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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展被雪水凍僵的雙手，感覺自己拳峰指節與指腹已經失去知覺，冰冷噬咬骨肉，隱隱疼痛。將圍巾扯上鼻頭，掩住呼吸以防體內也變得冰冷，棉絮般的細雪緩緩落下，貼上木屋前門草坪上放置的木樁。她盯著昏黑一片的山林深處，沒察覺時間的流逝。在山林之中沒有時間，她想起阿爾敏贈送給她的懷錶，從遠方大陸的內陸帶來，有低調的銀色外殼與細細的鏈條，她不捨得帶出門，掛在廚房也顯得有些牛刀小用，最後她仔細擦拭懷錶的錶面與外殼，將它收進臥室的床頭櫃裡，與幾張照片躺在一起。 日頭從山峰緩緩升起，光線卻被厚重的雲層蓋住，她聽見遠處有翅膀拍打的聲音，身旁的木門同時打開，是艾連披著大衣，手上拿著她的毛線罩衫，不發一語向她走來。 「艾連，早安。」艾連將罩衫繞過她的後背，將布料往胸前裹繞，「妳在外面很久了嗎？怎麼不多穿一點？」艾連蹲在她腳邊，寒氣拂過他的後頸，他打了個冷顫，雙手還溫暖如壁爐，包裹住米卡莎冰凍的十指。「……我睡不著，就起來看看。」艾連往米卡莎的視線看去，昨晚的落雪到現在也沒有減緩。 「我一直聽見樹林裡有聲音，」米卡莎湊近，與艾連同時站起，對方順勢將她拉進環抱之中，她下意識朝熱源倚靠，將雙手伸進艾連大衣與軀幹之間腰桿的縫隙，溫暖自己沒有知覺的雙手。「我總覺得是雛鳥，但現在這麼冷……」她曾看過雛鳥因強風、雨水還有各種原因而從巢中掉落或是夭折在巢內，她會拾起那些潮濕、毛髮稀疏的渺小肉體，就近埋進樹根旁的土壤中。無關哀悼與悲傷，或許是惋惜，可能心情上更接近神秘，她不懂生死是如何決定的，自己的雙手能夠做的事只有挖開土堆嗎？她想，如果能參與挽救的過程，她大概會好受許多。 「我們去看看？」艾連又朝樹林望了一眼，拉著米卡莎的手往屋內走去，空氣實在太冷，他不想兩人單薄地站在室外受凍，「……可是要怎麼找呢。」米卡莎跟著走進室內，她往壁爐走去，往裡面塞進幾根柴火，艾連又打了冷顫，拿起桌上的水壺，走到廚房中打算重新煮沸。「如果還有動靜的話，應該不難找……。」艾連走向米卡莎，與她縮在壁爐旁。柴火劈啪作響，火花在他們眼前輕輕爆開，米卡莎看向艾連的綠色雙眼，青年回望她，讓她回憶起童年時期兩人背著柴架在山丘上遊蕩時，對方貪玩偷懶的笑容。 「穿多一點，吃些東西再出門。」 「我不餓，現在走吧。」 「……好吧。……我挺餓的。」 兩人套上層層厚重的衣物出門，兩雙雪靴擠壓厚重的積雪，在大地上留下深刻的腳印，他們彼此搭著手肘，緩慢步行踏入樹林，尋找米卡莎記憶中的鳥鳴。艾連拍拍米卡莎的肩，告訴對方自己希望在某個斜坡旁停留。斜坡邊緣有幾塊石板與地形構成的天然凹陷，艾連要米卡莎待在原地，他壓低身體重心，緩緩從高處走下，到達他昨天放置的陷阱旁。用來絞首的套索中空無一物，只有厚如白兔的積雪壓垮圈套的枝幹。 「有東西嗎？」米卡莎在高處蹲下，向艾連的方向看去。對方的身體擋住了陷阱，她看不見具體的情況。 「沒有，不過這個陷阱重新架一次還可以用。」艾連將套索重新整理，確定陷阱的支撐桿不會輕易搖晃後，從斜坡旁緩緩走回米卡莎身邊。「你設了多少陷阱？」米卡莎伸出手幫助艾連從斜坡走回平緩的地面，對方的雙膝因為跪地調整陷阱，沾上了些許綿雪。「這附近三、四個而已，但這幾天應該不怎麼有獵物。」艾連邊說邊拍走米卡莎帽上的落雪。雪下不停，木屋裡也潮濕，想著想著他又開始擔心柴火的保存狀況。米卡莎拉住他的手，兩人的手掌隔著厚實的布料相碰，她察覺對方末梢發冷，雙手揉捏他的指尖。被擠壓的觸感安撫艾連毛躁的心情，他牽住米卡莎的手，領著她走到其他陷阱去。 雪覆蓋兩人的足跡，他們一起修整了其他陷阱，查看不遠處某條溪流的情況。積雪黏在溪水被冰凍的表面，如果細細聆聽，依然能聽見溪流在冰層底下竄動。溪邊兩側是陡然升起的坡石，兩人夏天會在這裡洗衣、或許捕魚。米卡莎比艾連上手，徒手就能撈起溪魚。「怎麼不走了、想吃魚嗎？」艾連轉頭問，他發現米卡莎盯著冰層無比專注，「有點。但這裡不適合釣魚。」「我們能走去靠西的湖邊。不過……」這時有幾聲鳥鳴，尖細，不遠處，像是召喚，兩人被警醒一般對視，將溪水的話題留在冰面上，快步往傳出鳥鳴的北面走去。 米卡莎希望那不會是很瘦小的身體。當她想到掉落在土上的鳥時，她會想到雛鳥，那是一個濡濕、冰冷、光裸的肉體，柔軟，像是沒有任何骨頭一般，被她懷揣在雙手中。她希望牠至少已經長出羽毛，希望牠歸屬的巢還有成鳥會歸來，如果牠是隻成鳥，那就更好。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又迷失了，鳥鳴沒有繼續。「突然沒有聲音了。」艾連用很輕的氣音說，像怕吵醒森林。米卡莎拉下遮掩自己口鼻的老舊圍巾，輕輕抿起嘴唇，蜷曲舌面，發出她僅知的某幾種鳥叫聲。她並不全然懂得那種語言，卻還是變著方法吹出鳥哨，或許她正傳達給樹林的訊息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宣言，或許也是呼救、求偶，也可能是招呼，她不確定有沒有用。有用與否不是她能決定的事情。米卡莎想起阿爾敏某年回島探望，戰爭之前，一身深棕色套裝，金色頭髮變長束在腦後，他說他外交官的差事快結束了，島要他一個月內回國。大陸與世界各國關係緊張，與島之間那片海峽是樞紐也會是戰場，米卡莎不太理解，只聽懂艾連有可能就此離她遠去，再也回不來。 無力阻止嗎？與世界、與對立的人們談話，也毫無對策嗎？艾連直腦筋，阿爾敏幾乎有點後悔他過於直接地在兩人都在場時告知他們這些事，艾連當然不會同意米卡莎，他才不要躲藏，他會上戰場。 「他們不懂，互相屠殺沒有意義嗎？」米卡莎問阿爾敏。他領著她到城鎮散心，米卡莎提了菜籃但什麼都沒買，阿爾敏拿過籃子，無言走過攤販與商店。他是想買些東西給他們的，肉也好，首飾、衣物也好，他能給的他都可以放進手中的籃子裡，可是阿爾敏知道他們什麼都不缺，也什麼都不想要，因為他們擁有的生活已經大於那個空蕩蕩的籃子。阿爾敏藍色的雙眼跟晴空一樣廣蔚，米卡莎望著那片藍色，覺得他彷彿知曉世間的一切：幼時抓捕昆蟲，阿爾敏不上手，但他知道螢火蟲出沒的季節與棲地；她全然無法發音的異國語言，他一下就能背起幾十個單字；報上的新聞，明明印刷出同樣的資訊，他卻能比自己看出更多玄機。他知道更多事情，自然就會知道更多解決問題的方法，就像他指導著她與艾連將螢火蟲輕輕握進雙手掌心之中，米卡莎覺得，就算只是一點點光亮，只要看向阿爾敏時，就必定能被自己攫取。但那時看向他，她只看見一片悲傷的晴空，明亮，其中沒有任何東西能被她截獲，遑論呵護。 米卡莎，我們回去吧，艾連在等我們。 「我們能擁有的，只有現在的時間而已。」阿爾敏說。 米卡莎回過神來，環顧四周，只有沉默與微風的流動經過他們。艾連捕捉到她的靜止，他其實想，她模仿鳥鳴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她什麼時候學的，我竟都不知道。他扯扯米卡莎的衣角，她抬起頭，不再靜止。樹上應該有巢，能當作線索，再找找吧，會找到的。艾連說，邊將米卡莎垂落的圍巾重新打理，確保布料遮住她的口鼻。米卡莎盯著他老舊手套起毛的邊緣，向他應了一聲。艾連往上看去，冬日枯枝交錯在空中，像許多隻手指交錯遮擋天空。沒有綠葉掩護的鳥巢應該很容易發現，艾連一下就看見幾個鳥窩，可是森林裡很安靜，沒有雛鳥的聲音。他示意米卡莎分頭尋找，她在鳥巢的下方來回翻找雪堆與枯枝，時不時停下聆聽。那副啼聲會在哪裡？ 米卡莎沒有雙親，沒有親戚或孩子要扶養，艾連與阿爾敏那時都搭著船隻走了，她上不了船，獨自前往工廠，學習如何製成子彈與鋼砲，她寫信給他們，不停地寫，寫島上的情況，寫火藥如何刺痛她的鼻腔，彷彿只要不停地寫，不停用文字意念出她想見的人，收信的人在讀完信之前就都不會死。她得寄信，發出聲音。她等待，每天看報紙，與工廠、農地的婦女們共享一台收音機，米卡莎偶爾祈禱神篡奪收音機的機械聲響，奇蹟般地告訴她艾連與阿爾敏的所在還有狀態，但奇蹟沒有發生。戰爭是很漫長的事情，漫長到米卡莎感到生氣，其他婦女收到制服或軍牌時，她向上前去報上那兩位士兵的名字，總是沒有回音。這並不代表她希望兩人死去，只是世上千千萬萬的人那麼多，為何遲遲回不來的偏偏是他們呢？米卡莎走往森林深處，遠離城鎮被轟炸後硝煙與屍體的味道。那也是冬天，她幾天沒吃好睡好，她沒有屋子了，她也沒辦法與其他災民擠在一塊，她無法忍受，只好一直走一直走，她想拿筆把枯樹林與自己起水泡又凍僵的腳寫出來，寫在交錯樹枝的天空上，但她好累，已經沒有聲音了。 忽然一陣鳥鳴在遠處，如同白蟻鑽進木頭縫隙之中，把寂靜咬出一個細微的口子，爬進凝固的時空，讓米卡莎的右耳幾乎有點發癢。 「——米卡莎！這裡！」艾連蹲在樹根旁，撥開泥土還有些許雪水，將一隻烏鶇捧進手心。說實話，艾連原本不覺得他們會發現任何鳥隻，但那個濡濕的身軀確實掉落在土地上，如一汪黑夜被他捧在手裡。米卡莎聞聲跑向艾連，她看見那是隻成鳥，雙眼似開非開。她就著艾連的手翻開那隻烏鶇的翅膀，手指摸索著鳥隻的胸口尋找心跳，「……似乎是被咬傷了。」艾連微微傾斜自己的手掌，好讓米卡莎看到沾上他手套的血跡。米卡莎與艾蓮相視一眼，轉身拿出他們帶出來的毛巾。「牠還活著。」她示意艾連將那隻烏鶇交給自己，她接過牠時彷彿在對待某個慎重的未來，先是將牠的雙眼矇住，再把稍有不測就要破碎的身軀輕輕包裹起來。米卡莎想起被她收在抽屜裡的銀表，她忽然能感受到秒針轉動時，那輕微的，往前的震動，正傳過自己全身。她往前走。 再次看見艾連時，她幾乎覺得那是個鬼影，像是某片雲從天上墜落到面前，看見了卻總感覺碰不著，她往前走，在軍人行進的隊伍之中，呼喚對方的名字。他轉過來，他瘦了，變瘦很多，軍服的布面潮濕又厚重地部分黏貼、又垂掛在艾連的身上，但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他。米卡莎停住了，她無法走過去觸碰那個鬼魂，怕自己看錯了，身體震動著，發不出聲音。艾連走向她，輕飄飄地落進她的雙臂之中，鬼魂有了重量，有潮濕的觸感，擁有泥土的氣味。米卡莎翻找艾連的胸口，將自己的耳朵緊貼對方胸前，感受對方身體的震動。她的雙手終於不再觸碰土壤，而可以擁抱擁有靈魂的身軀。 要確認兩隻眼睛、兩隻翅膀兩隻腳都在，這個靈魂才是完整地回來。米卡莎輕輕翻動烏鶇的身軀，確認出血的地方進行止血與敷藥。被野狗或是狐狸咬傷的腿部傷口極深，只能幸好沒有肚破腸流。她手指搜索將羽毛翻開，濃血在黑羽上像是消融雪水，沾到她指尖就成為深紅。艾連坐在一旁，觀看並遞上針線或草藥，他們希望牠不要過早清醒，他們沒有麻醉藥物，牠只會陷入無盡的疼痛。艾連將手邊的燈點起，幫助米卡莎看清縫線的走向。 「希望牠不會繼續出血……」米卡莎把紗布與繃帶交給艾連，站起身來去清理血跡滿布的雙手。「不會的。而且妳把傷口縫得很整齊。」艾連將紗布敷上那隻烏鶇的左腿，用剪成細條的繃帶做固定與纏繞，才緩緩將矇住烏鶇雙眼的毛巾拿開，確認牠的意識。「睡著了。」米卡莎繞回艾連的背後，雙手撐在對方的肩上，觀察鳥隻的胸腔隨心跳與呼吸輕微起伏。艾連將毛巾再次蓋住烏鶇的雙眼，以免牠醒來時陷入恐慌。 「等牠醒了再餵牠點什麼吧。」米卡莎說，艾連轉過頭去搭上她的手背。「……艾連是怎麼找到牠的？」牠應該發不出任何聲音才對。米卡莎說。 「我原本也沒抱什麼希望，但大概是因為妳吧。」艾連輕聲說。 米卡莎也跟著壓低了聲音。「因為我？」她疑惑。 「妳不是學牠們說話了嗎？妳說話了，所以有什麼東西聽見了，讓我們找到牠。」是妳找到牠的，跟我沒有關係。艾連握住米卡莎的手，用拇指輕輕摩娑她的手背。妳怎麼學會的？什麼？妳怎麼學會鳥叫的？我……「我待在森林裡的時間很長，聽得多了，就學會了吧。」米卡莎幾乎忘了自己曾經有過那樣一段時間，除了吃、睡、工作，她都呆坐在森林裡，坐在某個角落去想鳥鳴的曲折與發音。她聆聽了很長一段時間，只聽森林裡的聲音，或許是因為厭倦了等待，她想聽點，除了砲彈與哭號以外的聲音。 「或許我該和妳一起坐在森林裡。」我也想學學那些好聽的鳥鳴。艾連說。 是嗎？米卡莎走到艾連身旁，將那隻狼狽的烏鶇移到較寬敞的鐵籠之中，裡面鋪著一些乾草與麻布。「我之前也花很多時間，救那些被砲彈或是強風波及的鳥，或其他動物。」米卡莎捧著那隻烏鶇，仔細調整牠要躺下的地方。 「明明自己都餓的不行，還要想那些小生命應該吃些什麼。」大概就是因為我很飢餓吧，很無助，所以才學會牠們求助的語言。米卡莎說。「我希望艾連永遠都不需要學會這種語言。」她輕輕關上鐵籠的門，轉過頭，對艾連投以一抹微笑，笑意像落在指尖的雪花，用獨一無二的形狀觸底後，融化在指紋上，有點冰涼。艾連分不清楚米卡莎的表情到底是痛苦，還是欣慰，他其實已經很少想起戰場，砲彈與刀槍的聲音，他當然記得飢餓與恐懼，或許還有憤怒，在那混沌的焦土之中，保持自身情緒的清潔是很難的。艾連只收到米卡莎的幾封信，他知道她一直寫一直寫，可終究還是沒有傳到他這裡。於是他把僅剩的那些文字，那種聲音，反覆閱讀好幾遍，度過冬天，然後回家。 他向米卡莎走近。「嗯，我回家了。」我們都回家了，所以不用擔心我了。艾連說。他將落在米卡莎面前的幾根髮絲別到她耳後，她的側臉在窗戶旁亮亮的，攏著一道由雪反射的光。「……嗯。又是新年了。」米卡莎看見棉絮般的細雪已經停了，木屋前門草坪上放置的木樁上頭的積雪已有厚厚一層。歡迎回家，艾連。米卡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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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