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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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咒術迴戰│七五七] 灰色地帶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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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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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1

【灰色地帶】—21

人生中大多數的事都無法預測,說是由意外組成也不為過;但沒事招惹麻煩上身,純粹是自己活該。

明知計劃趕不上變化,人仍慣性在變動的日常中,訂定計畫,如果一切都順利進行,並非規劃毫無瑕疵,而是運氣比較好罷了——七海以準點電車般的掐緊時間,如願在半小時內解決晚餐,搭配五條巨細彌遺的描述命案現場;十分鐘的路程之後,又在半小時內吞下其實不怎麼想吃的聖代,配料是沒有任何拍照技巧如實呈現的照片。

但將鑰匙插入鑰匙孔、察覺身後理應不該存在的氣息時,他忍不住輕嘆了口氣,只能把五條帶回家的錯誤歸咎於一時心軟,這並不在計畫之內。

草莓聖代剩三分之一,七海早在五分鐘前便停止動作,鮮豔的水果與冰淇淋融在一塊,與血腥的照片互相輝映,他盯著五條手機上的照片陷入沉思,沒仔細聽五條叨叨絮絮像融入背景音樂的案件說明,『⋯⋯或許我該查查倖存者。』

『啊?』
一抬頭,對上五條有些熱切的神情,令七海有些心虛。

『不對嗎?』
因為很沒把握,所以五條對七海的疑問感到特別緊張,忍不住嚥一口口水。

『抱歉、我剛沒仔細聽。』
發現五條的表情簡直像第一次參加工作面試的菜鳥,才放輕語調的低聲道歉。

『什麼啊——那我再解釋一次⋯⋯』

『五條さん。』
七海看了一下時間,決定先打斷他沒完沒了現在也不會有任何答案的討論,他內心為只留給五條半小時而感到不捨,理智提醒自己不該這樣,卻無法阻止懸在嘴邊的話語,『你有睡覺嗎?在警署睡覺不算。』

『我有好好洗澡哦!也有每天換乾淨的衣物!』
五條張大無辜的雙眼,誇張的拉起衣領嗅了嗅,有汗味,但夏天整天在外頭奔波,這很正常。一旦發生重大刑案,三五天甚至一個禮拜都睡在警署是常有的事,在簡陋的休息室小睡一下、常備換洗衣物再普通不過,近年來警署甚至跟洗衣業者合作,為辛苦工作沒時間休息的同仁提供衣物送洗服務——應該沒有令人不舒服的怪味才對,五條有些焦慮地想。

『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很單純的,把案件拋到腦後,好好的躺上床睡一覺。』
七海輕嘆了一口氣,耐著性子再把問題解釋清楚。

『一個人會胡思亂想睡不著⋯⋯』
幾乎沒有深思,五條癟著嘴說出他的困境。撇除身體累到極限自動關機,那也不過是一兩個小時的短暫睡眠,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意識,腦袋裡隨時都轉著案件,根本無法睡。

七海聽了沒多說什麼,逕自拿起桌上的帳單去結帳,不明所以的五條只能像個深怕與母親走散的孩子,緊跟在七海身後,一離開店家,只見他迅速走進街角的便利商店,在生活備品的展示架前佇足,『你穿什麼尺寸?』

『啊?』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五條滿臉困惑。

『內褲。』
聽著七海理所當然的話語,讓他瞬間紅了臉,小聲囁嚅的吐出一個英文字母,七海找到尺寸後毫不猶豫的一口氣拿了三四件,加上幾雙襪子直接去結帳。

『七海⋯⋯』

『牙刷家裡還有,這些就夠了。』
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收回店員打包好的塑膠袋,七海又分秒不浪費的走向街道,盯著馬路上的車輛,迅速招來一輛計程車,打開門之後沒解釋就把五條推進去,整個過程花不到一分鐘。

七海認為,人類大部分的行為都有理由,即使是下意識的反應,也包含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本意,但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呢?

在串燒店他便難以從五條藏在墨鏡後的雙眼移開視線,到了明亮乾淨的甜點店那雙紅得像哭了三天的眼睛更加刺眼,即使逼自己轉移注意力看著案件現場的照片,心思還是一直被牽制,連五條一大堆關於案件的推論都沒聽進去、吃下肚的食物也不記得是什麼味道——這傢伙有好好睡覺嗎?這個問題佔據了腦袋的全部,因此當五條說出「一個人睡不著」這種近似撒嬌且越線的話時,他的身體已經自然地動起來,直到拿出鑰匙要開門前才如大夢清醒般。

——你到底在幹嘛?

責備自己的同時,還是將顯得戰戰兢競的五條推進屋內。只是睡一覺而已,沒什麼。他在心裡這麼自我催眠。

「去洗澡。」
將整袋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備品連同乾淨的家居服塞進五條懷裡,五條還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但七海不管他的躊躇直接將他推入浴室,關上門之後,他才將公事包隨便丟在沙發上,鬆開領帶,又嘆了口氣。

——反正你懂就好。

夏油前幾天對他說的話無預警的竄進腦裡,令他感到一陣慌,那種言盡於此、心照不宣讓七海很煩躁,比五條曖昧的態度與行為更難耐,加上夏油無害的表情,彷彿無聲指控他是個毫無自覺的負心漢一樣。

所以他才會一時衝動的把五條帶回家嗎?而他圖的又是什麼?讓他好好睡一覺這種藉口,別再說出來欺騙自己了,七海帶著自我厭惡的情緒回頭走向廚房,找出一盒可憐快要過期的 Swiss Miss 熱可可粉,原本買來打算冬天喝,卻因為太甜而被他擱置到差點遺忘。

煮好熱水注入散發甜膩香氣的杯子裡時,五條洗好了。

「瑞士小妞?」
總是說灰原的鼻子比狗還靈的人,其實對甜食的辨識能力更高,一聞到熟悉的味道五條表情馬上亮了起來,七海甚至能想像他屁股後面有一條隱形的尾巴正猛烈搖擺。

「你喜歡?」
他這是在問什麼廢話。

「超喜歡!」
五條喜孜孜的湊近,越過七海的肩低頭嗅聞著那杯膩到令人發暈的熱可可,七海險些拿不穩,壓下混亂又微妙的感受,將杯子遞給五條後,趕緊逃進浴室,並在心中祈禱溫暖的熱可可能讓五條儘早放鬆入睡。

他花了比平常還久的時間沐浴,甚至順手將浴室都洗了一遍,直到找不到事做了他才面對現實的將身體擦乾,套上寬大的衣物,打開門便聽到電視傳來新聞主播冷靜的播報聲,心頭一沉,世上果然不可能事事如意。

走近沙發,只見五條雙手握著馬克杯,裡面的熱可可已經喝完,仍睜著眼睛看著電視,也許是洗過澡、加上甜食放鬆,側臉看起來沒那麼憔悴了,但難得嚴肅的表情,讓七海意會過來新聞正播報著高圓寺那起案件的追蹤報導。

警方目前仍在釐清四位死者身分。新聞主播這麼說著。

「哼、老調重彈。」
兩天前的報導也是這樣,他們幾乎沒睡的查了老半天,根本一點進度都沒有,明明新聞主播的語氣不帶感情,卻讓五條感到不悅,像是被指責無能一樣。

「去睡覺吧。」
說不出安慰的話,案情膠著也是沒辦法的事,七海彎身拿起遙控器,正準備關掉電視時,側身衣襬被五條拉了一下,力道很大,他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時,已經整個人被拉進沙發裡——正確來說,是五條的懷裡。

「五條さん!」

「讓我吸一下。」
來不及掙扎,便感受到那顆像團毛球的頭顱靠向他的肩頸,整張臉湊得很近,鼻尖幾乎貼在他的鎖骨上,溫熱的鼻息搔癢得令七海不禁皺眉,但悶在懷裡顯得有些軟弱的語氣使他提不起力氣推拒。

「說很多次了、別講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誤會?有誰會誤會?」
五條的腦袋沒有因放鬆而停下來,輕易拆解七海的語病並直戳要害——每次這種情況,都只有他們兩人,誰會誤會?除了對他的感情視而不見的七海之外,沒有別人。五條抬起頭,用率真的眼神盯著顯然被戳到痛處的七海。

「你該——」
察覺氣氛不對,七海又本能地迴避,但這次五條沒讓話題無疾而終,而是執拗的打斷他的話,「你誤會了什麼?」

「誤會我對你的感情嗎?你是怎麼想的?」
感覺七海似乎不願進行這段談話而掙扎,五條更是用力的抱緊,七海剛洗過還未吹乾的頭髮散落在額前,與精英的形象不同,多了平常沒有的鬆懈,而倔強緊閉的唇又帶有高中時期的彆扭,這次他沒再搬出臉上有眼睫毛那種愚蠢的藉口,而是直接湊近,近到幾乎要碰在一起時,七海忍不住閉上眼,但五條反而停了下來。

「不是誤會,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喜歡七海。」
這次,他希望獲得允許,所以他停在這個近到不能再近的自虐距離,深吸了口氣,「——我喜歡你。」他又說了一次,因為很重要。

七海忘了呼吸,腦袋熱得快要當機,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他早就知道,只因五條從未明確說出來而得過且過,他不是沒想過回應這份感情的答案,卻每次在確認心意之前退縮,彷彿大腦在抗拒深思這件事。

然而當他決定開口把這件是攤開來講清楚時,埋在內心深處的咒語再度將他壓回水中。

——所以啊,你就跟你母親一樣認命的張開腿就好。

冷不妨地,久到他差點遺忘的聲音竄進腦海裡,硬生生將他扯回到那個又悶又潮濕的簡陋公寓,耳邊是救護車駛過街道的哀鳴,正如他的處境既可悲又無助,隨著鳴笛聲遠離,他看清楚了背著光的男人的表情,輕揚起的嘴角充滿輕蔑。

他不記得那男人的名字,因為家裡總是有陌生男人來來去去,更小的時候,還會傻傻地叫叔叔,事實上只是母親帶來的客人,偶爾有幾個來過不止一次,通常不會持續太久。但那個男人不一樣,一天、三天、一週,不知不覺已經在家裡待了將近一個月,進入青春期的七海,自然地避開那些難堪又陰濕的場合。

那天與其他尋常的日子無異,已經在外頭待到很晚,不得不回家,一開門便見到那男人,他慣性退了一步,正猶豫該不該再回到街上時,那男人轉頭朝他一笑,『要不要吃?我買了很多。』遞到他面前的是裝在速食店紙袋裡的薯條。

理當拒絕,卻因餓了整天而遲疑,男人又搖了搖紙袋,散發出挑起食慾的好聞香味,躲避危險的本能在此落敗,輸給了求生意志。他小聲的說聲謝謝,接過手,被男人順手拉了一下摔坐在破舊的榻榻米上,男人催促他趁熱吃,他只好拘謹的坐在電視機前打開紙袋,飢餓感征服理智,他將薯條一根接一根地送入口中,絲毫沒對身處的環境警覺。

『你的頭髮很漂亮。』
趁他閃神時,男人的手撫上他的後頸,因為沒閒錢剪頭髮,髮尾幾乎長到頸椎下方,他覺得礙事總是隨便以髮圈綁起來,這時打工剛結束,他沒再重新紮整齊,幾綹髮絲不聽話的散落,隨著男人的撫觸,傳來一股令人不適的搔癢,抬眼與男人目光接觸的瞬間,整個人冷到發抖。

『摸起來跟你母親很像。』
明明在笑,他卻覺得男人的眼神冰冷。

『請別這樣——』
嚥下嚼到一半的薯條,他說得困擾,沒料到男人反手將他一推,手上的薯條散落一地,來不及收拾,他已整個人被強制壓在地上,黏膩噁心的親吻隨之而來,先是耳垂、臉頰、鎖骨⋯⋯像是昆蟲爬過皮膚般慢慢往下延伸。

直到外頭傳來救護車的聲音,七海才找回力氣,伸手用力推開身上的男人,但他不過是發育還追不上年紀的高中生,根本抵不過成年人,無預警的反抗換來一拳,結實的打在他臉上,左耳傳來刺痛的耳鳴。

『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有價的,包含施捨也是,你在這種骯髒的地方長大,應該很清楚世界運行的法則吧——所以啊,你就跟你母親一樣認命的張開腿就好。』
男人殘忍地笑了,因為受不了飢餓,因為受不了食物的誘惑,他接受了男人的施捨,但世上沒有免費的東西,拿不出金錢來交易,就得付出其他等值的物品。他懂,他再清楚不過了,而男人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像是他應該接受一般,隨著救護車的聲音遠去,彷彿宣告著他是不值得被拯救的人。

七海絕望地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假裝被馴服的放鬆手腕的力氣,男人的手開始朝著他扁平的胸骨摸去,『很好,你是懂事的孩子⋯⋯』

在男人濕熱的唇貼上胸口時,他終於找到機會,曲起腿以膝蓋用力的朝男人的胯部頂了過去,成功讓男人痛得抱住胯下滾到一旁,他全身發抖的爬起身,根本顧不了上衣是否有拉好便逃也似的奪門而出,他在街上跑了很久,直到喘不過氣,直到不再顫抖為止。

他至今仍不曉得當時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憤怒而發抖,唯一確定的是——那句話像詛咒一樣,讓他始終認為世上只有對價關係。

人不會平白無故釋出善意,因為別有所圖;人不會單純的喜歡某人,因為那只是掩飾赤裸慾望的謊言。

他否決了一切的幻想,包含讀懂言外之音,因此五條的存在總是讓他感到困擾也困惑,明明能從五條身上看到毫無雜質的純粹,而經驗法則卻對此發出警訊。

「五條さん想要什麼?」
睜開眼,七海盯著五條那雙好看的眼睛,眼白佈滿血絲,卻還是一樣真切且耀眼。

沒料到七海在他鼓起勇氣告白之後竟然是這種反應,五條有些失望,但不強求馬上得到答案,有些無賴的拉開笑容,環在七海腰後的手故意用力,讓兩人貼得更近,「一個吻,然後陪著我睡就好。」其他的事,等體力恢復之後再說。

沉默片刻,七海決定無視腦中嗡嗡作響的警報再試著相信一次。

「交易成立。」
拉住五條的衣領,放鬆撐在沙發上的肩,主動將兩唇間微小的距離消彌,伸出舌舔舐時他嚐到熱可可甜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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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的故事應該是七五七文之中,進展最慢的一篇。
五條入侵七海的家到第三次才終於成功躺上床——還差點被夏油先玷污過。XD
雖然兩人的關係一下很成熟直白一下很肉慾橫生,但其實我一直覺得兩人意外的很純愛,一切都是百搭王者五條悟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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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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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2

【灰色地帶】—22

翻身時,七海再度深刻體會檢察官宿舍終究是為單身居住而設計的,臥室頂多三坪大,為了讓空間看起來寬敞,他只以功能取向挑選傢俱,無論是客廳還是臥室,都是越簡單越好,包含了這張對他自身而言不算充足,偶爾睡偏了腳還會凸出去的床。

揉著明顯酸麻的手肘起身,在晨光中看見五條可憐兮兮的被擠到牆邊,比他更長的腳當然也懸在床尾,這麼侷促的狀態,他整夜睡得很不安穩,大半的原因是他不習慣身旁有人的氣息,更遑論五條整個人體溫偏高,貼在裸露肌膚上感受更顯著。

擔心五條也沒睡好,但起身後身旁的人沒被驚擾,意外睡得很沉,還發出細微平穩的鼾聲,昨晚一躺上床,將手妥妥地擺在他的腰上後,沒多久就被床墊吸走精力般直接昏睡過去,看來他真的很累。

七海難得沒在清晨時匆忙進入備戰狀態,而是坐在床沿盯著五條的睡臉發愣,通常他沒辦法注視五條太久,因為那雙靈動的眼睛會追著他,投以過多難以解讀的感情,他總是像貓一樣,光是察覺那異常的熱情便窘困的不忍直視。

他不擅長接受與回應,昨晚卻收到遲到許久的告白,有別於五條平常高調浮誇的行為,簡簡單單一句話,重重的落在他的心窩,說不心動是騙人的,但這只是逼七海重新審視彼此、整理感情的步驟,他不想立刻回應,因為他也認同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抱歉,請你再等等。

七海向來對自己沒什麼自信,若要說悲觀也行,從母親身上學到依戀的殘酷下場,雖然有察覺五條的感情,但他始終想不透像五條這麼耀眼的人,為什麼選擇他?應該有更適合的人才對?手指不自覺沿著高挺的鼻樑描繪,最後停在嚐起來竟然有甜味的唇上。

正當七海思索著究竟他眼中看到的世界長什麼樣子時,五條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還帶著睡意沒有聚焦,在早晨柔和的光線下漂亮得令人屏息,七海收回手,卻被他快速地扯回。

「早安。」
似乎因為一睜開眼就看到他,五條笑得跟孩子一樣天真。

「看來你睡得很好。」
有些彆扭的別開臉,七海說出感想,至少讓他好好睡一覺這件事有達到目的。

「那我能每天都來嗎?」
雖然聲音聽起來像還沒醒,動作倒是很靈活,五條撐起身,伸長手有些幼稚的以抱陪睡玩偶般環住七海的腰。

「不要得寸進尺。」
推開五條湊近的臉,是下意識的反應。

「那什麼時候才行——」
立刻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但七海沒回他話,而是將他晾在原地,逕自走進浴室進行一日之初的基本儀式,沒料到五條沒有賴床,也跟著摸進來,拿起放在玻璃漱口杯裡的備用牙刷,擠滿牙膏塞進口中,從鏡子裡窺望他的神色,七海發現這樣看似乎比較不恐懼那雙漂亮的眼睛了。

——但小小的洗手台前,站兩個人還是太擠了點。

察覺五條也從鏡子裡追著他的視線,七海趕緊加快速度,含了一口水,將牙膏都漱出來吐掉,正想轉身離去時,又聽到五條含糊的說話聲,「等窩一下——」接著也漱完口,拉著他的手臂稍微用力,身體在狹窄的浴室裡撞在一起,接著是還殘留著清爽牙膏味的吻。

七海不太能適應的繃緊身子,理智這時跳出來提醒他,不應該老是推拒,僵硬的張口接受親吻,感覺濕熱的舌探了進來,挑逗著敏感的口腔,幾近病態的以舌尖舔著牙齒縫,濃烈的情感一下子炸開,以致於七海沒意識到貼在一起的下身明顯有了反應。

「是早安吻。」
分開時彼此之間拉出一條水絲,搭配五條那堪稱完美的笑容,讓人陷入頭昏腦脹的熱流中,七海認為世界上應該找不到幾個人能抵抗這瞬間,同時五條壓在腰上的手又用力,像強調什麼似的向他蹭了一下。

「別這樣⋯⋯」
昨晚意外勾起的回憶,又鮮明地跳了出來,眼中明明是五條好看的臉,內心卻產生莫名恐懼,他深吸了口氣,逼自己習慣。

然而儘管用理智牽制住思緒,但身體還記著噁心反胃的感受,五條敏銳察覺出異樣而停住動作,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定睛看著七海蹙眉的表情,即使抗拒的語氣不怎麼重,推拒的力道近似於調情,眉頭的角度也跟平常差不多,還是有些許的不同。

最明顯的是,他感覺到懷中的人正不住的顫抖——意外刺探到七海不設防的一面,五條突然慌亂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是他太急了嗎?該道歉嗎?還是先安撫比較好?最後只能無助的擁緊身軀。

別說五條了,連七海自己也為這異常的反應感到驚恐,以前不曾這樣,就算五條老是毫無節制的毛手毛腳,他都當作是純粹沒有距離感看待,但現在不一樣了,每個撫觸都有意義,每個動作都有意圖,他接下了五條投過來的感情,也清楚該好好回應,此刻的恐懼或許是他遲疑的主因,尚未釐清的情感,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

七海焦躁的深吸了口氣,刻意忽視自身的感受,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熟悉的事物上,以換取少許安定。

嗅聞著五條染上床單被套的味道、沒有電風扇嘎吱作響憑空吹來的熱風;髮間還有用慣洗髮精的味道、沒有逐漸遠去的救護車;口中還殘留著牙膏的味道⋯⋯現實、虛妄相互拉扯,最終他在毫無保留地擁抱中找到支撐點,他感受不到惡意,他不需要恐懼。

「我沒事了。」
反覆確認後,他找回實感與力氣,將五條從肩窩拉起來,看到他一臉也快哭的表情令心頭一軟。

「真的?要不要再回去躺一下?今天需要庭審嗎?能不能請假?」
因為完全不了解情況,五條在這段等待的過程中內心早已上演了好幾齣小劇場,怎麼想都要怪他太急了。

「今天是星期六,我沒事,如果你能幫我煮咖啡,那會幫上很大的忙。」

「好。」
一聽到明確的指令,五條的身體才終於鬆開,但放手之前還有點不放心,大手又揉了揉七海乖順的髮窩並低頭親吻了一下。

看著五條連咖啡豆放哪、濾紙又在哪都搞不清楚地翻著櫥櫃,七海壓下動手幫忙的衝動,口頭指示後坐進沙發,沒像平常一樣打開電視看新聞,而是拿起手機,點開專門記錄待辦事項的軟體,裡面記著需要添購的日用品以及只有休假才能做的家務,在他新增了「換一張新的床」的時候,濃濃的咖啡香飄進鼻腔。

「熱可可放在廚櫃上方。」
他想起五條不喝咖啡,於是開口提醒,又在手機裡新增了一項「買牛奶」,彷彿作為存活的依據般,他的待辦事項裡越來越多與五條有關的事,等到咖啡終於煮好送到他面前,他已經在「計畫」中幫五條留好位置——等生活穩定後,需要考慮大一點的空間。七海這麼在心裡補充並淺嚐了一口咖啡,「唔、難喝。」不是幫了大忙,而是幫倒忙。

「我又沒煮過!不就是把豆子磨碎、放在濾紙上沖熱水就行了嗎?」
五條立刻反嘴抱怨,晨間平緩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喧鬧,七海看著他生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是五條さん煮的,所以難喝也沒關係。」其實這也是預料之內的事。

「你這是在挖苦我還是在縱容我啊?」
半撒嬌的姿態,五條不以為意的將頭往七海的肩膀靠,對於不喝咖啡的人能第一次就沖出外表還像咖啡的液體,已經算很不錯了。

「跟半杯水的理論差不多,隨你怎麼想。」

「那我就當作是在寵我囉。」
不意外,五條是屬於「還有半杯水」那一邊,而七海自己則忍不住思考,他是屬於「只剩半杯水」那一邊嗎?不、或許更糟,他總是作最壞的打算,早就跳過悲觀,直接進入「沒水了該怎麼活下去」的焦慮。

他很清楚自己跟五條幾乎站在價值觀的兩極,總是想著「不可能」,卻憧憬五條不在乎常理及運行法則的自由,緩緩靠近產生了跟這個人在一起,沒什麼好怕的錯覺。

「——五條さん還記得有一次我身上沒什麼錢,你請我吃飯的事嗎?」
再喝了一口跟水沒啥差別的咖啡,七海有些艱難的開啟有些複雜的記憶,當下感到難堪,又矛盾的珍藏在心底,或許從那時開始他就淪陷了也說不定。

「怎麼可能忘啊,那是七海第一次乖乖讓我摸頭耶。」
說著,五條這次毫不猶豫的伸展臂膀,能無所顧忌的撫上令他眷戀的軟髮,他開心得像萬聖節獲得一整籃糖果的小孩。

「我認為別人的好意都別有所圖,這道理適用各種人際關係,所以那時對五條さん的行為不解,人不可能不求回報什麼的,現在我的想法還是沒變,你的好意跟付出,需要我對等的回應。」
七海這時終於搞清楚為何特別珍視那段記憶,那時的五條既單純又真誠,他卻只想著該用什麼等價交換,最後發現自己貧瘠到什麼也拿不出來,而五條卻只說:「那至少,以後不要拒絕我。」

他沒有答應,卻也沒有否決。現在想想這也許是五條偷偷設下的圈套,讓他現在完全沒把「拒絕」列入考慮選項,那時沒有銀貨兩訖的關係,一直拖到現在,累積的利息更多了,不過想到五條也很有耐心的等那麼多年,算是扯平了吧。

「哦哦,那答案是什麼?」
盯著五條期待的模樣,七海並非刻意逃避或吊人胃口,只是希望他能更慎重的回應,「等這案子結束後再說吧。」別開眼,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讓生活空間被冷靜的語音給填滿,新聞正播出某地方都市下水道坍塌的消息。

「話說回來,你昨晚的推論是什麼?我那時分神了。」
答非所問、轉移話題,七海知道自己有點狡猾,再度在心裡說了聲抱歉。

新聞沒有聚焦在高圓寺一家的案子上,代表著一夜過去也沒進展,五條的手機昨晚被強制關機了,即使有新的狀況,目前還處於和平日常的虛幻泡泡裡。

「唔、從哪開始分神的?」
一提起案件,他腦袋又勤奮的運轉起來,思索著該從哪邊開始說。

「一開始。」
七海如實回答。

「竟然這麼不給面子,跟我吃飯這麼無聊嗎?」
五條露出受傷委屈的表情。

「我在比對手機裡的照片跟五條さん的眼睛哪邊比較紅。」

「啊?」

「不好好睡一覺不行,所以就衝動把你帶回來了。」
伸出手,拇指輕壓在他還有點深的眼袋下方,七海仔細觀察,好好的補充睡眠之後,眼睛看起來不再像隻小兔子了,但顯示勞累的黑眼圈沒那麼快消除。

「好開心。」
得知這事實頓時讓五條整個人飄飄然起來,簡直像剛談戀愛的中學生一樣蠢。

「現在不是開心的時候吧。」
手指一轉,輕撫眼角的動作迅速變成捏住臉頰,七海覺得還是別太縱容比較好,他太容易得意忘形,雖然他覺得這樣子的五條很可愛,但這點他也不打算讓五條知道。

「好吧,總之高木家的死者,少了一人,身分不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很在意這點。」
收起玩鬧的態度,五條這才整理起思緒,試著透過話語再將他的想法整理清楚。

「所以才說要查倖存者?但正常情況下,少的那個人是凶手的機率很高吧。」
他隱約記得口中含著過甜的鮮奶油,耳邊殘存著倖存者這個詞彙,七海一下子就找出五條論述的盲點。

「你看了那種現場照片,會認為這是正常的凶殺案嗎?雖然說用正常異常來區分凶殺案也很冒犯就是了⋯⋯我定義為倖存者是因為,另外幾宗味道相近的懸案也是類似情況,與案件相關的某人消失無蹤,還有管理員曾目擊陌生男子這點也讓我很介意。」
五條想起夏油對他堅持的理論抱持懷疑,這令他有些不安,瞄了一眼七海的表情,沒有蹙眉也沒有表現困惑,他總是看不透七海的態度,但這無法阻止他一次又一次的強調他的立場。

「消失的人去哪了呢?再更大膽地想像,如果上一起案件的倖存者是下一個案件的關係者呢?如果能查到關聯性,也許就能串起來,你不認為這很像『小說家』會寫的劇本嗎?」
五條吐出了一口氣,繼續一股腦兒的說出他真實的想法,被說是妄想或是太跳躍都無所謂,至少他知道七海不會用輕率的態度回應,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你這麼堅持有關連的理由是什麼?還硬要扯上那麼久以前的案子。」
長達十年的作案?而且還在進行中,這個機率有多低?七海無法想像,理智再度跳出來踩煞車,但心底明白不能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

「味道、感覺、失蹤、展示意味的命案現場,你說過,人不會無故失蹤,因此失蹤若是有意義的,那將是凶手計畫的延伸。」
如果是同一凶手的話、如果是「小說家」的話。五條將這個補充吞回肚子裡。

計畫性的失蹤?

七海握緊了手中的馬克杯,順著五條的話語,大腦又被挖出更多不堪的回憶,他想起母親的失蹤,已經超過十年了,法律上失蹤七年便能宣告死亡,但他始終沒有去執行這項手續,像是害怕承認母親的死亡,也像在欺騙自己消失不等於死亡。

其實,他隱約有感覺,母親早就不在這世上,只是他不願確認罷了。

但是什麼時候死亡的呢?應該不至於在失蹤初期死亡,他那時只是單純的認為,母親找到更方便的生活方式——簡單來說就是某個讓生活無憂的靠山,而之後遇到加藤成美的案子,與母親記錄著「小說家」產生連結,所以他才會在意「小說家」這個人。

他不曾查證筆記本上「小說家」的紀錄是何時寫上的,或許比他猜想的更早,畢竟母親紀錄那些資訊,毫無規則可言,可能只是隨便翻到某一頁而匆匆記上。

他更不曾仔細回想「小說家」與記憶中來來去去的男人是否相符,照理來說他一定見過,卻恐懼得不願釐清。

——要不要來我家?我有很多書,你愛怎麼看就怎麼看。

那個男人模糊的印象又突兀的浮上來,七海不解為什麼總是在討論案件中想起那個人;那是他逃離那次侵犯行為的很久之後,男人出現在家裡的頻率變少了,他不以為意,就如家中總是進進出出的客人,男人也只是其中之一。

某一日他自認已經夠晚回到家,卻在開門前聽到室內的聲響,動物本能令他鬆手,他知道現在不宜進入而轉身離去,無處可去的他只能待在附近的小公園,無事可做的他只能依著微弱的街燈翻開陳舊的文庫本,那道令他瞬間爬滿雞皮疙瘩的聲音落下,他防衛性的趕緊收好行囊,從長椅上起身。

發現對方沒有再走近,只是站在路燈下,手上抱著裝滿柏青哥廉價獎品的紙袋,對七海明顯防備的動作不以為忤。

『你在讀什麼書?』
那雙沒有笑意也沒有任何溫度的雙眼盯著他匆匆把書藏進書包裡,以不在乎答案是什麼的語氣問。

『坂口安吾。』
七海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還順著問題回答,脫口而出之後他感到懊惱,不應該繼續對話,但那男人有種奇妙的吸引力,讓人不自覺的聽從。

『那很不錯呢,即使是如螻蟻般的存在,還是能透過文字變得強大這回事,只有小說家能辦得到吧,你認為呢?』

『我沒興趣跟你討論文學。』
突然,他從暖色調的燈光下察覺真相——他像是一尾蛇,毫無感情與溫度的盯著獵物。一意識到危險,他立刻切斷被牽引的話題,快步離開。

男人沒有追上他,任憑他遠離,只用不大卻能清楚傳到他耳裡的音量發出輕笑,『真可惜——我挺中意你的,因為你是聰明的孩子。』

在那之後不久,母親便失蹤了。

「失蹤⋯⋯不可能⋯⋯」
他怎麼沒想起來?或許是之前創傷的記憶導致他本能迴避跟男人有關的事,尋找母親時,他也是自動忽略,這也是一種圈套,是那男人讓他的大腦產生自保機制,七海這時才發現自己將那個明明十分符合形象的人踢至記憶角落,封存、拒絕回憶。

「你想起了什麼?」
由於七海深思的表情顯得有些痛苦,令五條忍不住擔心起來,他有些懊悔推論說得太快太事不關己——他忘了七海的母親也是「失蹤者」。

失蹤者的下個階段是倖存者、倖存者之後又變成關係者,他意識這種說法欠缺思慮,也沒有顧慮當事人的感情,再加上刑警身上那張撕不掉的「多疑」標籤,簡直就像在對七海宣告他母親也可能涉案一樣。

「不——沒事。」
被五條的聲音拉回現實,七海立刻換上那張再普通不過的面無表情,視線盯著電視,握緊了手中的杯子,逼自己找回工作的態度,無憑無據的話,不能隨便說出口。

沒事,沒事了——他繼續用言語欺騙自己。

---
七夕+令和七年七月七日。
剛好更新這兩回,是這篇文戀愛感濃度較高的部分。
明明一開始(四年前)構想這篇文時,是一篇偏向類型小說的戀愛喜劇啊,但不知為何寫到後面變得好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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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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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3

【灰色地帶】—23

搜查陷入瓶頸。

雖然早習以為常,但每次遇上還是難免感到挫折,夏油忍不住跟二課的情況比較,從埋伏到收網動不動就是以月為計算單位的時間相比,一課節奏快多了,出動大批警力幾乎不眠不休的徹查任何線索,散彈打鳥般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其一的做法,初期每個人都幹勁十足,都期待能一舉逮到凶嫌。

但只要搜查過了兩週,破案的黃金時間一過,搜查本部走進死巷,同時也鬼打牆般找不到出路,苦澀的氣氛也與先前的自信滿滿差距極大。

無論是高木身邊的人際關係,或是地緣關係,都查遍了,高木自一年多前幾乎與原本高利貸相關的夥伴斷絕往來,後來牽涉的詐欺案也沒有直接證據;竹內一家人更單純了,原本過著普通生活的一家人,往來的人也相對單純,一下就查清,沒有可疑之處,除了突然積欠大筆金錢之外。順帶一提,竹內邦子的父親忠雄,向公司提出辭呈時,也把多年累積的退休金一併提領,銀行帳戶只剩三位數,沒有額外投資、也沒有臨時大筆花費,資產瞬間清空還負債令人百思不解。

死者身分比對的結果更令人失望,除了身體還算完整的高木之外,屍塊驗出三個人份的 DNA ,但若是一輩子安分守己的人,別說生物證跡了,連指紋都不存在於警方的資料庫裡,再加上沒有齒模,更難比對,依舊只能「推斷」死者為竹內一家人,基因檢測為兩女一男,男性為忠雄的可能性很高,但剩下的兩個女性就無從判斷了,沒有骨骼,年齡誤差太大,連鑑識課也不敢妄下定論。

而五條的特殊能力在這回更是派不上用場,從命案現場觀察到的確實有女性靈體,但數量對不上以外,遭殺害的靈體呈現濃稠的色調,他無法看清面容。

最後是不明男子的目擊,雖然也從同棟公寓的住戶問到相似的證詞,但每個人都印象模糊,年齡範圍從二十幾歲到四十幾歲都有,外型也不顯眼到不會令人留下印象,連目擊的時間點也充滿分歧,有三個月前的,也有去年的情況,與二課手上擁有的暴力討債及詐騙相關人員照片比對,得不出更可靠的證詞。

上午時段,一課的辦公室內沒幾個人,夏油難得坐在吸菸室的長凳上,咬著鋁箔包果汁的吸管,動也不想動,像入定般已超過半小時。

五條的身影幽靈似的飄進來,他們連招呼都沒打,夏油只稍微挪動一下屁股,讓出左邊的位置給夥伴。

「今天要查哪些?」
無力的開口,夏油頭靠著牆壁,輕輕轉過頭,無精打采的看著五條。

「夜蛾那傢伙,叫我們再想辦法查。」
五條一臉不高興,一小時前剛到警署,便被夜蛾叫去問話,千篇一律的問題,每天搜查會議都會提出,而答案也一樣,毫無進展。

「查什麼?我的問題是這個。」
還沒破案之前,就只能繼續查,這不是廢話嗎?夏油感到煩躁,他知道原因,卻只能遷怒於天氣太熱。

五條很難得也陷入低迷的狀態,在自動販賣機投了一罐奶茶,像是仰賴糖分維持動力般,仰頭咕嚕幾口喝得一乾二凈,才終於恢復一點精神,「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聽你這樣講就知道沒好事。」
他太了解五條了,即使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高昂、更不需要用視線確認表情,夏油還是本能的察覺危機,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止夥伴的行動。

「不然能怎麼辦?要繼續拿著一堆反社會組織的照片到處碰壁也行啊。」
五條自暴自棄般開口,拉開眼罩盯著夏油,期待他能有更好的建議。

想起幾乎把高木家方圓一公里內的居民都問遍,白天問過一輪忙著家務的家庭主婦、退休老人,晚上又再問了一輪歸巢的上班族、學生等等,而附近的自營業者、商店更是問過三輪以上,連萍水相逢的客人都問了,夏油不想再提起腳步奔波,這兩週以來走的路遠超過他一年累積的量,嘆了口氣,他決定隨波逐流,「⋯⋯好吧,反正你負責開車,我只是倒楣坐在副駕上而已。」

「少推卸責任了,這案子我們可是在同一艘船上。」
用手肘頂了他的腰側一下,五條起身後又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紅茶——當然是有糖的——才把夏油拉起身。

夏油對五條所謂「大膽的想法」毫不期待,在五條依舊顯得很侵略的開車技術下,只見眼前的景色從熟悉變成陌生,走走停停約莫半小時之後,停在正發出噪音的工廠附近。

因為土地再開發的關係,越接近東京市中心的區域越少見到佔地廣闊的工廠,土地價值高,尤其是經過泡沫經濟時期,擁有大片土地的地主紛紛轉手,拆除廠區,蓋起經濟效益更高的大樓與住宅,而這區是少數的廠區之一,因緊鄰垃圾處理廠,附近保有上個世代遺留下來的小型工廠,充滿下町風情讓人彷彿走入時光隧道。

「讓我猜猜——你要重啟調查吧?」
他們隨便找了一處路邊停車格,一下車便被夏季高溫蒸得差點要融化,夏油一邊瞇起眼稍微抵擋刺眼的陽光,一邊說出他的推測。

「要對夜蛾保密哦,被他知道我大概會被殺。」
沒有否認夏油的推測,五條提起沉重的腳步沿著人行道走,這一帶的住宅很少,所以生活機能也相對低,到處都是看起來有點蕭條的小型工廠或物流倉庫。

「通常這種事都是你自己不小心說溜嘴造成的。」
五條聽到夏油的吐嘈忍不住發出輕笑,這點倒是說的沒錯。

為了抄近路鑽過小巷,五條帶著夏油來到半年前發現屍體的現場。

「半年前這裡撈起一具屍體,缺少左掌,後來查明死者身分是在附近垃圾處理廠上班的坂東大介,三十五歲,老家離這裡不遠,多半是因為想要過悠哉自由的生活而搬出來,工作表現普通、人際關係單純,有賭馬的習慣,每個月薪水都一下就見底,偶爾周轉不過來會跟同事借錢或向公司預支,至少在下個月領薪水時就會還完——但我們查到他積欠了兩千多萬的債務,跟地下金融業者借的。」
五條說明完半年前的案子之後,在堤岸邊蹲下身,盯著空無一物的某處,夏油一看就知道他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朋友。

「跟高木類似?」
他指的是從未親眼所見,被五條形容是摻雜著遺憾、惡意、怨念等負面情緒的靈體,但認真分析現有的資訊,情況也跟高木的案子有共通之處,都有不太尋常的大筆欠債,他的問題一語雙關。

「嗯,現在還在哦,但顏色淡一些了——我們以為那是很好偵破的案子,屍體落水後沒多久便有人通報轄區,第一時間抵達現場將屍體撈上來,而這附近又都是一些工廠,監視器也不少,但什麼也沒查到,另外坂東老家的母親跟妹妹,也在案發不久前失蹤。」
不自覺的嘆了口氣,五條向來不怎麼執著破案,他沒有什麼爭取功績的企圖心,只有相似的案子讓他執著,像是多年來追著看不見的人跑,然後吞下過多的屈辱。

「有發現母親跟妹妹的屍體嗎?」
夏油試著從中找出更多與高木相似的特徵。

「沒有,失蹤還是坂東報案的。」
微妙的不同,但五條還無法判斷兩案之間的差別與脈絡。

「坂東疑似有個同居女友,由於他鮮少與鄰居往來,因此沒給人留下太深的印象,而且凶手棄屍的時候,似乎相當留意周遭的監視器,前面的轉角,正巧有一支,可惜只拍到部分身影,顯然有刻意選擇避開,查到這個影像時,一課認定凶手應該是他的同居女友。」
說著,五條拿出手機,找出存在手機裡的影像畫面,拿給夏油看。

夜晚攝影機的感光度本來就比較差,畫面中由上而下俯視的角度拍攝到一抹略過的白色車輛,沒拍到車號,車子消失在畫面中一段時間,沒多久又出現一個人影剛好走進攝影機範圍,只有下半身,穿著居家長褲,以體型判斷比較接近女性身材,但夏油又重複將那段影片看了幾次,無法確定,這時理智跳出來發出警告,「線索太少。」推測是同居女友犯案,是否過於武斷呢?

「這也是共通點哦。」

「你說跟高木的案子相比嗎?」

「看似簡單明瞭的人際關係、看似再單純不過的命案現場,卻相當重視細節,凶手很清楚警察會查哪些而刻意迴避。」
等到警方像忙碌的工蜂隨著灑出去的絲線到處紛飛之後,發現盡頭是綿密的蜘蛛網,等在後頭的是凶手戲謔的惡意,冷酷的看著他們陷入困境,無法掙脫。

「這是竹內邦子在便利商店被拍下的影像。」
拿回手機,五條又找出另一段影片,這回影片的畫質好多了,因為在明亮的光線下拍攝,人物很清晰,夏油也看過這支影片,為了確認竹內邦子是否存活,他們拿了這段影片跟證件照到處問。

這時五條伸出手,以拇指遮住手機螢幕的上半部,畫面中與上一支影片相似的角度頓時只剩無法分辨身分的下半身,夏油盯著看了三秒,忍不住深吸了口氣。

「——很像吧?」
五條詢問他的意見。

雖然衣著不同,攝影機的高度也影響拍攝出來的效果,但走路的方式卻很相似。「可能要找科搜研* 鑑定看看⋯⋯」夏油本能抗拒直覺,皺著眉分析這項資訊,往下查需要明確的事證,這項證據可能需要到科搜研才能分析,他是這麼判斷的。

「你有相同的感覺我就放心了。」
收起手機,五條對夏油的意見不置可否,雙手插進褲袋裡又往回走,這個現場已事過半年,現在不會有新的證據。

但無論經過多久,站在事發現場都能與命案的細節產生共鳴,五條不確定是不是只有他這樣,看著夏油的反應,他知道他們都有相似的感受,是多年在刑案中打滾培養出來的嗅覺,或者該說是身為警察的感知能力。

因此大老遠走這一趟,讓夏油能追上他的思路,他認為總比拿著照片到處敲門詢問居民有效率。

「如果竹內邦子跟坂東有關係⋯⋯」
回到車上,強力的冷氣吹散暑氣,卻吹不散籠罩在心頭的各種猜疑。

「倖存者理論。」
五條確定夏油已經順著他的思考模式開始思索時,他再度提起這幾天一直縈繞在腦袋裡,始終無法被肯定的推論。

「再前一個案子呢?」
吞下一口已經退冰的水,夏油被這個推論吸引,五條又以看似純熟卻魯莽的開車技術發動車輛,猛然踩下的油門讓身體感覺被往後拉,這也突顯了心跳早就亂了規律。

「二〇一六年秋天,井之頭公園的分屍案,因為跟早年那起分屍案** 相似而喧鬧一時,也因為這樣,蒙蔽了當時警方搜查的方向,死者高野博之,三十八歲。」
五條一邊俐落地打著方向盤迴轉,一邊說明案子。

那是當年的大案子,夏油也印象深刻,他依稀記得當時五條大概也像現在一樣,沒日沒夜的調查,而他當時正在查一起議員收賄案,沒餘裕關心好友,媒體喧騰了兩三週,最後這個案子被更大的新聞壓過,消失在民眾的視線中。

大多數的刑案下場都是如此,一般人只會記得最刺激大腦的部分,以及追尋真相的多巴胺,最後真相如何?沒有人在乎。

「這是坂東的妹妹,坂東舞的照片。」
五條趁著停紅燈及說明的空檔找出相關資料丟給夏油,他手機裡存著所有他認為可疑的懸案資料,大部分的資訊他早就熟記在腦袋裡,總能以最快的速度抽出,畫面是一張顯得有些清秀的照片,及肩的長髮,被拍攝者表情有些僵硬,那是拍證件照時常有的模樣。

「應該是二十五歲時拍的照片,監理站提供的駕照資料,坂東舞失蹤時應該是二十九歲左右,如果沒去整容,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跟井之頭高野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懶得再聽五條賣關子,夏油已經放棄凡事依賴證據、邏輯,現在順著五條荒誕的脈絡思考比較輕鬆。

「高野博之是食品加工廠的貨運司機,平常沒什麼不良嗜好,一樣沒有複雜的人際關係,每個週五、週六到住家附近的小酒館喝到深夜,算是唯一卻也不算太突兀的習慣。」
這麼說著的同時,五條開著車直接從內線車道往外切,雖然有打方向燈,但完全沒給後方車輛反應的時間,而引來一陣喇叭聲,他不以為意,又繼續外切到最外線,然後迅速轉進一條巷子裡。

巷子不窄,雙向車道,但兩旁是密集的店家,擺出來的招牌燈及暫時停放的腳踏車等佔據了行車的空間,五條將車子隨便靠邊停好,這回他懶得費心地找停車場,而是拿出警示燈放在車頂。

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擾民,夏油也不想再提醒他規矩,跟著走近旁邊的小酒館,還掛著「準備中」的牌子,五條沒探看也沒確認,直接扭開門把進入。

「——我們還沒營業哦。」
一聽到門鈴響起,似乎還在後場忙的人傳來慵懶的聲音,是名中年女性。

「打擾一下,是警察。」
對方從掛著布簾的後場探出頭,夏油直接拿出警證給她看,女子端看了一下後,才放下手邊的工作,拖著腳步走出來,拿著抹布擦擦吧台,似乎因為沒有化妝而不願開燈。

「有什麼事嗎?」
應該是老闆娘的女子往身後的酒櫃一靠,將抹布放在一旁,拿出菸灰缸放在吧台上,俐落的點起菸,表情看不出情緒,倒是顯現出飲酒過度般的疲憊。

「這個人,你認識嗎?」
單刀直入的將手機放到桌上,五條的手機螢幕顯示著坂東舞拘謹的證件照。

老闆娘將菸拿開,低下頭盯著發亮的螢幕好一會兒,因為停頓的有點久,這段等待確認的時間讓人感到焦慮,聽到她開口說出「不⋯⋯」的時候彷彿被拖入泥淖中。

「咦⋯⋯沒化妝差點認不出來,但應該是麻衣* ⋯⋯對、是她沒錯,但她已經不在我們店裡很久了哦,警察這時才找她做什麼?」

聽著老闆娘的話,五條跟夏油沉默的交換了視線,坂東失蹤的妹妹與高野常去的小酒館女侍為同一人,虛線連成實線——倖存者將案件串起的事證終於確認,然而雖然這是重大突破值得欣喜,但夏油下一秒卻被喘不過氣的窒息感逼到角落,既然五條的倖存者理論成立,那也表示,連續殺人的推論成立。

——然而,他們至今連凶手的邊都還沒勾到。


* 科學搜查研究所的簡稱,警視廳刑事部的附屬機關;另,警察廳所屬的科學搜查機關為科學警察研究所,簡稱科警研。兩者為不同體系機構。
** 井之頭公園碎屍殺人案:一九九四年日本碎屍殺人案,發現於東京都三鷹市的井之頭恩賜公園,犯人及犯罪動機亦不明,此案引發社會關注。二〇〇九年超過公訴時效時,案件仍無結論。
* 「舞」跟「麻衣」讀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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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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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4

【灰色地帶】—24

記憶大概是人生中僅次於運氣之外最不可控的事。

刻意逼自己遺忘的事,反而如跳針的唱盤般不斷出現在腦海裡;而不小心遺忘的事,即使很重要,若沒因緣際會被撬開,可能像未曾發生過般不留下痕跡。

大腦是如何處理記憶,又是如和將記憶分類,或許連世界最頂尖的科學家也答不出來。

七海曾因為聞到衣服沒乾透的臭味,而想起小時候睡慣卻相當厭惡的被鋪,進而被勾出更多他早已淡忘的往事,回憶起來感受很差,感到羞恥的同時產生了自我嫌惡的情緒,但他從別人回憶過往時的神情發現,不是人人都這樣矛盾且複雜,追根究柢,是他與他人截然不同的成長環境使然。

所以他很討厭不經意被挑起的記憶,每次都得花更多時間重新咀嚼、消化、假裝放下。

然而這次的情況,他沒辦法輕率處理,當五條說起倖存者理論時,心中某個地方被觸動,不安像漣漪般擴大,他能表面裝出平靜的模樣瞞過五條的眼睛只能算他走運。

檢察官的原則還是基於警方提供的事證作為判斷是否起訴,相較於強盜、殺人等行凶案件,檢察官在詐欺、收賄以及工程弊案的偵查過程介入較多,這也牽涉到發出拘票、搜索令等必要文件。而凶殺案在須有明確凶手的前提下,若遲遲無法鎖定嫌疑人,檢察官能介入的範圍不多。

——不應該介入。

明明這麼想、也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卻還是管不住混亂的思緒,匆忙的結束早已安排好的庭審行程,七海沒有回到辦公室繼續處理文書作業,而是將開庭的資料交給豬野,在上班時間離開東京地檢廳。

「有需要幫忙嗎?」
雖然七海的模樣跟平常沒什麼不同,態度還是跟機器人一樣冷淡,但豬野收下整疊需要雙手環抱的資料後,心底有說不上來的違和感,於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不、麻煩你把這案子的資料整理好就行了,有一些事證需要再次確認,我先離開。」
七海很討厭秘密作風,尤其是警方最愛搞這套——聲稱還在蒐集人際關係資訊,其實已經鎖定特定嫌疑犯;聲稱只是例行性問話,其實已經在排除非相關人士,挑起聽者不快的感受,但這次他的額外行動,更是他厭惡的秘密主義,卻也只能先含糊其辭的帶過。

「⋯⋯跟高圓寺的案子有關?」
豬野投來的視線單純,敏銳察覺真相讓七海感到有些狼狽。

「那案子還卡在四部,你別想太多。」
掩飾般的推了推眼鏡,他隨便丟下一句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話,直接將豬野甩在後頭。走出地檢廳,七海鑽進每天走慣了的地鐵通道,逕直的通過剪票口。

他本來打算租車,這樣比較方便移動——搭上電車後,七海在離峰時段略顯空曠的車廂中找到位置,坐下後便將腦中盤整好的計畫再順過一次,排定一連串路線,並非如對豬野說的需要確認事證,而是自虐的舊地重遊,搭車的空檔剛好方便整理思緒。

他沒告訴任何人這項安排,尤其是五條,即便心裡隱約感到不安,還是暗自說服自己:五條太忙,而他只是需要獨自面對回憶,沒必要增加他的憂慮。

走出車站時,七海一時找不到方向,車站附近的變化太大,尤其是為了兩年後的奧運,整個東京像換血般每天都在更新樣貌,品川甚至蓋了新的 JR 車站,都市更新的腳步太快,連一點老舊的痕跡都沒留下,七海靠著手機的導航,在車站附近走錯幾趟遠路後,終於找到熟悉的街道。

沒有因為熟悉而鬆口氣,反而為了離記憶的震央越近越提不起腳步,再怎麼不甘願,拖著步伐終究會抵達目的地,雖然早料到那棟不知道屋齡幾年、又破又舊的公寓應該早就被拆除了,但站在嶄新的公寓大樓前,七海仍感到一陣錯亂。

這或許不是最初的記憶,卻是他少數帶有懷念之情的記憶——他記得第一次來到這,大約是小學三四年級左右,母親拉著他,哼著他不熟悉的歌曲,口中喃喃說著「之後就要在這裡生活了。」時,將在附近麵包店買的吐司交給他拿。

直到長大很久之後的偶然,他在某間帶著昭和氣息的咖啡店聽到,詢問之後才知道那首歌是中森明菜的《破難船》,描寫苦戀的歌詞,讓他終於理解為什麼父親從他生命中缺席,以及母親那時明明笑著卻像在哭的表情。

既然原有的建築已經拆除,七海斷了尋找房東的念頭,他本來就對這條線索不抱希望,時隔十多年,要找到當初的事證太渺茫。

巷口的水果店已經變成便利商店,便當店也變成時尚的咖啡廳,人事已非。七海記得自己總是越接近家門走得越快,希望快到沒遇上任何人、沒聽見任何耳語——「聽說是未婚生子,對象是外國人嗎?那還真會挑。」「那女人的母親也是呢,戰後那段時間,專挑美軍下手。」「孩子果然不能亂生,總繼承到不好的基因。」

無論活得多低調、當作不知情、假裝融入群體,都甩不掉刺人的目光,七海曾經希望擁有縮小燈,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小到沒人看見他最好。他就是這樣長大的,頂著一張不像日本人的臉孔,他沒有縮小燈,最終只能習慣與注目、耳語、標籤共處。

原本希望勾起足夠的回憶就好,但現實終究事與願違,就在他繞著建築周圍觀察時,香菸店的老闆娘正好拿著掃把出來,正準備要掃除地上的菸蒂與落葉之際,與他對上視線。

雖然外貌蛻變不少,但特徵也許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一下就被認出來,只是名字卡在喉嚨裡叫不出來,約六十多歲的婦人用「那個安靜的孩子」稱呼他,算是某程度上的客套吧。

因為多年沒見,在一陣「現在看起來很好呢」、「時間竟然過這麼快」之類的閒聊中,七海無意間聽到令人在意的訊息。

「哎呀、所以搬去中野了嗎?你的事真是遺憾,但不要責怪妳母親,她只是在追求人生的希望,那個年代的女人,一個人很難生活,更何況還帶著小孩。」
婦人因為覺得懷念而打開話匣子,沒察覺說的內容越來越尖銳,已經到了藏不住偏見的程度,見他沉默以對,才發現自己說錯話般的加以掩蓋,「啊⋯⋯抱歉,我不是說你是累贅⋯⋯」

「沒關係。」
七海沒有感到不悅,她說的是事實,一個獨身女子帶著十多歲的孩子,是丟也不是、不丟也很麻煩的年紀,他可以理解旁人怎麼看待,就連他自己也清楚,如果他不存在,母親的生活應該不至於那麼辛苦。

「但這樣也好吧?至少找到歸宿了。」
因為七海的態度,婦人像鬆了口氣般又盡說些虛情假意的話語,然而婦人使用的詞彙挑起七海的困惑。

「歸宿?」
所以母親失蹤這件事,在鄰居眼中看來是好事?

「啊、你聽了別難過哦——說來那天也有點奇怪,梓、你母親氣色看起來很好,情緒也很穩定,還好好的打了招呼,身邊那男人,看起來挺正派的。」
察覺話題朝不妥的方向發展,婦人嘆了口氣,似乎覺得再含糊其辭避開話題也沒意義,望著老家的方向搜尋記憶,彷彿時空回到當時,語氣聽起來頗有欣慰的意涵。

她說的是母親失蹤那一天嗎?七海連母親失蹤的確切時間都搞不清楚,雖然鄰居用看似溫柔的言詞包裝藏不住的偏見,但這項有利的情報讓七海精神為之一振,他沒想到有人目擊了母親的離去,而且還記得當時的情況。

「你對那男的有印象嗎?」

「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一天到晚進出你家的男人,很有禮貌,不像是平常來交易的那類型。你母親一臉幸福地跟他走在一塊兒,當時沒多想,沒想到是私奔,再也沒回來。」
私奔,這用詞聽起來有點不舒服,但七海沒有糾正,身為被拋下的那一個,本來就無法冷靜看待「私奔」的行為,他壓抑著內心的紛亂消化這重大情報——對他而言母親是「失蹤」了,但在旁人眼裡,母親是「私奔」,為了追求情感上的圓滿而離去。

一臉幸福。

內心感到一陣刺痛,這是他以為自己接受,卻始終無法諒解的事。

但最重要的是關於那男人的證詞,為什麼還是想不起來名字,顯少與鄰居往來的母親更不會自揭瘡疤的介紹那男人實為交易對象的身分。七海有些懊惱地皺眉,婦人以為不小心戳到他的痛處而露出畏懼的表情,他趕緊恢復原有的態度,又再聊了幾句這附近變化真大等無用的話題,才就此告別。

預期之外的收穫,至少得到母親最後跟那男人離開的證詞。

沒意識到這些資訊對他造成負擔,七海一邊朝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巷弄走,一邊在腦中整理資訊,這不影響他原有的計畫,反正本來就打算仰賴景物喚醒記憶,他很慶幸決定一個人獨自探詢,心想著若帶著五條,他大概無法好好消化這一切。

腳步繞了一圈靜謐的住宅區之後,再度朝著主街道走,沿途經過他常待的公園、略顯蕭條的商店街、曾經打過工的居酒屋倒是仍持續營業,他拿著手機比對地圖,最後停在那間隱藏於巷弄中的喫茶店,竟然在步行半小時的範圍裡,這令七海感到訝異。

——原來這麼近?

七海盯著經過多年顯得更加陳舊斑駁的招牌,具有年代感的英文字體寫著 OutSider ,下面還有厚重感的片假名,當時已經搬離這區,為了追查灰原菫的下落才找到這裡,是五條開車載著他來的,車輛行駛的路線與走路的路線不同,造成了好像屬於不同區域的錯覺。

但仔細一想,任何一個連續殺人凶手,都是先從虐待弱小開始,那個過程是緩慢且漸進的,不少國外犯罪的案例都指向這個事實,因此最初的殺人,通常也發生在凶手的生活周遭,至少離原有的生活圈不遠。

他跟凶手的生活圈重疊,或許他們曾經擦肩而過、或許曾在同一間店買東西——或許他們認識,而母親在那段時間突然消失了。

當年意識到母親失蹤已超過搜尋的黃金時間,警察只有敷衍了事的留下母親的資料,根本沒幫助搜尋,他焦慮的拿著母親的照片到處探問,有見過這個人嗎?她是否有來過這裡?這幾個問題令他疲憊,因為收到的答案總是否定或是充滿抱歉的笑容——幫不上忙很抱歉——其實沒有人欠他,他才是造成困擾的人,最後他只能沉默的收好照片,鞠躬道謝。

被舅舅接濟之後,無法再輕易回到這裡,他也在那時終於接受了母親失蹤的事實。突然之間,他意識到當時尋找的方向錯了。

五條陪著他來到這間店時,他在關鍵點問錯問題,記得是先詢問是否聽過自稱「小說家」的人?再詢問是否見過母親?

前者的答案是否定、後者肯定,這只證明了一件事,母親曾到過這裡,跟那個男人——既然是他的生活圈,他在這裡肯定是原有的身分,而不是小說家。

腦海裡不斷閃現那個男人毫無溫度的笑容,他還是想不起容貌與特徵。握著門把的手冒出手汗,再繼續杵在門外會被當成可疑人物,七海逼自己無視大腦發出的警告,推開大門,室內還是一樣昏暗,擺設沒太多變化,走進門後迎來的是一名女服務生,溫和的笑容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恐懼什麼,在服務生的引領下坐在窗邊的位置,窗框上積著塵埃,靠近窗邊擺著一盆多肉植物,看起來病懨懨的,桌面是那種歷時太久擦也擦不掉的黏膩,他告訴自己現實毫無異狀,逼他暫時放下焦慮,像沒事一般地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在等待的過程中一點一滴不著痕跡地觀察店內,小心翼翼的。

店內有兩三名客人,就跟以前一樣帶著悠哉的步調,音樂也不搶風頭的襯著背景,一切都是七海喜歡的狀態,若是在現在的生活區域發現這種店,他一定開心得將之藏進心裡,默默計畫起未來要浪費許多時間在這間店——但現下他沒有一絲愉悅的感受,喝了一口剛送上來的冰咖啡,非但沒穩定情緒,還莫名的毛骨悚然起來。

最後視線停在比客座區更昏暗的吧台處,與客人聊天的不是之前上了年紀的老闆,而是較為年輕的面孔,他們彼此低聲交談,偶爾因話題而笑,這時七海才猛然被喚醒般無法移開視線。

毫無溫度的笑容,難以抵擋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至腦門,七海整個人將住無法動彈,感覺冷汗緩緩沿著背脊下滑,明明是對著吧台的客人說話,他卻確信那雙眼睛盯著這裡,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以為快要被無盡的黑暗吞噬時,求生本能終於接上線,他拋下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倉促的從皮夾裡掏出一張仟元鈔,直接壓在杯底,不等服務生找零便逃出喫茶店。

——沒錯,他又「逃」了。

走到戶外頓時覺得陽光一點也不燥熱,反而還顯得溫暖,他在亮晃晃的白晝分不清方向,感官跟不上大腦,他迷迷糊糊的走向大馬路,遇到路口便隨機右轉或左轉,幾個路口之後,他的感覺緩慢且確實回到身上,視線聚焦在前方的自動販賣機,在午後斜陽下造成一片陰影,他三步併作兩步的走到那處,才喘著氣靠在販賣機旁蹲下身。

大腿撐不住身軀,因為在顫抖;肩膀也挺不起來,因為在顫抖;拿出手機試了好多次都無法順利解鎖,因為在顫抖⋯⋯

「冷靜!」
越是焦急越是失控,他只好咬牙吐出聲音鞭策自己,幾秒後,終於奏效,但他還是站不起身,連身處的位置都搞不清楚,下意識點開手機裡最近通話過的頁面,視線裡只有五條的名字,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渴望聽到五條輕浮的聲音。

被他用力壓在耳邊的手機傳來無情的嘟嘟聲,快接啊——就在七海差點絕望得要放棄時,對方接起來了。

『七海?吃錯藥了嗎?真難得竟然主動打電話——』
五條那總是被他嫌囉唆又不好笑的開場白刺激著耳膜,他這時才發現心臟跳得非常快,手機握在冒著冷汗的手裡有點濕滑,七海再度握緊了手機。

「救我⋯⋯」
省去解釋,乾啞的喉嚨勉強發出聲音,接著便像斷了線一般,整個人虛脫後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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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裡老哏了,真兇就在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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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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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5

【灰色地帶】—25

人對於恐懼所留下的創傷所知甚少,有時候連本人都遺忘的小事,因某個契機被重新掀起,終將造成比過去放大數十倍的傷害。

七海從混沌中掙扎脫身,睜眼視線尚未恢復時先聽到有些混雜且細碎的人聲,還無法搞清楚外界過多的訊息,便聽到五條跟夏油的聲音,「醒了?傑、快去叫醫生!」「好好好——」「一個好就好!」再平常不過的對話節奏,穩穩地接住不斷下墜的失重感。

「⋯⋯前、」
試圖發出聲音,但渴得厲害,他無法吐出完整的句子,作勢起身也被五條反壓回去。

「真是嚇死我了!你只說出『救我』就沒聲音了,無論怎麼問都沒回應,幸好路過的人發現緊急叫了救護車,同時轄區也收到通報,我們才有辦法找到你⋯⋯還好是車流量不高的小巷,要不然在你被發現之前恐怕會先被車輛輾過。」
五條一口氣吐出夾雜著抱怨意味的說明,表情還顯得非常不悅,七海對他這模樣感到很陌生,不、不單單只是五條,一般人對他擔憂到憤怒的情緒從來沒碰過,頓時不知道怎麼回應,該道歉嗎?還是該安撫五條的情緒?正當他困擾得拿捏不準感情時,五條有些孩子氣的低下頭,雙手壓在枕頭的兩側,像怕弄壞什麼東西似的先是輕輕揉著側邊的頭髮,逆光又逐步靠近的臉龐令他看不清表情,但熟悉的氣息讓他感到安心。

跟小時候將自己包裹在被子裡一樣產生莫名的安全感,連急診室有些雜沓的語音及腳步聲都隔絕起來,五條的吻先是落在散亂的髮窩,極小的動作對這時的他而言就像浮木,七海緊緊拉住他的衣袖,聞到衣物上那股清爽的橙香,這才有回到現實的感受。

五條沒再說什麼,讓躁動的情緒慢慢回穩,直到夏油帶著醫生過來才鬆手。

醫生從基本的血壓及脈搏判斷目前沒有異狀,也排除中暑的可能,最後看著從其他醫院調閱過來的病例,除了幾年前拔智齒及一兩次重感冒的就醫紀錄,七海的身體狀況健康得值得誇獎。

但問起事發時的狀況,在七海模模糊糊的吐出不太可靠的感受後,醫生反而皺眉思索很久。

「以目前的狀況,應該可以判定沒問題,可以直接出院了,但還是建議你之後有空安排精神科就診,這種情形很有可能是恐慌症,但我並非精神專門,無法斷定。」
醫生說得很保守,呼吸困難、失溫、心悸甚至引發昏厥等,都是恐慌症的指標,而且發作的時間通常來得急促且劇烈,避免再度引起焦慮反應,醫生也不再探問心理層面的問題,最後開了放鬆肌肉及助眠的藥物後,便安排他出院。

聽到醫生說出恐慌症這個詞彙時,夏油與五條顯得更小心翼翼,沉默的辦理完出院手續,走出醫院急診室搭上五條開來的車,望著車窗外的魔幻時刻讓七海感到暈眩,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暗淡,吹來的風也不再燥熱。

「你不是應該待在霞關?怎麼會跑到這?」
車上播著與氣氛不搭的 DENKI GROOVE* ,五條開了大半段路後,終於壓不住困惑而開口詢問。

「先別說這些吧。餓了嗎?隨便找間店填飽肚子再回去吧。」
夏油提醒五條別這麼急躁,而在車上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路程中,也不適合深入探討這件事,感覺需要花時間挖掘,也需要待在安全的場所才行,但前提也得看七海願不願意說,醫生說出「精神科」時讓情況變得沉重且複雜。

「——我不餓⋯⋯但可以吃一些。」
考慮到氣氛,七海在拒絕好意的話脫口而出後,又補上一句,希望能降低前輩的擔心。

五條沒有回應,仍一副賭氣的模樣,依舊把車子開得像遊樂場的碰碰車,總是不控制油門跟煞車的力道,方向盤先轉了才打方向燈,豪邁的從內線切到外線,直接駛進速食店的得來速車道裡,擅作主張不問他人意見的在窗口隨便點了幾份漢堡與炸雞套餐,兩三分鐘後在取餐窗口拿回熱騰騰的食物,又分秒必爭的上路。

與其坐下來浪費時間填飽肚子,不如回到安心的住處再好好說清楚。

裝著漢堡炸雞與薯條等垃圾食物的紙袋被夏油抱在懷裡,七海嗅聞著油耗味與紙漿融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段以為忘了卻沒忘的記憶再度爬上心頭,感覺心臟又不聽話的亂撞起來,他握緊了壓在胸前的安全帶,逼自己冷靜,連指甲深陷掌心內側都沒自覺。

回到住處,打開室內的燈,五條與夏油很有默契的將速食餐點都攤在矮桌上,見他們兩個人忙了一陣之後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像訓練有素的狗,一副沒下令開動不會動手的模樣,七海只好隨便拿起已經不熱的玉米濃湯喝,看著他的動作,五條才放心的拿起漢堡、夏油則是不太有胃口的先捏了幾根薯條吃。

「你們不是應該正忙著搜查嗎?」
不知該從何說起,七海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決定藉由案件的資訊慢慢抓回對話節奏,至少他需要先確定自己是不是妄想過度。

「查到沒東西能查啦!所以這傢伙提議追蹤 Cold Case 。」
沾著番茄醬的薯條像指揮棒一樣隨著夏油的手勢在空中轉了半圈,指向一旁正大口咬住雙層大麥克的五條。

「唔——唔要推到窩森上!」
五條滿嘴食物沒來得及吞下去,急躁地想解釋,聲音被漢堡堵在後頭顯得含糊不清。

「悟、吞下去再講話。」

「我說——不要都推到我身上!誰叫你也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既然陷入瓶頸,只能尋找突破口啊!」
被夏油提醒後,他趕緊隨便嚼了幾口,再吸一口可樂幫助吞嚥,雖然他的直覺從不失靈,但他深怕身為檢察官的七海認為他們無視本部指令胡亂搜查。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哦,真沒想到大豐收呢。」
夏油用敷衍的態度點頭稱是,不愧是整天跟政客交手的二課刑警,話鋒一轉便直接幫五條卸責。

「大豐收?」
聽到這裡,七海覺得心中的懷疑變得更加具體,一想到臆測的想法可能被間接證實,感覺糟透了。

「我們回頭查了從今年初到二〇一五年之間的懸案,發現意外的連結,正在整理該怎麼跟搜查本部報告時,接到你的電話。」
很餓似的又趁夏油說明時咬了兩口漢堡,這時五條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被折得皺巴巴的影印紙,攤在桌上,字跡潦草且複雜的關係圖簡直像藏寶圖的暗號般難解。

「倖存者理論——真的是關鍵哦,有幾個案子還連不起來,不排除是無關的案件,但這些都有關聯⋯⋯前一案的倖存者,成為下一案的關係者,或者說是共犯也行。」
修長的手指一下從圖面的一處滑向另一側,箭頭表示關聯,下方寫著推測應該是人名的字跡,七海認真看著寫滿亂七八糟資訊的紙張。

「凶手藉由操控倖存者獵捕下一個受害者,不知道透過什麼手段,從下一個受害者的人際關係圈中挑出下一個倖存者,如此進行下去,因為這些案子的背景不盡相同,也沒有明確關聯,所以剛好成為警方搜查的盲點⋯⋯」
他也純粹是因為感覺相近,味道類似這種說出來會被罵的直覺而緊咬著這些案子不放,這時夏油與七海對他來說不是工作上的夥伴,而是回到高中時期共患難的身分,他才有辦法安心訴說。

原本沉默聽著五條一個勁地說明,七海再度察覺那股無形的恐懼增加,本來今天發生這種事,他知道無論如何都逃不了前輩的追問,只是真正面對時還是產生不少壓力。

他深吸口氣,他將注意力集中在畫著紅線表示有關連的圖面上,透過分析資訊找回理智,幾分鐘之後才以冷靜的語氣追問,「這些案子發生在哪?」

「高圓寺是中野區就不用說了,上一個是杉並區,井之頭公園則是在武藏野與三鷹的交界,再前一個是練馬區⋯⋯」
視線跟著五條的手指滑過每一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案子,中野、杉並、三鷹,七海好不容易壓下的不安再度直線上升,他受夠這種讓人不舒服到想吐的巧合了。

——在被派到東京地檢前,他受訓的地方是武藏野簡易裁判所。

「再之前呢?」
難受的嚥下一口口水。時間線與足跡是吻合的,毛骨悚然的事實被應證,現在才發現自己是被監控的一方。

「又回到中野,還有新宿區跟澀谷區的案子——怎麼了?你還好嗎?」
察覺七海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五條放下手上剩三口的漢堡,急著湊近關心。

「高中時加藤成美的案子落在哪一區?」
放棄一一核對年份與他自身的足跡,七海直接將問題推到源頭。

「中野。」
夏油記得很清楚,當初都是他報案、以及陪著灰原去警署,只可惜他們今天翻舊帳的進度還沒到那麼久遠之前,光是現在推想的狀態就頭皮發麻了,他暫時不敢也不願把這些案子串在一起。

「有辦法調出加藤成美案之前的無名屍體案件嗎?地點是品川區。」
七海似乎控制不住發抖的手,挫敗的將玉米濃湯放回矮桌上,深吸了口氣,透過失蹤者與倖存者的關係一路跳躍,中間空白的部分越來越少,表示某人存活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應該留有紀錄⋯⋯七海?」
跨區調舊有的資料一點都不難,只要照會一下品川所屬的第一及第二方面本部,幾個小時就能拿到資料,反正現在凶手行兇的範圍擴散太大,最終還是得聯合各方面本部搜查。但七海提這做什麼?五條越發不安。

「——我母親失蹤了,十多年前。」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聲音,七海像吐出穢物般的表情,讓五條感到恍然,彷彿時空錯置般回到十年前的冬天。

夏油揚起眉,意外話題直指核心的時刻來得突然。即使是交情深到幾乎沒有秘密,為了顧及隱私,加上五條對那段過程幾近病態的保護,連最好的朋友都隱瞞也無可厚非,隱約猜到這項事實與一連串的案件有關,說不驚訝是騙人的,但理智仍控制著夏油的表情,沒顯露太多情緒,而是安靜消化資訊。

「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認定只要沒找到屍體,她就會一直像薛丁格的貓一樣處於『失蹤』的狀態,明明沒有太深的感情,意識到可能是死別時,情感上還是無法接受,所以這些年來我沒再積極尋找。」
跟當年一樣,吐出第一句之後,接下來就輕鬆了。

「當五條さん提出倖存者理論時,我想起一些暫時遺忘的事⋯⋯當初在查加藤成美的案子時,曾一度聚焦在『小說家』身上,當時基於也想找出母親的私心,姑且將兩件事湊在一起查,但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全錯了。」
兩週前才得知小說家的立論出自於七海,夏油聽到關鍵詞的同時,才終於理解五條對小說家如此介意的原因。夏油以興味的眼神瞟了夥伴一眼。

「錯了?跟小說家無關?」
好不容易理論的架構逐漸完整,這時再抽掉關鍵角色會全部崩盤,五條控制不住急躁的口氣。

「不是——我明明記得小說家,卻選擇無視他既然跟我母親接觸過、肯定出入過我家的事實,人不會憑空來到世間,表示凶手有原生家庭、也有生活範圍、還有——原本的名字;我們找到 OutSider 那間店,其實只差一步了,那是小說家的老巢。」

「可是那時不是⋯⋯」
結果繞了一大圈還是回到原點?這比證實簡直就像幻想的倖存者理論還更令人難以接受。五條慌亂的回想當時的情形,他記得沒有問出有用的資訊啊。

「我問是否有自稱『小說家』的人出入,得到的答案是否定,那是當然的,因為對方只知道小說家的本名;接著我請對方確認是否見過我母親,得到的答案是肯定,這也沒錯,因為我母親確實是跟他一起離開的,出入過 OutSider 也很合理,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所以他推測,母親在離去不久後便被殺害,而地點在小說家潛伏的品川區可能性非常高,如果警署有留下發現無名屍體的紀錄,就可以進一步比對、證實母親的死亡,想到這七海更痛恨起釘死在他身上的標籤,如果他再普通一點,當時通報失蹤時,警察會不會更認真的幫忙搜尋?能不能阻止母親被害?甚至早點阻斷凶手的連續犯案,但一切就像扣錯的鈕扣連貫下去,是視覺盲點造成的錯誤。

該面對的,終究逃不了。七海輕輕閉上眼,蜷縮身軀抱住雙腿,將半張臉藏在膝蓋邊,希望多少能遮住自己脆弱的表情。

「你說那家店?叫 OutSider 對吧⋯⋯」
夏油拿起手機搜尋了店的名稱,但只憑公開在網路地圖上的店家資訊,無法對凶手有具體的想像。

「對,我今天走進去了,上一代的老闆應該已經退休,八成把店交給他經營,所以他在那裡,我認出他,他也認出我了。」
想起那一瞬間,心跳又不自然的加速,感覺糟透了。

「他對你做了什麼?」
得知七海竟然獨自涉險面對恐懼,五條瞬間管不住情緒,氣急敗壞的逼問,所以才會昏倒在路邊?

「不是五條さん想的那樣,什麼事也沒發生,我逃了。彷彿又退回到那個只知道逃避現實的瘦弱身軀裡,還是一點用也沒有。」

看著試圖將自己縮得小小的、疲憊的雙眼被髮絲遮住、手臂掩住大半張臉的七海,氣若游絲的聲線壓垮五條硬撐著的理智,顧不得在夏油面前,毫不猶豫的抱住失去力氣的人,「才不是那樣!」無法控制語氣激動得像孩子。

五條焦慮得像被捅了一棍的蜂窩,但同時又產生矛盾的喜悅——在最糟的時刻,他向我求救。

「五條さん⋯⋯」

「人恐懼的事物,不會隨年齡增長而輕易克服⋯⋯我到現在還是怕青椒哦。」
五條不知道怎麼安慰,這時任何話都顯得太袖手旁觀,他只好笨拙的轉移話題。

「我也還是不敢打蟑螂,雖然程度無法比擬啦。」
夏油一聽覺得這話轉得太硬,跟他的開車技術一樣糟,勉強忍住噴笑的衝動毫不猶豫接話,身為夥伴應有的默契在這時絕不能漏氣。

在五條緊擁著的懷裡,溫熱的淚水燙熨著臉龐,七海這才察覺自己依舊在顫抖、甚至承受不住一切的逐漸崩毀。

但他這回感覺好一些了,暫時碎掉也沒關係,因為他知道五條會撐住他、會接住他崩落的每一部分。

「⋯⋯嗯。」
青椒與蟑螂,七海輕輕的閉上被水分沾濕的眼,在臂彎中淺淺揚起彆扭的嘴角,雖後悔沒先吞下醫生開的藥,但五條笨拙的安撫成了他的特效藥。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活著真是太好了;能被接納,真是太好了;有人能讓他依賴,真是太好了。


* 電気グルーヴ,因應中文書寫,以海外統一的英文團名表示。這裡沿用寫死神系列留下的私設,五條喜歡電子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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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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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6

【灰色地帶】—26

松尾真人* ,三十七歲,自營業者,五年前從父親那邊接手經營三代的喫茶店至今,無前科,連交通違規都沒有,背景乾淨得令人咋舌。

這種人是連續殺人案的凶手,連老是無視搜查規則的五條也不敢在會議中提出,但該怎麼證實?雖然犯罪側寫、地緣關係等狀況證據都指向他,事實上他們沒有任何犯案證據,而檢察官也沒辦法發出拘票。

——咕嚕。

一陣腸胃的哀號蓋過車內 MONDO GROSSO** 無機質的音樂聲,眾人紛紛將目光移向後座右方的灰原。

「哎呀⋯⋯坐著不動也會餓呢。」
無奈的搔搔頭,灰原摸摸肚子,跟監毫無進展的來到第五天,相較於其他人對吃不怎麼重視,灰原是唯一會認真思索營養均衡又滿足口腹之慾的人,附近的便當店、披薩店、速食店都吃遍了,更別說吃膩的便利商店,他拿起手機搜尋附近尚未開發的店家。

「西式?和式?飯?麵?甜點?垃圾食物?」

「麵包就可以了。」
直接跳過灰原給的選項,七海毫不猶豫給出千篇一律的答案。

「不可以只吃麵包啦!哎、好想吃拉麵哦⋯⋯」
但四個人坐在幾乎沒有伸展空間的車子裡,大概吃沒兩口就會打翻湯麵造成另一場災難,想到這灰原只好忍痛放棄,看起其他選項。

是說這又是充滿既視感的場合,四個人比高中時期又高出不少,而這輛顯得更加迷你的車還是一樣既狹小又難坐。以防偽裝警車被認出來,五條出動他私人的車輛,跟多年前一樣的紅色小車開至面前時,不只外觀還維持得很漂亮,連性能都保養得很好,但看似毫無破綻的計畫,在他們興致勃勃的一起坐進去不到一小時,便後悔了。

無論車子保養得再好,空間對四個人來說終究太小,而長時間被困在裡面,簡直比警署的拘留室還難待,成了跟監過程時不時被拿出來抱怨的瑣事。

『這輛車怎麼還活著?』
多年前已經覺得很不搭,看到高大的五條擠在小車裡更加彆扭,七海忍不住吐嘈。

『說什麼失禮的話,它可是我的初戀哦,我到死都會開著這輛車!』
跟他同年出生的迷你奧斯汀,當初因緣際會在二手車行看到,明明完全不符合預算及需求,銷售員甚至一開始就認定不適合而略過介紹,偏偏他就是一見鐘情——這樣想想,初次見到七海時,也是類似的感受。

——啊、竟然用那麼冷淡的眼神看人,好想看看其他表情。

原來他的戀愛觀這麼彆扭又自虐。

『所以之後報廢時你會哭得像失戀一樣?』
夏油忍不住訕笑,不過他雖然對這輛車有諸多怨言,副座的位置他也坐得很習慣了。

『烏鴉嘴!不要詛咒它!』
五條與夏油熟悉的鬥嘴模式,讓眾人覺得枯燥的跟監過程不再那麼難熬。

他們也不是毫無計畫的跟監,為了確認松尾真人的犯行,五條當然找來鼻子很靈的灰原,兩人一起假裝是客人的走進 OutSider 。

五條不著痕跡的觀察看起來毫無破綻的真人,過往經驗,死亡的靈體大多留在命案現場,所以他不意外在真人周遭沒有死者的靈體,但人本身擁有的特殊色彩是不變的,他不懂形成的機制,大概是類似水彩顏料,每個人是獨一無二的顏料,人與人接觸調出全新的色彩,因某人而死亡的靈體,當然也會染上凶手的顏色,所以真人身上是類似高圓寺命案現場的色調,至少確認兩者有關連。

灰原這邊獲得的訊息又更明確了,像緝毒犬般,被五條帶到命案現場走一遭之後回到喫茶店,灰原一進門便罕見的臭臉,與平常親和的態度判若兩人,『臭死了!』令他胃口盡失,特地點的拿坡里義大利麵只吃了兩口。

『先別管臭不臭,味道一樣嗎?』

『一樣,而且更濃,好想吐⋯⋯是魚肉腐爛的味道⋯⋯』

至此,依據兩人的能力,再加上七海的記憶,松尾真人絕對不能說是無辜的第三者。

到目前為止都只依據狀況證據、以及說出來會被笑死的超能力,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可能驅動搜查本部,甚至還會遭到一頓令人胃痛的訓斥,五條跟夏油決定私下進行,依職權劃分,應該跟七海無關,但七海仍堅持算上他的份,其他人也猜到他想扛下責任的意圖——被追究時,檢察官的身分能擋掉來自警方高層的究責。

「吃潛艇堡好了,這也算是鹹麵包的一種吧!」
灰原用手機打開潛艇堡連鎖店的菜單,輪流拿給大家挑選,嘴巴上抱怨七海只吃同樣的東西,還是下意識順著他,記下所有人的餐點後,便拉開車門伸了個懶腰,舒展卡在狹小座位的筋骨後,踩著愉快的腳步去幫大家採買晚餐。

跟監第一天他們深怕錯過任何突發狀況,只買了大量便利商店的食物在車上囤著,第二天開始抓到節奏,松尾真人在喫茶店營業時間幾乎不會離開,下午五點至凌晨五點,打烊後他一個人在店內收拾跟整理,約莫一個半小時後離開店面,徒步走回距離約十分鐘的住家,下次出門時又是接近開店時間,規律得跟上班族沒兩樣。

而人際關係也單純得令人懷疑是不是妄想,除了附近常去的店家,真人與人的接觸就只剩下店員與客人,沒有可疑的行為。

「毫無破綻呢。」
咬著飲料的吸管,夏油一邊揉著頂在手套箱上太久而痠疼的膝蓋,一邊懶散的開口。

「他就是靠這樣才能躲過警察的追緝吧,狡猾的傢伙。」
時間剛過八點,距離打烊的時間還久,依照過去幾天的觀察,這段時間平穩得令人想睡,二十四小時跟監這件事,在不引起搜查本部注意的前提下,他們只能在車上輪流小歇,需要開搜查會議時由五條跟夏油輪流參加,灰原有原本生活課的班得輪值,而七海更慘,白天得處理數不清的起訴案及偵訊,這種緊繃的狀態持續三天之後,他們便疲憊得快受不了,目前是第五天,失望與疲勞仍無止境的累積著。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話雖這樣說,他們誰也不想錯過任何變化,而強迫自己撐住。七海揉著發酸的眼,趁等待時他會在車上處理一些文書作業,但光線不良加上睡眠不足,他覺得眼睛已經快到極限。

「先回去休息吧,有什麼狀況會隨時通知你。」
五條轉過頭看向正抱著筆電跟一堆書面資料的人,跟監這種連警察都吃不消的任務,七海能撐到現在算是相當了不起,但必要時還是需要休息,五條的眼神透露出擔心。

「申請搜索票需要一定的流程跟時間,我不想在這一來一往的過程中產生讓他逃走的機會。」
七海說得毫無感情,但在聽的人耳裡都知道,他希望能親自發出那份逮捕令。

坐在前座的兩人沒有再回話,狹小的車內空間仍播放著與氣氛不搭的電子音樂,他們不約而同的想起幾日前從品川署調來的資料中,發現疑似七海母親的紀錄,二〇〇七年七月,大井地區商店街附近的立會川橋下發現一具死亡超過兩週的屍體,女性,推測約三十至四十歲,除被刨去雙眼及右手之外,屍體大致完整,死因為窒息,身上無任何辨識身分之文件。品川署針對此案展開調查,屍體陳屍在國道十五號下方,車流量大,反而成為死角,沒有棄屍的目擊者,無法查明死者身分更難鎖定嫌犯,調查一個月後便解散搜查,三個月後屍體被火化移置鄰近的無緣納骨塔供奉。

雖然有留下案件紀錄,但有點經驗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案子偵辦得非常草率,加上七海通報失蹤的派出所,根本沒好好協尋,無名屍體與失蹤者沒被連起來,讓這案子變成懸案。想起七海那時一個人承受著焦慮,五條不禁為警方的無能憤怒。

看著解析度低的照片,還是能清楚辨識出死者特徵,那頭明顯與一般人不同的淺亞麻色頭髮,不需要鑑定也能肯定跟七海有血緣關係——前提是七海申報的失蹤也有被妥善紀錄才行。他們沒多提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顯然是警方的疏失,他們現在身為群體的一部分,更感到羞恥。而棄屍地點再深入一查也顯得諷刺,那一帶是 GHQ* 時期的特殊慰安設施之一,當七海以毫無感情的語氣說出他所知的家族脈絡時,更能感受凶手的惡意——老鼠生的孩子,只配丟棄在爛泥般的巢穴附近。

五條忘不掉七海確認完照片的表情,他像石化般動也不動,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悲傷,彷彿一切像日升日落般理所當然,他沒多說什麼,只詢問了供奉無緣佛的寺廟名稱,義務般的消化完悲傷、接受了早該認清的事實,他二話不說加入跟監小組的工作,除了撐不住不小心睡著幾個小時之外,他幾乎沒有休息,極近自虐的行為,五條猜出他在懲罰自己,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沉靜的樂聲中,非但無法帶來紓緩,反而更顯寂寥,灰原在膠著的氣氛中帶著遲來的晚餐回來,總是情緒中和劑般的存在,讓兩位前輩悄悄鬆了口氣。

無聊讓跟監的過程變得更加難捱,以為今晚又是一事無成,五條的山手線接龍遊戲已經行駛到偏遠的四國地方路線、冷僻到沒人能跟他一起玩時,濃厚的夜色中突然出現一抹人影,趴在方向盤上的五條還沒反應過來就先發出一聲嘟噥,「咦?」

「怎麼了?」
又餓了嗎?夏油提不起勁般的應了一句,下一秒也忍不住睜大那雙看起來跟睡著沒兩樣的眼, OutSider 依舊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隨著夜漸深,像是暗光鳥歸巢的熟客零零散散的進入,都是一些看起來不怎麼可疑的客人。

然而現在朝著這條巷子走來的身影卻引起他們的注意,身為刑警的直覺已敲響警鈴,即使沒見過本人,他們也能從根植於記憶中的每個細節分辨出特徵,但因為初次見到,那股違和感唐突的跳出來擾亂思緒,以致夏油也不是很肯定,「竹內優子?」高圓寺事件的倖存者是誰始終沒定論,這時終於確定了。

這話讓所有人重新拉回注意力,夏油以疑問的眼神看向身旁的五條,他那雙像貓一樣漂亮卻令人恐懼的雙眼正直盯著眼前的身影,依據調查的資料,竹內優子現年十九歲,他們看過穿著制服的學生照、也看過公寓監視器拍下的影像,雖然現在穿著顯得成熟許多,「沒錯,是她。」五條肯定的點點頭,因為那骯髒的顏色跟真人一樣。

「連上線了!」
灰原興奮的直接從後座勾住五條的肩,一副隨時要衝出去逮人的氣勢。

「等等、別衝動,先看她接下來的行動吧。」
夏油平穩的聲線讓大夥兒冷靜下來,屏息看著遠方逐漸走近的身影,果不其然地轉入 OutSider 的巷子裡,所有人的視線立刻看向放在駕駛座前的螢幕,那是他們偷偷架設在正對店門隱密處的攝影機,正好拍到竹內優子推開店門進入的畫面。

「——倖存者跟凶手的接觸,要偽裝成客人進去嗎?」
緊張到不自覺的咬住拇指的指甲,夏油沒發現聲音有些變調的問。

「竹內優子的相關資料呢?」
隨著五條的問句,灰原跟七海在後座連忙翻找起來,沒幾秒就從成堆的資料裡找出警方掌握的基本資訊,秋田縣立某高中畢業,在畢業後隨著家人來到東京,接下來就是一片空白,在此刻之前甚至生死不明。

「可以藉由提訊竹內優子,連帶揪出松尾真人,這兩個人明顯有關聯。」
七海已經迅速的在腦裡拆解刑事訴訟法與警察官職務執行法的利弊,做出目前最有利的判斷。他雖然表面上很冷靜,其實是四人之中最慌亂的,下這判斷正確嗎?會不會打草驚蛇?會不會讓真人逃脫?現階段他沒辦法考慮到後兩步的棋路。

「但⋯⋯如果倖存者變成共犯呢?」
五條的倖存者理論中,關鍵在於倖存者成為關係者或共犯的轉變,而且也是最無法證明的部分,依照過往的案子,倖存者最後的下場應該也是被殺,但他始終想不透這個機制怎麼運作,因此這時他也很猶豫。

「如果是『共犯』,也許不會供出『真凶』。」
這樣提訊竹內優子反而會讓松尾真人提高警覺,或許兩人早已套好能一起脫身的說詞,畢竟案發到現在已過了三週,這一步如果走錯,或許會永遠失去逮補松尾真人的機會。

「總之先等她出來吧,除非在裡面出什麼意外——不過依照往例,松尾真人應該不會在巢穴下手。」
七海的母親除外,那應該是他初期犯案,所以地點才會落在品川區。夏油想起以前徹夜研讀的歐美犯罪側寫資料,有很高的比例顯示連續殺人凶手在熟悉殺人模式之後,逐步將行兇地點拉遠,遠離自己的居住地,又不至於遠到交通困難的地方,松尾真人也符合這個模式,初次犯案在居住的品川區,接下來才往外擴散,既聰明又狡猾。

夏油的分析讓大家暫且冷靜下來,但只是表面,在竹內優子再度步出 OutSider 之前,他們沒人敢喘一下大氣,五條甚至焦躁地關掉用來穩定情緒的音樂,四雙眼睛都緊盯著小小的螢幕畫面。

每當畫面中的門被打開,他們都像快把胃從喉嚨吐出來般,來來去去了兩三組客人、約莫一小時之後,竹內優子終於再度回到畫面中,神色看起來毫無異狀。

「她剛才走來的方向是車站嗎?」
五條突然意識到跟監最大的困難——如果對方搭乘大眾交通工具,他們只能徒步近距離跟蹤。他看了一眼手機顯示的時間,十一點四十五分,不上不下的時間,不確定她住哪,有可能是還有終電的路線。

「對,前方是車站沒錯!」
看見她走出巷子,轉身朝車站的方向走,灰原立刻果斷地拉開車門,行動顯得很急躁,卻在關上車門之後立刻換上一副輕鬆的姿態。

夏油也判斷需要跟蹤一段路再作打算,跟著開門下車,兩人什麼話也沒說的假裝不認識,一前一後尾隨著竹內優子朝車站的方向走,距離目標約二十公尺。

「——接下來交給警察吧。」
既然夥伴展開行動,五條也決定跟上前去看看狀況,故意回頭對七海這麼說,是要提醒他別焦慮,在沒有合法搜查命令的情況下,檢察官什麼事也不能做。

從七海近似於譴責的眼神中讀出不悅,五條趁勢欺身朝他鼻尖親了一下,緩和了高壓的氣氛後,才從容的下車,跟上夏油的腳步。

就在快要接近車站時,走在最前方的灰原有了變化,突然加快腳步的往前跑,接著朝竹內優子的左肩撞了一下。

看著灰原突襲目標,兩個走在後頭的學長無奈地對望一眼,沒有事先套好,他們卻立刻明暸灰原行動的意圖,在竹內優子走進車站前製造衝突絆住她,要不然只要一進車站,讓她搭上電車,一個不小心便會跟丟。

「喂——很痛耶!」
小混混般的語氣,灰原誇張的聳著肩,以惡意找麻煩的姿態擋住竹內優子的去路。

「抱歉⋯⋯」
對方馬上嚇得低頭道歉,聲音弱勢得像快哭了。

「哎呦⋯⋯痛死了⋯⋯好像脫臼了、你要怎麼賠啊?我可是被選中要去打美國大聯盟的投手哦!」
誇張的言詞嚇得竹內優子連連後退,她沒料到身後有人,像是撞上一堵牆般跌進夏油的懷裡。

「野球魂** 裡的大聯盟嗎?脫臼不會影響手指吧。」
五條挑高的身軀刻意彎身反而顯得很有壓迫感,他故意越過竹內優子的肩,拍了拍灰原聲稱脫臼的右臂。

「是這位小姐故意來撞我的哦!你們不要搞錯對象了!」
發現前輩很有默契的接住突如其來的變化球,灰原更加融入自己設定好的惡混角色,好讓五條跟夏油能依據行人糾紛將兩人一起帶回警局,畢竟他的臉看起來一點威脅感也沒有,只能靠音量跟肢體動作加強。

「你這是故意找碴吧?」
正當夏油順著彆腳的劇本走而掏出口袋裡的警證時,竹內優子看到的反應比預期大。

她是嚇到了,但並非預期的轉頭逃跑,而是虛弱的癱坐在地上,突然情緒失控的哭了出來,他們三個人被這狀況搞得一陣困惑,當夏油蹲下身想安慰她時,反而被緊緊揪住肩,像驚嚇過度的兔子不斷發抖,「救、救我⋯⋯拜託⋯⋯」

——不是共犯嗎?

收到夏油充滿疑問的眼神,五條也覺得很詭異。


* 松尾真人的形象就是取自原作裡的真人。原先對主謀沒有太具體的想像,寫到後來才發現可以用這個原作中「純粹邪惡」的角色了。
** MONDO GROSSO ,大沢伸一的個人活動樂團企劃,創作曲風廣泛,從 AcidJazz 到 House 、 NuRave 等皆有涉獵。
* GHQ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為執行美國政府「單獨占領日本」的政策,麥克阿瑟將軍以「駐日盟軍總司令」名義在日本東京都建立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日本稱之為「總司令部」,來自英文「 General Headquarters 」一詞,通稱「 GHQ 」。
** 遊戲:プロ野球スピリッツ,中譯:職業棒球之魂,簡稱野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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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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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7

【灰色地帶】—27

明明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我也曾痛苦過、掙扎過,最後卻變得無法思考任何事——不是無法,而是放棄。

一切的開始很自然且普通,讓人完全不知道在哪個環節偏離軌道,意識到這事實時,我們已經殺了人,甚至為了存活再殺第二個、第三個,不管幾個,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好。

記得是前年冬天,姊姊回老家過年。在東京工作的姊姊一年只有過年及盂蘭盆時會回來,爸媽都很開心,稱不上奢侈,但媽媽會準備很多姊姊愛吃的料理,然後全家一起去神社參拜,是我們家的慣例。那次姊姊帶了男朋友回來,對,就是高木慎一,在傳統的鄉下,帶男朋友回家見父母通常表示論及婚嫁,因此父母也很歡迎,就這樣在新年假期間度過愉快的幾日。

姊姊準備收假返回工作之際,高木找到機會跟爸爸透露,需要多關心姊姊的財務狀況,他發現有好多不尋常的消費,說完便跟姊姊離開了。

知道這件事之後,爸爸很擔心,私下打電話詢問姊姊,姊姊的回答是:「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之後也因為姊姊把話題帶開,也就不了了之;再次接到消息時,是兩個月後,高木用姊姊的手機聯絡爸爸,說姊姊在工作上出了很大的紕漏,需要賠償一大筆金額,爸爸嚇了一大跳,詢問是多少錢,高木說三千多萬。

並說明姊姊正被警察調查中,無法跟家人聯絡。

詐騙?對啊,當下怎麼會相信呢?我們也責罵過爸爸太單純,但高木是姊姊的男朋友,還來過家裡見父母,看起來很正常,爸爸只希望能趕快幫上姊姊,因此馬上去銀行匯款兩百五十萬作為保釋金。

然後當晚就接到姊姊的電話,責罵爸爸怎麼能隨便把錢轉給陌生人⋯⋯但對我們來說,會帶回家見父母的男朋友,並不是陌生人啊,而這筆錢是爸爸存下來打算翻修房子用,就算不急著要回來,仍是一大筆錢,因此爸爸決定請假一趟到東京了解狀況。

兩天之後,爸爸沒有回家,公司方面也沒有消息,我們從旁了解之後才知道爸爸還留在東京,打電話詢問之下,爸爸只說要幫忙高木的生意,原本的工作也單方面向公司提出辭呈了,究竟是什麼生意?電話裡也說不清,而媽媽擔心爸爸,也跟著一起到東京。

我嗎?因為學校還有課,我一直拖到畢業典禮之後才動身。畢業典禮?當然只有我一個人,那段時間父母都全心全意在姊姊那邊,我也不知道狀況,大學嗎?有考上當地的大學,原本打算等姊姊那邊的事情處理完,應該能順利展開大學生活吧。

嗯⋯⋯沒想到,真的是沒想到啊。

抵達姊姊在東京的住處之後,一切都跟我想像的不同,說要幫忙高木生意的父母,看起來閒在家裡完全沒事,詢問之後,才知道所謂高木的生意,是進行老人詐騙,欠債的不是姊姊,而是高木。據說欠了上億,高木本來就是詐騙集團的人,因為挪用組織的錢去賭博,東窗事發,因此才逼姊姊幫忙想辦法還債,而爸媽也一起加入。

為什麼不報警?我們當然也想過,但高木握有姊姊的把柄,大概是性愛影片之類的,還威脅要讓姊姊去賣淫還債,生性傳統的爸媽當然無法接受,因此兩人便決定幫姊姊脫困,畢竟是家人嘛。

我跟姊姊感情不深,本來打算一走了之,但爸媽要求我也一起幫忙,因為姊姊的問題沒解決,家裡也沒錢供我上大學——畢竟是一家人嘛。

詐騙的犯行進行了約三個月之後,頂多得手三百多萬,高木越來越急,於是開始出現暴力行為,先是對姊姊下手,再來是媽媽,最後連同為男性的爸爸也遭殃,只要不聽話,被拳頭伺候是家常便飯,但更多時候是看不見的虐待,一天只吃一個麵包算好了,逃跑?如果有力氣逃就好了。

最後因為籌不出錢,高木只好逼爸爸將退休金都領出來,還以個人名義跟銀行、地下錢莊等借錢,大約一千多萬,還是遠不及積欠的債務,我們當然也想逃,但一開始幫高木進行詐騙的犯行,已經形成緊密的共犯結構,即使逃了也逃不了警察的追緝,這是那個人跟我們說的。

那個人⋯⋯最初我們不知道他是誰,突然出現在家裡,而姊姊對他更是唯命是從,感覺起來,他比較像是姊姊交往的對象,而不是高木,嗯、名字嗎?叫松尾真人,來歷不明,他一出現之後,高木在這個家裡的地位瞬間從頂端變成底層,高木完全抬不起頭,那段期間,我們還天真地以為解脫了。

——殊不知更恐怖的在後頭。

因為到處都借不到錢、高木粗糙的詐騙手法也騙不到錢,真人聲稱要幫大家解決債務問題,幫每個人設定籌錢的額度,最高的是爸爸,再來是姊姊,我跟媽媽一樣。拙劣的謊言當然無法騙到錢,因此真人帶著爸爸回老家去,在親戚間轉了一輪,透過這樣借到不少錢,即使我們都知道不可能還。

籌到錢的人,那天能吃上一頓不錯的,外賣壽司之類的,但其他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吃,然後我們只能分食兩塊吐司跟一瓶水,如果稍微表現得不聽話或讓真人生氣,高木的拳頭就會招呼過來,有一天,媽媽被打得爬不起身,我們都想解圍,反倒惹惱了真人,他拿出電擊棒,逼姊姊將媽媽的衣服脫光,連內衣褲也脫掉,先是從肉比較多的大腿或臀部下手,光是這樣已經差點讓媽媽昏過去,沒想到他像觀察生物反應般,嘗試了身體的每個部位,電擊棒黏上後頸時媽媽失去意識,地上留下骯髒的穢物。

『人類很有趣呢,即使昏死過去,身體還是對電擊有反應。』
他這麼說著,臉上掛著冷笑,雖然沒繼續動手,但恐懼已經深深刻在心底,當時我們沒人敢吭聲,深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昏迷的媽媽被抬進浴室,那時是夏天所以還不至於冷到受不了,但沒有真人允許,媽媽不能上廁所也不能穿上衣服。

酷刑加劇了,而且在彼此之間形成了競爭意識,為了生存,任何卑劣的手段都用上了。真人不會每天都來,頂多一週一次吧,起初姊姊的地位最高,只要討好真人,就有得吃也有得睡,從半片吐司變成一碗牛丼飯,那對我們來說簡直是雲與泥的差別。

最常受虐的是媽媽,不到兩個月,媽媽已經瘦到只剩下骨頭,最後連站都站不穩,整天被關在浴室裡,裡面臭氣熏天,某天高木覺得太臭要我跟爸爸進去清,才發現媽媽不知道斷氣多久,整個人縮在浴缸裡,小小的,看起來根本是陌生人⋯⋯不、那不像人。

媽媽的死亡對我而言是很大的衝擊,當真人來到現場,要求我們分工肢解媽媽的屍體時,我一邊哭一邊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變得跟媽媽一樣,所以,我攬下大部分骯髒的工作,做得盡善盡美——至少符合真人的要求。

先剖開腹部,真人會挑幾個「賣相」看起來不錯的內臟留著,其他就分斷肢解,但即使都切成垃圾袋能裝起來的大小,也無法光明正大拿出去扔,真人要求我們用大鍋子熬煮屍塊,分很多次煮、煮到骨肉分離為止;熟爛的骨頭一敲就碎,再用果汁機將之攪碎,最後捏成拳頭大小,一顆一顆的,我們沒想過人最後會變成這模樣,但那時我們已經放棄思考,成為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的動物,大多數的時間,不思考比較輕鬆。

人肉丸去哪了?

『井之頭公園的池子很大,再多也餵不飽裡頭的魚。』
這話像是表示接下來我們任何一個人也都會變成那樣,令人寒毛直豎。

趁著半夜,真人要我們分批拿去公園的池子裡丟棄,一次不能太多,會被發現⋯⋯從發現屍體到清完全部,全程大約耗費兩個禮拜吧,但我已經沒有時間觀念,感覺很漫長,又覺得一眨眼就過,畢竟在完成每日的進度前,真人不允許我們睡覺,比起挨餓,不能睡覺更痛苦,彷彿怕過度浪費熱量般,精神也耗弱到毫無起伏。

之後為了避免踏上媽媽的後塵,我開始討好真人,極盡一切——漸漸的,我跟姊姊的地位轉換了,契機在於某一次姊姊因為嫉妒我獲得一份漢堡,而聯合高木對我施虐,被真人知道後,高木與姊姊一起受罰,高木雖然是施虐的立場,但唯有在真人面前,他卑微得像條狗,在這異常的結構中,只有真人的指令代表一切,獲得真人的寵幸,我竟然覺得很快樂,而且覺得擁有全世界。

入冬之後,第二個撐不下去的人是爸爸,比媽媽更慘的是為了不弄髒浴室,爸爸常常被迫待在陽台,只穿件薄襯衫,冷到受不了而蹲下身便換來一頓施虐,當真人厭煩的說著『養這些廢物真花錢』時,爸爸也斷氣了,我們又被迫用同樣的手法處理爸爸的屍體,我想每個人心底都深深恐懼著會成為下一具屍體,因此更賣力地討好真人,當然包含了高木。

真人可以任意改變我們的階級,讓我們產生競爭與敵對意識,因此沒有半個人逃跑,嘗過甜頭的我認為自己贏了姊姊,尤其是姊姊最後在真人與高木聯手施虐後死亡時,我更覺得自己終於獲得勝利,其實我們不過是真人利用的棋子,互相猜忌、互相傷害、互相蠶食,只為了爭奪活下去的名額。

這就是所謂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只是我從沒想過能這麼具體的體會。

然後事情發生變化是兩個月前,高木之前的組織突然找上門,似乎真的因為欠債而到處找他,只是我想不通的是,潛伏在那裡至少一年以上的高木,是怎麼逃過黑道組織追查?是怎麼被抓到的?我沒有頭緒,某一天真人來了,叫我收拾必要行李,對高木聲稱幫我找到適合的工作,而將我帶走。

一個月之後,便在電視上看到高木屍體被發現的新聞。

真人對此事隻字未提,租了一間單人套房讓我住,他確實幫我「找到工作」了;但沒有他的同意,我不能離開屋子,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來,一天若接上五個客人,就會有一頓普通的正餐,若低於五人,是一塊麵包,低於三人,只剩一片吐司。

但我表現得不錯,真人漸漸對我產生信任,這點讓我很有成就感,因此當他提議要開始物色下一個「對象」時,我立刻明白是什麼意思,就跟當初他利用姊姊接近高木進而控制我們一家一樣。

我需要幫他找到下一個高木,以及下一個能寄生* 的家庭。

我肢解了媽媽跟爸爸、協助他們殺了姊姊,我知道我做了什麼,但我不後悔內疚,因為不這麼做只是換成我被分屍罷了。

▶▶▶

室內被沉默籠罩著,自從結束對竹內優子的偵訊、五條拿著熱騰騰的筆錄出來之後,管理官看完那份自白說不出半句話。

這時已經接近凌晨四點,緊急收到通知的夜蛾也在偵訊時趕回警署,還有其他追著分散線索跑的搜查員也回到崗位待命,整個空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這膠著的氣氛讓五條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禪院部長的表情比禁酒三天還臭。

偵訊竹內優子便花了三個小時,這段時間只留另一組臨時支援的人馬監視著松尾真人,五條顯得特別焦慮,雖然是對案情有重大突破,卻也掩蓋不了擅自搜查的事實,自白與人證都有了,再來就是針對嫌疑犯的搜捕,只差一步,他急得想衝上前去拉開部長的嘴,逼他趕快下命令。

「——松尾的嫌疑有先查過了嗎?」
聽得出來,禪院部長並不太相信這份證詞,畢竟太難以置信了,人類的大腦在面對過於荒謬的事實時,往往會本能拒絕相信,其實他也一樣。

偵訊的過程數度反胃,若不是接收到夏油在一旁安定的視線,他一個人可能撐不住。

「清查高木死亡時的不在場證明需要一點時間,但目前也無法證明兩人毫無關係。」
夏油用上了魔鬼的論證,既然無法證明「無」,那就需要朝「有」推論,因而推了一把。

「他全面否認的可能性非常高,有辦法在四十八小時之內找到犯罪證據?」
高木案的證跡鑑識小組已經全面清查完畢列檔,比對生物證跡不難,但重點還是需要最根本的「犯罪證據」,凶器都是一些隨手可得的物品,動機荒謬到常人無法接受,至於最重要的「機會」——與真人之間還沒連成實線,禪院不耐煩地將抽到一半的菸壓進菸灰缸裡,搜查本部禁菸這件事,在案發的第二天就解禁了。

「犯罪證據可以再找,不先逮住人要是他跑了怎麼辦?」
五條氣急敗壞的回嘴,他追著這個從未露面的凶手已經十年了,這是距離最近的一次,他不想眼睜睜放過這機會。

「不要像個菜鳥一樣感情用事,你打算以什麼罪名逮捕?」
夜蛾完全理解部長的考量,他們也可以不動聲色地繼續埋伏觀察,等到抓到真正的犯罪事實為止,從竹內優子的自白判斷,松尾真人是一個非常狡猾的人,這種凶手相當罕見,連身經百戰的老刑警也感到背脊發涼。

「竹內優子被監禁的事實、參與詐騙、毀壞屍體,隨便哪一條都行啦!」
被夜蛾一吼,五條不滿的別過頭,故意以不看眾人的姿態彆扭說出他有勇無謀的計畫。

「那就同步進行吧——四十八小時,他不認罪是可以預期的,因此同時需要另一組人全力徹查他的住處。」
偌大的會議室後方傳來陌生的聲音,除了與他接觸過的人之外,四部大部分的人都不認識他,包含了坐在前方中央的禪院部長、夜蛾課長等人。

七海直視著身為管理官的禪院,自知氣勢輸一大截,但論搜查方針,檢察官與指揮官是對等的,在場除掉看似無理取鬧的五條,大概只有他有資格說話,而他也必須這麼做。

卸下倖存者、受害家屬的身分,七海逼自己冷靜應對。

「新任檢察官?」
禪院當然知道他,只是沒搭過話,他把玩著手上的鋼筆,以挑釁的眼神看向七海。

「搜索票我會搞定,早上十點前——不、也許兩小時就夠了。」
看一下錶,四點半,他在心裡估算行政流程,若是平常他會等到上班時間才開始行動,但這次狀況緊急,即使感到抱歉他也會在這時間打電話把上級挖醒。

「你知道檢察官發搜索票的意思是要扛下搜查的重責大任吧?」
也就是說,成敗的責任,會從警方轉移到檢方手上,起訴率 99.9% 的高牆前,二課的案子可以這樣搞,但沒幾個檢察官敢在凶殺案的搜查階段介入,「你有幾成把握?」

「不多,只有七成。」

聽到七海竟然還認真的回答,禪院直毘人大聲的笑了出來,只有七成把握卻要大舉搜索,他感到很可笑卻在七海平靜無波的表情下被說服——那是無路可退的倔強眼神,讓禪院想起他曾經看過這樣的人,是小時候那段戰後的艱困時期,他們這批戰爭遺留的悲劇仍每天為了下一餐戰鬥,七海的眼神跟當時混在一起的孩子們一樣,以不符合年齡的姿態一夜長大。

「各單位的人手一小時後集合,預計五點半公布追捕計畫,六點開始行動。」
禪院說完最後的指令,警視廳第四方面本部在深夜中動了起來。


* 關於此犯罪手法的設定,參考北九州監禁殺人事件及尼崎事件,參考書目:豊田正義《惡魔噬食的靈魂:北九州連續監禁虐殺事件》、小野一光《寄生殺人:尼崎連續怪死事件的真相》、譽田哲也《野獸之城》及電影《在無愛之森放聲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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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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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8

【灰色地帶】—28

夏季的陽光總是特別早露臉,四部外的便利商店這時正處於一日之中最清閒的時光中,店員剛完成深夜的清掃及進貨作業,早晨的客人尚未蜂擁而至,早已記住那些日夜不休的警官面孔,大夜班店員看到五條拿了四根冰棒前來結帳時,露出訝異的表情,非執勤時間見到熟人,敏銳地猜到將有大事發生而感到熱血沸騰。

四人對這「出動前的儀式」像是習慣了般,將離開冷凍庫已經開始融化的冰棒接力傳下去給一樣睡眠不足的夥伴,五條先拿了不酸的西瓜口味,擔心的瞄了一眼身旁的七海,「現在就發出搜索票,真的沒問題嗎?」

清楚五條不想在搜查階段增加檢察官的負擔,但這句話聽在七海耳裡卻顯得違和,他記得剛赴任時收到那堆亂七八糟的調查報告、需要通靈才懂的筆錄均出自五條之手,被地檢方面視為麻煩又頭痛的人物,這時竟然會在乎檢察官的困擾,天要下紅雨了嗎?

——可是我在乎的事本來就不多。

抬頭仰望被清晨微光染上色彩的天空,七海想起五條那句話,心頭不禁難以忽視的盪了一下,了解那是五條留給他特別待遇,感到溫暖的同時也責備自己,現在不是談感情的時候。

他們沒人料到這起案件意外變成長達十年馬拉松的終點,要在這場耐力賽中獲勝,除了維持步伐之外,終點線前將體力徹底釋放的衝刺是關鍵,現在正是將保存的能量轉換為勝算的機會。

目的是將松尾真人定罪,他只能拋下一切顧慮加速狂奔。

「本部長的憂慮確實需要謹慎看待,松尾真人不是簡單的對手。」
夏油很困擾的舔著冰棒,跟五條混在一起多年,他終於學會配合冰棒融化的速度舔舐而不急著消滅,這樣對敏感的牙齒比較友善。

反而是灰原以夏油欽羨的速度兩三口解決冰棒,明明生活課的作息比任何人都規律,熬了一整個晚上沒睡應該比他們都疲憊,卻是四人之中精神最好的,在朝陽的照耀下,即使談論抑鬱的案件,還是情緒高昂的靠在人行道的欄杆邊,咬著冰棒棍分析案情,「目前從優子的自白只能看出松尾監禁、操控、毀屍的跡象——最嚴重的也頂多是關於邦子的死亡,可能是過失也可能是蓄意,但同為共犯的高木已經死亡,只有證詞沒有確切的證據,很難以殺人罪名起訴吧?」

「我不相信這將近十件懸案沒留下半點證據——」
五條才不管那些,從搜查會議開始到結束都是一副急躁的模樣,「四十八小時不夠的話,還能以其他名義繼續拘留訊問,要多少名目都行。」這種接近犯規的實話是不能在搜查會議說出來的,當然,在檢察官面前也不應該說。

「如果要在四十八小時內起訴,全面清查過去的案子太耗時了,再者、雖然竹內優子的自白幾乎完美,但輪廓不同。」
七海沒有挑五條的毛病,反而是思索著從剛看到自白時心裡便產生不對勁的感受,難以形容的感覺,勉強擠出「輪廓」這個詞彙,但還是懊惱著不夠精確,檸檬口味的冰棒在口中融化,適度的酸甜讓過度運轉的腦袋暫時緩下來。

「你指的輪廓是什麼?」
嫌犯呼之欲出、犯案手法幾乎確定了,至少高木的案子是如此,既然知道手法,往前追溯應該不難,這點五條很有把握。

「殺人的輪廓,竹內優子所描述的松尾真人與小說家的形象還有點差距。」
既然無法精確描述,七海只好皺著眉將心底最在意的點說出來。

跟五條堅持每宗案件有「小說家」的味道不同,七海涉入得更深、更緊密,他嗅到的不只是味道,而是更難以言喻的壓迫,畢竟他是與松尾真人接觸過的倖存者,卑鄙的在搜查會議上隱瞞這點,他很感激夥伴不僅沒提出疑慮——案件關係者不應涉入偵查——而且還尊重他的想法,因此他在這時需要用更客觀的角度剖析凶手。

七海吃完冰後感覺胃有點不舒服,但為了讓儀式達到冷靜下來的效果,他還勉強喝下會讓胃酸更活躍的咖啡,察覺旁人投來關切又擔憂的複雜眼神,自知需將決定發搜索票的理由說清楚,畢竟只有七成把握是事實。

「操控人互相殘殺,已經完全符合小說家的形象了吧?」
說他太武斷也行,五條認為這些細節等之後有時間再慢慢分析,距離集合時間剩不到十分鐘,而七海既然承諾要趕出搜索票,現在更應該行動了才對,他有些耐不住性子的盯著七海沉思的側臉,盡量忽視心底油然而生的擔憂。

「七海說的沒錯——有種隔靴搔癢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終於舔完冰棒的夏油將垃圾丟進一旁的塑膠袋裡,雙手盤在胸前,對著逐漸明亮的青空嘆了口氣,他不像五條大多靠直覺行動,也沒有七海那麼深刻的接觸,但也感到困惑,竹內優子的自白無懈可擊,身為刑警對此有警覺是正常反應。

沉默在四人之間流淌,除了清晨的鳥叫及偶爾車輛通過的聲音,他們沒再說話,時間一分一秒的過,突然一陣急促的救護車聲呼嘯而過,曾留下創傷的熟悉音頻讓七海在茫茫線索中抓到線頭。

「殺人模式改變了。」
沒錯,這是竹內優子自白中的「松尾真人」與他記憶中的「小說家」無法連貫的主因。

「啊⋯⋯對⋯⋯」
夏油也恍然大悟,如果依照五條的推論,松尾真人的犯案可以往前推到十年前,與他們最初接觸的屍體有關,但那與高木,甚至這幾年的懸案無法銜接。

還有被害者的類型也改變了,他記得五條在案件初期便分析出這點。

「現在的松尾,是不靠自身之力便能將人置於死地,只要有足夠的耐心跟時間,被虐待的人早晚會衰竭死亡,他變得知道怎麼確保自己無罪,但一開始不是這樣,殺人凶手初期犯案尚未成熟,他再怎麼狡猾必定會留下破綻。」
說來諷刺,人任何技能都需要學習,當然包含殺人這件事——過去的案例顯示,連續殺人的最初大多有「衝動」「失控」「有地緣關係」等特徵,隨著對殺人逐漸熟悉,凶手才會慢慢將距離拉遠,以確保自己處在安全的範圍內,這裡的距離不只是指物理上的距離,還包含心理上的距離。

松尾真人目前的心理狀態其實離被害者非常遠,在進展到間接殺人之前,他肯定是親自下手的,既然維持這麼多年的殺人行為,那代表殺人這件事對他非常重要。七海冷靜地思索,「⋯⋯殺人模式會改變,但簽名不會。」

「啊、小說家的展示欲?」
聽到這裡,五條才理解他想表達的,好不容易追尋到凶手的真面目,松尾真人在前期與後期的犯案模式,完全是不同層次的問題,透過七海爬梳才終於看清全貌。

「沒錯。小說家之所以是小說家,必要條件是作品公諸於世,這個道理,放進松尾的殺人邏輯裡思考也說得通,成就『小說家』的關鍵既不是殺人行為,更不是操弄人心的過程,而是『作品』。」
說穿了他不認為給自己冠上「小說家」這暱稱毫無意義,反而更接近簽名的存在,會擺弄屍體及殘骸的傢伙,擁有強烈的展示欲,急切地希望大眾看到他的「作品」,初期的犯案也符合剛出道新人作家的心態,極盡可能的強調自身的存在;後來改變殺人模式,也像是作者開始探討作品深度,進而做出反思及修正,從具體的呈現「作品」進化到控制他人互相殘殺的「劇本演出」。

「那些臟器⋯⋯」
聽了七海的分析,灰原想起一輩子難忘的夜晚,「原來那是簽名啊。」

夏油由衷佩服七海切入的角度,為突破盲點感到興奮,「他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包含了加藤成美的案子,還有更早之前⋯⋯或許是最初從未被掀開的案子,七海母親的失蹤案。

小說家的展示欲,具體呈現是看似雜亂無章的臟器,但還是有規則——裡面混入其他被害者的屍塊,松尾真人保留屍塊臟器的目的——這時他突然察覺七海的意圖,臉上閃過一絲焦慮。

「對,那對松尾真人而言是最重要的勳章,從竹內優子的自白也看得出來,他會保留、展示,所以才需要搜索他的老巢。」
避開夏油投來的視線,他逼自己盡量維持平靜的模樣。

「但要找到十多年前的證據可能更難。」
五條心底也認同他的推論,但現在這節骨眼,十年前反而是更枝微末節的事。

「我會想辦法讓他坦白。」

「你?你打算自己偵訊他?」
聽到七海這麼說,五條差點跳起來,事情會朝這方向發展是可預期的,檢方在搜查階段介入,本來就有權偵訊,這樣對警方而言反而更輕鬆,大前提是這位檢察官與嫌疑犯沒有關聯才行。

他一點也不介意七海以案件關係者的身分加入搜查,但想起不久前碰到松尾時的失控反應,這已經不是堅強了,而是逞強!

「不用擔心。」
他所說的「七成把握」是指這個,不知道實際面對時自己會變得怎樣,也許遠比想像中的還不堪一擊,但這是唯一的勝算,他面對當年「恐懼」的同時,松尾真人也得面對當年的「失敗」——七海認定自己是真人的作品,但傑作與棄稿只有一線之隔,他必須放手一博試圖反轉結局。

「怎麼可能不擔心!」
簡直在亂來。

「那紀錄就交給五條さん了。」
說完,七海勉強自己撐起可能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將喝完的咖啡罐扔進塑膠袋裡之後便轉身走向路口,搭上警署早幫他安排好在一旁等待的公務車離開,前往霞關的東京地檢廳處理必要手續。

「⋯⋯」
被留在原地的五條只能苦著臉生悶氣。

「你拿他沒辦法的。」
夏油拍拍好友的肩,語調輕鬆的緩和氣氛。

「我記得五條前輩電腦不太行⋯⋯」
灰原忍不住開口提醒。

「閉嘴啦!」
就算打字很慢也必須接下這份任務,他明白七海的意思——那是為他保留的特等席。

▶▶▶

除了一課的全員,加上二課支援的人力,搜查本部彙整了協助封鎖逃脫路線的交通課、搜索松尾真人住處的鑑識課、第四方面本部管轄的分署及會辦的品川署、轄區派出所,動員警力將近百人,清晨六點, OutSider 外已經被警察團團包圍,警方當然沒有傻到大張旗鼓的讓警車光明正大堵在路口,而是全員便衣上陣,在半徑三百公尺內各個截點安排人力,在悠閒的早晨中,拉出一條緊繃的線,無形中牽制住所有人的行動。

『玉犬* 組報告,目標已經離開,完畢。』
六點五十分,耳機裡傳來最接近 OutSider 的小組通知,是守在第一線的灰原。

OutSider 的營業時間是傍晚五點至隔天凌晨五點,是這家經營三代以上的喫茶店最大的賣點,也是歷經數個年號最引以為傲的特色,據說會訂這個時間,是因為早年赤線區域的關係,附近有許多特殊營業場所,戰後 GHQ 時期,此區更有不少美軍出入,為了提供夜晚營生的人一個落腳處,營業至清晨是初代店主唯一堅持的事。

因此,凌晨五點打烊,送走最後的客人後,松尾真人會整理店務約一至兩個小時才離開,這是五條等人監視五天所獲得的情報。

『大蛇組報告,目標前往巷口的便利商店,進入店內,小組待機中,完畢。』
第二層防護網由一課的日下部壓陣。

禪院管理官員本計畫在松尾離開店舖,走回約十分鐘徒步距離的住家時上前逮捕,名義是高木案的共犯嫌疑,但在七海說出要發搜索票之後,方針也有所更動,目前只能守株待兔,因為必須堅守七點這條時間線,是七海承諾會發出搜索票的時間,這時距離品川十幾公里外的霞關正處於沸騰的狀態。

『大蛇組報告,目標在便利商店買了報紙跟飲料,已經離開,完畢。』
聽著陸續傳來的進度,守在住家外的五條跟夏油也嚴陣以待,不需三分鐘,松尾真人便會從主幹道轉進這條小巷,五條一邊留意著耳機裡的訊息,一邊頻頻看著手機,鎖定的螢幕上沒有訊息通知,七海還沒完成搜索票的行政手續嗎?

「我先過去待命了。」
夏油輕拍了一下他的肩,快速的交代完便脫身,依照工作分配,他跟五條分別假扮兩個擦身而過的上班族,為了確保前後都包抄,需要個別行動保留時間差。

五條心跳不自覺的加速了,總是游刃有餘的他第一次這麼緊張,約莫兩分鐘之後,他深吸了口氣從待命地點出發,不到三十秒,耳機裡傳來夏油的聲音,『鵺組之一,經過目標。』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與晴朗的天氣徹底相反的色調,黑暗、濃稠、噁心——這五天來他光是遠遠監視著這個人便產生排斥反應,這麼近的距離,他更能看清盤踞在松尾身上那層又厚又重的恨意,與他自身散發出來的惡意調和成無法入眼的色彩。

彷彿腳下形成一圈又一圈的無底漩渦,重力將他往下扯,五條覺得腳步變得沉重,他需要特別使勁才能移動。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已經調成震動模式,他的手插在口袋裡,不斷地撫著手機的邊緣,毫無動靜——沒有收到搜索票不能進一步行動,他只能頹然經過。

「呦!」
正當他裝作若無其事的與松尾擦身而過時,對方突然發出聲音拖住他。

不能露餡——假裝不知情的回頭,他看見松尾真人在那抹噁心的色彩裡露出偽善的笑臉。

「不逮捕我嗎?」
接著,將雙手伸到五條的面前,露出襯衫底下白皙的手臂,上頭留有醒目且凌亂的縫線傷疤,雙手都有,縱橫交錯,彷彿訴說著千篇一律的庸俗故事。

『鵺組一回報,目標接近鵺組二!』
耳邊傳來夏油急躁的話語聲,五條這時終於被點醒般用力握住松尾真人的手腕,「鵺組二,逮捕目標。」


* 這裡的分組借用伏黑惠的式神當代稱,只是想提醒一下這篇還是咒術迴戰的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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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隔天要一早起床拍影片,不得不早早昏迷,所以這次用了預約發文功能!
是說是因為有庫存而且有餘裕(沒有截稿壓力的餘裕)才能這樣做。
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好緊張。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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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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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29

【灰色地帶】—29

殺意,跟食慾、睡意及性需求一樣,是與生俱來的動力之一。

人類最初的記憶是什麼呢?有人記得母親哄睡的歌謠,有人記得巧克力的味道,有人記得第一次跌倒的疼痛,而我呢——是撿到蟬的屍體,從未見過的生物,令我十分好奇,先是剝掉它細長的腳,再摘掉薄脆的羽翼,身體有點硬,但還是掰開了,內部分不清是什麼,爛成一團,也有點臭。

我起初不知道蟬是什麼生物,上了小學才知道原來那個既脆弱又噁心的東西,在死亡之前會發出響徹天際的鳴叫,且用盡全力。

多有趣啊。

後來對一切生物活著到死亡之後的反應產生極大的熱情,我開始嘗試各種方式拆解生物的屍體,蝴蝶的翅膀、小白鼠的尾巴、青蛙的內臟,如果能遇見創造出這一切的神,我肯定會好好地表達我的崇拜,竟然能創造出如此多樣豐富的世界,是啊,我相信神的存在,世上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證明。

漸漸的,我開始不滿足於此,小動物很有趣沒錯,死前反抗恐懼的模樣也很吸引人,但不夠——因此我的注意力逐漸轉向人類,隔壁成績非常好的女同學,裡面是什麼樣子呢?看起來孔武有力的體育老師,裡面是什麼樣子呢?但我還太小,無法將腦袋裡的想法付諸行動,教科書上展示的圖片不夠真實,是為了讓人分辨外觀而繪製的,現實肯定跟那個不一樣,就像沒肢解過蟬,不會知道乾掉的外殼內還留有汁液及混雜不明的東西。

人真實的模樣究竟是什麼呢?實在太好奇人體的內部了,無法從他人身上獲得答案的我,決定從自身尋找答案,因為我也是人啊。於是,我試圖用美工刀切開皮肉,刀鋒不好切也一下就斷了,還很痛,但這些都擋不了想看到更深處的慾望,手臂上的傷口一兩週就癒合了,再下一次我切得更深、更多,想看清肌肉的紋理是否如教科書上所描繪的;想看清骨頭的顏色,無奈血液大量湧出,根本看不清,母親發現我時瘋狂的尖叫,沒多久我便昏了過去,醒來時手臂裹上層層紗布,同時看到父母焦慮心急的表情,那時我明白了,即使再怎麼好奇,也不能對自己下手。

但壓不住的好奇心仍逐漸茁壯,直到高中時期,我才終於對他人下手,那是班上總是帶頭欺負別人的女同學,那天我又在放學後被她勒索零用錢,我藉口書包忘在體育室,將她帶到學校後方的體育準備室,趁她鬆懈時反手關上門,她以為我要性侵而放聲尖叫,我隨便拿了條抹布塞進她口中,她變得更加驚恐,漂亮的眼睛像要掉出來般圓凸,我決定先挖出那雙眼睛,經過初中對自己的實驗之後,我清楚美工刀一點屁用都沒有,於是我準備了父親登山用的直刀,體積不大,堅固耐用,缺點是不夠鋒利——但這點用力氣克服就可以了。

她掙扎得很用力,比小動物還難上好幾十倍,但只要落下第一刀、第二刀,再來就會越來越輕鬆,挖出眼睛時,她還掙扎著,刀尖刺進喉頭下方的凹陷處時,她只能發出咻咻的氣音。骨頭不好切,所以避開胸骨,當我切開她柔軟白皙的肚皮時,她已經沒有反應,往下一看,裙子底下的雙腿濕成一片,散發出腥臭味,她失禁了。

而這時,我才發現我也在亢奮中射精,胯部的酥麻、解脫感傳遍全身,我獲得前所未有的滿足。

你要說是殺意也行,我覺得那不過是人對未知的原始情感,就像零錢掉在地上,視線會不自覺地追著硬幣滾動,好奇它會在哪裡停下或掉去哪,殺意也是這樣的意思。

▶▶▶

「——如何,有符合你對殺人凶手的剖繪嗎?」
松尾真人雙手放在桌上,一臉氣定神閒,旁邊的熱茶早已涼了,他說完這段自白之後,表情玩味的盯著五條看。

密不透風的偵訊室,只有高處一扇四十公分見方的換氣窗,除了防止不當偵訊而架設的攝影機及錄音器材,其餘的擺設與昭和時期沒什麼不同——冰冷堅硬的折疊椅、毫無美感可言的鐵桌、實質功能是照明卻給嫌疑人帶來心理壓力的檯燈、靠近門邊有另一張放置電腦的鐵製辦公桌,由於七海還在霞關的東京地方檢察廳處理必要手續,目前由家入負責紀錄,五條負責訊問。

聽完松尾那段幾近冷血病態的自白,語句與論述非常清晰也符合邏輯,卻給人造成極大的壓迫感,再配合那雙看不出情緒且無笑意的眼睛,明明他是從容的面露微笑說明,卻讓人感到背脊陣陣惡寒。

——你是在開什麼玩笑?

五條逼自己不要被他牽動情緒,故意沒有馬上回話,喝了一口茶才欺身向前,「那都不是重點,我問你的是認不認識高木慎一,認不認識竹內優子。」

「別急嘛,我的故事還沒講到那呢。」
知道五條刻意拉回訊問的主權,真人像聽到笑話般笑了。

「人啊,是很容易受周遭影響的生物,因為電影而感動得哭、因為音樂而輕點著腳尖、因為讀完一本小說而感到喜悅——除了仔細觀察人真正的內容物,我也對那些看不到的『內在』感到好奇。」
與五條相反,真人放鬆了肩膀,一副悠閒的姿態靠向不怎麼舒適的椅背,仍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想法,比起自白,更像在闡述什麼道理般,令人感到厭惡,五條細細咀嚼他給人的感受,那是視一切為劣等的傲慢。

五條發現這股難以言喻的距離感不在於警察與嫌疑人心境的巨大鴻溝,是更本質的事物,彷彿坐在對面的是另一個物種般,產生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互相理解的距離。

「但內在也沒那麼難看透,人不過是比較複雜的生物,不至於難以理解。」
絲毫沒有笑意的眼睛、看似體貼且溫和的表情、得體的肢體語言⋯⋯甚至擁有正當穩定的工作,連交通違規都不曾有過的人——他不是人,他只是偽裝得像人。意識到這點時,五條感到由衷的恐懼,從一些小動作與說話方式,都能感受到無法忽視的刻意,在他眼裡顯得無比刺眼,因為這些伎倆,他很熟悉,那是他常用的手段,他也是一個為了融入群體的偽裝者。

他們是同一種人。

察覺這個事實時,五條驚恐得差點把持不住表情,不一樣!完全不同!內心叫囂著、抗拒著,同樣是偽裝者,但他不曾傷害人——他只是卑微祈求一個容身之處的人,根本沒力氣蔑視任何人,真人像看透他一般,帶著惡意踐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日常,這股被冒犯的感受令他忍不住握緊拳頭。

「因為好奇,所以我開始測試,哪些話是人喜歡聽的、哪些行為是令人害怕的,雖然複雜了點,但意外的很好應付,人的行為有一定的規律與模式,就像受歡迎的故事都有固定套路一樣。」
真人仍滔滔不絕的說著他的歪理,而五條卻無法抓回訊問的節奏,始終無法開口反駁,這時不斷地敲著鍵盤的家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夥伴,緊繃的側臉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根本不是對手。

「五條さん。」
家入開口打斷了真人的論述,也適時將那股凝結的氣氛攪散,只見五條回過神看了她一眼,讀出家入的意圖。

「沒事,繼續。」
逞強的回過頭,他不願在此刻屈服,如果順著家入的意先喊停,不就等於臨陣脫逃嗎?

「我想抽菸。」
家入仍執拗的開口。

「那就直接在——」
正當他否決家入的要求時,偵訊室的門被打開了,站在眼前的是剛從霞關趕過來的七海,頭髮有些亂,但表情十分決然,兩人一個眼神交會,五條立刻站起身直接將他往外拉,並且用力關上門。

「換手,搜索票交給禪院部長了,夏油前輩跟灰原已經出發,接下來讓我面對他。」
看出五條眼底的一絲慌亂,七海以不容妥協的語氣說話。

「這裡是警察的地盤。」
在偵訊之前,他本來對七海的計畫抱持著觀望態度,現在聽完真人那些鬼話,更清楚這傢伙不是普通對手,連他都感到恐慌了,他無法想像曾經留下創傷的七海會被傷得多徹底。

「搜索票已經核發,現在由檢察官主導。」
知道五條的心意,他只好把話說得公事公辦。

雖然檢方與警方不存在著上對下的主從關係,事實上照法理原則,一旦檢察官出手,警方只有配合的份,如果是其他不怕死的檢察官他無所謂,但對象是七海,令他完全壓不下翻湧的情緒,「我不能讓你面對他!」

看著五條焦慮的表情,七海這時輕嘆了口氣,拉住他微濕的掌心握住,主動貼近將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感覺到了嗎?我也焦慮得不住顫抖,但只要握著五條さん的手,就能慢慢緩解。」
他說得極小聲,但已經足以傳進五條耳裡,五條本能的握緊,確實就如七海聲稱的,說不恐懼是騙人的,就是因為是人,才會產生逃避的本能。

——但也因為是人,才會被某些虛無飄渺的事物鼓舞。

「這是我的課題,如果有五條さん陪著那就是最幸運的事了。」
跟剛分配到單位得知四部的失控時不同,他不再認為這是運氣差也不是下下籤,他現在還能穩穩地站著,那是因為他知道有人很在乎他——他不是一個人面對——這是七海極力想傳達給五條的心意。

確定五條已經接受後便鬆開手,拉開門走進偵訊室,接著五條也跟家入交換工作,一臉憂慮的坐在電腦前,視線卻無法盯著螢幕上的文字,而不住瞟向身後的兩人。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負責本案的檢察官七海建人,接下來由我負責偵訊,你有保持緘默的權利,也可以聘請律師,可在律師陪同下進行偵訊,請問需要幫你聯繫你的律師或公設律師嗎?」
制式的開場白,七海一板一眼的作法近乎不通人情,但看在五條眼裡知道那是防護措施,藉由冰冷無情的語言,將自己隔絕在真人的影響力之外。

「哈、不用這麼客套,我不需要律師,你問什麼我都會回答——但你也要有把握能起訴我哦,建人。」
最後語句結束在親暱的稱謂上,真人這時的表情顯得十分開心,跟前一段彷彿造物主般的疏離感不同,見到七海,像是看到最初失手讓他逃走的獵物般,眼底滿是主宰命運的優越。

「那麼,我就單刀直入問了,關於高木慎一的命案,是你下手的嗎?」

「這麼直接啊,不過我不討厭哦。高木嗎?他真的是很麻煩的人呢,既自大又卑劣,這種人很會觀察局勢,情勢對他有利時,他對任何人都不會手下留情,一旦風向轉變,他可以馬上搖身一變成為一隻卑微的狗,極盡所能地討好,這麼粗淺的人,最好利用了。」
真人不否認認識高木,雖然還是一副從容的態度,卻與方才面對五條時有些微不同,不再繞著圈子講一堆廢話,彷彿是施恩給七海般,大方承認自己涉入高木一案。

「我是問你有沒有下手?」
在法庭上,即使被害人與關係者站的位置相同,兩者還是天差地遠,七海像是猜到他的伎倆般將問題切回核心,這問題的意義純粹是要確認真人的態度。

果不其然,真人敏銳地將自己抽離,儼然是無辜第三者的模樣。

「哎、你還是一樣難相處耶——那我告訴你好了,我沒有對高木下手,只是撥了一通電話給他原有的詐騙組織,告訴他們高木藏匿的地點罷了,他們怎麼起衝突的我不清楚,等我回到那間屋子裡時,高木已經氣絕身亡了。」
簡單幾句話就拆解了警檢大半個月來搜查的成果,這讓五條在一旁笨拙地敲著鍵盤一邊感到惱怒,不管這份證詞是否可信,都將責任擺脫得一乾二凈。

既是關係者,也是案件的主謀,但沒有凶器、沒有動機、沒有目擊證人、更沒有責任——無法定罪,五條不禁洩氣的想。

「所以你否認殺人。」
聽到這番說詞,七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似乎也在預料之內,他這句話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他盯著桌面上那枝筆,壓下伸手拿起來擺弄的衝動,他握緊手心,再次逼自己冷靜,任何能透露情緒的肢體語言都盡可能避免,面對比任何人都冷血的嫌疑犯,他的策略是比對方更冷漠。

「當然,我只是稍微『裝飾』了一下命案現場,我記得屍體損壞的罪,頂多三年吧,七海檢察官覺得這樣夠嗎?」
對於這件事,真人老早就有準備,更正確地說,他是為了與七海當面對峙刻意被捕的,故意喊了七海的名字與頭銜,眼底盡是冰冷的笑意。

「看來你有備而來,但我也不瞞你說,檢方會以殺人罪嫌起訴你。」

「哈哈!殺人?高木可不是我殺的哦,如果打一通電話算有罪的話,我願意被銬上手銬。至於優子供出來的每一條命案,也是『意外』跟『互相殘殺』,毀棄屍體這種事,再怎麼累加無限上綱,都不可能跟殺人罪等值。」
聽到殺人罪嫌時,真人誇張的扶著桌面笑了出來,那張總是悠哉從容的面容,這時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表情,但還是給人一種近乎假貨的感覺。

五條盯著他誇張的表現,心想著那像在看一段製作拙劣的電腦模擬影像的感覺,看似擬真,細節卻充滿過度渲染的虛假感。

「自信跟自傲只有一線之隔,差別在於是否成功逃脫法網。這麼多年來,我也相信你非常謹慎,幾乎沒有留下犯罪的事證確實是值得驕傲的事。正如你所說的,毀棄屍體的罪頂多三年,監禁頂多七年,教唆殺人雖然與殺人同等,那也得正犯認罪且還『存活』才行。」
這段時間,一邊陪著五條等人搜查,一邊思索逮捕後起訴的方向,警檢所有可能突破的路線,都如同真人所說的,全被封死了,包含了已取得竹內優子的自白。那份自白相當有力,但要怎麼將之定罪,七海設想得比其他人都遠,已經到了審理時的攻防階段。

最後得到的結論正如真人的預判,毀棄屍體、監禁、教唆殺人,都不足以為他的罪量刑。

人對事物的適應性真的比想像還高,坐下來冷靜面對真人後,他握緊的手心仍能感覺強烈的顫抖,但他隱約發現這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唯有以殺人罪嫌起訴,才能化解這股壓抑了十多年的情緒。

一想到他縝密的犯案過程,彷彿琢磨作品般一次又一次進化,代價是多條人命及數十個破碎的家庭,七海覺得自己沒被憤怒淹沒簡直是奇蹟。

「你知道嗎?我很喜歡一個實驗,看到窗台飛進了一隻小蟲子,我不會立刻殺死它,而是小心且有技巧的將它關在倒扣的玻璃杯裡,它以為它是自由的,可以飛向外頭寬廣的世界,殊不知無論幾百次幾千次的嘗試,它都會碰壁。看到你成為檢察官時,我真的非常替你高興啊,就像那隻到死都不知道被關起來的小蟲子一樣。」
看著七海刻意偽裝的模樣,真人像是惡劣拿著針戳向龜裂的縫隙般,再度說起他熱衷的話題,人類觀察。真是永遠都看不膩,當初放走七海時確實一度感到可惜,這個人是罕見的類型,他想掌握、想操控——他試著想像馴服後的成就感,那足以讓他獲得如一場激烈性愛後的滿足;但現在不同了,放走且暗中觀察,這段過程更愉悅。

這隻小蟲子,不知天高地厚,以為靠毅力就能飛越大海,而想到這就是一個人真實的人生,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喜歡的笑話了。

原本斷斷續續的鍵盤聲停下,五條踹向鐵桌腳,「少瞧不起人了!」暴躁的站起身,欺身跨過來一把拉起真人的衣領,這個虛假的人偶即使遭受突發的暴力也帶著笑容,任他搖晃。

「五條さん,請繼續做紀錄。」
伸手拉住五條的衣襬,七海在五條回頭時視線稍微瞟上牆角,以眼神示意他偵訊過程都被機器記錄下來,面對這種凶手,任何可能出現在法庭上的弊端都需要避免。

但把人比喻成蟲子也太過分,五條紅著眼鬆開手,當下很希望自己不是平成時代的警察,審訊時直接痛揍一頓還不夠。

確定五條聽話的回到原位後,這時七海才再度將視線拉回真人身上,「確實,再一次見到你時,我也有這種感受,以為順利逃脫了,事實上始終在監視之下,當年埋下的恐懼,在這時形成一張綿密的網,無處可逃。讓人絕望,應該是你最喜歡的事吧?」
認清自己是被害者很難也很痛,更何況是在創傷無預警的情況被掀開之後,他沒有任何防備的被擊垮。七海看著真人愉快的表情,更加確定他相當樂於此道,而且得心應手。

「你果然很聰明呢。」

「但我既不是蟲子,也沒有玻璃杯擋住我的去路。」
就算是虛弱的抗議,他也得這麼說;就算會碰壁千萬次,他還是會試著改變,因為他早就習慣帶著傷前行。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想。」
蟲子實驗的精髓就在於蟲子不會理解被擺弄的事實,而持續抵抗著,這給他帶來一種接近神的強烈感受,全知全能,無人能敵。

這時七海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傳來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夏油打來的,在進入偵訊室前,他將某樣東西交給夏油,並且明確的指示在短時間內搜索真人住處的方向,當時夏油很訝異,他們主要搜尋的目標既不是凶器也不是殘缺的屍塊,而是極為普通,卻突兀的物品。

七海接起電話,聽到前輩令人安心且溫和的聲音,『好消息跟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短短一句話,七海便知道局勢朝著他這邊傾倒了。

接著電話中夏油簡短的說明了找到的東西,其中一樣,與七海交給他的物品吻合——好消息是找到明確的物證,待鑑識科分析後將成為法庭上有力的證據;壞消息則是七海必須立刻退出偵查團隊,但這段話夏油只透過手機告知本人,還沒稟報管理官,他相信這為七海爭取了一點時間。

聽完之後七海才謹慎地掛掉電話,手還是不斷顫抖,但現在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腎上腺素使然。

「二〇〇七年冬天,中野區一處廢棄旅館發現一具殘破的屍體,內臟被破壞、右眼被挖掉、雙腳腳踝以下被砍掉,被發現後證實是當地高中三年級的加藤成美。」
七海沒有繼續針對高木案追問,反而提到最初那個案子,這令五條忍不住停下打字的動作,他不懂從這裡進攻的策略是什麼?

「偵訊有四十八小時時限,且不能過度偵訊,如果你要浪費時間說這些陳年無用的懸案,我倒是不介意。」
揚起眉,真人故作輕鬆的回嘴。

但耳尖的五條這時聽出關鍵,加藤成美的案子,雖然案件獵奇也吸引不少媒體報導,但偵查觸礁後也逐漸被眾人遺忘,大多數的平民對這案子留有深刻印象,卻不會馬上反應是「懸案」。

除了吞下屈辱的警方及等無真相的家屬,只有沒落網的凶手本人才會說出懸案這個詞彙。這樣的心證對真人不利,但他似乎沒發現,是因為七海突然提起而亂了步調嗎?

「隔天,同一間廢棄旅館的另一處死角,毀壞的櫥櫃裡發現一隻右手,捧著一顆心臟,右手與前一日發現的加藤成美的屍體不吻合,警方視為兩名死者而展開調查,根據當時的報告,心臟來自於加藤成美,而那隻右手,始終查不到死者身分。」
無視真人的揶揄,七海仍以穩健的步調繼續闡述相關內容,這時五條才想起七海說的話——殺人凶手初期犯案不會這麼成熟。

「警方針對這隻右手——也就是無名死者,留下了詳細的鑑識報告。往前推回同年的七月,品川區國道十五號下方發現一具無名屍體,雙眼被刨掉,沒有右手,搜查一個多月仍無法偵破,三個月後這名死者被火化,但品川署也留下相當詳細的鑑識報告。凶手很聰明,當時利用了警方跨區偵查不便的盲點,中野署與品川署之間的資訊落差,導致兩起案件沒被牽扯在一起。」
輕輕閉上眼,七海想起灰原那時掀開毛巾後的景象,他萬萬沒想到那隻手來自於母親,曾經牽著他走過舊品川街道,哼著描寫感情被辜負的歌曲,然後多年後那雙手的主人離他而去,挽住另一個男人的手,以為終於找到歸宿。

——太惡劣了。七海能想像當時的真人笑得多開心。

對真人而言,早已無法單單透過殺人獲得滿足,於是他擺弄屍體,令他們看起來像一幅畫;他保留、拼湊臟器,也是為了讓畫面更加豐富,這過程讓他覺得自己更接近神——他在創造愚蠢的俗人無法理解的藝術品、一部偉大的劇本,想到這,真人忍不住揚起嘴角,止不住笑意。

「⋯⋯時隔十一年,這兩份報告終於被確認為同一死者,檢方要以殺害這名女子的罪嫌起訴你。」

是槓桿原理,以早期的犯案作為論證支點,再打回後續所有縝密的操縱殺人!五條打字的速度變快了一些,連他都覺得這一擊攻其不備。

然而真人卻誇張的扶著桌子笑了出來,不是微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種像聽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般,笑得人仰馬翻,抱著肚子,眼角甚至擠出虛假的淚。

真人笑是因為這隻小蟲子終於得知真相、終於懂得反抗,有種深埋的伏筆終於被發現的快感,令他沾沾自喜。

七海平靜的看他外放的表現,等到真人終於笑夠了,用手指擦擦淚濕的眼角後才反嘴,「只靠鑑識報告起訴我?不要笑死人了。」

他很清楚真人對母親的一切心知肚明,他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真人小說裡的角色,為了生存而強迫自己遺忘悲傷的人,渺小且無助,或許現在真人還是這麼看待他,七海絲毫沒被動搖,他挺過惡意的海嘯,已經看透真人的目的。

「該名死者為品川區無業女子,失蹤時年約四十二歲,平常以私人性交易營生,家人已經通報失蹤,卻因沒有足夠的生物辨識資料而無法比對,品川署的怠慢造成屍體身分無法確認,而中野區發現的屍塊僅有右手,你的幸運建立在警方的疏失上。」
連他都很意外,即使勉強遺忘,他還是記得母親的面容、身材、年齡等細節,就像當初向警局報案時一樣,這些特徵他說過無數次,也詢問過無數次——他以為母親跟自己的感情淡薄,卻在這種小事上體現了終究是母子的事實。

也在這時他才終於認清,正視母親的死亡,不將當成她失蹤,竟那麼困難。

「你是很謹慎的人,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所以不會留下不利於你的事證在身邊,在早期受害者之間以『小說家』自稱,既然以小說家、創作者自居,非得留下『作品』公諸於世才行——因此,擺弄屍體成了你的作品,無論屍體何時被發現,你都能愉快的看著電視新聞自鳴得意,刨挖出來的臟器、切斷的肢體只是作品,但還不夠,那無法被當成『勳章』,剛才警方已經搜索了你的住處,發現不少可疑的物品,戒指、耳環、女性皮夾等物。」
不等真人反應,七海喝了一口茶後,又繼續針對真人的行為剖析。

「但那不能證明我殺人吧?我有戀物癖不行嗎?」
這時真人終於理解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原來是去搜索他家了嗎?但他並不擔心,針對那些物品來源,他能想出一百個藉口跟理由。

只是,原本自信滿滿的水杯,似乎被動搖了,幾滴水濺在外頭,他壓下心慌的感覺沒顯露一絲慌亂。

「其中有一件淺綠色的夏季洋裝,那正是當年那位失去右手的死者所有,你住處所珍藏的勳章,也與死者家屬所保留的遺物吻合。」
在說這段話時,七海的目光緊緊鎖在真人身上,藏不住的反應,真人聽到這裡,始終保持笑容的表情終於從臉上褪去。

原來這傢伙不偽裝的時候,真的像尊沒有靈魂的人偶啊。五條來回看著他們兩人的攻防,最後視線也停在真人臉上,偵訊室裡陷入難熬的沉默。

最後,真人又故意撐起假笑,「那不過是狀況證據。」以不屑的口吻說著。

「前面說過了,品川區的無名屍體加上中野區的屍塊連在一起,無疑是一起凶殺案;失蹤女子有一個孩子,如果現在進行 DNA 比對,會發現那名孩子跟右手掌的鑑識報告吻合,進而證實該女子身分;很不巧,他的孩子握有失蹤紀錄、街坊鄰居的證詞。失蹤者、家屬證詞、報案紀錄、屍塊、警方留存的鑑識報告、生物比對——可惜沒有凶器,但這些串起來,正是失蹤女子死前最後的足跡,也是你殺人的足跡。」
最後一擊,論證沒有瑕疵。

但真正擊潰真人的是七海存在的本身,看似一隻無處可逃的蟲子面對多年前的恐懼,事實上是真人發現他無法面對多年前的「失敗」——他放走了七海,讓他成長、讓他自由,如今卻反過來以證人之姿指控自己,並且成為最有力的證據。

「這場偵訊之後,我會退出本案的搜查工作,轉由另一位檢察官負責,而我在這裡所說的每一句話也不是訊問,而是自白,我以被害者遺族的身分對你提出殺人告訴——你自以為是的放我一條生路,又把我關在玻璃杯裡看我到處碰壁,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自爆吧?你以為創造了最棒的『作品』,其實是你作品中最大的『敗筆』。」
這回,七海終於順應習慣的拿起桌上的筆,放在指尖上,筆桿靈活地在手上翻轉,最後筆尖指向對面失去抵抗力量的真人。

擋住去路的透明玻璃罩碎了,如同真人戴在臉上彷彿早已同化的假面一樣——人無法成為神,有缺陷也有弱點,正因為如此,才能像隻無知的小蟲子般,擁有不知道邊界的想像力,「無論你殺了多少人、逃過多少刑責,只要證明一個殺人案有罪,就是死刑或無期徒刑,如何?這個代價很划算吧?」

——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有價的。

現在回想真人曾經說過的話,顯得格外諷刺。

突破防線後,真人整個人像失去靈魂般垂下肩,也不再維持虛假的表面,疲憊的抹抹臉,「你想問什麼,就問吧,但我要找律師。」

之後,他們花了整整八小時,中間休息了兩次,才完成松尾真人針對七海的母親以及高圓寺一案的犯案紀錄。在幾乎馬不停蹄的偵訊八小時之後,看著真人被銬上手銬送往拘留所,七海才意識到自己全程緊繃得快要窒息。

剛一腳踏出偵訊室,身體便再也支撐不住,應聲倒地時五條來不及接住,慌亂的撈起時發現七海身體熱得像重感冒般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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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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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30

【灰色地帶】—30

凶手坦承犯行,並非案件的終點,而是徹底調查的起點。

在那場耗費心力的偵訊後,七海病了將近兩週,無預警的發病,沒有任何徵兆,一發不可收拾似的,他全身虛脫地躺在床上整整三天,反覆高燒讓他連時間的邊界都摸不太清楚,他只記得偵訊過程所獲得的資訊及被送到醫院時醫生診斷是夏季流感,在五條各種情緒性發言中,隱約聽到「狀況不要緊,多休息就好。」的安撫。

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家裡的床上,即使空調溫度維持在舒適的狀態,他還是感覺到頸間那抹難以忽視的濕熱。

『⋯⋯我晚上會再過來。』
半夢半醒中吞了藥,還有顯得特別憂慮的聲音,他想回一些能讓五條安心的話,卻沒力氣。

每次醒來,他只能爬下床喝水、吃藥、再爬回床鋪,光是進行這三個步驟就耗盡全力,他沒心力注意時間,更沒心力留意臥室裡的矮桌上,水瓶裡總是添滿水、總是放著他吃不出任何味道的鹹麵包,只能敷衍的吃個兩口便放回原處。

會知道地球自轉了三圈,也是病況稍微好一點之後,他終於找回力氣打開手機閱讀那堆炸開的訊息時算出來的。

——好點了嗎?

——有什麼需要隨時打給我。

——松尾真人又供出一些命案的細節,搜查本部這幾天會有點忙,不能去看你,抱歉。

與五條的對話視窗,停在三天前,那之後大概又突然變得很忙,七海很慶幸自己已經能下床,但味覺仍未恢復,喉嚨總是像灼燒似的,他只能簡單的隨便弄點熱食,不管有沒有胃口都逼自己一定得吃個幾口;藥吃完了,他也只能踩著虛浮的腳步離開住處,整個人包得像可疑嫌犯般前往附近的診所就醫,領了藥後再慢吞吞的移動回住處,當吞完藥又進入昏昏沉沉的狀態時,他的視線一直盯著黑暗室內裡唯一發出亮光的手機,那句「抱歉」令他有些鼻酸。

為什麼要道歉?任何人都會生病,而他只不過是壓力在偵訊完後瞬間解除,身體被病毒反撲罷了,根本不是五條的責任。

責任?

意識到這個陌生的概念,七海才終於理解那是人際關係的常態,父母對孩子有責任、前輩對後輩有責任、夫婦之間有責任⋯⋯他與五條,也是這種窒息的重量,再自然不過,對他而言卻新鮮得令人悸動,他沒有感到厭惡,反而產生了無以名狀的安心。自懂事以來,他早就看清了人與人的連結比什麼都不可靠,母親為了生活選擇離去、舅舅支助純粹基於無法切割的血緣、任何想要的東西需要拿等價的物質交換,彷彿永遠處於被比較的弱勢,他屬於被割捨的那一邊,也預設了任何事都得自己面對。

而五條卻完全相反——七海建人是他少數在乎的人,是因為忙碌而疏忽會感到抱歉的人,是他花了許多時間靜心等待回頭的人。

被這事實撞得有些頭昏腦脹,藥丸的效力拉扯著意識,他在閉上眼之前笨拙滑動手指,在對話訊息欄留下一句:「不用擔心。」將手機緊握在手中,彷彿這樣能替代擁抱。

之後又是將近一週分不太清楚時間的日子,但七海睜開眼保持清醒的時間變長了,又拿了新的一輪的藥,喉嚨不再疼痛,也不再走幾步就喘不過氣,他開始有餘力擔心掛病號這段時間,豬野得幫他處理多少文書工作,又累積了多少案子沒動?趁還有體力時撥了通電話關心,豬野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有精神,『不用擔心哦,松尾的案子現在正由庵小姐接手,她雖然脾氣暴躁又跟五條先生非常不合,但大致都在軌道上——啊、其他案子相對不急,大多是民事糾紛、交通事故之類的小案子。』

聽了豬野的話,讓他安心許多,掛掉電話後咬了一口塗了奶油的吐司,口中那股淡淡的鹹甜味讓他發現味覺恢復了,再一兩天就能回到工作崗位了吧,他這麼盤算著。

整個下午他開著電視沒看,單純的需要一點喧鬧,將節目的聲音當背景音窩在沙發上讀完擱置了將近一個月沒看完的小說,肚子在傍晚六點左右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這讓七海更確信身體已恢復九成,但打開冰箱發現這陣子因為忙著追查松尾真人,再加上大病一場,冰箱除了醬料跟已經過期很久的牛奶之外,沒有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既然難得有食慾,七海決定換上外出的衣服,走到車站附近找間餐廳解決,順便在回程時繞到超市,在特價時段補一些食材,經過麵包店前,他罕見的沒有想吃的慾望——因為過去將近十天,他每天都只吃兩三口吐司或嚐不出味道的鹹麵包,現在彷彿身體在抗議般,產生排斥的反應。

不過目光還是不自覺地落在甜點櫃上,接近打烊時間,架上只剩一個可憐不被眷顧的草莓奶油蛋糕跟兩個檸檬塔,他下意識的決定都請店員打包結帳時,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一看是五條打來的,他走到店門口才接起來。

『你在哪?』
劈頭就是急躁且藏不住情緒的質問,話語聲甚至夾雜著一點喘息,七海愣了一會兒,剛脫離藥物控制的腦袋有點慢的運轉起來,他看向街角的書店,簡單地說出位置。

『車站附近?只是去買東西?』

「不然還能有什麼事?」
七海有點困惑,這傢伙不是應該在警署嗎?

『在宿舍找不到你、也沒留下紙條,真是嚇死我了!』
雖然已經逮到連續殺人案的主謀,但一遇到類似「失蹤」的狀況,還是產生近似於創傷症的反應,對他來說失蹤與死亡等值,五條忙碌的腦袋已經荒唐的想起殘破身軀、凌亂內臟等恐怖畫面,理智完全派不上用場。

聽到這裡七海頓時感覺不對勁,仍不靈光的腦袋想起陷入反覆高燒昏迷的那幾天,彷彿有小精靈存在般,他的桌邊總是添滿水、只吃幾口的鹹麵包會被換成新的,他從未深思背後的成因——然後五條這時找不到他,急得像在賣場走失的小孩,「你有我家鑰匙?」終於將線索連起來,七海直接說出結論。

『唔⋯⋯那是因為⋯⋯』
手機裡傳來五條支支吾吾的話頭,但七海得到肯定的答案後懶得再聽下去,直接掛了電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提起購物袋,順手領了店員包裝好的甜點便踏上歸程。

徒步五分鐘的時間,說長不長,但足以讓他冷靜釐清自己的感受,其實他應該譴責五條這種沒有界線的行為,至少在普通常識內,已經構成跟蹤跟非法入侵的罪嫌了,然而他沒有不舒服,想起他即使沒日沒夜的加班,還是會盡量撥空過來看他的那幾天、想起對話訊息裡的那句「抱歉」、想起找不到他而慌張失控的語氣。

好難呼吸,卻又有了被緊緊圈在安全範圍內的踏實——這份感情太沉重,但無法責怪五條,他確實讓他等太久,現在連五分鐘都等不了。

爬上樓,一轉進宿舍的長廊,便看到五條像不得其門而入的可憐小狗,蹲坐在他家門前,明明是高大的人,這時卻顯得渺小,有鑰匙卻寧可在外面枯等,顯然是心虛的表現。

一見到他的身影,五條立刻站起身,飛快地走到他面前,表情有些愧疚,雙手也不知是該幫他提食材還是該先擁抱而顯得無處安放,七海盯著他複雜的表情,並非刻意吊他胃口,而是他還不習慣親暱的舉動,他先將沉重的購物袋跟需要小心傾倒的蛋糕紙袋放在地上,才能空出手給他。

覆在銀白色軟髮上的手心傳來舒服的觸感,不用特別牽引,五條已經整個人湊近,直接將他攬進懷裡。

「——因為是五條さん,所以沒關係。」
這句話瞬間解開五條內心已經糾結成一團棉球的胡思亂想,七海感覺他在自己耳邊發出有點孩子氣的嗚咽,耳鬢被柔軟的髮尾搔得有點癢,而暖呼呼的氣息讓他在擁抱裡忍不住露出滿足的笑容。

「上次借了沒還⋯⋯一時鬼迷心竅,畢竟擁有七海家的鑰匙,感覺特別好啊。」
不放心似的,五條繼續辯解,這反而換來七海一陣輕笑,「嗯,五條さん別對其他人做出這種跟蹤狂舉動就好,會被逮捕的。」然後被抓到警局發現跟蹤狂的職業也是警察,簡直就像最惡劣的玩笑。

「只有對你才會這樣啦!」
感覺七海的肩頭鬆了一些,五條更收緊懷抱,環住身軀的手掌順著肩膀往下滑,撫過腰身順勢摸到屁股,跟蹤狂做出逼近「性騷擾」的動作,「唔、你變瘦了⋯⋯」就算如此,手感還是很好,是對好屁股——五條恍然的想起過去曾無數次無意識地盯著他挺翹的屁股瞧,這次終於摸到實體,讓他滿足得快要升天。

「生病幾乎沒什麼吃。」
隨口敷衍了一番,七海也很訝異自己竟然不抗拒這動作,只是在隨時都有人經過的走廊上,還是別太亂來比較好,不著痕跡的撥開五條的手,七海拎起購物袋便打開門進入宿舍,將買來的食材放在廚房的餐桌上,七海一邊整理一邊詢問五條的近況,「案子告一段落了?」

「當然還沒啊,十年份的作案,至少要查兩三個月吧。因為連續出勤超過勞動基準法上限,被勒令休假兩天。」
一副失去活力的模樣,五條早已熟門熟路的癱坐在沙發上,長腿還毫無形象的掛在扶手邊,從七海的角度看過去,像隻懶散的貓,在安心的領域中露出無防備的肚皮,如果這時走過去摸上一把,搞不好還會爽得發出呼嚕聲,七海忍下這股衝動,翻著新買的食材,決定簡單準備一份晚餐給他。

聽著廚房傳來塑膠袋、水龍頭沖水及切菜的聲音,五條回想起這幾天的進度,到目前為止,松尾真人只坦承了二〇〇七年關於七海母親的案子,以及高圓寺一家殺人事件的詳細經過,中間跨度超過十年的犯案則狡猾的只透露一部分,這是他們這幾天忙碌的主因,既然主嫌不承認,他們只能持續搜查那些遠在五年前、七年前的懸案,看是否能透過新的事證逼迫真人開口,而七海母親的案子,也因為有少數疑點而需要再進一步確認,「之後可能還需要找你來確認幾項細節,可以嗎?」

創傷還沒好——不、根本連修復都還沒開始,又要再度提訊,五條很擔心會造成七海的負擔。

「嗯,不行也得行吧。」
低頭切著洋蔥,從側臉看不出任何異狀,彷彿說著「下雨也沒辦法」的平靜語氣,五條知道那是他習慣逞強,正想補充說明些什麼時,七海反而抬起頭看向他,眼中沒任何波瀾,「五條さん要不要先去洗澡?隨便煮個東西也要半小時左右。」

意圖很明顯,七海希望獨自消化,所以五條也乖乖的什麼都沒說,翻出換洗的衣物將一身的疲憊清洗乾淨。

那場有如地獄般的偵訊,七海不知道自己怎麼熬過去的,即使現在冷靜地回想,長達八小時也不是正常狀態下的體力能負荷,更遑論是處於極端異常的情緒裡,他面對的是罕見的連續殺人凶手,聽著那堆似是而非的思想,包裝在話語中是純粹的惡意,他擁有人類的外皮、說著人類的語言,一個不小心,便會被拖進深淵吞噬。再加上對方是殺害自己至親的人,甚至在松尾真人華麗的劇本裡,他不止一次成為目標,令七海自腳底發寒的是——他從未爭脫過獵捕、也從未靠自己的力量抗衡,表面上他看似好運,事實上只是真人以觀察動物生態般的目光放過他罷了。

五條說接下來還會針對細節詢問,為了將真人定罪,記憶中所有難堪的細節都得攤在陽光下。

——不行也得行。

再度嘆了口氣,關掉瓦斯爐,七海將炒熟的豬肉片及洋蔥放入調理碗,再倒進市售的醬汁與白芝麻,隨便拌勻便成一道還算及格的料理,而另一爐小火慢煮的味噌湯在五條洗完出來時也正好滾。

簡單的一菜一湯,搭配撒上黑芝麻的白飯,喚醒差點被疲憊壓制到失去功能的飢餓感,五條開心的坐在擺好的餐桌前,雙手合十低聲說句「我開動了。」便像餓很久般扒起飯來,「嗚好吃!」嚼沒幾下就吞下去,「你不吃嗎?」他都快吃完半碗飯了才發現七海只是坐在面前支著側臉看向客廳的電視節目。

「我剛在外頭有吃了,經過麵包店剛好看到剩下的草莓蛋糕,你也吃掉吧。」
突然想起那塊可憐兮兮的草莓蛋糕,七海又從冰箱裡拿出來給他,至於另外兩塊檸檬塔,雖然很想看到五條因為太酸而皺成一團的臉,但最後肯定還是需要他幫忙吃,於是七海便決定留著改天當自己的飯後甜點。

在此之前,五條根本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坐下來好好吃頓飯是什麼時候了,大部分的時間他都靠大量甜食作為運轉的熱量,在非用餐時間吃著警署準備早已涼掉的便當,所以即使只是一道簡單的薑汁燒肉,佐著現在安定又和平的氣氛,讓他不禁多添了一碗飯,最後以溫熱的味噌湯結束這餐。

看著盛在白色瓷盤上的草莓蛋糕,再看向七海專注的側臉,他惡作劇似的站起身,越過餐桌朝他光潔的額頭吻了一下,「雖然甜點跟鹹食是兩個胃,但草莓蛋糕先等一下。」

「唔⋯⋯我感冒還沒完全好。」
七海往後縮了縮,不排斥五條的舉動,應該說,這才是理所當然的發展——但理智還是在這時跳出來急踩煞車,變成夏季感冒的笨蛋,他一個人就夠了。

「但我忍不住了。」
不管是語氣還是表情,都非常堅定。從上次好不容易吐出告白、跟允諾會等到七海的答覆後,已經一個月了,更何況五條還沒加上之前躊躇不前的半年、各自走在不同路上的十年。

他自認是很沒耐性的人,所以這件事他能等待那麼久,是值得死後被寫在墓碑上誇耀的事蹟。

「⋯⋯」
見七海沒回話,他又將空了的碗盤推向餐桌的一邊,故意不跨越餐桌,而是將右膝抬上桌面,被肩膀擋住的燈光在頎長的身軀曲線映出部分陰影,五條大膽拉住七海的手往那處摸去,「你看。」很硬,然後他又加深笑容,與平常戲謔的態度不同,漂亮的藍眼睛帶給人一股蠱惑的幻覺,五條知道他對這雙眼睛沒有抵抗力。

「⋯⋯那要保持安全距離。」
都這麼直接來了,既非暗示亦非調情,而他們更不是對性事好奇或衝動的年紀,七海很清楚要好好回應五條的感情,當然也包含這部分,這時再表現得純情,也只會顯得做作,成熟的接受對彼此都好。

「保持安全距離怎麼做啊?你倒是教教我。」
聽到他這麼說,五條露出甜膩到會讓人暈眩的笑容,但七海沒多說什麼,抽回壓在他胯部上的手,關掉廚房的燈,將五條拉到沙發上壓著他坐下,接著點亮沙發矮桌旁的閱讀燈,最後連客廳的燈也一起關掉。

整個室內只剩下一盞暈黃的燈光,原本明亮的氣氛瞬間變得曖昧,七海將落地窗的窗簾拉上後便站在原地,兩人隔著約三步的距離。

「五條さん待在那別動。」
明確的指示讓五條安分的待在沙發上,但他猜不透七海的打算,腦袋被困惑填滿,而七海沒有拉近距離,就這麼站在落地窗邊,背部輕靠著窗。

半暗的室內,光影反而突顯了身體的輪廓,寬鬆的休閒服,讓七海的身軀顯得修長,乖順的金髮散在額前,被黃光照得更加亮眼,帶有歲月刻痕的臉龐少了平常的銳利,反而多了卸下防備的性感。

他看見寬大的手指先是撫過明顯的鎖骨,緩且穩的往上,滑過好看的下巴來到唇邊,像是吐息般微啟,口腔內部太暗看不清楚,但五條卻清楚知道濕熱的舌慢慢頂開齒列,舌尖挑逗般舔上食指。

瞬間,五條理解了七海的意圖——保持安全距離的性愛,太惡劣了。

灼熱的目光追著七海略顯情慾的雙眼,彷彿會被引爆般,他趕緊移開視線,然而下一秒更直盯著七海原本放在側身的左手,在寬鬆長褲上撫過髖骨的位置,直接在鬆垮的褲檔上緊緊握住自己。

呼呼變得厚重,他貪婪的鎖住那處具體成形的慾望,在指縫中若隱若現,這比直接脫光衣物更煽情,視線跟著手部的動作、捕捉那些極具想像空間的陰影,五條根本沒意識到他也將手伸進自己的褲襠裡,殘忍自虐的揉起勃發的陰莖。

三步的距離,不多不少的讓彼此完整的落入視野裡,五條沒有錯過七海臉部細微的變化,從強忍克制的姿態慢慢臣服於慾望中,盯著讓自己硬得快瘋掉的人,看他也陷入同樣病態的自慰,手指每次擦過繃緊的內褲邊緣,都摸到比之前更多的濕潤,濕滑的觸感帶動龜頭敏感的神經,陣陣酥癢促使他加大動作,拉開底褲,將性器直接赤裸露出,五條沒漏看這時七海有些倔強的咬住下唇,似乎仍想抵抗這麼刺激的畫面。

但沒用,他的表情早就控制不住,下垂的細眼緊跟著他加快撫弄的動作,身軀似乎有些撐不住的更往後靠,只為了能讓大腿再張得開一些,寬鬆的衣物將腰部勾勒出誘人的線條,七海也稍微拉下長褲,露出底下襯著白皙膚色更顯色情的黑色內褲,慾望一覽無遺,這讓五條感到無比滿足,原來看著彼此自慰這麼帶感,這樣以後如果需要自己解決生理需求時,腦袋裡重演這一切只會變得更加飢渴吧?

「唔嗯——」
收不住的嘆息,這時五條不顧自己也快要射精的邊緣,衝動的從沙發上起身,跨出一大步直接將七海攔腰撈過來,再一起摔進狹窄的沙發裡,他不願再乖巧聽候命令,整個人被情慾掌控,理智早不見蹤影。

「你去哪學這招的?太卑鄙了。」
不顧被傳染感冒的風險,五條一摟住他,便用力地將臀部往下壓,讓兩人逼近邊緣的慾望緊貼在一起,一吻上七海的唇時,終於獲得親暱接觸的快感衝破腦門,他射了出來,股間濕滑的觸感顯示著量很多,這是當然的,五條甚至覺得這樣還算少,畢竟累積了很多年,但他沒吐出彷彿中年男子的無聊玩笑,而是更急切的索吻。

為了方便沙發容納兩個成年人,七海不得不挪動身軀,張開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們吻得很深,交換著彼此呼出來的氣,而五條沒有停下急躁的雙手,更是直接摸向已經用視線舔舐過無數次的性器,感覺炙熱的陰莖在手中彈了一下,拇指的指甲輕摳住鈴口時,七海發出讓人渾身酥軟的氣音,更多更燙的精液便這麼直接射在他手裡。

「⋯⋯換你感冒我可不會照顧你。」
帶著射精後恍然的眼神,七海拉開點距離看著也一樣被慾望征服的五條,現在說這些已經來不及。

「大不了請假。」
說完便直接扯下七海的長褲跟內褲,急躁的將兩人的精液帶至性器根部、再往下捏了一下飽滿的囊袋、最後揉進乾澀的後穴。

剛插入一指時,七海不能適應的皺緊眉頭,但隨著指尖揉壓到體內的前列腺,七海身體有些難耐般顫抖,很快地便為了迎合強烈的快感而放鬆,擴張到第三指時,才射過沒多久的性器又一抖一抖的輕頂著腹部,即使咬牙也關不住時不時溢出的呻吟。

「五條さん⋯⋯」
七海的允許憋在嘴邊,迷濛的盯著帶著滿足表情的五條,不等他的手指抽出,已經不自禁的輕輕擺動腰部,「進來——」與其說是邀請更像是命令的語氣,但沒能讓七海完整說完,他已經抽出手指,緊扣住他的腰胯往下壓。

再來,他們的記憶都有些模糊,因為身體追著越攀越高的快感,不斷地索求,高潮了仍不滿足般,一次又一次,直到力氣耗盡為止。

▶▶▶

五條張開黏著眼屎的眼睛,有些意外沒在枕畔摸到熟悉的溫度,這時他賴床的念頭瞬間被焦慮取代,前一夜前所未有的滿足讓他恐慌起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笨拙的從邊櫃撈起長褲隨便套上,邊套邊跳的走出臥房,看見七海撐在餐桌旁,滿臉倦容的盯著正在加熱的開水時,才放心的笑了出來。

沒有多餘的動作,五條直接走近從後方擁住他。

「去刷牙——」
反射性推開馬上就湊過來的吻,七海的表情恢復原有的厭倦,這表示身體狀況恢復得差不多了,因此五條沒感到生氣,反而安心許多。

因為臉被推開的角度,視線正好落在餐桌上,他看見一把鑰匙,是他非常熟悉且緊握在手中無數次的那把,鑰匙扣環上掛上新的鑰匙圈,是玩具總動員三眼怪的吊飾,這品味——五條看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想起他發現的樂團 T-Shirt ,為七海還有很多他未挖掘出的面貌感到新鮮。

「剛剛洗衣服時在你的褲子口袋裡翻出來的。」
七海解釋的同時關掉爐火,水滾了。

「沒掛鑰匙圈,很容易弄丟,五條さん在生活上老是粗心大意。」
五條繼續聽著他自說自話,拿起這個明顯不是七海品味的鑰匙圈端詳,八成是商店的滿額贈品,不好意思拒絕、收下又不知該怎麼處理的小垃圾,而這時七海的表情也真的很困擾一樣。

「你不喜歡的話,可以再換自己喜歡的——」
話還沒說完,五條已經開心的再度湊過來,這回成功讓他親到臉頰了。

「這是交易的證明吧?」
記得他把這段關係比喻成交易,但他們交出去的不是可以被物質衡量的物品,而是沉重的感情,這把鑰匙便是承諾的具體證明。

「不要弄丟。」
七海避開他喜孜孜的笑臉,有些彆扭的拿起熱水壺淋在磨好的咖啡豆上,但別過去的臉隱約能看見蔓延至頸側的潮紅,寬領底下的肩頸還有昨晚留下的紅痕。

五條滿足的將看起來不怎麼精緻的鑰匙圈緊握在手中,他才不會弄丟——你可是我第一次努力追求的人耶。

之後他便開心的晃進浴室裡刷牙,看到漱口杯放著全新、不是出差旅館留下來的備用牙刷,他又忍不住哼起歌來,像隻快樂的小鳥。

Fin.

【灰色地帶】—後記

四年前的一個莫名其妙的妄想,竟然開啟了這麼久的拖稿。幸好有鋪浪時光機,我一邊覺得以前好羞恥一邊找到元兇了: https://www.plurk.com/p/oi20jm 。從來沒寫過パロ設定這種鬼東西的我,原本敬謝不敏的——因為我覺得我對角色的喜愛,終究還是基於原作,沒有原作,我不會想讓任何角色談戀愛,但當時的心情真的很突然,覺得原作向的七五七我寫完了,還是有點不滿足而開始想洞想縫(台語)的看有什麼靈感,於是就開了這個坑。

沒想到這篇文我沒寫完,中間又因為想寫原作向的同人文而棄坑,四年過去,又默默生出一堆以為「想寫的都寫完了」的原作向同人文⋯⋯這也是導致這篇文遲遲無法完成的主因;好的,總之今年我終於又產生了「想寫的都寫完了」的心情,於是再度把這篇文挖出來試著完成它。

但寫這篇文的過程一直很不順利,我不知道終點在哪,因為我徹底忘了四年前計畫要寫的內容,只好一半以上的稿子都打掉重練了。

至於名稱嘛,當初沒記錯就只是因為設計的謎團都很小兒科,主要還是想探討產生殺意到確實殺人這段犯人的心理狀態,純粹的殺意與明確的證據之間,便是灰色地帶。就像柯南一樣,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殺人的理由,只要合理——而這個「合理」也是當時希望呈現的,不過讀到最後應該也會發現,重寫之後我設定的殺人理由,一點都不合理,那是一個荒謬的凶手、令人難以置信的行兇過程與生態,我曾試著編出離奇的事件跟凶手,希望增價張力與恐怖,但最後在案件開始走向明朗化時,我還是選擇了參考現實中曾出現過的案件為原型,因為最極致的恐怖,永遠只存在於現實中。順帶一提,參考的兩宗案件,北九州的主謀在訴訟過程中一度撇清責任,但最後仍被判死刑;尼崎事件主謀則在調查階段便自殺身亡,成為一宗令人感到非常不痛快的案件。沒有實質殺人,卻間接操弄置人於死,我想這就是灰色地帶;隨著社會歷練越多,越能體會到容許小惡等於助長大惡,幫凶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為了存活只能成為共犯結構的一部分,我想這也是「灰色地帶」。

雖然熱愛本格派推理,但我其實不敢嘗試設計詭計,因此挑選了社會派的呈現方式,社會派已經式微很久,也不少人覺得無聊,但我覺得社會派的小說依舊是最能展現當代社會氛圍的體裁,畢竟還是得在「都沒把握」裡面挑出「比較有把握」的方向走。

而推理小說除了詭計之外,最重要的元素就是偵探與凶手了,雖然凶手很明確,也意外與原作的角色契合之外,其實我是寫到大概二十五章,才決定用真人這個角色,在那之前我只是很單純的為了製造懸疑感,並符合社會派的脈絡來寫,原先設定的方向其實比較接近《模倣犯》網川的形象,然而隨著寫到後面,慢慢讓案件清晰的階段,突然想起真人。其實我很不喜歡這個角色,但為了避免淪為情緒化的批評,在原作向的同人中,我也會盡量避免寫到這個角色,所以在這裡讓他出現,而且作為主謀,因為他在原作的裡的形象比網川更接近純粹的惡。至於偵探,原先我是安排五條擔任這項任務的,七海比較像是華生般的存在,但我又一如往常地控制不了筆下的人物,重心開始慢慢往七海這邊偏移,再加上最後凶手讓真人擔任,我覺得這樣也好,跟創傷有關的心理描寫,我認為七海比較適合,總之寫的過程不斷在變化,而我好像也習慣了幫「昨日的自己」擦屁股。

最後一章與前面的畫風丕變,完全是我卡稿卡到天邊去不知道該怎麼收了,推理跟案件的部分其實交代得差不多,只剩戀愛部分沒有下文,雖然美其名是推理小說,畢竟我的目的還是要寫喜歡的角色談戀愛啊——但推理與戀愛的比例節奏在這篇文裡我始終覺得掌控得不太好,第一次寫這種類型的小說,而不是純粹談戀愛,果然還是很彆扭吧。

整篇文其實偷埋了很多伏筆,細節太多,我沒辦法一一收完,之後等有空重讀時,再用番外的方式補完吧,以上,雖然寫得亂七八糟毫無章法,但這依舊是一段令人滿足的寫作過程。謝謝看到最後的大家,這次我真的很沒自信,不覺得是一篇及格的文章,如果發現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請不用客氣直接跟我說。

***K 2025.07.15

【參考文獻】
  • 豊田正義(二〇二一)。《惡魔噬食的靈魂:北九州連續監禁虐殺事件》。黃耀進。台灣:凌宇。
  • 小野一光(二〇二二)。《寄生殺人:尼崎連續怪死事件的真相》。李雨青。台灣:凌宇。
  • 直島翔(二〇二四)。《滾石檢察官不生苔》。陳柏翰,林宛彤。台灣:新雨。
  • John Douglas, Mark Olshaker (二〇一七)。《破案神探二部曲:犯罪是天生邪惡還是後天塑造? FBI 探員側寫連續殺人魔》。葛佳琳。台灣:時報出版。
  • 譽田哲也(二〇一四)。《野獸之城》。黃涓芳。台灣:尖端。
  • 園子溫(二〇一九)。《在無愛之森放聲吶喊》。 Netfl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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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老師很會營造氣氛,十分有感染力,因此雖然偶爾有不連貫的地方,我還是覺得這是一篇瑕不掩瑜的故事。(嘶,好像在寫作文,語氣有夠正式。)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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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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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1

【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1

夏盡冬臨,被工作追著跑,似乎是人生必須承擔的業,無人能倖免,即便是出生在財力雄厚的家族,仍有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工作與煩惱,無法隨心所欲的生活,安排休假計畫不斷被案件打亂,人對時間的掌控只剩下紙上談兵。

五條整天都有不知道會從哪裡冒出來的案件要徹查,而七海的情況更慘,一個人身上背了數十件起訴案,就算偶爾能準時下班,也不見得跟五條的時間能對上,因此兩人見面的時間,跟交往前比起來並沒有增加太多。

但無論如何,今年都想安排一趟旅行。兩個多月前五條便熱衷於翻閱旅行雜誌,電視節目也專看一些各地美食介紹特輯。

「冬天果然還是需要溫泉吧。」
正當七海在下班後仍捧著又厚又重的文件閱讀時,窩在沙發另一角的五條突然冒出這句,七海眨了眨酸澀的雙眼,拿下眼鏡看著表情寫滿期待的五條。

隨著五條來過夜的頻率增加,沙發後來換了一張較大的,所以現在兩人能舒適地坐著甚至還有縮起腳的空間,但代價就是能走動的空間變少,導致一旦窩進沙發裡,若沒必要不會起身,再加上工作的勞累,下班後常常變成沙發上的馬鈴薯直到深夜。

五條伸出光潔的腳掌,故意朝他這邊蹭,腳趾像蠕動的毛毛蟲,連小動作都充滿調情的意味,他最初不太能適應這點,但久了七海越來越能掌握玩笑與認真的邊界,並保持平靜不為所動。

「溫泉,真的是最棒的選擇。」
對僵硬的肩頸幫助很大。之前的討論,旅遊景點總是毫無交集,最後爭論到東京迪士尼樂園告終,因為沒有共識,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而五條則是覺得既然休假就得去一些平常去不了的地方,像是秩父夜祭、札幌雪祭,最後連擅闖冬季封閉的恐山都提出來了。

明明泡溫泉是最普通也最容易安排的行程,不知道為什麼,五條都沒有提出來,七海猜想跟他老家有關,畢竟是溫泉旅館的少爺,大概沒事不想碰溫泉吧。

「嗯——哪邊的溫泉好呢?三天兩夜的話,好像勉強能去道後溫泉?登別溫泉也不錯!」

「你家不就有溫泉?」
溫泉旅館的少爺,是不是完全忘記自家就有溫泉啊?七海忍不住提醒。

「⋯⋯」
一副大爺似的靠在扶手上,五條難得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

看著他那模樣,七海突然懂了——並不是刻意忘了溫泉、將之排除在外,而是因為更難以啟齒的「關係」這件事。自己與家人的感情淡薄,就算早已習慣孤獨,他仍是少數異類,跟五條不能比,雖然很少聽他提起家人,也只是五條善於解讀氣氛的體貼罷了。

——更何況,他們的關係終究不是一般人認為的「理所當然」。

「⋯⋯但回老家會有家族的壓力吧。」
該怎麼介紹他,朋友?高中的學弟?職場往來的關係者?怎麼想都很難簡單一句話說明清楚,七海不禁在心裡自嘲,同時也能想像五條懶得解釋而煩躁的表情。

「不是不是!沒有任何壓力!不是你想的那樣⋯⋯要回去也不是不行啦,但只是很無聊除了溫泉以外沒什麼特色的地方哦。」
發現七海似乎誤會,他趕緊湊過來毛毛躁躁的澄清,不想回老家不是因為世俗眼光,而是——當他正要開口時,手機唐突的響起,被壓在抱枕底下悶悶的發出聲音,這時間的來電,通常不是好事。

由於預期是工作的電話,五條嘖了一聲,是誰打來的連看都沒看便接了起來,下一秒臉色又暗沉了許多,這令七海忍不住盯著他看,只能聽見敷衍的應聲,情緒低落。

不出兩分鐘,電話掛掉了,五條仰起頭嘆了口氣,看得出來不是接到突發案件時的反應,於是七海默不作聲的安靜等待。

「我媽過世了。」
彷彿是詛咒般,五條心不甘情不願的吐出所接到的噩耗。

沉默了片刻,七海沒有多說什麼,放下手邊的文件,伸手將他撈了過來,緊緊收進懷裡。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多餘,唯有相伴的呼吸與體溫帶來些許安定,以及活著的確實。

那夜,什麼事也沒做,單純的擁抱熬過無法入睡的分秒,七海的話不多,卻在聽著五條的傾吐時握緊了他些許冰涼的手心,最後,因為不知道後事會多麻煩,他們暫時擱置了溫泉旅行的計畫,翌日,五條緊急送出喪假申請,獨自動身回老家守靈。

喪事的場合,本來就是家族相當隱私且忌諱的事,即使很擔心,七海也只能逼自己靜下心來持續日常的工作,但那一晚第一次聽到五條說起自己的家族與過去,不好的預感始終縈繞心頭。三天過去,他的手機安靜得異常,沒有一轉眼就將螢幕擠滿的垃圾訊息,更沒有不顧時間直接打來的騷擾電話。

第三天下班後,七海盯著彷彿這世上並不存在著五條悟這個人似的宿舍空間,冰箱裡的食材被清得差不多了,但他提不起勁去採買;總是亂成一團的洗衣籃空空如也,他早已將待洗衣物洗完且整齊折好分類;桌上不再丟著沒吃完的零食,手機變得像裝飾品。

——我家啊、男性好像都活不久。

想起五條那一夜說的話,嘆了口氣,他不打算在這時確認五條的狀態,反而是打給夏油,希望藉由前輩溫和的聲音冷靜下來。

「抱歉,下班時間打擾你了。」
雖然離就寢時間還很久,考慮到警察不太穩定的作息,他依舊有禮貌的在夏油接起來之後先表達歉意。

『一點也不哦,正閒著無聊。』
電話那頭的夏油說得一派輕鬆,還隱約聽得到喧鬧的聲音,女性獨有的高頻笑聲穿過話筒,聽得一清二楚,不難想像是應酬的場合,不、考慮到夏油的工作性質,陪調查對象泡在酒店裡的機率較高。

「我是想詢問五條さん的事。」
五條對他說的,其實已經很詳盡——七海邊說著,邊想著五條對他吐露的細節。

世代經營溫泉旅館,算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家族,但再好的背景與家世也會有興衰,大約三代之前,繼承的家主生性放蕩,不只自己的妻子、家裡的傭人都染指之外,連鎮上的年輕女性也不放過。

當時鎮上來了一位東京來的小學老師,年輕有為,帶著新婚的妻子一起赴任,性格開朗和善,在當地深受鎮民尊敬,看似幸福的表面,藏著妻子與五條家家主勾搭上的秘密,若沒有發生戰爭,或許一切都會被雪藏在陰影底下吧。

——很老套的故事吧?

七海想起說這段時,五條在黑暗中露出慘然的笑容,但他笑不出出來。

隨著太平洋戰爭* 的升溫,前線兵力嚴重不足,有人即使退役了還是會收到第二次紅單,小學老師便是其中之一,因而遠赴菲律賓服役。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一年後的八月,日本國民聽到玉音放送**,戰爭結束了。全國在戰敗後惡劣的環境中努力掙扎,而小學老師也在終戰後的隔年回到本島,但他在戰場上被炸傷了左臂,醫療資源匱乏的情況下只能截肢,拖著半殘疲憊的身軀,能活著回來,無論如何都是欣慰的事吧?期待與妻子重逢並且回到平穩的生活——沒想到等著他的是身懷六甲,再兩個月即將臨盆的妻子。

當然不是他的孩子,原以為戰敗已是絕望深淵,沒料到還有更絕望的事,而被五條家餵養慣了的妻子甚至不掩厭惡的吐出惡言:「怎樣都好,南方島嶼也好、復員船* 上也好——死在戰場上對你的名譽還比較好。」

絕情的話語比妻子偷情的事實更打擊,他在戰場上看過無數殘忍的事,但那時妻子判若兩人的態度讓他心死,刀槍子彈遠遠不及言語,更慘的是被傷得體無完膚卻連個怪罪的對象都找不到。

小學老師連追究的力氣都沒有,默默地吞下屈辱,當天晚上,他被留在那個比戰場還像地獄的家裡,紅著眼看著妻子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出門與情夫會面——既然已身處地獄,那待在哪裡都無所謂了。玉石俱焚的小學老師帶著偷偷夾帶回國的百式步槍刺刀尾隨,潛入他們幽會的離院,等待兩人入睡後,以刺刀直接將之斃命,殺了無恥交媾的男女不足以平復他的恨意,甚至還剖開妻子的腹部,取出七個多月大的嬰兒,殘忍的亂刺一通後,才自殺身亡。

他留在家裡的遺書裡寫著對五條家三代內斷絕的詛咒,從那之後,五條家的男性似乎就命不長。

連續兩代都由遺孀掌管,祖父死於腦部病變,病因不明;父親死於急性肝衰竭,在他高中時期就過世了,假如詛咒是真的,那他正在候補名單上。

——不過我不認為詛咒有那麼強的力量啦,主要還是因為五條家的人大多是性格惡劣,並繼承了古老家族的擔子自業自得罷了。

這段故事,並沒有解釋他父親早死的問題,更沒有說明五條與老家為何關係疏離,如同故事裡放蕩的家主,五條的父親也好不到哪去,好像到處留情是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追究起來,長久以來家族在地方勢力強大,才會讓誕生在那裡的人理所當然的霸道。父親跟母親的感情並不融洽,在那個陰暗的屋子裡待久了,充滿惡意的耳語還是會傳進他耳裡。

——我好像是私生子,謠言聽到不想再聽,卻沒人對我說過實話。

所以聽到母親過世的反應抑鬱大於悲傷,七海想起五條說這句話時帶著自嘲的笑容,卻莫名感到心痛,立場交換,他現在能體會當初對五條說出「家」以及代表的意義時,五條為什麼一副快哭的樣子了,因為試圖掩飾傷痛而撐起的笑容,比哭還糟,讓聽的人想要代替對方宣洩壓抑的情緒。

『悟其實也沒有每件事都跟我說,你也知道,他不想說的事,就算已經猜到七八成再去質問他,他仍有辦法講一堆低級的謊言閃避推託。』
聽著夏油平靜的語氣,感覺周遭的吵鬧聲變小了,七海猜想他應該是起身走到能安靜對話的地方。

「他父親真的是病死?」
就算是急性肝衰竭,以年紀來說還是太早⋯⋯七海知道他父親死後,家裡的一切大小事由他母親接手,而長年待在東京的五條,也不像需要繼承家業的樣子。

是不需要繼承?還是被排除在外?不清楚真相的七海總覺得應該是後者。

『表面上的說法是生病,實際情況我不太清楚,悟很少提他家的事,不過死時很年輕呢,大概四十五歲左右——怎麼問起這件事?這次不是他母親過世嗎?』
夏油像是在翻找記憶般停頓了幾秒,印象中似乎也跟現在差不多的季節,這個無意的巧合給人感覺很差。

「你聽過他說五條家的詛咒嗎?」

『哦、有啊——不過他也有說,只要不繼承家業應該就能避開詛咒吧。』
所以才硬要跟著他報考警察嗎?夏油突然在這時解開多年前的疑問,難怪當時不管怎麼問都被打模糊仗帶過。

「詛咒真有那麼容易避開?」
再說,都什麼年代了還相信詛咒?七海覺得身為一個看證據量刑的檢察官跟一個看證據辦案的刑警這麼認真討論詛咒有夠荒謬。

『誰知道。但遠離那個烏煙瘴氣的家族也好啦,你很擔心?』
他跟五條認識那麼久,也只去過他老家三次吧,雖然溫泉很棒,旅館整體也很舒適,就是氣氛很差,不過如果是以陌生旅客的身分造訪,是不會感受到的,只有跟五條家的人有牽扯,才能察覺那微妙的溫度。

「嗯。」
七海很乾脆的應了聲,坦承他的憂慮。

——我是在詛咒中誕生的孩子。

夏油想起五條以前這麼跟他說過,當然連同那個聽了會皺眉的故事一起,當「故事」突然變成「真實」並且發身在身邊時,大腦是會抗拒的,半年前他們都切身體會過那種異常狀態;所以他只當那是誇大其詞,但實際去過他家之後,好像能理解什麼,他沒見過感情這麼疏離的母子,更沒見過那麼冰冷的眼神⋯⋯

不過這時夏油沒再對七海提起,因為沒必要徒增擔憂。

『雖然說喪事期間不宜打擾,但都過三天了,應該已經完成納骨了才對⋯⋯』

「他沒跟我聯絡。」
就算走傳統喪禮需要更長的時間,好歹也傳訊息說明一下吧!夏油暗自在心裡譴責好友,搞得他得擔起安撫的責任。

七海其實搞不懂自己究竟擔心什麼,只是聽完五條的故事,就算想像力再貧乏,他還是多少能感受到古老家族的壓力與負擔,現在連代替父親管理家業的母親都過世,或許被迫留下、或許不得不處理多如牛毛的家務事。

也許,得正式面對繼承家業的問題——七海不安的想著,如果除了五條之外沒其他繼承人,說不定現在正陷入困境中。

『那你去找他啊。』

「我?」

『對啊,有你在的話,他應該就能做出果斷的決定吧。』
很有默契似的,夏油也想到同樣的問題,因而提出他認為最好的方法。

「喪禮的場合不是外人可以——」

『對悟而言,你不是外人喔。』
夏油明快的打斷七海的話,這句話像顆定心丸,瞬間將搖擺飄蕩的心穩穩的接住。

「我知道了。」
七海在夏油略帶笑意的語調中握緊手機,他知道、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打這通電話,試圖從夏油口中尋求肯定。

掛掉電話後,七海一秒也不浪費的預約好租車,飛快收拾了簡單的行李便直接出門,並且趕在租車行關門之前壓線取車,雖然心底曾有一刻猶豫要不要等到天亮再動身,但既然都會造成困擾與打擾,什麼時候出發都無所謂。

七海將夏油傳來的地址輸入導航系統,握緊方向盤,讓車速維持在最高限速的邊界,沿著東北自動車道朝宇都宮前進,滿腹焦慮的感受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竟意外逐漸降低,這是他難得衝動行事,卻也慶幸自己付諸行動了。


* 太平洋戰爭:即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區,由於本文屬日本背景,因此使用日本角度的用語。
** 玉音放送:終戰詔書,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昭和天皇親自宣讀,並對全國廣播,對日本人民而言,天皇的聲音尊稱為「玉音」。
* 復員輸送艦的簡稱,是指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用來將滯留在海外的日本人運回本土的船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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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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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2

【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2

——世上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是天底下最諷刺的笑話。

自有記憶以來,他的世界只有那間小小的離房與年邁的和子姨婆,雖然總是叫她姨婆,事實上他們沒有血緣關係,長大之後才從家人口中得知和子姨婆似乎是祖父的小妾,在家中沒有地位,被分配到的也大多是上不了檯面的工作,例如照顧他這個長相怪異的孩子。

最初他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在他的世界裡,父母並不是全部,反正離房小歸小,他擁有很多玩伴。

姨婆在他要上小學前過世,他也不懂得悲傷,因為姨婆只是換了一個形式陪在他身邊。姨婆過世後,彷彿要除去「多餘」的存在般,不知是誰的命令,他被迫搬離老家,獨自被丟到東京的閒置房產,陪著他的只有另一個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管家,但他不在乎,因為活動空間變大了,甚至能自由外出,還有學校能遇見更多人,老師、同學、鄰居——他並不孤單。

對他而言,「朋友」與「夏油」同等。父母、親人、家僕、玩伴等都是可以被剝奪的,而且輕而易舉,就像偶然獲得的玩具,會因為各種理由被沒收;但朋友不同,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只屬於他的事物,是第一次與人建立連結的存在。不是指夏油不能有其他朋友,而是他永遠不用擔心夏油被誰搶走,即使吵架也很快地和好,他在乎夏油,同時也清楚夏油在乎自己,無須言語再三強調的信任關係。

夏油住在隔著主幹道另一側的街區,跟他屬於同一個生活圈,起初他注意到夏油是他的同班同學,但彼此沒說過話,夏油有幾個公園玩伴,五條總是看著他們跑進鄰近的公園,爭奪盪鞦韆的位置,接近晚餐時間時,被稱作「媽媽」的女子提著裝滿食材的購物袋走進公園,夏油總是一臉意猶未盡地與他的朋友道別,接著女人會拉起他的手,一起離開。

——那雙手握起來是什麼感覺?是他最初的疑問,卻從未問過夏油。

獨自在公園玩到肚子餓了才回家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先開口搭話的人是夏油,正當他專注地盯著地上整齊列隊前進的螞蟻時,臉頰突然被冰冰涼涼的東西碰了一下,一抬頭發現夏油手上拿著一根冰棒,正對著他的臉。

『果然,跟冰棒的顏色一樣耶。』
那兩條看起來總是在笑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一些,說話的同時又更湊近過來看,原來夏油指的是他的眼睛。

『我媽說你是外國人。』
怕冰棒融化似的,夏油拆開包裝趕緊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讓他縮起嘴,接著又咬了兩口,不快點吃完不行,他今天的零用錢都花在這了,但牙齒敏感得引發酸疼,不得不停下啃咬,冰棒停留在半空中很久,直到淡藍色的糖水緩緩滴落。

『才不是!我會寫很多漢字哦!』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證明自己是日本人,只能單純的想像電視上的外國人總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脫口而出後也覺得有點牽強,最後只好粗魯的搶過夏油吃一半的冰棒,挑釁的也咬了兩口才還給他。

『給你吃吧,我牙齒不太好。』
沒想到夏油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像解決麻煩似的跳上一旁的翹翹板,把它當平衡木般踩著。

——能跟我分享同一支冰棒的才算朋友。這是夏油教會他的第一件事。

『我⋯⋯很奇怪嗎?』
突然意識到夏油最初的評價,後知後覺的理解跟他的外表有關。自從懂事之後,他很清楚自己有多特異,尤其是上小學之後,他發現大部分的人跟他長得完全不同,這才理解為什麼大人總是看著他,然後小聲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母親也是常常盯著他看,眼神冰冷,最後會露出嫌惡的態度別開眼。

『不會啊,跟冰棒的顏色一樣,很漂亮哦。』
夏油這麼回答的瞬間,他覺得好像擁有了全世界,事實上也是如此——從此之後,他大部分的時間都與夏油共度,他找到無條件接納他的人,以此為契機,他的世界變得開闊起來,從夏油口中得知現下流行的遊戲、熱門的英雄角色、最受歡迎的偶像歌手,還有最重要的,一般人看待世界的角度與價值觀,讓他學會偽裝,而且夏油總是幫著他——所以他真的不孤單。

即使從來不知道母親的手握起來是什麼感覺、即使帶著笑容與朋友道別說著「明天見」之後轉身得面對毫無溫度的居所、即使在同學朋友面前他需要編織一套稱不上謊言卻也不算實話的家庭關係。

高二父親過世時,就算他已經對偽裝駕輕就熟,他還是不懂得悲傷,連假裝悲傷都辦不到。父親老早從他的生命中缺席,存在感甚至比母親還低,整天在宿醉與爛醉之間遊走,清醒的時刻屈指可數,死於急性肝衰竭是被寫在生死簿上的必然。

雖然沒有感情,他接到通知時,還是回老家一趟。所有儀式他都坐在喪主的位置,但也只是形式上罷了,整個過程他沒有置啄的餘地,在親屬中甚至比末座的大姑姑還低階,而母親當然也沒給他好臉色。

——接下來會由那個噁心的小鬼繼承嗎?畢竟血統可是比誰都純正呢。

——清美不可能答應的,說穿了,五條家的男人總是一個比一個沒用,才會讓這些外來者霸佔著位置不放吧。

偶然經過客房,聽見大姑姑與姑丈的對話,正值敏感時期被說噁心確實很難受,但也就此從他人口中證實母親的態度與謠言,如果還有一丁點所謂的母愛、如果是親生的⋯⋯他不至於淪為他人口中的噁心小鬼。

而母親對父親的感情也極度扭曲,他從未看過兩人說話,自有記憶以來,母親總是忙著家裡的大小事,父親總是爛在酒精裡,從父親喪禮的情況觀察他終於明白,兩人之間沒有愛,所以他才得不到母愛,因為他的誕生未必伴隨著祝福。

不被祝福的孩子,現在面對名義上的母親死亡,也絲毫不悲傷,既然從未被交付感情,那他何必付出?

只是,就算他在這麼不正常的環境中長大,仍保有一般人的常識,他有討厭的人也有喜歡的對象,所以他越來越肯定父母之間沒有感情,因此當他面對母親自殺身亡的遺體時,心中產生了極大的困惑——自殺?開什麼玩笑!選擇在父親十三回忌* 的當天自殺,他搞不懂那是愛還是恨。

從接到通知,到隔日抵達老家,當地縣警已經清查完母親喪命的現場,死因是氰化物中毒,遺體旁放置著喝乾的酒杯,以及一瓶剩約一半的威士忌,兩樣證物的勘驗當晚便有結果,威士忌沒有被下毒,只有杯中殘留的液體驗出毒物,母親就這麼陳屍於旅館最深處的座敷牢內。

被藏在後院的座敷牢,並不是單純舊時代的遺留物,而是至今仍在使用中的房舍,裡面關著的是連他也沒正眼瞧過幾次的小姑姑,他只知道小姑姑因精神異常而被家裡視為麻煩,這年代竟然還用這種方式對待病人,令他感到十分不恥。

但他的同情也不過如此,從未提出異議,更從未試圖了解,從這點看來他確實是這個家誕生的孩子,繼承了冷漠的基因,也總是用逃避的方式面對問題——視而不見,比較輕鬆。

然而應該被關在牢裡的小姑姑不見人影,獨留母親的遺體,隔天早上傭人送來早飯時才被發現,立刻報警,無論是陳屍地點或死法都令人疑竇,但家族的人似乎不願生事,並對警方施壓,最終以自殺結案。

初步處理母親後事的是分家** 以及資深的管家,因為身為真正繼承五條這個姓氏的最後一人,當時還遠在東京,彷彿呼應他的處境般,他的歸來沒有人迎接,他仍是那個不受歡迎的孩子,被視為污穢般的存在。

「還真是惡毒的詛咒呢。」
祖父祖母那一代均已過世,父親也在十多年前撒手人寰,小姑姑基本上沒有行為能力,嫁到神戶的大姑姑一家人名義也不夠正當,現在連母親都自殺,就剩他一個了。如果他不繼承,接下來這個家族會自然滅絕吧?他的語氣有點諷刺,正因為他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方,當然不把繼承家業放進人生規劃中。

「請少爺趕快換上喪服,守靈的法事待會就要開始了。」
在清一色毫無情緒的家僕中,伊地知算是跟他比較親近的,捧著喪服低聲催促著他,然而五條卻直盯著還帶著淡淡血色的臉孔,因為被葬儀業者整理過,表情看起來相當平靜,若不是有相驗屍體證明書* ,很難相信這是具屍體。

「——不。」
彷彿恐懼屍體會突然睜開眼似的,五條有些痛苦的別開臉,理當應該壓下內心過多的疑問及抗拒,順勢而為就好,反正他不過是擺在位置上的喪主,無權做任何決定,但他這時卻無法忽視本能。

「都什麼時候了還鬧彆扭!」
分家的樂嚴寺老頭被他的態度激怒,一副急著教訓似的開口,噴出來的酒氣令五條皺眉,看來不管他在這個家裡立場如何轉換,都是礙眼的存在。

「本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們插嘴吧?」
啊、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五條暗自感到後悔,但這無心的反擊換來意外的效果,只見樂嚴寺像是吃到酸梅般閉口不語,可見他就算是被視為無物,本家的血脈依舊保有優勢。

「明明疑點一堆卻急著守靈送葬,真不愧是一群鬣狗。伊地知、幫我聯繫轄區⋯⋯不、我自己聯絡好了,順便打聲招呼。」
他很意外自己竟然能這麼快找回原有的節奏,儘管知道大家只是暫時忍耐,但身為刑警,他這次不能再任人擺佈。

五條直接下令中止喪禮的儀式,瞬間所有人都亂成一團,丟下眾人,離開氣氛抑鬱的大廳,撥了幾通電話,順利轉到轄區承辦的員警那裡。

『敝姓金井。』
對方接起電話後,有禮的先自報稱謂,聲音聽起來頗年輕,聽到那略顯緊張的語調,五條忍不住壓下想要數落對方辦事草率的衝動,也先客氣地說明身分及所屬單位。

『啊、是櫻田門的⋯⋯』
金井像是被嚇到似的發出驚呼。

「其實不算是啦——那不是重點,我老媽的死亡,為什麼這樣隨便結案?」
搔搔亂髮,五條懶得解釋他不屬於在櫻田門上班的「本社」** ,而是紀律鬆散的邊緣「分部」,因為對方感覺是同世代的人,他說話的方式也不自覺省略敬語,在這個異常的老宅裡,他十分感激這種短暫回到工作日常的對話,讓他穩定不少。

『唔、是分家的人決定的,確定是自殺後,他們便不再追究,催促轄區這邊趕快處理行政手續。』
五條家正處於無政府狀態,這情況下,分家的話語權相對變得有份量。

「你看過現場吧?沒有任何疑點?」
自認很難在這個封閉的老宅裡挖出任何線索,五條決定從警察方面下手,至少可以確保資訊是客觀的,但他也清楚這樣有點卑鄙,他既是死者家屬,又是警檢單位的人,照理來說需要避嫌。

——鄉下地方管他那麼多幹嘛!

『⋯⋯警方也覺得不太尋常,因為沒有遺書。』
金井頓了一下,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為了看清這件命案的全貌,他要求金井過來一趟,當然請他帶著相關資料。接著又回頭望向明顯不歡迎他的宅邸,不想面對還是得面對,嘆了口氣,低下頭揮開沾黏在髮梢上的雨滴,在眾目睽睽的視線中穿過廳堂,直接前往宅邸深處。

「少爺⋯⋯」
伊地知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追上來。

「幹嘛?」
沒好氣的回嘴,因為對象是伊地知,五條還多少能保持原有的態度——沒禮貌的噁心小鬼——在其他人面前,他就算氣焰再高也提不起勁對抗,三分厭惡七分放棄,在這個家裡最好什麼意見都不要有,但現在不同了,無論別人怎麼看,他都是僅存的繼承人。

「法事要延到什麼時候?」
剛剛才將特別請來的寺院住持送回去,即便是壇家* ,這樣任意更動流程也讓住持顯得很不愉快。

「不知道——可能還需要司法解剖。」
如果走這個程序,最快也要一兩天才會有結果。

「咦?」

「要是有人等的不耐煩,就叫他們滾回去。」
能毫不顧忌地說出真心話,實在太暢快了,「叫那些鬣狗別心急,該留給他們的爛肉一塊都不會少。」五條補充道。

伊地知聽了更不知道該回什麼,這麼直白的話他哪說得出口啊。

因為回去大廳會被眾人逼問,伊地知乾脆留在五條身邊,看著他踩過深黑光潔的地板,陰雨的天氣讓走廊顯得陰暗,更往深處彷彿會被吞噬般,只剩五條那頭耀眼的白髮閃動著光芒。

猜到五條是要前往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籠,伊地知忍不住屏住呼吸,那是這座宅邸他最厭惡的地方,若沒必要不會靠近,明明打掃得很乾淨,被關在裡面的人也沒有攻擊行為,但就是討厭——集合了一切人性陰暗醜陋的特質。

與一般的座敷牢不同,這裡原本是一間房間,只是將拉門改成格子柵上鎖,原本被關在裡面的是精神異常的五條圓,五條父親的妹妹,但伊地知的記憶中,從未見過她瘋狂的模樣,她總是像座雕像,靜靜的坐在房內。

如今房內空蕩蕩,移走清美的遺體之後,家僕已迅速打掃乾淨。

「兩天前還存在的人,現在消失無蹤,同時留下疑似自殺的母親,而整屋子的人只知道為逝者辦後事,卻沒半個人在乎小圓姑姑?」
未免太冷血無情。五條吞下惡劣的評論,推開矮小的柵門,第一次踏進這個異常空間。

伊地知默不作聲的站在房外,表情複雜,五條沒再對他發出責難,只是緩緩的在六疊大的空間裡踱步,既然已經被警方確認是自殺,也被家僕打掃乾淨,現在當然找不到什麼證據。

這時大門方向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順勢抬起頭,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矮小的巡查,想必是剛才通過電話的金井,意識到這案子連送到分署一課都沒有,五條心中更是燃起一把火,姑且打了聲招呼後,毫不客氣的向對方伸手要案件資料。

「一般來說,警方的搜查細節是不會透露給一般平民,更何況是家屬⋯⋯」
嘴巴上嘟噥著硬是擺起縣警的派頭,倒是乖乖地交出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文件,五條完全沒把他多餘的話聽進去,一拿到文件立刻落坐在榻榻米上,拉來矮桌將資料攤在上頭。

他先檢視母親屍體的照片,因為死因經過法律單位認證,要推翻很難——幾乎所有的角度都拍了,跟現在放在大廳那具屍體沒差太多,畢竟他一接到消息隔天就趕回來,而氰化物致死的屍體也比其他自殺方式來得友善許多。

——友善?他怎麼會用這種形容詞?心裡突兀的閃過幾近自責的情緒,五條再次察覺自己面對母親的死,一點也不悲傷之外,甚至還有餘力分析案情,以平常工作的態度應對,簡直跟這屋子的人一樣冷血。

「沒有解剖?」
照片看不出疑點,五條翻起驗屍報告,死因明確地寫著氰化物中毒,醫師的意見欄也表明此結論依照屍體外觀及現場狀態判斷,鄉下的檢調單位實在太草率。

「飲酒用的杯子殘留著毒物,除了酒瓶與杯子被打翻外無打鬥痕跡,沒有他殺可能,而且家屬要求不要驗屍。」

「是誰要求的?無他殺可能?除非我媽將自己反鎖在這座牢裡才說得通吧,但你一踩進這空間也會明白,誰會想把自己關在這種鬼地方?還有,應該在這裡面的小圓姑姑不見了,請告訴我警方怎麼排除這些疑點的。」
連珠帶炮的爆出滿腔疑問,因為整座宅邸沒人肯對他說實話,他只好把情緒發洩在無辜的巡查身上。

五條嚴厲的眼神讓金井不禁一凜,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即使藏在墨鏡底下依舊攝人,令他緊張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有人失蹤?我們沒有收到這項資訊,如果警方知道這件事,不可能以自殺結案的!」

金井的話讓現場的氣氛瞬間凝結,五條很訝異家人竟如此惡毒,不僅將圓丟到看不見的地方當作不存在,連身為人最根本的存在都抹煞——不通報失蹤,等於不存在。

「五條圓,被關在這裡超過二十年了,除了熟知家族內部的人以外,幾乎沒人記得她,以人為的方式將污點藏起來,卻抹不掉法律上的存在,你去調一下資料就知道了。」
同時,五條的視線掃向站在牢籠外的伊地知,這回終於是譴責的眼神——沉默不是罪,卻是最卑鄙的惡。他逃到離家一百多公里的地方,裝出不在乎的樣子,也同樣卑劣。

那天,守靈儀式中斷了,從五條口中得知的事實讓轄區員警像沸騰的水一樣滾了起來,死者的遺體再度被運往附屬醫療設施,由地方檢察官主導,複驗屍體,也就是正式解剖確認死因。

其實他大可兩手一攤,當個漂亮的人偶坐在喪主的位置,乖乖的走完喪禮的流程便沒他的事了,這個家族要怎麼在這塊土地腐爛,都跟他無關,但他做不到,因為從一看到母親死相時心頭便像被掐住了一般,不怎麼痛、胸口悶悶的、呼吸不太順暢,他知道這是身為人最原始的感受,即使他連當兒子的資格都沒有。

還有最重要的,他看不到母親的靈體,連死後也不想見他嗎?五條無法不這麼想。

因此,身為兒子、身為刑警、身為人的基本,逼他不能再得過且過,查清死亡真相,是他最後能為母親所做的事。


* 亡者之遺族為追薦亡者,特於每年之祥月(死亡之月份)忌日所舉行追薦修福之佛事。十三回忌是亡者過世十三週年(逝世後十二年)時舉行的法會。
** 本家及分家,家族由長子繼承姓氏及家產,其他兄弟在成年後自立門戶,並立新的姓氏,因此本家與分家不同姓氏十分常見。
* 死体検案書,台灣稱相驗屍體證明書。發現遺體非自然死亡時,由檢察官會同警察、法醫等相關人員進行司法相驗,死因確定者可開立此證明。
** 警察用語,派至分署或轄區的警員通常稱呼位於櫻田門的本部為「本社」或「本部」,分署則稱「分社」或「支部」,即使名稱中有「本部」的第四方面本部,也只是支部。而與警視廳完全不同體系的縣警(隸屬警察廳),櫻田門更是精英中的精英聚集地。
* 檀家:指固定捐款、奉納給寺廟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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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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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3

【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3

五條很討厭自己的故鄉,但他知道是童年過得不愉快使然,明明是全國知名的景點,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美景樣貌,五條家座落在奧日光一帶世代經營旅館,託此之福,擁有一出生便比大多數人優越的福分,但他認為並不會永遠持續。

世上所有的事一定有平衡法則,五條認為他的家族就是最好的例子,擁有幾輩子都吃不完的自然資源及家產,事實上早已將無形資產揮霍殆盡,現在則必須償還預支的好運,以現狀來看,說是報應也不為過。

在他申報小圓姑姑失蹤隔天,縣警派出約三十人以主宅為中心向外搜索,第一天範圍涵蓋溫泉區至湯之湖周圍的山林,除了主要幹道外,大多是錯落於山區的健行步道,冬季健行的遊客較少,因此沒有收到任何通報。

為了不耗在烏煙瘴氣的家裡,五條也加入搜索的行列,跟金井兩人一組,朝著人煙罕至的獸徑前進,大部分植物都乾枯的季節,減輕不少翻山越嶺的負擔,但一整天下來,還是令人吃不消;搜尋到第二天,已經過了尋獲希望最高的黃金時間,整個團隊的氣勢也逐漸低迷,每個人臉上寫滿苦悶,想不透在環境單純的山裡,人究竟消失到哪去。

每日被高強度重訓般的搜索行動給反覆折磨後,溫泉成了救贖。

「啊⋯⋯瞬間升天了⋯⋯幸好家裡有溫泉⋯⋯」
將身體浸至肩膀,五條忍不住發出老頭般的讚嘆,這算是這個家少數的優點吧,但擁有美景的溫泉全國有幾百處,讓他有更多不回老家的藉口。

「我覺得我會在溫泉池裡面睡著。」
金井將毛巾放在額頭上,也一副整個人廢掉的狀態,這樣沒日沒夜的搜索,要進行到什麼時候呢?無論是活人也好、屍體也罷,他都希望能儘早有個結果。

「不可以睡著哦,會死掉。」

「又不是在雪地裡。」
聽著五條無厘頭的回話,金井也忍不住吐嘈,這三天相處下來,他覺得五條與傳聞中完全不同,既隨和又沒架子,也跟印象中櫻田門那些精英不同。

——五條家那個孩子啊,被詛咒了呢。

他們年紀沒差太多,明明五條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裡到東京長住,卻時不時的聽到大人彼此低聲談論著他,金井一直知道這個人,而第一次見到本人時也覺得這傢伙怪異到不行,難怪在這種封閉的鄉下會傳出那些毫無根據的耳語。

是什麼樣的詛咒?他其實並不了解詳細情況,但長輩總是把他說得很難聽,包括了他不檢點的父親跟如戴著能面具般的母親,那雙特異的眼睛,第一次接觸確實會感到恐懼。

「已經搜到赤沼了,有可能一天之內移動到中禪寺湖以東嗎?」
連普通人走這段將近六公里的路線都有些吃力了,更何況還是一個被監禁二十幾年的女子,金井以常人的角度提出意見——也許早就成為一具屍體,不知道被丟棄在哪——考慮到五條是家屬的身分,他不敢把話說得太直接。

「至少不是死在這。」
五條彷彿聽到他的心聲般回應,這句話讓金井嚇得差點被口水嗆到,圓圓的小眼睛瞟向身旁的人,若是平常絕對會把他當怪人或是胡言亂語,這時卻莫名認同他的說法,昏黃燈光下的淡藍色眼睛看起來不那麼扎眼,反而顯得柔和且真誠。

「第六感?直覺?」
正當金井忍不住將說出來會被長官斥責的話題帶到嘴邊時,溫泉池旁的盥洗區突然閃出一道黑影,仔細看是五條家的傭人。

「抱歉、打擾了——有客人拜訪,說是少爺的朋友。」
伊地知稍嫌軟弱的語氣,與他的外表十分契合,這個人跟影子一樣陰森森的。

「蛤?」
五條不經意的應聲,人仍泡在池子裡動都不想動,為了把握黃金時間搜索到最後一刻才收工,這時間鄉下地方的人早就不知道睡到地幾層去了,因此他才能跟金井兩人獨佔露天溫泉池,究竟是哪個沒常識的傢伙挑這種時間來訪?

「一位自稱是七海的人⋯⋯」
伊地知話剛說到一半,五條立刻唰啦唰啦從池子裡站起來,以驚人的氣勢逼近,「七海?」他還有餘裕再次確認已經相當了不起,伊地知被嚇得連忙點頭,接著一眨眼的功夫,五條什麼話都沒說的直奔更衣室,用最快的速度隨便罩上浴衣,留下一臉不知所措的金井跟他面面相覷。

不管肌膚還殘留著未乾的水珠,五條以一定會吵到人的步伐從宅邸深處走到前廳,但空蕩蕩的大廳除了充滿晦氣的棺木與佛壇之外,半個人影都沒有。

「他說沒有喪主的同意,不便進門,所以在外面等。」
這時伊地知才匆忙地跟在後頭趕來,看見五條大失所望的表情,心底不禁抱怨是有多急,也不把他的話聽完。

而這回五條的動作更快,像隻敏捷的貓,轉身穿上便鞋衝向大門,伊地知對五條異常的反應太好奇,忍不住也趕緊跟上。

只見五條在墨色的夜裡,找到那個寧可忍受深山寒冷也不願進門的人,以自然又俐落的動作將他攬進懷裡,過程半秒都沒浪費。

連打招呼都省略了,此時此刻五條完全順從本能,將臉埋入七海繞著圍巾的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總能讓他瞬間穩定下來的木質調氣息充滿鼻腔。

「抱歉、這時間來打擾⋯⋯但我很擔心。」
第二句他說得很小聲,因為那太自以為是——我是為你好、我很關心你——只是用善意包裝難以啟齒的情緒壓力,七海對此有自覺且感到內疚,這也是他需要打電話給夏油,讓他推自己一把的原因。

「才不會、好開心嗚。」
根本沒辦法控管語句中夾雜著意義不明的嗚咽,五條像隻寂寞太久的貓,濕漉漉的頭髮貼在七海的臉頰邊,藏在夜色中讓站在遠處的伊地知看不太清楚,但那黏膩的氣氛他倒是遠遠就能感受到了。

因為七海難得任他恣意亂抱亂蹭沒多話,五條就這麼撒嬌了好一陣子才捨不得的抬頭,迎向七海清澈的目光,頓時驚覺這幾天他像一支滿弓,若不是七海突然來訪,他早晚會胡亂傷人而不自知,「⋯⋯我果然什麼都沒準備好。」他以為已經足夠成熟能接受這一切,事實上只是在硬撐。

「這種事靠經驗法則派不上用場。」
就算人是學習力高的生物,但面對生離死別,永遠沒有「習慣」這回事。

「外面很冷,先進去吧。」
七海的臉頰摸起來很冰冷,五條用剛泡過溫泉還暖著的身體傳遞體溫,但這個多雨的小鎮,即使是冬天也下著不舒服的毛毛雨,七海待在外頭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髮絲已經被綿密的細雨打濕。

「不會造成困擾嗎?」

「雖然很諷刺,但現在是我唯一能做主的時候哦。」
因為七海的到來,五條才終於鬆懈下來,臉上恢復平時的輕鬆,拉著他直接朝住宅大門走去,經過伊地知身旁時順便吩咐了準備過夜的物品,同時先要來一條乾淨的毛巾先擦乾被雨溽濕的臉龐,至於客房——不需要。

經過大廳,七海看見明顯為了喪禮調整的格局,表示想為逝者上香,但五條拒絕他了。

「目前一切儀式都停擺,屍體還在縣警那邊。」
所以還不需要上香。

收到七海困惑的目光,正想繼續解釋狀況的時候,在露天溫泉徹底放鬆身心完畢的金井一邊擦著濕髮一邊走近,五條說了聲:「來得正好。」將兩人一起領到另一間接待室,凸向庭院的設計,木質地板上放著簡單一組頗有年代感的檜木沙發,桌上還散亂著一些資料,這幾天被他充當為搜查本部使用。

「這位是縣警的代表,金井先生,這次搜查都靠他了;七海,是東京地檢的檢察官,金井不用太緊張,目前這案子都跟東京這些人無關。」
坐下後五條隨意地幫兩人介紹,一講到東京地檢,果然看到金井馬上變臉而趕緊安撫他。

「搜查什麼?」
不是單純的家人過世而已嗎?但先前聽到五條說屍體交給警方驗屍,猜到事情與預設的情況完全不同,既然有縣警介入,那代表是非自然死亡⋯⋯命案,情緒頓時低落下來。

「簡單的來說,就是我媽被當成自殺處理,現場確實是自殺的模樣,但是那不正常,因為應該存在的人失蹤了,我無法被說服,所以請縣警再次複驗屍體,同時展開搜索,目前進行到這。」
這三天來發生的事太多,聽到五條用簡短的語句濃縮事件,以抽離自我並像旁觀者的角度敘述至親,他能理解這是自然的保護機制,卻令七海感到難受,即使彼此沒有感情,普通人終究達不到冷血的程度,今年夏天他才親身體會過這複雜的情緒。

「失蹤者是小圓姑姑,我爸的妹妹,跟我一樣,在這個家裡被當成『多餘』的存在,不、或許比我還慘。」
在金井這種外人前五條也毫不在意的自嘲,七海看得出來這是他刻意偽裝的表面,心痛之餘,他只能暫且壓下滿腹疑問,將注意力移回案件上。

「目前清美女士的遺體還沒複驗完畢,而警方也在搜尋失蹤者這條線上毫無斬獲。」
金井在七海面前還是難掩緊張,聲線不自覺的偏高,他以為鄉下地方遇到最大的案子等級大概只有駐在所的腳踏車被偷,沒想到他平凡無波的人生中會出現偽裝自殺、精神異常者失蹤等離奇案件。

——果然是被詛咒了吧,這傢伙。

他忍不住斜眼盯著身旁彷彿帶來災難的五條。

「命案現場在哪?」
稍微翻看了散亂在桌上的資料跟照片,七海單從書面資訊判斷,看不出任何疑點——命案現場是住宅深處的座敷牢,死亡時間是深夜,沒有目擊者也符合自殺的模式,死因、方法都齊全,唯一讓他在意的是座敷牢這個不應該出現在現代的設施,原本文件上標示為「離房」,卻被劃掉,直接手寫改成座敷牢,七海看出那又歪又醜的字跡出自五條之手。

「你確定不先泡個舒服的溫泉?都這時間了,去看也只會徒增心理負擔哦。」
原本積極說明著案情的五條,這時反常提起無關緊要的事,而七海則是早已摸透他習性似的堅持自己的想法,直接忽略五條的提議,「看完再去泡,應該比較舒服吧?」他習慣將享受留在最後。

「醜話說在前⋯⋯那裡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哦。」
面對七海時,五條總是無法不順著他,只好隨手將桌上的文件收攏,乾脆地起身,瞥見金井也一副慌張的模樣想跟上時,他有些強硬的要金井早點回客房休息,當然隨侍在側的伊地知也被他遣走。

兩人在夜裡走上那條陰暗的走廊,還沒抵達目的地,七海便感受到異常的壓力,凝重的氣氛不單純是空氣不流通,而是摻雜著更多、無人知曉的陳年抑鬱。

五條在黑暗中打開燈後,牢房空蕩蕩的景象刺入眼簾,跟電影、時代劇裡看過的相似,彷彿時空錯亂的失衡刺激著大腦,七海忍不住嚥下反胃的唾液同時屏住呼吸,他沒想過實際看到這種設施會這麼難受。

「小圓姑姑是精神異常者,自我有記憶以來,就是那副模樣,據我所知幾乎沒有攻擊的行為,只是像一尊精緻的人偶或是披著人類外型的動物,雖然異常,但比住在這裡自詡為正常卻充滿惡意的人好多了。」
也就是說,除了睡覺、進食、排泄等基本生理需求之外,沒有任何人類的行為。五條站在格柵外,完全沒有要推開柵門進入的意思。

「這裡平常應該是上鎖的吧?」
不然將人關在這裡就失去限制自由的意義了。

「嗯,鑰匙有兩把,一把在資深總管手上,另一把在我母親手裡,事件發生時,屬於母親的那一把被留在她的臥房內,不過也有可能事前先打開,這樣反而更坐實了自殺的可能性。」
五條故意選擇「事件」這種較為客觀的用詞,而不是「命案」;如果結果是自殺,現場是否為密室影響不大,但聽得出來他語帶保留,因為複驗的報告還沒出來,現在下定論還太早。

七海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察覺論述著事件的五條一直給他說不上來的疏離感,順著感覺推敲後,才發現五條在這異常狀態仍扮演著刑警的角色,而非死者的兒子。就算是七海熟悉的工作模式,依舊有微妙的差距,若是平常,他會更多情緒、更多失禮的言語、更多異想天開的猜想,與命案現場產生共鳴試想各種可能是他的強項——不像此刻,用詞冰冷,還帶點自嘲的意味,刻意且疏遠。

想起之前五條對他說過的家族內幕,不難想像他用了多少力氣維持表面,甚至有點用力過頭了。

五條沒有拉開柵門,七海自然也不打算強行進入,他既不是鑑識人員,看過的命案現場也沒有五條多,他僅僅是將視線掃過牢籠一圈,看不出明顯的可疑之處,心想著到此為止時,目光卻被右側一間老舊的房間吸引,他會注意到純粹是它與其他客房不同,其他房間的外觀感覺被很細心地維持,唯獨這個房間與座敷牢,顯得格外突兀老舊。

「⋯⋯那間是我以前住的房間。」
隨著七海的視線,五條故意說得雲淡風輕,沒有其他解釋。

各種臆想在沉默之間飄蕩,七海僅靠著走廊這側的燈光便看遍那間房的每個角落,潮濕陰暗、沒有對外窗,雖然沒有限制自由的門鎖,卻與隔壁的牢籠不相上下,他突然能理解五條為什麼之前抗拒帶他來這裡了。悄悄地將令人鼻酸的苦楚吞下,七海沒多說什麼,伸手摸索到五條放在側身的手,緊緊握住。

「能讓我享受一下五條家自豪的溫泉嗎?」
稱不上是愉悅的語調,倒是換來五條像小孩般得意的笑容,「好啊,特別讓你包場。」說完,便拉著他輕快地離開這個陰暗的角落。

雖然不久前才剛泡過澡,但冬天深山裡的溫度讓人很快的再度渴求溫暖,五條也理所當然的一起脫掉浴衣,再次霸佔了坐擁庭院美景及遼闊視野的露天溫泉。

就在五條發出大叔般的讚嘆時,七海無預警地朝著他大張的嘴巴湊了過來,親暱的吻將沒有情調的聲音封住,讓他瞬間忘了籠罩在心頭的鬱悶;感覺五條在水裡的手撫上腰際並收緊時,七海順勢將左腿伸了過去,若是普通的溫泉旅行,他絕對不會這麼大膽接觸,但現在他需要、五條也需要。

「⋯⋯不准射在池子裡喔。」
同時七海收緊了大腿。

「收到,那我射進你裡面。」
伴隨著五條輕盈的笑聲,七海用力朝他的頸部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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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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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4

【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4

睜開眼,是頗具年代感的老舊天花板,五條第一次在這個家沒感受到驚慌與壓迫的醒來,無需屏住呼吸留意外頭的腳步聲、無需焦慮的檢視自身、無需恐懼哪一步會出錯而遭到白眼,只有平穩的鼻息。

他輕手輕腳地在被榻裡翻身,在溫暖的被窩裡伸手抱住背對著他的七海,湊近後頸嗅聞,髮尾殘留著溫泉特殊的硫磺味,在這坐立難安的居所,這片刻的安寧格外美好。

似乎是察覺他的動靜,七海一邊調整姿勢一邊側過頭,與平常愉快迎接早晨的氣氛不同,他敏銳地感受被需要的執念。安靜地拿起解下來放在枕邊的手錶看一眼時間,八點剛過,是差不多該起床的時刻,但七海沒多話就這麼讓五條抱著。

「東京的事這樣丟下好嗎?」
警察跟檢察官的宿命基本上差不多,永遠料想不到哪一天會發生重大刑案,少許差別在於警察會接下第一線的工作,檢察官則保有一絲「不完全待命」的餘裕;但以比例來看,警察是多數人處理一個案子,為快速鎖定嫌疑犯,特別重視效率;檢察官則是反過來,因此五條很清楚他任意放下工作會給人造成多大的困擾。

「把原本放著要旅行用的特休一口氣請掉了,不過事發突然,確實對豬野感到很抱歉。」
昨晚臨時送出假單時,他有先打電話跟豬野說明,並且請他協助調整這三天的庭審跟必要行程,幸好都不是什麼大案子,平穩的說出實話,因為他本來就不擅長說謊掩飾。

「結果來這裡完全沒辦法放鬆⋯⋯」

「還是跟原本的計畫一樣,有溫泉有美景還有五條さん。」
見五條一臉失望,甚至還有些自責,七海感到有些意外,想起自己更不擅長安慰只好握緊了放在腰側的手,實事求是的分析現況,必要條件其實都有滿足,不會說出因禍得福這種失禮的話,但此刻的安穩彌足珍貴。

七海忘不掉昨晚看到的景象,被遺棄在角落不起眼的房間,曾經是他的全世界。儘管五條對童年沒太多自述,仍不難想像與一般人落差極大,明明是那麼怕寂寞的人,只能在這麼狹小的空間眼巴巴地望著充滿惡意的大人,所以他才急著擁抱,怕多拖個一秒五條會像雪埋般被壓得窒息。

這時也是,看著顯得異常卑屈的五條,驅動他忍不住翻身,將他攬進懷裡時,七海突然有些想念總是不在乎他人而咨意妄為的模樣,至少那是他真實的樣子。

如果可以,五條希望這擁抱能無限延長,但事與願違,不久之後房門外傳來倉促的腳步聲,被人打擾不得不起身,正想開口先發制人的時候,拉門外傳來伊地知顯得緊張的聲音,「少爺,警察找到圓小姐了,在湖的西岸上游⋯⋯」語末遲疑,聽得出來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發現的八成不是活人而是屍體,因此五條很快的離開溫暖的被鋪,迅速整理準備外出。

「在龍頭瀑布那邊發現的。」
似乎忌諱說出死訊,伊地知跟在後頭趕緊補充,這讓五條更確信沒問出口的問題,也不必追問了,難怪縣警今天那麼早發現,地點就在赤沼下游,他們昨晚收隊時已經離屍體不遠。

在親戚與家僕冷漠的眼神中走出大門,這場景讓七海想起以前寄人籬下的生活,知道自己不受歡迎、與親身體會排擠,完全是兩回事,他懂五條為什麼走得急躁,連他也一刻都不想多留,不等縣警前來接應,飛快地拉住五條的衣袖,將他推入租來的車內。

「這一帶的路我不熟,你再跟我說怎麼走。」
以往大多是駕駛技術超乎一般人的五條開車,但七海這次看他有些心神不寧,還是自己握著方向盤比較安全。

「路只有一條,沿著國道一二〇號往南開就會到了。」
連導航都不必。

有別於那輛總是播放電子音樂的紅色小車,加上現在的氣氛不適合任何音樂,兩人一路沉默,這輛租來的車空間大得多,更突顯空蕩,不熟悉路況及道路蜿蜒沒有分隔線,七海開得不快,不久之後五條一邊望著被冰霜妝點的乾枯山林,打破凝結的空氣開口,「雖然大多數的時間都像沒有靈魂的人偶,但小圓姑姑偶爾會對我笑。」

一樣都是猜不透內心,至少小圓姑姑不曾傷害過他——不、其實母親也沒有,調皮搗蛋被體罰或責罵那種事,他從來都沒有經驗過,無論他做什麼事,換來的只有冰冷的眼神,偶爾伴隨著冷笑;而家僕或親戚對他的態度,也是盡可能地減少接觸,所以他不知道是非對錯的界線,但也歸功於自小在這種環境長大,他比誰都早學會解讀言外之音。

看到想吃的點心,在伸出手之前,他習慣瞄一眼身旁的大人;想要玩點冒險的遊戲,在身體動作之前,他習慣考慮冒險之後的下場;跌倒了痛得想哭的時候,他也習慣咬牙忍耐,因為哭泣不會讓傷口比較不疼、更不會吸引大人的目光甚至關愛,最疼的不是毆打責罵,而是莫不關心。

「是天生的精神異常嗎?」
昨天聽他的說明,得知至少被監禁了二十幾年,如果依照年齡判斷,人生有將近一半的時間都被拘束自由,那是七海無法想像的人生。

「應該不是,但小圓姑姑的事,家裡的人都很忌諱,不過對我也是這樣啦。」
為什麼兩個截然不同的個體,擁有相似的立場,五條不是沒認真想過,但總是思考到某一個程度便無法再想下去,究竟是厭惡這現實?還是害怕知道真相?

七海閉口不語,感覺觸碰到禁地而克制追問的衝動,整個事件的謎團似乎與上一代有關,而且跟整個家族給人的感受相似,藏在陰影底下的陳年污垢,或許視而不見比較輕鬆。

「就在前面——」
約十分鐘的車程,這時前方停著幾輛警車,岔路口有一個指標寫著龍泉瀑布入口,七海便放低速度緩緩停靠在路邊,理當是遊客往來不絕的景點,這時入口處拉著黃色封鎖線,還派了兩位警員駐守防止閒雜人等進入。

兩人下了車,五條走近時還差點習慣性地摸索口袋,想找出警證,短暫停下腳步對方已認出他是家屬而先拉起封鎖線放行,輕輕點了頭之後怕冷似的拉高圍巾,縮起肩膀朝著山徑前進,約一百公尺後便看到金井正努力的揮手彰顯存在感,腳步也不免急促。

耳邊是令人平靜的流水聲,在金井的帶領下,他們繞過觀賞瀑布的茶屋,來到後方的停車場,邊坡旁已經搭起圍籬掛上藍色塑膠布。

「驗屍官正在初步勘驗屍體,沒有身分證明,初估死亡超過三天,加上泡水的關係,外觀可能很難辨識⋯⋯」
在五條正想拉開塑膠布進去一探究竟時,金井像是打針般搶在他前頭聲明,五條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在心急什麼,其實他也很久沒回老家,至少一年以上沒見過小圓姑姑,他能辨認嗎?心底突然傳來一陣不安,讓他動作有些遲疑。

一想到竟然有人不是因為絕後,而是被孤立導致無人送終,他便不自覺地握緊插在口袋裡的手,「沒問題的。」他小聲低語,但說的對象不是金井,是他自己。

——沒問題的,我還記得她的笑容。

深吸了口氣,五條在七海略顯擔憂的視線中拉開塑膠布,走進臨時的勘驗空間,因為尚未完成驗屍作業,屍體並沒有蓋上白布,而是大剌剌的攤在塑膠布上,如金井所言呈現慘不忍睹的狀態,泡水太久已腫脹甚至開始腐爛,五官幾乎難以辨認,身上穿著單薄的素色和服,驗屍官為了檢查先解開衣物,認真的盯著失去原貌的臉孔,五條感嘆自己太有自信,這模樣他無法辨認⋯⋯

「五條先生?」
跟在一旁的金井拘謹地詢問。

「⋯⋯屍體在哪裡發現的?」
五條輕閉上眼,試圖將映入腦中的畫面抹除,既然物理上的方法行不通,他只能試著走另一條路。

「在瀑布中後段,卡在橋下形成的漩渦那邊,來欣賞瀑布的遊客很多,但那裡剛好是橋面與平台的死角,加上岩石的遮蔽,才會都沒人通報。」
而警方直到今天的搜尋範圍才延伸至此,明知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金井仍為發現得太晚而感到自責。

順著金井手指的方向,五條再度拉開塑膠布走回外頭,靠近平台邊,看向那處,還有幾名警察在那裡搜尋其他物證,他便強行穿過封鎖線往山谷的方向前進,原本就沒有通往河床的路,每一步都踩得膽顫心驚,其他縣警見他唐突的舉動試圖要阻止,卻攔不住順著邊坡滑下的身軀。

他的視線落在蒐證用的數字立牌上,目光緩緩地沿著數字移動,一、二、三⋯⋯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腳,越往上形體越明顯,而顏色也越混濁,到了最關鍵的容貌處時,已經被大量深色的霧狀氣體包圍,又是帶有憾念的狀態,讓他有些挫折。五條從未跟靈體溝通過,黑色絲狀的線依舊遮擋眼睛的部位,他無計可施的在內心默禱著「請讓我看看你」時,下半部嘴角處慢慢散開,終於如願看見熟悉的弧度。

以這種荒謬的方式斷定死者身分,五條有種被拉扯的感受,不禁苦笑,既感到安心又莫名的空虛。

「確認了嗎?」
比起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金井,七海很快地理解五條的行動模式,踩過濕滑的岩石來到他身旁,他低聲的問句得到點頭回應。

七海沉默的看向四周景色,正如警方所言,這處位於視線死角,造成發現時間推遲也無可厚非,問題在於是不是第一現場?以及致命原因將影響接下來搜查的方向。

「目前驗屍官初步判斷是高處墜落折斷頸椎致死,但細節還是得解剖之後才能知道。」
金井對五條的行動摸不著頭緒,只能盡本分的告知目前所有的資訊。

「又是自殺他殺難以斷定的狀態,也符合 Gray Zone 的條件。」
這種曖昧不明的感覺很差,再加上他的立場不是主責警員,而是死者家屬,五條只能像是吞下又濃又苦的茶般皺眉,忍住不要在現場說三道四,邊搔著亂髮邊嘆氣的轉頭爬上山坡回到觀景平台上。

口頭跟縣警確認完死者身分,以及了解初步偵查方向後,目前他們什麼事也不能做而只能打道回府,然而在短短十分鐘的車程中五條接到電話,通知警方已經完成母親清美的屍體複驗,送回宅邸了。

「⋯⋯我知道了,在回去的路上了。」
掛掉電話後,五條又嘆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不斷嘆氣,他又有些彆扭的別過頭,窗外荒涼的景色看了更加鬱悶。

本來想說點什麼的七海最後決定安靜地開車,他總是拿捏不準陪伴與安撫的界線,懊惱之下最後陷入沉默,更對自己的笨拙生氣。

「沒事哦,有七海在讓我很安心。」
彷彿會讀心術一樣,此話一出害七海差點握不住方向盤,五條從照後鏡捕捉到他驚訝的表情,「因為你很表裡如一啊,心裡在想什麼,都直接寫在臉上,剛剛八成想著幫不上忙很挫折吧?」五條這麼補充道。

「⋯⋯真的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但有些東西,我卻看不到。」
例如他的母親、死亡的真相、憎恨也好怨懟也罷的感情——因為沒有答案,所以他才會變得這麼不穩定。

開著車回到溫泉旅館的宅邸入口,才剛停妥,便見到伊地知從屋內小跑步出來,手中拿著複驗的詳細報告,五條一聲也不吭的快速閱讀完之後,順手遞給身旁的七海,顯然不在意他是否涉入太深,七海也仔細看了文件內容——死因:氰化物中毒,死亡時間約晚上十一點至凌晨一點間,胃裡消化的狀態約四小時,前後各有兩小時的緩衝,沒有其他可疑之處。

如果沒有其他死者,幾乎可以朝自殺的方向結案了,但現在多了一具屍體,可能得交叉比對兩者的死亡時間差,畢竟案發現場呈現多種可能,七海沉默的將報告收整齊,沒有多餘的話,反而是現實毫不留情地推著五條前進,讓他沒時間靜下心來思考。

「分家希望趕快辦理後事。」
既然遺體已經送回,被中斷的喪事還是得盡快處理,從伊地知苦澀的表情大概能猜到屋內現在正亂成一團,但他求助的對象並不是救火的及時雨,而是一桶油。

「嘖、到底在急什麼?」
五條不滿的邁出步伐,踩過細碎的石子路,一進到大廳,立刻收到眾人投來極不諒解的目光,七海盯著那些五條還來不及幫他介紹的親戚,突然有股想要轉身離開的衝動,喪禮的場合⋯⋯家務事⋯⋯幾個困住自己腳步的世俗規範不斷冒出來,但五條的態度依舊故我,拉著七海直接在末席坐下。

「大姑姑光、吃軟飯的老公克也、目中無人的兒子孝之、樂嚴寺家還不打算死的老爺爺嘉伸、整天只想取代本家的大兒子秋彥——這位是七海,我們正在交往。」
像是要快速帶過介紹的場面,五條從最左邊唯一的女性開始一一點名再配上極度失禮的評語,全部講過一輪後也理所當然的介紹對所有人來說是陌生人的七海,最後一句訊息量過多不僅讓所有人瞪大雙眼,也害七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然而五條的態度自然得令人無法及時反應,話鋒一轉馬上把話題帶到命案上,「龍頭瀑布發現的屍體,確定是小圓姑姑,麻煩聯絡寺院跟葬儀社準備,連續舉行兩個人的喪禮,會有很多事得忙。」

「那個人的後事不用辦吧,我想清美也不會同意的。」
率先從錯愕中回神的是光,雖然已是中年之姿,卻保養得相當好,但再完美的容貌,吐出惡毒的話時仍給人刻薄的印象。

「你們一輩子當作不存在的人,在法律上是抹滅不掉的,該辦的後事辦一辦,多積點陰德吧!」
似乎料到光會這麼說,五條反應很快的回嘴,言語的殺傷力與光不相上下。

七海觀察著五條直接對上家人的態度,突然發現他比平常更帶刺。平常沒有禮貌、不知分寸那些可視為缺點卻還是能忍受的特質在這時變成銳利的刀刃,像是自我的武裝,在被傷害前先下手為強,難怪他對回老家這件事一直是抗拒的態度,大概也不想讓他看見這模樣吧。

「要不要幫那個人辦後事,輪不到你做主,你跟那個人一樣,不過是擁有虛名的棄子,也不想想本家為什麼要把你丟到東京,少得意忘形了!」
坐在上位的樂嚴寺嘉伸外表雖顯老態,聲音仍相當有力,跟光一樣,都用「那個人」替代圓的名字,這個微妙的用詞挑起七海敏銳的神經,知道這個家族處理不必要的人過於殘酷,但他沒想過忌諱到近乎病態的程度。

別說視而不見了,彷彿連提起都會被詛咒般恐懼。詛咒?

——我是在詛咒中誕生的孩子。

突然想起五條帶著苦笑的表情說的那句話,這下意識的聯想讓他升起不安的感受,但他無法阻止越演越烈的衝突。

「不好意思,雖然是棄子,現在我還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你們圍在這裡眼巴巴地想盡快辦完後事,不就是打算事完後再把我趕出去?反正五條家沒有後繼了,為了家產聯合次要敵人也是必要手段,小光姑姑肯定是這麼想的吧?」
說到底,這群鬣狗沒有一個人繼承「五條」這個姓氏,卻圍著他撕咬,母親的遺體還躺在棺木中,竟然有臉說他得意忘形?

像被五條傲慢的態度戳到痛處般,光也分毫不讓的還以顏色,表情越來越扭曲,「名正言順?笑死人了!會通知你也只是基於名義上所需,我告訴你吧,你之所以被當棄子,是連前代都認可的事,你跟那個人一樣,若不是清美太仁慈,早就——」

「媽!」
本來還一副看戲模樣的孝之這時突然緊張拉扯著母親的衣袖,試圖阻止這段話。

眾人神色慌張也擋不住如森林野火碰到枯木般的光,「那個噁心女人所生的骯髒小鬼,根本不配繼承這個姓氏。」當她說出這句話且看到五條僵住的神情時,嘴角忍不住揚起勝利的笑容。

「光,這些話等清美的後事辦完再說吧。」
樂嚴寺也忍不住開口嚇阻,但已經太遲了。

「都什麼時候了不需要裝模作樣了吧?」
瞟了一眼只知道擺架子的老頭,像是嫌他戰力不夠,光帶著玉石俱焚的氣勢,一口氣掀開眾人掩蓋了近三十年的醜事,「你這個還搞不清楚狀況在這裡任性妄為的傢伙,想想清美還真可悲,一生都無法正眼看待丈夫跟妹妹亂倫生下的孩子,最後卻落得讓他送終的下場,真是太荒謬了!哈哈!」

在光刺耳的笑聲中,空氣凝結成冰柱刺進心窩,感覺用力呼吸會凍傷氣管似的,沒有人再開口,但每個人都用憐憫的目光盯著「骯髒的孩子」、「被詛咒的小孩」。

「那個人啊,就是因為生出長相怪異的你之後,精神崩潰瘋掉的!」
光惡毒的話語有如洩洪的水庫般仍滔滔不絕,但聽在五條耳裡已經變成壓迫耳膜引發強烈頭痛的尖銳耳鳴,他頓時對外界失去感知,滿腦子只想著糾纏他一輩子的疑問,全都有解答了,但此刻他沒有獲得答案的舒暢感,反而被狠狠地推入深淵。

為什麼母親從不碰他?因為他太骯髒了。

為什麼母親看他的眼神總是嫌惡?因為他太噁心了。

把他送到離這裡一百多公里遠的東京、死前放走圓不是要給她自由而是推向死亡、在父親的十三回忌自殺⋯⋯一切一切的答案,都是因為怨恨。

他以為「得不到母親的愛」已經夠悲慘,沒想到事實真相是更撕裂、更刺人的「他不配被愛」。

七海眼睜睜的看著五條的表情變得冰冷、空洞,隨著沉默的時間越久,越肯定五條會失溫而直接起身,顧不了場面,一把拉起彷彿斷線的人偶,逃也似的走出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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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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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5

【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5

他一直是這麼認為的——造物主賦予人類感知的能力,既是祝福也是詛咒,活著的每一刻極盡奢侈的享受感官帶來的感受,因為極其理所當然,他們不懂得知足、更學不會珍惜,生活中的一切全為了滿足各種慾望而被創造出來,食慾、性慾、物慾、掌控慾。

人就是如此貪婪的物種。

但世界是公平的,感知不只帶來快樂,同時也伴隨著痛苦,無論是具體還是無形,彷彿加倍償還般,感受痛楚的時間特別難熬,各種宗教不約而同地以「承受苦難」出發而衍生各種派別與教義,受苦與活著同義,活著與暫時同義,短暫與生命同義。所以死亡前夕,是人類最能感受「活著」的一刻。

五條被迫感受這種逼近死亡的一刻,精神層面的傷害讓他本能的逃避,腦中除了反覆割裂自我的那幾句話,他只能無助的回想曾經感受過的美好。

忍不住多吃一口的食物、想再多睡五分鐘的床鋪、捨不得放手的撫觸——如果一輩子都不曾接觸過、更不懂這些帶來幸福感的定義,會不會失溫得慢一些?慢到不會有任何眷戀、不會有任何遺憾,因為從未被溫暖過的心,不能理解溫暖有多溫暖。

僅存的一絲理智試圖掙扎,卻敵不過絕望的海嘯將他吞噬,窒息的過程既漫長又痛苦。

他彷彿被關進毫不透光的真空中,腦袋一片空白,除了耳鳴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即使大聲的嘶吼,他的聲音也傳不出去,任何掙扎都是白費功夫,感受不到溫度、看不到任何色彩、聽不見任何聲音,更不知道時間的流動,恐慌、崩解、撕裂都是因為體會過活著的一切,才能比較出來的差距。

七海知道他正在碎裂,因此二話不說地拉起他,感覺五條整個人虛軟無力,像隻殘破的布偶,偏偏又沒有布偶般輕盈,身體很重,他只能半拖半扛的將他推進車子裡,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餘力幫頹然靠在座位上的人扣好安全帶,他一心只想離開這棟宅邸,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駛出旅館的腹地,離開的路只有一條,往右是中禪寺湖,往左越過山脈則是栃木與群馬的縣界,七海只猶豫了兩秒,便直接左轉,他需要找一個不受外人打擾的地方,遊客眾多的中禪寺湖被他果斷排除,但山的另一側是他沒走過的路線,他也不敢貿然開太遠。

蜿蜒的山道沿途不見一輛對向來車,七海知道他賭對方向了,五百公尺、一公里、兩公里⋯⋯在幾乎沒有人煙的山裡行駛了約十分鐘後,他看到前方隧道的左側有一處停車場,似乎只是漫長公路的中繼站,沒有任何服務設施,現下更是一輛車也沒有,車子直接大幅轉彎,如入無人禁地般,輪胎壓過碎石子的聲音打破寧靜,將車子停妥在角落時,七海才淺淺的吐出一口氣,但他沒心思管車子有沒有停正了。

「五條さん⋯⋯」
發現在搖晃的路程中,五條幾乎沒有改變姿勢,連表情都毫無變化,這狀態讓他慌得不知該怎麼辦,但這裡很安全,離那棟宅邸很遠、幾乎沒有過客,七海試圖握住他的手,像屍體般冰冷差點害他驚呼出聲,趕緊將他拉進懷裡勉強感覺到很淺的呼吸。

感覺重要的事物慢慢在手中流失,立場交換,七海終於明白上次他被引起恐慌時,五條複雜情緒的意義,焦慮之餘,更多的是為自己的無能為力生氣。他現在也一樣,既想不到有效解決問題的辦法、更沒耐心等待,他只能將滿腹混亂的思緒訴諸行動,一次又一次的以掌心撫著背,試圖溫暖冰冷的身軀。即便車輛沒有熄火、暖氣仍正常運轉,他擁著五條的身子,卻猶如身處在刺骨的風雪中。

與感受呼應似的,停在車窗邊緣的視線突然發現外頭飄下細雪,上天在這時開了差點逼哭他的玩笑,七海用力眨眨眼,忍住鼻酸,「沒事了,別離開我。」不確定聲音是否能傳進五條耳裡,他還是想這麼說。

懷裡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但訴說的開關卻因此被打開,始終留在心底的話,這時意外的能順利說出口了。

「⋯⋯我們正在交往,謝謝你這麼坦白的介紹,而不是體面卻虛偽的『朋友』、『學弟』之類的稱呼。」
當下他很訝異,以為善於偽裝的五條在這種場合更懂得穿上保護色,但他沒這麼做,習慣性否認的話語也卡在喉嚨底下,他不需要否認,因為這是「理所當然」,是五條留給他的安全地帶。

「要是沒出生就好了* ——我也不止一次這麼想過。」
自我厭惡、得不到關愛、總是被拋下,因此在學會與孤獨共處之前,他先學會了接受,接受了他是多餘存在的事實。

直到某一天發現,他能擁有夥伴,也有人總是將他擺在第一位。

「不在期望中誕生,造就需要賠上一生自怨自艾的性格。總是以陰沉、怨懟、自溺的態度面對傷害自己的世界,算是允許範圍內最大的反抗了,原以為我大概會一輩子這樣活著,直到五條さん的出現才開始改變,要是沒有出生就好的想法,頓時變得可笑且諷刺,每次見到五條さん的時候,都覺得太好了——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帶著活著無法避免的痛覺存活至今,直到近期他才理解痛覺絕非負面,將某個人放在心裡重要的位置,想起時產生安心的痛覺;每天普通的醒來,看到熟悉的景象,也會產生眷戀般的痛覺。原來真的每件事都具有兩面性,原來如此喜歡一個人是會心疼的。

「如果與五條さん相遇需要忍受寒冷、寂寞、孤獨、無盡的黑夜也沒關係。」
所以,希望你也能這麼想。但七海仍對自己的份量沒有把握,說得理所當然,但他是五條的光嗎?這時很難不悲觀,由於遲遲得不到回應,他只能加重擁抱的力道,鼻尖輕抵著著肩,七海忍不住親吻微涼的頸側,最初的吻很輕,像怕細雪輕易在手中融化般,隨著情感釋放,吻變得沉重、濕熱、執拗。

「不要離開我⋯⋯」
語氣由安撫轉為乞求,因為五條一直沒反應讓恐慌不斷翻倍堆積,深怕再也回不到原點,深怕將心擊碎的傷永遠不會好。

因為體溫及暖氣,七海沒有及時察覺厚重的冬衣布料被什麼沾濕,他一心一意的訴諸言語,稍微停頓下來時才發現變化,小心翼翼的鬆手,低下頭,才看到那雙看不膩的眼睛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流淚,安靜無聲。

「五條さん。」
再次輕喚了一聲,七海沒有遲疑地吻上他淚濕的眼袋邊緣,長長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又湧出更多淚水,以此為線,終於讓五條在虛無中抓緊,循線找到光。

抓回知覺的瞬間,五條看到七海近到不能再近的臉,表情寫滿焦慮,而方才儲存在耳畔斷斷續續的話語一口氣在腦中炸開,徹底解放的情緒讓他止不住淚,視線中的七海又變得模糊,他怕連這依據也會失去般,急躁的張口親吻,同時嚐到淚水的鹹味及熟悉的氣息。

五條不斷的索吻,並加深指尖對溫度的探尋,體溫終於聽話的恢復正常時,兩人之間的界線早已分不清,「⋯⋯幹我。」彷彿懼怕知覺再度消失,他變得有些需索無度。

「⋯⋯」
以為聽錯了,七海稍微拉開距離定睛看著他,若是平常他絕對會大罵笨蛋,但五條才剛經歷過創傷,心理正處於異常不平衡的狀態,從他眼中讀出不容妥協的意念,他只能壓下理智順從。

「會很痛,而且車上沒有潤滑液、還沒帶保險套。」
像是只是告知投資有風險般的把醜話說在前,七海沒阻止五條的動作,拉開車門下車,短暫的回到風雪中讓腦袋一下子清醒,更加突顯了這行為太瘋狂。

——跟這瘋狂的世界比起來,這不算什麼。

七海只遲疑了一秒,便拉開後座的車門,在五條渴求的目光中將他推進後座,雖然還車前一定得徹底清理一次,心想著至少能減少一點髒污而脫下外套墊在身體下方。

五條配合狹窄的空間在七海關上車門時同時跨坐到他腿上,臀部直接且露骨的壓在褲襠上,急著用身體掌握知覺,用力蹭著禁不起撩撥的部位。

壓在七海胸前的手隨著腰部的擺動游移著,五條迅速撩起他的衣襬,溫熱的掌心順著腰線撫摸,在腰側停留沒多久,便直接解開他的皮帶,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急躁的胯部,七海感受快感的同時也發覺五條在接觸的同時勃起,褲頭被支起,他仰頭捕獲五條的唇,持續堆積著無處宣洩的慾望。

接吻的同時,修長的手指拉開內褲,直接了當的握住他,性器在粗暴又堅決的動作中變得難耐,帶著粗繭的指腹不留情的擦過龜頭,刺激得他腰身輕顫,七海沒讓主導權留在五條身上太久,也拉下他的長褲,他們在狹窄的空間裡艱困的縮起身體、交換呼吸。

感覺得出來五條的急切,不單純是對彼此的渴求,還帶點自虐的心態,七海伸手來到他的唇邊,五條立刻理解的舔濕他的食指、中指,同時更放鬆大腿,方便七海在他臀縫遊走的右手更進一步探索,這不是他第一次讓七海進入,他們之間沒有絕對的上下關係,總是看當時的興致——他其實很沉迷被填滿的感受,因為七海會做到讓他幾乎沒有疼痛,但現在他不需要那份體貼、他希望越痛越好。

草草舔濕的手指順從的往後,揉開穴口,兩指一口氣推進兩節。

「唔——」
憋不住呻吟溢出,他趕緊咬住下唇,低頭果然看到七海有些自責的眼神,他親暱的親吻了一下鼻尖開口,「⋯⋯別擔心,你總是能讓我爽到往生。」

「說什麼蠢話?」

「七海不知道嗎?你的這根啊,是極品哦。」
說著,指尖輕彈了一下淌著前液的頂端,五條在情慾中像是找回自己般,恢復輕浮的語氣讓七海霎時安心不少,沒再反駁他的蠢話,七海一手捏著他的臀瓣,一手更朝著體內深處用力,濕熱的內部剝奪理智,七海這舉動讓五條沒辦法說話的倒吸了口氣,大腿倏地繃緊,泛著潮紅硬挺的陰莖更是明顯的彈了一下,差點忍不住射了。

「別夾那麼緊——」
感覺手指被緊緊吸附,七海皺著眉提醒,怕他太用力傷了自己。

「只是夾著手指而已、也讓你爽到差點射了吧?」
低頭盯著被稱為極品的陰莖,勃起時的形狀與長度都非常棒,五條毫不掩飾被慾望征服的表情,色情的舔了舔下唇,嘴角甚至揚起一抹放蕩的笑容,七海很喜歡他的臉,而這張臉深陷情慾的時候特別性感,總能讓他一秒瘋狂。

貪歡的在窄小的車內盡可能地展開肢體,追逐著手指帶來的快感,五條小幅度的擺起腰,七海知道擴張還不夠,但手指已推至最深,濕熱的穴口難耐的含至指根,一張一合的折磨著他,再拖下去只會逼瘋彼此。

「進來⋯⋯我想要⋯⋯」
哭過泛紅的眼角將淡藍色的瞳孔襯得更亮,五條明顯被情慾掌控的嗓音有些啞,更加劇了理智被抽離的速度,一想到這表情只讓他看,七海不再壓抑情感,抽出手指,環住他的腰身調整姿勢,過高的身形在放倒時不免碰撞,但他顧不了那麼多的壓緊了五條的大腿,腰一沉,硬得快將人逼瘋的陰莖一口氣推了進去。

自股間傳來的撕裂感伴隨著快意,五條咬緊牙,深怕只要吐出難耐的呻吟,七海便會停下,他仔細品嚐著酥麻的痛覺傳遞至身體每一處,像有股電流竄過般,強烈的快感讓他在這時射精,一邊顫抖的收緊腿根,無聲地催促七海繼續。

被眼前五條的反應刺激,七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想看到更多臣服、更多迷戀——盯著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他大幅地抽出、再更用力地插入,五條的身體熱得快把他的神智融化,隨著每一次加深,都被咬得更緊。

「唔啊⋯⋯好爽、啊啊頂到了——好深——」
扣住他手臂的指尖不自覺的用力,五條頭髮散亂的頂在車門邊,而腰部卻討好地抬起,方便抽插,剛射過的性器又很快的勃起,鈴口還掛著精液,一抖一抖地沾濕腹部。

七海著迷的欺身吻上他發出誘人呻吟的唇,同時伸手護住因力道過猛而不斷撞上車門的頭部,將五條的呼吸與聲音都鎖在自己的領域內,原始單純的動作加上五條的痴態加深了侵犯的罪惡感,甚至不可否認的被挑起施虐的衝動。

緩下速度,七海鬆開被他吮得紅腫的唇,獲得喘息空間的五條又被他一個又深又重的頂入嘶啞呻吟。

與快速摩擦比起來,這種緩緩抽出又帶著狠勁頂入的節奏更讓他受不了,堆疊到高處的慾望一次又一次的被推得更高,「不行了、我快⋯⋯」投降的話語剛落,七海同時握住他的性器,修剪平整的指甲搔刮著敏感到快射精的頂端。

「不——」
與失聲的尖叫同時,幾乎完全抽出的陰莖深深地撞了進去,五條失控陷入射精的高潮,一股白色的體液滴落在腹部,但更多留在七海手中,體內抽慉般地收緊,緊緊含住的陰莖在他體內頂到最敏感的一點,感覺體內被熱液刺激,再度將他推到意識邊緣。

「不要離開我,五條さん。」
帶著強制、病態的語氣,讓五條整個人滿足得又擠出一股精液,失神的高潮中,他收緊了大腿,將七海牢牢的禁錮在他的懷裡。

——在無愛的世界中找到最在乎的人,再也不鬆手,只要這樣就夠了。

他沒意識到在高潮時又哭了出來,現在他全身都被填滿,身體的每一處都有感覺,又痛又爽,更重要的是,七海需要他。

多餘的存在也好,不被期待的誕生也好,骯髒、污穢、不祥都無所謂,他知道有人需要他,而且是他最在乎的人。

「好。」
點頭承諾,五條將掛著淚的臉埋進他的頸邊,能這樣品嚐活著的意義,他至少能少討厭自己一點。


* amazarashi 《痛覚》的歌詞,原文是「生まれなきゃよかった」,這首歌的意境與這段接近,整段大意是:「在嘆息著『要是沒出生就好了』的陰影中,仍有一道光將它照亮。失去了什麼、傷害了什麼,正是這份後悔引領我前行。在冰冷而蒼白的夜裡,我們在彼此身上找到屬於對方的光。」後文的衍生,算是我對這首歌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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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別離開我。」這裡引用了原作漫畫第十五回,五條對上漏瑚時,緊拎著虎杖的台詞:「大丈夫、僕から離れないでね。」原句帶著溺愛意味(ね)的語感,七海會省略掉;而「大丈夫」在中文裡有幾個不同語意的表達方式,這裡選擇用「沒事了」,讓語句趨近於安撫的意味。然後整篇文用了三次「別離開我。」也像是三段動詞變化,第一次是安撫、第二次是乞求、第三次是強制性命令句型,寫完發現語言跟文字真的是博大精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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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Kat 發表於 2026-1-18 14:5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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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6

【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06

其實五條很想丟下那坨腐爛發臭的爛事一走了之,事完後兩人什麼事也沒做的待在車上望著窗外慢慢染上雪白的山景,要不是七海堅持得趕快清理體內的精液,而且他太顯眼,在這一帶無論去哪都會被認出來——只能硬著頭皮回家。

「還是到日光市?不、那裡也是鄉下,要隨便找間旅館可能得到宇都宮⋯⋯唉、鄉下真是麻煩!」
用手機看著地圖,五條顯得悶悶不樂,徹底失望之後,他更毫不掩飾自己對家人的厭惡。

「下次縱慾前記得想清楚。」

「我哪想得到那麼多啊?你應該提醒我的。」
任性的把責任丟回七海身上,完全不反省的態度令人瞠目,但七海只是握著方向盤,默默地接受責怪,五條恢復耍嘴皮子的能力令他安心,因此他允許五條在他面前任性。

車子又回到那棟罪惡的宅邸,停好車後,七海三催四請的把他拖下車,同時因為宅邸安靜得嚇人,一點風吹草動都聽得到,伊地知聞聲出來探看,一見到他們,立刻表情複雜的迎上來,而五條一見到他,也馬上收起耍賴的態度,換上一張冷臉,變臉速度之快讓七海感到十分訝異。

「我要洗澡,幫我備衣物。」
扔下這句,便快步的走向主宅,伊地知收到指令後悶著頭去準備,七海擔心著可能再引爆的衝突,也一起穿過眾人露骨的目光。

等一切都打理好,已經是下午的事,在沒有喪主的情況下,眾人仍決定法事依照預定走,七海見五條還是一副不想面對的態度,便將擱置在心底的疑點提出,心想著或許能藉由討論案件,讓五條暫時忘卻家人帶來的傷害。

「截至目前為止,你有什麼看法?一、你母親是否確定是自殺?二、圓小姐的死亡時間,這點攸關死亡認定,自殺與他殺完全是兩碼子事;三、如果前述都不是自殺,那凶手是誰?」
他認為無論家屬或警方如何結案,五條都需要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對現況沒有幫助,卻是往前踏出一步的推力。

坐在矮桌邊,七海試圖幫他將混亂的思緒理清楚。

「她不是我母親。但⋯⋯我可以給你第三點的答案,如果是他殺,凶手除了小光姑姑不做他想。」
毫無血緣關係、更不存在著情感,既然不被承認,那他何必卑微的乞求認定?現在不想去處理喪禮的事也是因為如此。

「別鬧彆扭了。」
話雖這麼說,七海還是順著他,伸手撫著趴在桌上散發著洗髮精香氣的銀白髮絲,他知道這樣能讓他穩定下來。

「光小姐嫁出去,應該不住這吧?不在場證明是初階題。」
但也許跟分家一樣,即使出嫁,也離本家不遠,七海壓下這題等待五條說明。

「⋯⋯小光姑姑嫁到神戶,但克也幾年前被公司裁員,從此一蹶不振,把存款都拿去投資股票後被套牢,之後的生活都靠娘家這邊接濟,一家人早就搬回來寄生,現在跟入贅沒什麼兩樣。」
所以,光擁有殺人的動機及方法,不在場證明也可以排除。

「還有,她應該很恨掌權的家主跟小圓姑姑,身為長女,背負大部分無謂的期望及壓力,卻又沒有繼承權,我爸那麼廢,再加上還跟自小備受寵愛的妹妹私通,她應該比誰都恨這不公平的命運,搞不好還認為整個家族都是累贅。」
刻意避開「母親」的稱謂以更冷漠的「家主」稱呼,七海默默接收他的武裝,他懂這種心態,在被傷害之前先傷人,是最有效的自保機制。

「既然動機這麼充足,為什麼是『現在』,而不是其他時間?光小姐一家人搬回來已經一段時間,可以下手的機會隨時都有。」
七海提醒他命案的時間點,此舉也同時在釐清第一點的結論。

「⋯⋯我不知道幹嘛特地選擇我爸的十三回忌這天殺人,我那沒用的老爸早廢了也死了,小光姑姑沒必要在其他分家都聚集的時候作案。」
這點確實是難以解釋的部分,七海聽了也決定暫且擱置,他心底的答案還是偏向自殺的可能性較高,也知道五條無論真相是什麼,都無所謂,但這是放棄掙扎,而不是接受。

「你檢查過你母親的遺物了嗎?」
撇開無情的家人及粗暴的做法不談,警察方面認定的自殺是看最低限度的證據——無他殺可能、無明顯犯案動機的嫌疑人、還有最重要的家屬的態度,因此便宜行事草草結案,他推測清美的遺物尚未被處理。

「沒有,反正她留下什麼都跟我無關。」
從五條話語中讀出複雜的情感,就算是關係淺薄,仍改變不了自出生以來的認定,就算逞強的不願承認,對孩子而言,父母終究是全部,有多少失望就有少期待,人能從失敗中學習,當然也會在失望中找到比較不容易失望的方法,無視、當作不存在、逃避現實,這些手段七海太清楚,因為他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介意讓我看嗎?」
七海的問題,是以他是遺族的前提問的,五條不至於遲鈍到聽不出來,沒改變趴在桌上的姿勢,只有稍微改變視線的角度,那雙圓亮的眼睛顯得有些卑屈,「五條さん不需要一個人承擔。」輕撫著他散亂的頭髮,七海又補充道。

看著七海溫和的目光,他屈服了。

五條起身領著七海離開臥房,沿著曲折的長廊繞了主屋大半圈,來到宅邸的另一邊,與五條的臥房直接面對山林而顯得陰暗不同,這邊視野開闊許多,庭院的造景也相當雅緻,確實符合家主地位的配置。

拉開門,幾日未被開啟的室內空氣被擾動,約十疊大的房間,乾淨整齊,看得出來主人一絲不苟的性格,冬日的斜陽不刺眼的灑在榻榻米上,五條將拉門推到最底,同時也打開了對側的窗子。

七海先檢查隨意放在矮桌上的雜物,大多是生活用品,以及一些帳單及收據。打開衣櫃,衣物依照季節及場合分類整理,思考人的習性,通常會在用途完全不同的地方藏入重要物品,摸索了一番後,確實在底層找到存摺印鑑等物,七海沒多看便收回原處。

「看起來沒什麼可疑之處。」
五條對他仔細檢查的動作顯得有些不耐煩,似乎不想多停留。

「氰化物不容易取得,通常得透過關係,像是實驗機構、金屬工廠有較高的機率流出,死亡現場只有杯中殘留,未喝完的酒瓶裡沒有,推測應該是只分裝了足夠的份量倒進杯中。」
書信往來也好、間接證明與這些機構有聯繫的物證也好,七海認為無論是自殺或他殺,只要證明凶器的來源與路徑,便能蓋棺論定。

比起五條渾身不自在,七海因為是旁觀者,才能屏除情感抱持明確的目標,再拉開衣櫃最下層,發現裡面除了厚重的衣物外,還放著一個木盒,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寄木細工機關盒,年代有些久遠,這種木盒外觀平整無縫,找不到半個開口,以推或拉的方式開啟,因為搖晃明顯聽得出來裡面有東西,而開啟需要巧思,裡面藏著比存摺印鑑更重要的東西不言而喻。

——遺書、自殺工具的來源。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有底,拿回矮桌邊靜下心來端詳,眼角餘光瞥見五條有些緊張的表情。

「算了,就當自殺吧。」
五條在他以指腹摸索邊緣尋找縫隙時忍不住開口阻止。

「或許在知道真相的當下難以承受,卻對往後的日子有幫助,至少不會抱著未解的謎團庸人自擾,真相不會改變結果,卻是治癒的必備手段。」
這是他的經驗談,七海放軟語氣安撫。

他花了十多年說服自己,以母親只是失蹤自我催眠「他不是被拋棄」,但自發性失蹤與被動失蹤還是存在著巨大鴻溝,他無法自圓其說,更得不到解答,直到查清松尾真人的犯案軌跡,才能重建當年母親的足跡。

或許當時她沒有打算遠走高飛,不然不會只是去了只隔幾個街區的 OutSider ;或許當時她只是想短暫的與真人溫存幾日,畢竟家裡有正值敏感時期的兒子;或許她沒嗅到危險逼近,而成為不會說話的屍體被任意丟棄。

當下雖然難過,但七海能編織出一套他能接受的過程,讓他心裡踏實多,不再為無解的問題徹夜難眠。

「無論結果如何,她終究是跟我無關的人。」
五條仍是逞強著,七海沒再逼迫他,只說了這盒子他會再花時間摸索,便放置在一旁,目光又移到另一邊的小書櫃,裡面擺著一看就知道有些年代的文庫本,谷崎潤一郎的書有不少本,其他還有北原白秋、泉鏡花等人的作品,光從著作便能猜出主人的性格。

七海隨手抽出幾本翻看,意外發現書櫃深處夾著信封,被整齊的書壓在內側,信封上沒有寫收件者,抽出裡面的便籤,只有短短一行字。

——拜啟,隨信附上先前提到的物品,因隱瞞管理單位竊取,量不多,但希望能有幫助。田宮,平成十七年三月。

會妥善保存的信件通常很重要,而且這段話相當可疑,他們看了之後差不多可以斷定信中提到的「物品」便為氰化物,但時間卻是遙遠的十多年前。

「氰化物若妥善保存,時間不是問題。」
察覺七海的困惑,五條說明了對刑警而言算是基礎的知識,兩人的目光同時回到放置在一旁的機關盒,密封、避光,若再加上細心的防潮保持乾燥,那會是很好存放的地方。

「但十幾年前就打算自殺?那幹嘛拖到現在?」
壓下徒增的妄想,五條的態度突然變得抗拒,這也讓七海察覺他還在不穩定的狀態,像個反覆無常孩子,令人搞不懂他究竟希望得到什麼答案。

確實就如五條所說的,十多年前便有自殺的念頭不太可能,從信中的脈絡讀起來,也不像幫助自殺的語意,除非清美隱瞞用途——但昭和時期氰化物致死的常識廣泛流傳,協助者不可能沒有警覺。

共犯。

產生這個想法時,七海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腦袋迅速將散落的線索串了起來。

「一開始並不是為了自殺,而是殺人。」

「蛤?」
聽到這個急轉彎的結論,五條不禁失聲。

「你說你父親十三年前死於急性肝衰竭吧?雖然過度酗酒是肇因,也是可預期的事,而且從發病到死亡短只有數天,長則幾週;但人並不是神,無法預測什麼時候才會發病,再加上複雜的情感,你母親不願等待⋯⋯」

「她打算殺了我老爸?」

「也許打算殺了他,再自殺吧。」
明明沒見過本人,七海莫名地卻對這個得不到愛、終日將自己冰封起來的人有具體的想像,甚至能感同身受,或許某程度上跟他相似,都是死心眼的人。

如果可以單純的愛或恨,事情不會變得那麼複雜。清美的行為既矛盾又衝突,既然恨丈夫與小姑雙雙背叛,她大可離開這座無形的牢籠,偏偏她留下來了,還一肩扛起家族重擔;理當在背叛初期的恨意最深,卻壓下殺意,還與丈夫、小姑共處在一個屋簷下多年;明知道孩子無辜,卻無法關愛,只能將他送到遠方。當然在這種關係緊密的鄉下地方,還有許多他不能理解的潛規則,但七海認為清美的感情複雜,才會在殺人這條界線兩邊擺盪。

「沒想到老爸先翹辮子了,還真是諷刺。」
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般,他依舊以那種嘲諷的語氣回應。

「你父親的死,大概讓你母親非常難受,也在那時認知到,她會如此怨懟一切,都起因於她投入過多的感情吧。」
然後突然間,她看淡了這段糾葛,放過讓她傷透了心的家族,生活回歸平靜。

「⋯⋯唯獨你父親的忌日,是提醒自己活得多可悲的日子。」
一年、兩年、三年⋯⋯被刨挖過的傷處,再怎麼悉心照顧都回不了原狀,留下醜陋的疤痕、凹凸不平的肉塊,人能視而不見多久?或許誰也說不準。

五條聽了七海的推測,陷入漫長的沉默中沒再回話,這天實在太難熬,光的話語徹底動搖了他一輩子盲信的事,當他好不容易接受事實了,七海又推翻它。

究竟是愛還是恨,他已經累得不想再探究了。

這時,緣廊傳來腳步聲,五條預期是伊地知而正想板起臉偽裝表面時,發現走過來的人是金井。

「五條先生,關於園小姐的事件,我們從停車場的監視器找查到新的事證——」
金井微微喘著氣,可以想像他一路趕來有多匆忙,而他用「事件」這詞彙,也讓他們敏感的察覺警方的立場,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殺人「事件」。

不等五條調整好情緒,匆匆拿出手機,播放的影片是手機翻拍的,只見夜間不太清晰的影像中,原本空蕩的停車場右側出現白色的亮光,隨即一輛車開進停車場,雖然解析度不太高,警方也能透過資料分析辨認車號,畫面中車子停好之後,走下一名女子,繞到副駕駛座打開車門,拉出另一名步伐不穩的女子。

時間顯示是母親自殺的當天晚上十一點多,那是母親與小圓姑姑最後的身影。

「從車牌確認是清美女士的車。」
邊說著,金井快轉了影片的時間,直接跳到十五分鐘之後,只有一個人回到車上。「警方推斷清美女士將園小姐帶到橋邊,將她推落,不過真正死因還是得等報告。」有別於之前的草率,這次縣警發條上得很緊,連搜集線索的節奏都變快了,但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金井也變得相當謹慎。

先殺人再自殺,符合了七海先前的推測,只是對象變了⋯⋯五條對七海發出求助的目光,而他也立即意會過來,「大概是想要做個了斷吧。」七海吐出看完影片之後的感受。

——既然決定放棄,就讓他們之間的結徹底消失吧。

而在座敷牢裡自殺,大概清美是對這個降下無形牢籠的家族、命運最大的控訴。

這個案件,太讓人窒息,七海沒有把真正的感想說出來,而是看著五條逐漸冰冷的側臉,心底再度被不安佔據。

但五條似乎勉強維持住自我,沒讓理智的線斷裂,詢問了幾個警方接下來著重的點,便起身走回大廳,從七海的推論中得到答案,讓他能再度拾起複雜的心情面對母親,不顧進行到一半的法事,他突兀地擋在誦經的師父前,盯著那張從少數留下的照片中挑出來勉強帶點笑容的遺照。

他會挑那張照片,純粹只是因為淺笑的表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柔和,是幾十年前的照片,現在大概能斷定是當「愛」還沒變成「恨」之前的模樣,明明是他從未見過的照片,他卻感到熟悉。

許久,他突然看見佛壇後方角落浮現一抹色彩,淡淡的,像一層摻了過多水的水彩,幾乎要被黑暗吞沒,但他還是能分辨出少許柔和的紫與天藍,被黑影模糊的容貌,表情跟遺照一樣。

他知道自己哭得無聲且慘烈,因為鼻水讓呼吸困難,他只能張口喘息,然後忍不住揚起嘴角,嚐到淚水的苦澀鹹味。

在那之後,他如同家人所期望的像尊人偶走完喪禮儀式,內心平靜。完成母親的納骨後,對於分家與大姑姑一家人要爭奪財產與經營權等事,只應付般的說了聲:「吵完有結果再跟我說。」便拋下眾人離去。

他沒有馬上回到東京,而是在金井的協助下,以非家祭的儀式送走圓,那個他從未說過話的母親、跟他一樣被排除在外的母親、後半生被困在牢籠中的母親,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七海的年假用完,又多請了兩天,兩人一起踏上歸途時山上下起雪,在這冷得絕望的季節,五條坐在副駕捧著圓的骨灰,因為不被原生家庭接納,進不了家墓,所以七海提議一起帶回東京,「如果不介意,可以問問供奉我母親的寺廟——反正舊時代的規矩,無人繼承盲目遵守也沒意義。」

聽到他這麼說時,五條突然反應很大的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一臉慌張地揪住他的衣袖,「你確定?」

看著五條突然湊近的臉,七海不得不踩住煞車,這麼突然拉他的手險些滑到對向車道去,他感嘆五條這傢伙就算沒握著方向盤還是有引發交通事故的本事。

「你的意思是『放在一起』嗎?你媽跟我媽?」

「我想她們就算有意見也不能說什麼吧。」
有什麼問題?這樣要掃墓什麼的也方便。七海覺得五條的反應有些大驚小怪。

接著五條將骨灰放在腿上露出傻笑,同時將彼此的距離拉得更近,湊過來朝他的鼻尖親了一下,「七海的直球真的很恐怖耶,心臟快受不了。」

「啊?」

「這跟入籍沒兩樣了吧。」
難怪他笑得一副賊兮兮的樣子,七海真的沒想太多,不過兩人都是失根的浮萍,才能任性地做這麼失禮的事吧。

「對了——那個盒子,我打開了。」
本來想等回到東京再找機會拿給他,七海從後座撈來提包,翻出那個老舊的機關盒,因為清美隨著圓的死因確認,最後以自殺正式結案,他便沒再提出來。

指腹摸到木盒縫隙,往外推,開啟了上蓋,裡面還有一層,機關不同,總共開了三個木盒才能看到內容物,裡面放著一個裝著粉末的深色玻璃瓶,他推測就是用來自殺的氰化物,但那已經不是重點,另外還有一個非常老舊的安產御守,跟一張褪了色的超音波照片。

「你母親,應該在你出生之前,就知道被背叛了,但恨也好、愛也好,她都不希望波及到你身上。我想這是她最後決定殺了圓小姐,再自殺的證據。」
讓上一代的恩怨,都結束在上一代。甚至還能解讀出自小就把五條送到東京的理由,她對孩子的感情過於複雜,或許心底的某處仍保有理智、將孩子送走是最溫柔的做法。

他將那張照片跟安產御守放到五條手中,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無法判斷是誰寫的,但從清美將之藏在機關盒中的行為判斷,這大概是她最不希望讓人知道的真心。

——很抱歉,沒辦法愛你。

盯著那行字,五條癟著嘴努力憋住情緒,七海這回沒有讓他一個人被海嘯淹沒,而是確實地將他攬進懷裡,接住悲傷。

「我果然是被詛咒的孩子呢。」
被環在七海的懷裡,五條悶悶的慘笑,夾雜著哭音。

「大概、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是詛咒還是愛?七海無從知曉,清美一貫的矛盾,訴說著悲苦、怨念的同時又幫圓祈求安產,或許她試過關愛,也試過接觸,最後卻失敗了,這些年來不斷的被各種執念拉扯,讓她再也撐不下去。

一想到這,他不禁更收緊了臂膀,「但五條さん不可以離開我哦,你答應過的。」因為你對我而言很重要。這麼鬱悶的結果,他卻還是覺得太好了,能活著真是太好了,能遇到彼此,真是太好了。

「嗯,我會賴著你一輩子。」

Fin.

【灰色地帶】—番外・よそ者—後記

番外的篇名訂為《よそ者》是「外來者」的意思,核心建立於五條在家中的位置,包含身世及立場,這個詞通常用於鄉下聚落中的外來者,藉此加深古老、封閉的印象,而且帶有歧視意味,更露骨地指出他是「多餘的人」的概念。

よそ者也與本篇的 OutSider 有所呼應,都是指無法融入群體的人。雖然寫的時候沒這麼明確的意圖,但不自覺的,筆下的七海與五條就變得與社會抽離,而這也是在原作中我常感受到的概念,嚴守社會規矩的七海,其實覺得自己存在毫無價值,甚至比麵包店的店員還不如;看似活在眾人中心,也非常自我中心的五條,其實很寂寞——咒術迴戰裡的大人組大多給我這種印象,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呈現,所以我想,無法融入群體而變得扭曲、甚至反社會,大概是作者試圖表達的心聲吧。

雖然是パロ文,可以創造另一個愉快無痛的世界,但我覺得角色的本質不會改變,無論放進哪個世界觀,都會讓我寫出類似這樣的陰沉故事也說不定,但也有可能,我就是容易被這種沉重又抑鬱的關係吸引的體質,才會一直寫這類的故事。

原本番外只是想帶出本篇沒提及的五條家庭背景,但沒想到越寫越陰暗,曾一度猶豫有必要這麼重口味嗎?但因為是パロ文,原作向應該沒辦法這樣發揮,於是心一橫,決定加一點懸疑、再加一點陰沉、再加一點扭曲,結果不小心料加太多,變成了這道會讓味覺疲乏的料理。不過我寫得很開心就是了。

而某程度上也切中篇名的部分是,感情始終是難以切分清楚的一部分。黑與白之間、有罪與無罪之間、殺人與被殺之間,在沒有純然乾淨無瑕的感情之間,找到某個依據,我想五條與七海可能還會這麼跌跌撞撞的走下去,但至少有個伴了。

番外裡用了兩句在原作中原本是五條的台詞「沒關係、別離開我。」跟「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在七海身上,也是我的惡趣味,原作中聽了五條這些話而獲得救贖,我也希望一直很寂寞很孤單的五條能獲得救贖。

總之,全文含番外高達十八萬字,原本填不完的坑被我加了這麼多料,真的是始料未及的事,再加上其他文,今年到現在為止寫了至少二十萬字,看來我真的把社畜逃避現實的能力開到最高了。這篇文真的寫完了,很長很囉唆很不舒服——依舊非常感謝閱讀至此,希望下次能用愉快一點的故事跟大家見面。

***K 2025.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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