰殘忍？她可以為了憐憫抹煞了我妹妹，卻不願意憐憫我。她寧可曲解我的懇求，把我變成一個比我父親還老許多的長者，也要把我困在這裡。就為了他們捨不得放開的緬懷。」
　　「維索，你不能拒絕別人愛你。」
　　「但也不能強求被愛的人必須回應。」
　　維索的悲憤湧上來，面對這個總是在為瑪艾兒講話的男人，他壓抑自己多餘的情緒，又不得不為自己叫屈，撐地的臂膀用力到顫抖。古斯塔夫柔和的褐色眼眸平靜地望著他，只問他一句：
　　「你為何執意求死？」
　　「因為……我討伐繪母，不是要讓艾莉西亞取代媽媽，我希望他們能忘記這個地方，好好去過他們的生活。」維索仰望空無一物的天際，茫然失措，幾乎無所適從，「因為……我受夠這一切了。」
　　「你如果想死，瑪艾兒不在，現在就可以跳下去了。」古斯塔夫指著下方深不見底的懸崖，「對，她也許會再復活你。但你如果死意堅定，那怕只是自由一秒鐘，也是一秒鐘。」
　　「別以為我沒試過！這幾十年來，我試過無數次了，但我從來沒有得到解脫，一秒鐘都沒有！」維索瞪視他。古斯塔夫很驚訝那雙如冰河般的瞳孔可以看起來如此動怒。「每當死而復生、知道自己死了又沒死、知道自己只是別人的替代品，我只有越來越深的絕望！就算我怎樣活得像一塊石頭，躲在世界最角落，一旦紀石變了數字、總是在提醒我，有盧明人消失了，有盧明人在悲傷。接下來會多一面遠征隊的旗幟、多一些遺骸，來討伐也被困在迴圈裡的繪母，自相殘殺。我要怎麼置身事外？我要如何裝作一切都不關我的事？！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這個維索的代替品！我還死不了！無法像刷頭精那樣每死一次就失去一部分自我，如果能逐漸洗刷掉所有的記憶該有多好……」他咬牙怒吼，越說越激動，到後頭竟帶有哽咽。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你真的願意放棄擁有可以改變世界的資格，好成為普通的盧明人，短暫的一生只配擁有那種連感覺絕望都稱得上是奢求的無力感？」古斯塔夫淡淡地說。他沒有想反駁維索，只是想喚醒他在被克萊雅點醒前，也曾是個對世界一無所知，而踏上旅途的零號遠征隊隊員，曾有那種不計代價犧牲自我的決心。
　　「你不能用個人偏好去斷定真相的好壞。真相就是真相，它就在那裡，不論你是否喜歡。就像我也不願接受多年來派出去的遠征隊，那些偉大英雄所有的努力與鮮血，都是白費力氣的一場空……真相就是，我們確實沒有為後人累積到任何東西。」
　　古斯塔夫自嘲地揚起嘴角，而後又看向因憤怒而撇開頭的維索。
　　「我很抱歉，沒有人可以體會到你所經歷的一切。我覺得你也不必利用我報復瑪艾兒，你寧可灰飛煙滅也不願意再接受他們的愛，就已經是她最大的折磨了。說不定就是這樣，她才離開盧明。」
　　「……」
　　看維索沉默，古斯塔夫又坐得更靠近他一些。這次他嘗試把手輕輕放在對方的手背上。那汗濕的皮膚既冷又抖，他再稍微握得緊一點，好給對方一些力量。然後用自己最溫柔的口吻道：
　　「你其他的家人我不知道，但瑪艾兒，她一定不是想傷害你。就是因為她有繪母的能力，她才無法不拼命留你下來。她的人生經歷了很多，也還沒有經歷過很多，她有很多不成熟，很多缺陷，但她還是想繼續愛你。」對方大口呼吸，幾乎快脫力，古斯塔夫舉臂抓住他另一邊的肩膀，接住那股山崩地裂的情緒。
　　「她也只是個希望所有人都開心活下去的孩子。維索，她已經盡自己最大努力了，你也盡自己最大努力了。你母親、你父親、你姊姊，我們所有人都是。」
　　他用雙臂摟住這個摀臉啜泣的男子。
　　「所以，不要再責怪自己了。」

　　待續

　　希望這段大家沒有看得很模糊難懂。
　　因為我不希望他們兩個輕易地就和好，而是真的有認真坐下來談自己的事。
　　反正，重點就是，花了一段嘔心瀝血的過程，維索終於敞開心扉，他們也終於抱在一起了(吐血)
　　接下來就可以談戀愛了對吧對吧(問你啊

月曼 · 發表於 2026-9-23 13:56:54

　　他們在三十三號遠征隊的插旗處休息了一會，等到維索的情緒穩定了，才回去找艾斯奎。
　　在回頭的路上維索始終低著頭，彷彿愧疚到連步伐都不敢踩得太大力。令古斯塔夫想起自己那幾個小學徒。他們做錯事時也是保持這樣遠遠的距離。古斯塔夫通常會走回去，從口袋裡掏出隨時準備著的糖果，放在掌心上然後蹲下來，天花亂墜地讚嘆這糖果有多甜多特別。再怎麼哭鬧的孩子，總是會嘟著嘴收下，然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啃嚼著，任他牽起他們的手，揉揉他們的頭。
　　他當然不會牽維索的手——雖然剛剛握過了——，手邊也沒有糖果。但他試著跟他討論前不久吃的那些神奇的食物，用誇張的語氣強調自己有多驚豔那口感。維索乾澀地回應著，順著古斯塔夫給的台階下，柔和了嘴角，如釋重負，也漸漸自在起來，不再佝僂著身體垂頭喪氣，而是溫潤地望著古斯塔夫精神奕奕的臉，一如既往當個很好的傾聽者，感受這個全盧明最好的研究員對新奇事物的熱忱。
　　古斯塔夫高興他的轉變，也就手舞足蹈得更起勁，不在意說些傻話逗笑維索。兩人最後並肩而行回到艾斯奎的所在地。
　　但艾斯奎可不會裝作沒看到維索還紅著的眼角，他兩手握拳舉到眼睛旁轉了轉，維索不客氣地回應一個肘擊給他。艾斯奎裝模作樣地唉了一聲，大手一撈，愉悅地抱了抱維索，更沒漏掉古斯塔夫，甚至還把他舉離了地面。
　　「所以，古古要回盧明了嗎？」
　　艾斯奎歪著頭問。古斯塔夫愣了一下。他看向維索，面露猶豫。對方明白他在想什麼，指著他有點喀喀作響的機械手臂提醒道：
　　「這個不礙事嗎？」
　　「喔，這沒什麼，一兩個洞而已。它被設計能承載雷擊，才沒這麼脆弱……你看。」古斯塔夫大力地揮舉著證明沒問題，卻聽到齒輪連續發出奇怪的巨響。
　　「繪母不在，不代表經元怪就此消失。它們是我姊姊克萊雅的產物，永遠不會停止攻擊。你如果要遊歷這塊大陸，就不能帶著半吊子的裝備。」維索接著指著他身上簡單的輕裝。
　　「可是我好不容易在這裡了。」古斯塔夫環顧紀石，滿是不甘。
　　「我們可以再回來。」
　　「『我們』？」古斯塔夫驚訝。「你願意陪我？」
　　維索清了清喉嚨，聳聳肩。
　　「……除非你有更好的人選。」
　　「可惜，還真的沒有。」古斯塔夫笑了，搔了搔臉，「其實一整晚沒睡，我的確有點想念我的床了。在做研究前，先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也許是個不錯的開始。」
　　「古古，我會飛慢一點，你可以膨膨地睡喔。」
　　「謝謝你，艾斯奎。」
　　他爬上艾斯奎的背，那如棉花般的觸感，一下子就鬆動了他的眼皮。
　　古斯塔夫印象自己還有繼續跟維索閒聊，硬撐到很後面很後面，絕沒有一屁股坐下來就靠著對方睡著了。

　　**

　　回到盧明後的隔天，古斯塔夫立刻跟研究院請了半年休假，並遞上一份熬夜寫完的半年研究計畫書。接著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修理機械手臂。
　　繪母消失，人們不再畏懼未知，開拓未知更不再是被視為浪費時間，每天都有船隻航向大陸，有不少膽識之人前仆後繼，想要成為先鋒者。光是市場上那些遠征隊才會用到的物資比以往更熱銷，也做得更耐用以及花俏，就知道大家有多熱衷。
　　在瑪艾兒離開之前，古斯塔夫早就有打算要成為開拓者的其中一人。因此他此刻的馬不停蹄，與其說是擔心被人捷足先登，他更擔心陰晴不定的維索會反悔。所以他沒去詢問熙爾跟露涅要不要一同前往，他也來不及跟所有人道別，尤其是他的學徒們，八成又會氣他怎麼又要離開。
　　不過跟上次視死如歸不一樣，這次光是心境上，他就沒有任何壓力，心情愉悅且興奮，並預期這是個短期、有回程安排的旅行。他會期待自己帶著豐碩的紀錄、親口跟大家分享他的所見所聞；他的視野會因為這趟旅程更加開闊；所獲得的知識也會伴隨他到生命的盡頭；他會一路活到親眼見證自己的研究被推翻、被否決；也許在垂垂老矣時，還會在公開場合被一名聰明絕頂的年輕人指著鼻子痛罵腐朽陳舊，趕快讓出位子給下一個時代。
　　雖然古斯塔夫還無法想像自己老的樣子，畢竟他們真的沒看過什麼老人。可是他對於滿街都是安享天年的長者的那一天，非常期待。
　　因此跟上次慎重又萬全的準備比起來，他這次顯得倉促又馬虎，只留給姊姊艾瑪一封信，也在老管家那裡給瑪艾兒留了一個簡單的口訊——如果她真的是繪母，她會知道去哪裡找他——。
　　他們出發的時間還是選在不驚擾人的夜晚，艾斯奎的體型太招搖，不宜離家太近。古斯塔夫請老管家先去跟維索打聲招呼，約在碼頭集合。然後他拿出重新修補好的三十三號遠征隊隊服，才穿到一半就卡住。正當他不知如何是好，門鈴突然響起。他沒有多想，得救般推開大門。
　　老管家一如預期站在門外，古斯塔夫沒料到的是他身後那抹纖細的紅白身影。古斯塔夫先是看了藉故快閃的老管家一眼，而後又回到意外之客那嬌俏的臉龐上。
　　「蘇菲？你怎麼在這？」
　　對方看到他的模樣，噗哧一笑。
　　「你要這樣出門？」
　　「我……沒……」古斯塔夫頓時慌了。他硬扯著穿不過去的手臂，卻越拉越緊，勒得他幾乎快大叫。他放棄垂下臂膀，用無助的眼神向對方求救。
　　面對她，自己總是很慌張，好像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那是因為你穿反了，古斯塔夫。」
　　「有嗎？」他低頭。
　　「這個應該在側面，不是前面。」對方指著位在他胸前的裝飾。「上次是我幫你穿上的，記得嗎？」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得了？自己首次穿上這件衣服，就是對方的抹煞日。他記得那天每個細節。吹過來的海風有多濕黏，夕陽有多灼熱，對方的身體有多輕，目光有多依依不捨，自己就有多痛苦。
　　「那我就再幫你一次吧。」
　　對方愉悅地笑著，手輕放在他的胸口上。

　　**

　　穿好衣服後，蘇菲陪他一起走去碼頭。
　　真巧，她今天也穿著抹煞日那天的洋裝。她曾說這是她的第一件作品，也是她最喜歡的配色。紅裙襯托她活潑大方的舉止，白衫襯托她精明靈動的氣質，然後再次幫自己穿上她親手縫製的遠征隊衣服，送別他。
　　他不敢去細想這過度巧合的背後象徵意義。
　　「別氣他，是我求他告訴我的。」蘇菲說，「而且，你都把隊服拿去給理查修補了，他是我的裁縫老師，要我怎麼能不知道？」
　　的確，能修補隊服的師傅寥寥無幾，是古斯塔夫想得太簡單了。
　　「倒是你為何不告而別？」
　　「我以為……」你會不想見我。「這只是個短期旅行。」
　　「那也不要跟我變成陌生人，就跟四年前一樣。」蘇菲轉身望著他，「我一直覺得我們居然四年都沒連絡，等到抹煞日那天才又見到面，是不是太傻了點？」
　　「至少我們現在不用擔心時間不夠了。」他勉力上揚嘴角。
　　「古斯塔夫……」蘇菲沒有忽視他的閃避，或者說，他的負面情緒。
　　「你還在氣我嗎？」
　　「我沒有。」古斯塔夫停頓了一下，面對那溫柔但堅定的鼓舞目光，終於肯道出自己內心的困惑：「只是……四年前，你說時間不多，我們不能浪費生命在解不開的糾結上，所以分開對彼此都好；四年後，你說我們應該要給予彼此時間去探索更多可能性，所以先不要馬上定下來。」
　　「我也很驚訝，只是一個你能掌握的時間長短，就可以改變你對每件事所下的決定。」蘇菲默默說，「你懷疑我在找藉口不想跟你在一起，是應該的。」
　　「不，我是在懷疑我自己。」他嘆口氣，焦躁地抓著頭髮。
　　是自己能力不夠嗎？還是他太心急了？他從一開始就有自覺，笨拙木訥的自己配不上聰明靈巧的她。也許人生長短根本不是問題，也許人生長短只是點出其中一個問題罷了。
　　「古斯塔夫，我看似是個果決的人，但我其實不是。只是我們猶豫的層面不同而已。」蘇菲輕輕地勾住他的手，「我跟你正好相反，你對自己的感情直言不諱，堅定專一，在乎別人多過於自己；我則對世界充滿好奇，對於探索更多可能性的熱情更深。既然時間已站在我們這邊，何不更奢侈地享用呢？」
　　「你錯了，我不是這樣的。我也曾——」古斯塔夫想要戳破自己在蘇菲心目中忠誠的形象。但對方卻是伸出食指抵在他的嘴上，臉上帶著一抹心照不宣的體貼微笑。
　　「別說，只要你不說，我就可以裝作不知道這件事。」蘇菲低下頭，「那畢竟是在我們分開的時候，我不需要知道。」
　　但她還是抓取到一些蛛絲馬跡了吧，自己蹩腳的說謊技巧總是只會幫倒忙。古斯塔夫想起蘇菲在對他跟露涅開玩笑時，自己以為順著她的答覆，令蘇菲曾有過一瞬間的停滯。他充滿歉意地望著那嬌小的肩膀，握緊拳頭。
　　「但我還是想解釋為什麼——」
　　「你們最終沒走在一起，就解釋一切了。」蘇菲搖搖頭，「這種事情很簡單，你離開我、你還願意回來找我，都是一種表態。」
　　「……所以是測試？」
　　「當然不是。」
　　「那我們到底還要等多久？你還需要多久時間考慮？」古斯塔夫總算問出口，「之前的四年，難道還不夠嗎？」
　　「四年對於可以再活二十、三十年的我們來說，又算什麼呢？」蘇菲的目光依舊溫潤細膩，卻讓古斯塔夫焦躁起來。
　　「我們的時間也許的確變多了，但也就是因為這樣，感情在長遠的時間面前，跟以前相比，顯得更渺小了。它會被時間稀釋，越加單薄，直到某天，跟可有可無的煙霧一樣。」古斯塔夫擔憂道：「繪母不就是讓我們學到要把握時機，活在當下嗎？」還是你不想跟我一起度過那二三十年？
　　「我不這麼覺得呢，古斯塔夫。你說感情很脆弱，可是連死亡都無法切斷它，怎麼會在面對時間時就屈服呢？所以我相信時間不會稀釋感情，是淬鍊，最後感情會變成一條極細極細的絲線，卻比鋼鐵還軔，比頭髮還有彈性，牽連彼端的人，就算相隔兩地，也不會散去。你不就沒放棄被抹煞過的我嗎？」
　　「蘇菲……」
　　「不要急，古斯塔夫，就來看我們誰是對的吧。」
　　蘇菲牽起他的左手，拇指撫過他因長期鍛鍊跟做金屬鍛造，而有各種硬繭的掌心；蘇菲的指腹也有著做裁縫做出來的繭，導致兩個人的手粗糙又凹凸不平。但她總是喜歡摸著古斯塔夫手掌長著那些繭，知道他怕癢、知道他喜歡身體的觸碰與溫度，知道他的意志總是會因此鬆動。久而久之就變成他們暗示和好的一個手勢。
　　「我答應你，時間就訂在你旅行回來吧，我們就來公布答案。」
　　蘇菲狡詰地眨眨眼，閃過一絲頑皮的勝負欲。古斯塔夫不禁莞爾，真是對她沒輒。
　　「那我明天就回來。」
　　「你都請了半年假了，好不容易能逃離你姊姊，只有一天夠嗎？」
　　「如果你的答案有獎賞的話。」他收攏手指，五指輕扣，握了回去。
　　「這麼有把握？」蘇菲笑著，更貼近古斯塔夫，「那不然，贏的人就——」
　　一聲清脆打破了無人夜晚的寧靜，也提醒著聊到忘我的兩人，就算是沒有月亮僅剩滿天星斗的街頭，也是會隔牆有耳。
　　他們一頭往聲響的方向看去，一個鐵罐從漆黑的轉角滾出來，後頭跟著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順手把揭露自己行蹤的鐵罐穩住放在旁邊。
　　大概也清楚自己壞了什麼好事，維索咳了一下，微微舉高手，略帶歉意地說：「抱歉，已經過了約定時間一段時間了，我只好過來找人，絕不是有意偷聽。」
　　所以他承認聽到他們的對談了，聽到多少？
　　雖然沒什麼不可告人，但古斯塔夫仍然抱胸瞪著這個不速之客，企圖在那張裝無辜的臉上找尋蛛絲馬跡。
　　蘇菲倒是不在意，落落大方地走到維索面前，伸出友善的手。
　　「不知道你是否記得我？上次受瑪艾兒之邀，我跟古斯塔夫去聽了你的首場音樂會。真的太喜歡了。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你表達我的感謝之意，今天終於能見上你一面，真是榮幸。」
　　「我怎麼會忘記最重要的嘉賓。」維索微笑，傾身低頭親吻蘇菲的手背。「我才感到榮幸。」
　　「原來你不只是為了要幫我送行嗎？」古斯塔夫也走過來，假裝抱不平。
　　蘇菲笑著安撫他，「你知道，我所有的女性朋友都央求我，希望透過你，幫她們跟這位優雅英俊的鋼琴家牽線。」她轉過頭，仔細打量著穿上遠征隊隊服，更顯英挺帥氣的維索。
　　「陰鬱神秘的零號遠征隊隊員，帶領三十三號打敗了繪母，背後真正的英雄。光是用琴音，就可以迷倒眾人。如果大家再看你這種打扮，我無法想像女孩們會如何瘋狂？」
　　「能得到蘇菲你的接連讚美，已是無上光榮，無須再錦上添花。」維索一手放在胸口微微鞠躬，「可惜，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原來這麼受歡迎。那現在她們也可以透過你來找我啊。蘇菲，我們又不是外人。」
　　「好了，天都快亮了，我們真的該走了。」古斯塔夫硬擠到他們兩人之間，把輕佻的維索推離蘇菲。
　　「我不會說我會等你的，免得你掛心。好好玩，古斯塔夫。」蘇菲揮手說，「在你們男孩們玩瘋之際，維索，請你照看好古斯塔夫，別讓他做什麼蠢事。」
　　「你怎麼知道，說不定做出蠢事的是他呢？」古斯塔夫反駁。
　　「那這次換你殺我。」維索微笑。
　　古斯塔夫斜睨他一眼，帶過話題。「看吧，連偉大的零號遠征隊隊員都指望我阻止他做出蠢事。我才不是那個需要保母的人。你要告訴艾瑪這點。」
　　「怎麼不親口跟你姊姊說？你真的有跟她說你又要離開嗎？」蘇菲調侃他。
　　「因為沒有遠征隊後，她更可以要求我留下來，我才不要。」古斯塔夫搖手，「至少這次是個安全的旅行，不信你問他。」
　　他轉頭指著站在一旁的維索。對方抱胸聳肩，「在你仍然維持著粗心大意與不受控的情況下？當然可以。」
　　「誰說我……粗心大意我認了，不受控是怎麼回事？」
　　「我相信你們兩個可以互相照料，保護好彼此。」看到他們如熟識老友般打鬧拌嘴，蘇菲放寬了心，也放柔了目光。她望向維索，半是殷切半是託付，「畢竟很多人期盼你們回來。」
　　「放心，我會盡一切所能。」
　　維索收起玩笑，允諾般地點頭道。

　　**

　　要從哪裡開始？
　　在艾斯奎起飛後，維索問古斯塔夫。
　　「有什麼建議？」
　　他拿捏不定主意，因此讓艾斯奎開心地在空中盤旋了好一會。
　　「這要看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想把所有遠征隊日誌都收集起來。」那些奮戰的英雄，他們最後一刻的身影值得被記住。
　　「我還以為你會想從石濤崖，自己斷掉的節點那邊出發。」維索輕聲說。
　　古斯塔夫想了一下。「我不是沒想過。可是露涅已經有為三十三號遠征隊做了一個完整的紀錄。我不是全程參與者，無須加油添醋。」
　　他深呼吸一口氣，「你如果是怕我——」
　　「你如果是怕我——」
　　他們兩個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然後睜大眼睛，相互盯著對方錯愕的臉，最後兩人都為這滑稽的一幕笑了出來。
　　雖然不完整，可是他們都明白對方的意思。古斯塔夫撇撇嘴地道：「不……好吧，也的確是。不過那不重要，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我是真心誠意想要懺悔，只要你想，隨時去都可以，我甚至還能帶去埋葬你的地方。」
　　「埋葬？我有留下屍體嗎？」
　　「你是被雷諾瓦殺死的，源色不會留在身體，自然也就沒有遺體，僅存你的手臂，當作代表。」維索指著他右邊的機械臂，「瑪艾兒一路抱著幾乎不離身，我後來說服她，把你葬在遺落戰場某處的巨樹之下。
　　「那是棵漂亮的巨樹，美麗落葉如雪花般墜下，陽光灑落，躺在那涼爽的樹蔭之下，再舒適不過。」維索垂下眼簾，「那也是我埋葬很多隊員的地方。」
　　「⋯⋯總有一天吧，我還是想以日誌優先。」
　　聽到遺落戰場，又看到維索的表情，古斯塔夫就決定先避開。根據以往的紀錄描述，他知道遺落戰場是一個積年累月丟棄戰爭殘骸的地方。他可以那裡想像屍骸如崩塌的落石東倒西歪；他又無法想像比他所看到的三十三號遠征隊還要多幾十倍規模的屍骸，到底有多駭人。
　　血腥味也是濃到嗆鼻嗎？滲透過多鮮血的土地踩起來也是黏稠沾腳的嗎？他們幾個人橫越那幾百幾千的斷肢與頭顱所建構而成，且越趨狹隘的山谷裡，有多渺小可悲？瑪艾兒在這條惡劣的路上走了多遠，才終於可以放下？
　　他總有一天會去的，只是⋯⋯
　　古斯塔夫低頭不語，維索率先打破沈默。
　　「如果是日誌，那從哪裡開始都無所謂。據我所知，日誌分散在大陸各個角落。每個遠征隊的特性造就他們行走的路徑上的不同，因此到處都有遠征隊的足跡。」
　　「你跟他們有接觸？」
　　「其中一些。」
　　「告訴我他們的故事。」古斯塔夫恢復了點興致。
　　「那可多了。」維索笑著，「不過我有一陣子會把撿拾到的日誌收集起來。也許我們可以先去把日誌整裡一下，就知道還缺什麼。」
　　「你有收集？」古斯塔夫更驚訝了。「為什麼你只接觸其中一些遠征隊？」
　　「嗯……收集的部分就當作是消遣。至於沒有全接觸⋯⋯因為有時候光是觀察，就知道他們能不能合作，或者勝算高不高。古斯塔夫，我並不是樂善好施的人，多數時間，我都虛耗度日。當你有無窮盡的時間，你又只專注自己的問題的話，你就不會珍惜自己的時間，也不覺得來去匆匆的生命有什麼好值得浪費時間。」
　　這句話前後太矛盾，但古斯塔夫懂他的意思。
　　「但你還是把他們的日誌收集到一個地方存放，而不是任其磨損消散。我不會把這個有意為之的行為稱作消遣。」古斯塔夫感激地看著他，「你會閱讀日誌嗎？」
　　「……就撿起來的時候會瞄到。」
　　「很欲罷不能吧，我們沒有永恆的時間，只能靠隻字片語來傳遞千言萬語。裡頭的掙扎、人性、痛苦、快樂……這就是我不經意地成為遠征隊史學家的關係。」
　　「看來你也是文字愛好者。」
　　「你不是嗎？瑪艾兒就很愛詩。」
　　維索搖搖頭，屈膝拍拍艾斯奎，跟他講了些什麼。單純漂浮著的艾斯奎愉悅地回應一聲後，就往某個方向飛去。
　　古斯塔夫也沒再追問下去，任由這個問句無解地消失在空中。他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有耐心了，也開始看得懂對方一些剛開始接觸時還不太能理解的細微之處，自己更學會適可而止。現在他不排斥這種模糊，這是好事，因為那就像是一種默契，一個賒帳，一種有足夠信任感時才會被允許等會再解釋的特權，讓他有機會能傳遞出自己相信他的訊號。
　　他希望對方對自己也有同樣的安全感，而不是一直想著如何補償他。
　　很快地，艾斯奎降落在一塊有著陰暗天空的空地上。那裡佇立一棟豪華宅邸，被平緩的山坡圍繞，宛如隱秘在山中的皇冠。而在更遠方，還有一些分散四處的明亮發光體在山坡後頭閃爍。
　　古斯塔夫抬頭仰視面前高聳寬闊如城牆的宅邸，不掩飾他的詫異。對於奢華，他並不陌生，畢竟有個身為議長的姊姊，排場也見過不少。但這棟建築物還是有點太誇張了。
　　到底誰能在這裡住在這種地方？
　　維索推開最外圍的雕飾鐵門，熟門熟路地進入那跟建築物一樣寬的大路，沿著一整排整齊劃一的行道樹走去，經過在路中央的三角錐裝飾物，最後站在那建築物兩扇沈重的金飾大門前。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篤定，把手貼在大門上，好像在感受堅硬的冰冷，幸好沒費多大力氣就推開了。
　　維索鬆了口氣，回望身後的古斯塔夫，眼裡多了點驕傲跟得意，彎腰伸手邀請對方先行。
　　「歡迎蒞臨寒舍。」
　　「⋯⋯這是你家？」
　　「另一個世界的家，是大崩壞後才出現的。我以為這裡會跟著繪母消失，幸好沒有。」
　　古斯塔夫踩著驚訝的步伐，走進去環視一圈，發現自己對這地方不陌生。當初他跟露涅緊抓著藍樹上不知道是誰的留言，找到浮流域的奇怪珊瑚礁裡的小門，被吸進去一個金碧輝煌的房子裡。他在這永無止境的豪華迷宮裡，推著每一道被鎖住的門，咒罵著這大到不可思議的地方，直到終於在其中一個房間，找到失散的瑪艾兒。
　　「原來留言的人就是⋯⋯喔，當然了。」古斯塔夫拍了一下腦袋，撇頭指著罪魁禍首。
　　「我也好久沒回來了。自從我跟他們斷絕關係後，我一直被雷諾瓦阻擋在外，現在他們都不在了，我才總算可以進來⋯⋯真諷刺。」維索走過他身旁，踩上樓梯，愛不釋手般地撫著精緻的扶手。「人事已非，本來已經沒有回來的必要，不過你給我一個要回來的理由。」
　　「維索，如果你不想……」
　　「不，我想回來，畢竟盧明舊城的家已經毀了，這裡是我僅存的容身之處。來吧，我帶你參觀。」
　　維索的眼眉寬慰地舒展著。他把落寞藏了起來，熱情對古斯塔夫揮手。
　　「我有問題，」古斯塔夫舉手，「你既然不能進來，那你怎麼能把日誌藏在這裡？瑪艾兒跟我們在海灘分開後，又怎麼會出現在這？」
　　「我沒有一開始就跟雷諾瓦決裂，而是好幾年後；瑪艾兒的話，我把她放在小門前面，藝策人不會放任她不管的。如果我不行動，他也會保護她。」
　　藝策人，那個擁有粉碎的面孔，渾身散發與眾不同源色氣勢的房子主人。瑪艾兒留在這個房子時，曾說對方對她很好，還教導她一些戰鬥技巧。
　　「該不會那個藝策人也是某個⋯⋯？」古斯塔夫用手勢在自己臉上懸空比劃。不只是他，自己好像也看過其他這樣面孔的人。
　　「猜猜看？」
　　維索笑著，語調俏皮，心情真的不錯。看古斯塔夫面有難色，也不太刁難：「他是真的那個雷諾瓦，瑪艾兒父親的分身。在畫界，無臉的人物，都是真正狄桑德家族成員的意識形態。誰是誰，從外觀上也蠻好猜的。」
　　「當然是了，這麼一目了然的規則。」
　　古斯塔夫聳聳肩，跟上他。
　　維索突然頓足，抬頭望著掛在通往二樓階梯的家族畫像，目不轉睛。
　　古斯塔夫順著他的目光，總算瞧見繪母的真面目，還有那傳說中只聞其名的克萊雅——聰明強勢，跟艾瑪一模一樣——。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家庭畫像，有父親母親，有兒子女兒。他們衣著低調奢華，個個英挺漂亮，驕傲高貴，閃爍著毋庸置疑的才華。古斯塔夫看到那個最年輕嬌小的女孩時，情緒已不再輕易動搖。他在意的，反倒是其中唯一一個年輕男子。那個人身材更瘦窄，眼神堅毅，直視前方，面容卻略帶憂傷，緊閉的雙唇更像是欲言又止。
　　他湊過去發問：「那是你嗎？怎麼長得不太一樣，好年輕。」
　　「真正的維索過世時也才二十六歲。」
　　「二十六歲？！」古斯塔夫失禮地從頭到腳打量他，「所以你這模樣是繪母根據你二十六歲時畫出來的？」
　　「喂，你這反應很傷人耶。我覺得沒差多少啊。」維索不滿摸著自己爬滿鬍渣的側臉。
　　「不是⋯⋯我驚訝的是，所以，你死的時候才二十六歲？比我還年輕？」
　　「你要吐槽的是，我看起來怎麼比你老，還是我怎麼比你早死？」
　　「我沒有要吐槽，我只是震驚。」古斯塔夫嚴肅糾正這個總愛曲解自己意思的人。「也難怪繪母⋯⋯你母親對你依依不捨。」
　　古斯塔夫突然懂了繪母的執著。那種還有大好前程卻英年早逝的靈魂永遠離開自己，捨不得的心痛感。他每年都要感受一遍，盧明人每年都要感受一遍。
　　維索無奈又好笑地看著突然暗自傷神的男人，輕拍他的肩膀。
　　「但我成為零號遠征隊時，也不只二十六歲了，所以，我的確看起來比維索還大沒錯。」
　　「比我還大？」
　　「太失禮了，三十三歲的古斯塔夫先生。」
　　「你的確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吧，一百歲的老先生。」
　　「那是因為鬍子，還有白髮。」他指著自己額前的一撮白髮，「何況長生不老不代表不操勞，我還是比他多活了好幾十年，每日在這麼殘酷的世界裡杞人憂天，全身上下傷痕累累。」
　　「⋯⋯你其實很注重外表吧，維索。真可惜我不記得之前瑪艾兒把你變得多老了。」
　　「就算老了，你說的可是全盧明的女孩都很喜歡的一張臉呢，包括蘇菲。」
　　「才沒有包括蘇菲，那是她溫柔的禮貌，你這老不修。」
　　古斯塔夫追上步伐輕快的維索，兩人在金碧輝煌的狄桑德宅邸走廊上吵著沒有意義的鬥嘴，為這過於寬敞沉靜的空間添增一絲喧囂與生氣。

　　待續
　　蘇菲的部分，有點模糊，是想要表達不同的愛情觀，我還是希望他們兩個最後就算沒有在一起，都保有自主又仍然是愛對方的。
　　不過我目前最苦惱的部分，就是著兩個男人到底要怎麼談戀愛阿？？？？雖然都已經進家門了。

月曼 · 發表於 2026-10-24 20:32:02

　　　　他們沒有耽擱太久。維索稍微介紹一下狄桑德宅邸的空間配置後，就直接帶他去自己的房間。
　　這棟以金色裝飾線條為主的宅邸，空曠到毫無人味，連腳踩在地上都要格外慎重，令古斯塔夫覺得這棟房子只是一個表象，一種家庭凝聚的象徵，彷彿下一秒就會消失的海市蜃樓，不代表他們真的住在這裡。維索的房間解答了他的懷疑。
　　一架有著優美弧形的三角鋼琴佇立在房間中間，角落堆放一疊書，另一邊堆著畫架——隔壁房間床上還擺著一個迷你艾斯奎娃娃，是抱在懷裡剛剛好的尺寸——，粗略點出房間主人的特點。在古斯塔夫忙著環顧四周時，維索走向三腳鋼琴，掀開頂蓋，一股無法忽視的翠藍色光芒從鋼琴裡散射出來，為精細的房間增添更多璀璨。
　　古斯塔夫上前，睜大眼睛道：「你把日誌藏在這裡？」
　　「以符紋刻印的日誌會懸空漂浮沒有重量，不會壓壞琴弦；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為什麼不？」維索說。
　　「一般人對自己珍視的東西，可是恨不得能有個結界把它跟世界隔絕起來。我以為，你不會讓任何除了你以外的東西，靠近鋼琴。」
　　「我很久沒彈它了。」維索垂眼，微微撫摸著琴身，「實際上這個家也沒人在乎有沒有音樂，除了艾莉西亞偶爾會要我……」
　　他還沒說完，張開的嘴巴在看到古斯塔夫彎腰，已經等不及般從鋼琴裡的翠藍海中，撈起了其中一個光芒明顯比較黯淡的日誌，專心致志地閱讀起來後，隨即化為苦笑。
　　就算是用符紋紀錄的日誌，紀錄也會隨著光芒剝落而遺失語句。他能理解古斯塔夫分秒必爭的急迫性。於是維索幫他把所有的日誌抱出來，依照遠征隊的號碼一個個在地上排序。
　　維索托著腮，跟古斯塔夫一起就地盤腿而坐，看他捧著日誌如同捧著一朵沒剩幾片花瓣的玫瑰，極其慎重地朗誦內容，與自己分享每個日誌背後的遠征隊的故事。兩人分坐兩端，像在守護中間這團翠藍色的璀璨光芒，就這麼廢寢忘食度過一整天。
　　有幾個跟古斯塔夫私交不錯的隊伍，他們的下場，令古斯塔夫不勝唏噓。
　　維索絕大多數都很安靜，僅僅開口說自己可能是在哪裡撿拾到的，彷彿對於盧明人的故事沒有太多共鳴。等到他們的胃都飢腸轆轆，才起身獨斷宣布今天就到此為主，不顧古斯塔夫的抗議，拉著他離開房間。
　　太陽已緩慢下沉，維索自行到戶外升營火煮食，順便透透氣，進行他們今天的第一餐。
　　古斯塔夫在他煮食時仍然持續整理資料，直到被溫暖的食物香氣召喚過去，毫不客氣享受現成的成果。他早就打定主意，這趟旅程自己能只負責吃就只負責吃。雖然把瑪艾兒拉拔長大的自己也不算不會料理，不過有維索在，能把時間省下來做自己該做的事會是更好的運用。
　　對方似乎也認可這樣的分工，面對古斯塔夫的驚訝，一笑帶過。搞到在旁邊湊熱鬧的艾斯奎也跟著起鬨稱讚。
　　明月高掛，繁星點點，古斯塔夫等彼此都酒足飯飽，逐漸鬆懈時才問：「所以，你要跟我說了嗎？」
　　「說什麼？」維索坐在古斯塔夫的對面，撥弄著營火。
　　「你不真的認同我對他們的說法對吧？剛才你一直聽我說，接下來換我聽你說了。」他耐心用木勺刮著碗裡最後一點食物，把木勺裡的殘羹含進嘴巴裡吞掉，稍微抬頭看向愣住的維索。
　　「不過老實說，我想聽你的版本，不代表我不相信我自己的。但這就是我從小閱讀到，以及能找到的證據。所以……反正聽聽沒有損失嘛。」
　　他有點在乎，因為他不是第一次跟別人講述遠征隊的故事。長年授課，見識過各種眼神，他大概已經能歸納出那些眼神後面的思考邏輯是什麼。所以當那雙冰灰色眼珠所透露的專注，與緊抱胸口的臂膀所呈現的訊息過於強烈，還有這些日子相處以來，自己所認識的維索，古斯塔夫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也許維索知道這些人，甚至跟他們相處過；也許就是這樣才藏著他們的日誌。是為了掩蓋什麼嗎？又是維索不為人知的黑暗秘密嗎？可是誰會把黑暗秘密放在自己的珍視之物裡面？
　　「……你不會喜歡的。」維索老實承認。
　　「你不試試就要放棄了？真的不喜歡，我就會掩蓋真相，不會跟別人說，你妖魔化他們的陰謀就不會得逞了。」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這是一個正直的研究員會說的話嗎？」維索挑眉。
　　「至少我很願意聽取不同來源。」
　　「你沒從我身上學到教訓嗎？」維索撥弄營火的樹枝用力戳刺幾下，細碎的火花如金粉般激飛起來。
　　「什麼教訓？找到理由跟你打一架的教訓嗎？我可是巴不得再有這樣的機會。」
　　「我說了，你隨時可以把我的命取走。」
　　「一個不會還手的對手？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欺負我？」古斯塔夫轉身抱怨：「艾斯奎，你聽聽，怎麼有人這麼討厭？他一直都這麼討人厭嗎？」
　　「對啊，維索一直都是討厭鬼，而且最近更討厭了點。」
　　貼心的艾斯奎跟著瞎附和，激將法與無理取鬧同時並行，維索手中的樹枝終於停了下來。他看著古斯塔夫，眼神盡是看透一切的深沉，火光在那如水晶般的淺色眼珠中跳動燃燒，更增生命力。
　　「裡面有些人你是認識的吧。古斯塔夫，他們的確沒有你講得這麼崇高。」他說，「但我又有什麼立場破壞他們的形象？畢竟逝者已逝。」
　　「我才覺得，為什麼你都喜歡擅自解讀別人的反應？你當初也覺得我會討厭你。」古斯塔夫傾身，正面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藏匿。「維索，我現在不就跟你坐在一起嗎？」
　　「所以才更沒有說服力。」後來對方的眼睛率先移開了，靜默又自動延長了一會。「……算了，你就當作我在編造故事吧。」
　　「太好了，反正也差不多該休息了。」他打了個哈欠，舒服地靠著艾斯奎，雙手交疊置於飽飽的肚子上。
　　「你做惡夢我可不負責。」維索無奈地嘆了口氣，以指往後扒梳著頭髮。
　　「除非你很不會說床邊故事。我可是很苛刻的。」
　　「你是在跟一個把妹妹從小哄到大的哥哥下戰帖嗎？」
　　「好聽的故事跟很無聊的故事，都很催眠。就讓我這個經驗更豐富的挑戰者來評斷一下吧，自我感覺良好的哥哥。」
　　「那你可別太快睡著了，自我感覺良好的哥哥。」
　　維索柔和的低沉嗓音，順著風輕輕地送入古斯塔夫的耳裡，配合遠方山谷的低鳴，融合成一種令人安心的穩定音頻，一波又一波地傳遞到古斯塔夫的全身，降低了所敘述的內容的衝擊性，好像那都是千百年前的傳說了，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躺著的古斯塔夫看著滿天星斗，攤開的手掌抓取著摸不到的空氣，想著無處不在的源色，想著維索提到的每個名字的每張臉。有些細節維索沒說，他也沒多問，到後來他就越發默然，陷入沉思。
　　維索似乎以為他睡了，就此住口，一些行動的聲響，腳步聲從近到遠再到近。古斯塔夫閉著眼，身上被罩著一層柔軟的織物。
　　維索最後沒有回去宅邸，而是陪在古斯塔夫旁邊，靠著艾斯奎坐著。他們細碎地聊著天，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對話。什麼「別瞎起鬨」、「熱鬧很好啊，心情會好點。多說說話心情也會很好」、「難過的話不說也罷」、「難過的話更要說，莫諾科也會同意的」、「艾斯奎，他根本不喜歡說話」、「說到莫諾科，我也好想念法蘭索瓦，他會不會也想我了」、「想回去就回去吧，我知道你想去玩了」、「維索，你不需要我了，因為你有古古了」、「當然不是，你是獨一無二的，艾斯奎」、「我也愛你，我獨一無二的的朋友」之類的對談。
　　維索回得有一搭沒一搭，輕描淡寫中帶著愜意，聲音很輕，但很近。而就是這些不帶血腥的閒話家常，跟吹過來的風一樣舒暢，讓古斯塔夫很快就睡著了。

　　**

　　從那天晚上後，維索比較願意開口了。
　　古斯塔夫把維索蒐集的日誌整理完畢，簡略地附註一些從維索聽到的傳聞。然後他們就去最靠近的盧明舊城。
　　維索邊閃避經元怪，邊熟練地行走在城市巷弄間。那些斷垣殘壁，在他的導覽下，都有了生活的影子。古斯塔夫則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鄉巴佬，手不停歇地繪製粗略的地圖，嘴巴忙著讚嘆這明亮的城市。
　　盧明，本來就是所有大陸最靠近太陽的地方，所以永遠沐浴在一種慵懶的夕陽中。如今怪物橫行，仍無法掩蓋它基本的城市構造，跟現在盧明沒什麼兩樣的。那些建築物跟街道，就算周圍插滿各種巨劍，仍是如此熟悉。古斯塔夫感覺跟這個城市沒有什麼距離感，完全能想像大崩壞之前，原有的繁華樣貌。
　　更何況，他們還找到了五十八隊跟四十二隊的日誌。尤其是珍貴的倖存者日誌，其描述令人不寒而慄。古斯塔夫將日誌護在懷裡，生怕遺失。
　　讓他更心灰意冷的是，瑪艾兒不在盧明舊城。
　　就算實力超群，也沒有人會想在這種只有經元怪咆哮的無人之地來回晃蕩。要不是有維索陪伴，他也不會獨自一人前往。什麼青年交流團，瑪艾兒的確對他說了謊。
　　「你確定她真的對你這麼說了嗎？還是你是對自己說了謊？」難得維索居然在幫忙說話。
　　「你是說我為了合理化，自己編造一個理由嗎？你乾脆說清楚，你是在替瑪艾兒說情，還是在安慰我好嗎？」
　　根據維索的說法，可能自己以為的人事物跟記憶，都不是真的。雖然他懷疑瑪艾兒會對做這種事，但自己又有什麼能抵抗的手段呢？
　　他認真思索了一下，搖搖頭，越來越不確定了。
　　「那她現在在哪裡？」古斯塔夫問，「雷諾瓦還沒抹煞畫界，表示瑪艾兒還在這裡？」
　　「我不這麼覺得。」維索確定附近沒有經元怪後，才收起武器，「外面世界的時間流逝比這裡慢，也許她只是回家忘記時間；也許她終於說服雷諾瓦，不銷毀維索唯一的作品。」
　　「你不擔心嗎？」
　　「如果她在這個世界，我不擔心；如果她在另外一個世界，有家人照顧，我更不擔心。」維索爬上一個小陡坡，伸手把他拉上來。「這已經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了，古斯塔夫，我們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是啊，他們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每天出門回到狄桑德家，古斯塔夫就會在待辦事項上增加項目。現在有：尋找日誌並整理彙整；繪製大陸地圖、標示各種動植物、經元怪以及所有遠征隊行經的路徑與終點；埋葬亡者；清掃經元怪等等……這些都是他想做的事。
　　維索瞄到這個清單，雖然嘴巴虧他說這樣半年怎麼夠，卻在最下面動手加了一項：戰鬥訓練。
　　古斯塔夫皺著眉頭，不爽他怎麼亂動別人東西。「我又沒有很弱。」
　　「盧明舊城的經元怪對你來說已經很吃力了吧。但比他們等級更高的怪，數量不少還常常突使偷襲。」
　　「一天掃蕩個幾隻，我總是會慢慢變強的。」
　　「雖然我是不介意被你拖後腿啦。假如你落單呢？受傷呢？想想遠征隊守則，古斯塔夫，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任何一個閃失就會要人命。」維索的目光故意落在古斯塔夫剛才使用過度，還有點過熱的機械手臂上。
　　「……所以你的意思？」該死，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軟肋在哪裡。
　　「我知道你想把盧明舊城的經元怪清掃完再去下一個地方，可是那太花時間了。事情要有先後順序，收集日誌跟繪製地圖這兩項，沒人能做得比你更好更權威。」
　　維索的食指沿著清單往下滑，停在「標示各種經元怪」這一欄。「更何況有些珍稀的種類，被別人獵捕光了，你的紀錄可就更不齊全了。」
　　「……你講話越來越像露涅。」他的視線沿著那在他眼前收回去的手，瞪著那張很明顯知道自己占上風的臉，毫無反駁能力。「但是是油腔滑調版的。」
　　「我就當作是讚美了，古斯塔夫教授。」維索把手放在胸口，故作謙虛地微微傾身。
　　不愧是帶領過許多遠征隊的人，說服能力一流。
　　古斯塔夫咬著筆頭，不服歸不服，後來還是把項目的先後順序調整了一下。

　　**

　　沒過多久，艾斯奎也離開了，大陸一下子變得無比寬闊。
　　古斯塔夫本來有點捨不得。艾斯奎是個非常棒的好夥伴，不論是旅途的方便性或當氣氛的緩衝人物，都是不可或缺。不過後來發現，徒步也許才是適合他們的方式。畢竟有些細節，是在舒適的天空上看不到的，必須一腳一腳徒步取得，也比較符合愛用細膩方式做事的自己。
　　所以他們明明不是遠征隊了，還是在做遠征隊的事，緩慢且無效率地周遊大陸。
　　而說到緩和氣氛，古斯塔夫也發現他們也不需要緩和氣氛。可能是團隊就他們兩個，不用講求什麼穩定軍心，該吵就吵，看不順眼就斥責，沒什麼不能說的；可能是他們已經看過對方最不堪的模樣，那些防備跟偽裝，更是早在紀石之前就消耗殆盡了；也可能是每天都在輪著做類似的事，日子過得平淡充實又疲累，連續好幾天蓬頭垢面更是家常便飯，逞強的意義何哪？
　　而且他們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隨著路途的變動，話題與想法隨著看不見盡頭的道路延伸下去。古斯塔夫承認，了解維索的背景後，只引發想問更多問題的慾望。這個好奇心如此巨大，大到他可以為對方克服自己跟別人保持距離的習慣。自己天生口拙又不太有幽默感，公事公辦外的私人事務是他不擅長的領域。他常常與人點到為止，就是為了避免暴露自己不靈敏的缺點——雖然蘇菲曾說那反而是他有魅力的地方——。
　　又或許是，他感興趣的是這個世界，而要了解這個世界，就要了解維索，或者要反過來說也可以。
　　因此白天整理資料跟探勘很有趣，晚上那些天馬行空的話題探索，又是另一層面的有趣。古斯塔夫特別喜歡在忙碌一整天後的夜深人靜時，兩人坐在野外的營火旁，一來一往，毫無顧忌地閒聊。那是奠基在極度厚實的信任度上，才會產生的氛圍，也是幫助他在白天遇到一些挫折時，舒緩煩躁的方法之一。
　　他們的聊天頻率很契合，古斯塔夫想維索應該也不討厭。自己似乎在扮演聆聽者的角色還算稱職。他們相處了好幾個月，維索沒有消失不見把他丟在路邊，也沒有敷衍了事。
　　古斯塔夫猜想，除了自己於他而言，可以不用遮掩秘密；還有大概是寂寞盤據太久，能有個人，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用自己從未有的角度，解構這個世界。先不論導出來的方向維索贊不贊同，每當自己的新理論，能讓對方有嘴角抽動或者皺眉抱怨等強烈情緒出現，都會勾起古斯塔夫內心一股可以稱之為成就感的得意。
　　嗯……要說是勝負欲也說得通，畢竟他真的太常被維索的答非所問給牽著跑。
　　當然聊天不是單方面的，他驚訝維索對他這個普通盧明人也有所好奇。他說了自己的一些事，也盡可能講些瑪艾兒的成長經歷，多少彌補對方身為哥哥的空缺。然後他們的話題漸漸地從瑪艾兒身上，轉移到自己身上。最後，瑪艾兒佔據他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古斯塔夫更想聊些形而上的天馬行空。比如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他會覺得孤獨嗎？真正的繪母跟瑪艾兒是什麼樣子的人？真正的維索又是什麼樣的人？
　　至於那些答案，是真是假，是胡言亂語還是真情流露，古斯塔夫也不去多想。
　　「所以要不是繪母進來，這個世界會如何？一片死寂嗎？」
　　某天晚上，被經元怪追著跑好幾天的他們終於到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區域。他們悠悠哉哉地紮營，溫煦的微風令人心神舒暢；往上望，天空群星密布；整個世界再沉靜不過。那次柴火燃燒的輕裂聲特別催人入眠，但古斯塔夫還不想睡。於是他起了個開頭，維索順勢接下去。
　　「我想我們就會安靜地活著吧，就跟植物一樣，自由發展，長成自己的模樣。維索創造這個畫界，就不是來當個至高無上的存在。他留下了足夠豐富的源色，是為了讓大家都開心。這裡不該拿來儲藏悲傷與思念。」
　　「所以他是為了取悅別人？」
　　「他沒有不喜歡繪畫，只是繪畫不是他最有熱情的東西。但身為狄桑德家族的獨子，他沒有選擇。」
　　「你也是嗎？比起繪畫，你更喜歡音樂？」
　　「……也許某個層面上，我更喜歡的是背後能選擇的意義。」他聳聳肩。
　　「你比真正的維索幸運多了。還是你爸爸也要求你繼承什麼？」古斯塔夫故意用俏皮的語調問，維索搖搖頭。
　　「不，盧明的雷諾瓦只是一個單純的的商人，對藝術沒有執著。慈愛的父親只想著如何滿足兒女的需求。」維索說，「他唯一的堅持，就是家族要有凝聚力。我一直不懂他的恐懼從何而來，等到我知道他是繪母的化身後，就看懂她為什麼把雷諾瓦描繪成這樣，跟他堅持的背後是什麼。」
　　「她希望給你自由。」古斯塔夫淡淡地說，「但似乎弄巧成拙。」
　　維索盯著營火，瞳孔裡有火焰在跳動，臉頰卻沒有因此紅潤起來。他反而傾身向前，十根手指交互搓揉著。
　　古斯塔夫以為今晚話題就到此為止，維索卻緩慢開口：「我不知道你在紀石時，感不感覺得出來，那裡流滿了……慈愛。」
　　「我帶領遠征隊去紀石好幾次了，每次去那裡都會有一種微酸的疼痛感，像是一股痠疼的暖流，把我托起來。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不讓自己浮起來。」那會締造美妙音樂的雙手緊掐，用力到顫抖，好像此時此刻也在對抗那個浮力。「這簡直是種窒息。」
　　「繪母叫什麼名字？」
　　「艾莉涅。」
　　「難怪蘇菲曾說過，她看起來很悲傷。」古斯塔夫抓著身上罩著的毯子，有點縮了縮。「你們家的人都有一種決絕的個性。」
　　「對，麻煩死了。」
　　「家人是很複雜的。」
　　兩個人相視而笑。
　　「你會後悔帶瑪艾兒去找繪母嗎？」
　　「不會。這是唯一能鬆動現狀的方法。」
　　「就算現在這個結果不是你喜歡的？」
　　「最壞就是維持原樣，也就是現在這個狀態，我當初孤注一擲，就有心理準備。」
　　「當初討伐完後，你有覺得得償所願嗎？」
　　「我以為一切就會結束了。」維索吐了一口長氣。
　　「可是你有想過，你一旦消失後，你的家人該怎麼辦嗎？」古斯塔夫問，「雖然你常常都用第三人稱在稱呼『維索』，似乎盡量想把自己跟他分得很開，但繼承了維索所有記憶的你，真的做得到放下嗎？」
　　這是個很冒犯傷人的問題，古斯塔夫沒期盼得到答案，因此他盡量輕描淡寫。不過這次維索卻靜默地注視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專注而非常嚴肅地注視著古斯塔夫，冰灰色的眼睛冷冽透著一絲脆弱，好像一根有著最尖銳頂端的冰椎，摸到就會劃破指頭，質地卻不結實，一敲就碎。
　　古斯塔夫有點驚訝，但他表現得無動於衷。
　　「你知道嗎？我一直想要當個傻瓜，假裝其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在維索終於開口的時候，發出的是一個小而疲憊的聲音。
　　「但根本沒辦法。總是有突發意外告訴我，叫我看清現實，看清我的無能為力。從克萊雅跟我說這些事情後，我一直都在試圖分辨。但實際上是，我很常無法分辨哪些人是『我們』，『你們』，『他們』。」
　　維索垂著眼，盯著那跳動得瞬息萬變的火焰，雙手緊握。
　　「我明明不想跟他們混為一談，他們也拒絕了我，但我又能感覺一種依存般的親近，不論是分享同一個秘密，還是別的之類的。我甚至能感覺把我跟他們分隔開的，只是身處的世界不同罷了。我仍然承載著他們的悲傷。繪母知道我不是她的家人，我也知道我不是，但我跟她仍然有一絲似有若無的牽連。況且，如果有人會為你傷痛，你怎麼還能把她當陌生人呢？再說，哪裡叫真實？是這個畫界？還是艾莉西亞的世界才叫真實？」
　　面對維索的存疑，古斯塔夫只能沉默以對。
　　的確，整個畫界似乎只有他才會煩惱這種問題，畢竟所有人都只能活在這個水晶球裡，水晶球外的世界，既然觸及不到也動搖不了，有存在跟沒存在是一樣的。
　　「你說我是他兒子思緒的延伸嗎？就算是，你也說了，一百年過去，我連長相都不太一樣了。而且那些記憶是真實的嗎？也許維索根本不是這樣的人，我只是他們想像出來的那個人的模樣。」
　　「是啊，也許他既不善良、又不有責任感、藏不住秘密；也許他只是個樂天的男孩，討父母及兄弟姊妹開心；也許他根本就是個愛慕虛榮的混蛋。」
　　古斯塔夫聳聳肩，維索笑了。
　　「所以你看，我也許知道一切，但依舊跟大家一樣無助。」維索說，「可以確定的是，要不是真正的維索死了，我也不會存在。繪母無須創造我。」
　　「你也就不會享受這麼多年的冒險了。」古斯塔夫輕聲，「這裡跟外面還是不一樣的世界吧，遇到的冒險會不一樣，你跟維索長得不一樣也是理所當然。就算灌輸給你了他兒子的記憶跟性格，你還是屬於畫界的維索，完完全全地。繪母就是知道這點，所以才無法親近你吧……不不，先別否定，你不能確定我是錯的。」古斯塔夫搖晃食指，抿著嘴，打斷他的反駁。
　　「還有，別說自己的存在是無意義的。如果你是無意義，那我也是無意義，我們此時此刻，坐在這裡，所感受的這一切，也都是無意義的。」
　　他伸出機械手臂，往火堆裡一掃而過，些許殘影在機械指間上掙扎扭動，但眨眼間，火苗就力竭了。
　　「不，你們不一樣。你們的確是維索的產物，是他小小的一部分。」維索搖搖頭，「不只是你們，艾斯奎、莫諾柯，刷頭精，都是維索殘留在這裡的力量創造出來的。繪母只是延續這張畫的存在，她光是跟雷諾瓦相抗衡就花了她大半精力，除了奪取外，他們無力再做什麼。無論繪母在不在，你們仍然會降臨，就像無外力介入的森林自然結果。」
　　「你不是嗎？」古斯塔夫張大眼睛。
　　「狄桑德家族的人可以活一百年，永無止盡地活下去，無視維索定下的任何法則。這就是我說的，你們，跟我們。」他用手比出一個距離。「畢竟只要清楚一個人的本質，對繪畫技巧爐火純青的繪母來說，捏造只是彈指之間的事。」
　　維索垂著雙臂，隔著營火，與古斯塔夫對上視線。他輕緩地眨眼，臉上帶著一個近乎慘淡、卑微的微笑；或者是無妨、雲淡風輕的……無論如何，這是古斯塔夫生平第一次，想祈求別人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所以真正的維索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快樂嗎？那場大火是怎麼發生的？
　　古斯塔夫很努力不讓這幾個問題從喉嚨裡吐出來，除了覺得過於尖銳，怕冒犯對方外，自己又不是誰，實在是無權過問那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維索。
　　但是到這節骨眼上，他已經能從對方的言行舉止窺探出一些端倪。這些問題的答案，也許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好。
　　「如果你不是維索，那你是誰？」
　　「我也不知道。我迷失太久了。」
　　維索自嘲地說，溫馴且疲憊。
　　「那你還會想當維索嗎？」
　　古斯塔夫走過去他身旁坐下，不再隔著營火。他想把對方看得更清楚，他想直接看穿那雙漂亮的冰灰色眼眸裡，透入對方的面具，不放過對方臉部肌肉任何一絲變動。
　　「你知道，已經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至少瑪艾兒不在，或者你家人不在的這段期間，你可以不用把自己跟狄桑德家綁在一起。」他突然興奮地拍了一下手，說：「還是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假奘你不是維索，甚至不叫維索！……先說明，我沒有不喜歡維索這個名字，你也很適合這個名字。可是假使我想要我是我他是他，但對其他人來說不是這樣看的，那就一點意義都沒有。所以一個新名字也許是個改頭換面的第一步。你也可以不用再迎合別人的期待。捨棄維索，新的開始！」
　　「你在哄小孩嗎？」維索皺眉頭。
　　「因為我最近終於想通了。世界如何創造毀滅那是你們家的事，但在裡頭的人選擇怎麼生活，則是我們的事。事情有沒有意義，端看你用什麼角度。而對我們這代盧明人而言，我們終於放下心中大石，再也不用擔心人類會滅亡。我們該怎麼面對這樣的未來？再也不會有世界末日了，只有平凡的生與死，那麼，我們該怎麼做？」他指著自己。
　　「以我為例，我必須要幫前半生努力學習的歷史知識，找到新的出路。我如果覺得它毫無用處，那它就是毫無用處。可是對我而言，前人的奮不顧身，就是一件值得被後世傳唱歌頌的事。況且所謂的前人，你跟你父親也有一份。」他拍拍維索的肩膀。
　　「這聽起來並沒有比較好。」維索苦笑道。
　　「很消極，我知道，但好不容易能繼續活下去，至少要有這種自由。最重要的是，我一直相信導正起因，後續人們才能做出正確的行動。」
　　「仍然是為了後人嗎？」
　　「還有某部分，繪母也不該繼續被汙名化。」古斯塔夫說。
　　他看到維索的瞳孔稍微放大，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會有人在乎嗎？也許比起繪母的真面目，人們更需要的是好消息。」維索的聲音乾澀，眼神透露一絲悲觀。「比如希望或光明，而不是發現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費工夫。」
　　幾乎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雖然不至於難過，但絕對談不上開心。悵然若失，是維索印象中最符合的字眼。就連自己過了幾十年，仍然沉浸在這種空虛的情緒中。
　　「這是我的研究，我有權利就我的觀察描述。至於別人讀了之後的反應，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而且你不能害怕有人受傷，就去掩蓋事實，這樣只會更傷人。」
　　古斯塔夫意有所指，對方緊咬嘴唇，沉默以對。古斯塔夫更加靠過去，側頭去看明顯在自責的臉。
　　「不需要掩蓋什麼，仔細想想，我們其實是活在一個因愛組成的世界。雖然對你來說，那個愛太沉重。但我一想到，這個世界的崩塌、死亡，全都是因為愛，我突然覺得輕鬆起來。」
　　維索震驚地盯著他看，似乎想嘲笑他這番冠冕堂皇的藉口。但古斯塔夫是真的這麼想的，他也敞開心胸等待對方反駁自己，就算是惡毒或攻擊的話語。不過最後維索沒有把憋在心裡的話講出來，這代表他內心深處也是這麼同意的嗎？古斯塔夫希望他自己是這麼相信的。
　　「你真的是不受控耶。」維索只是摀著抽動的嘴角，手臂妥協般撐在膝蓋上。
　　「我哪裡不受控了？這叫跳脫，你想讚美我就別拐彎抹角。」
　　「是、是，你畢竟是維索創造出來的人，都具有類似的特質。」維索誇張地擦了擦眼角。
　　「什麼特質？」
　　「頑皮，幽默、無拘無束？」維索歪著頭想，「面對困難，仍然無所畏懼。」
　　他深切地凝視著古斯塔夫，那雙冰灰色眼睛裡的冰柱化為一潭藍池，彷彿太陽升起前那片輕盈的薄霧，令人鬆弛且暈眩。
　　古斯塔夫不好意思地搔搔臉，也笑了。
　　「那你想好新的名字了嗎？我勸你認真想個新的，到時候『維索』出現在研究裡，比較不會尷尬。」他特地強調。
　　「你要把狄桑德家寫進你的研究裡？」
　　「當然，而且我對於要把你的名字寫進去這點是不會妥協的，維索。」
　　「瑪艾兒也是嗎？」
　　「她的話……嗯……要問她本人意願。」
　　「你就沒問我意願。」
　　「你都要取新名字了。」古斯塔夫攤著手，打著哈欠，有些困倦地揉眼睛。
　　「不要裝睡，教授，你太差別待遇了。」
　　維索低笑，還是傾身擰開水袋，往營火稍微灑一點。只聽滋的一聲，周圍的亮度一下子就削減了許多。

　　待續.....
　　聊不完的天終於讓我崩潰了.....
　　下一篇章就來瑟瑟的東西了！祝我順利QVQ

本文最後由月曼vitex 於 2026-10-25 12:04 編輯

[ＢＬ] [33號遠征隊│維索/古斯塔夫] Hold On To Each Other (10/24更7)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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