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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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暗流(0106更新至29|ABO)[PG-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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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2 20:4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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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reply

  枯躁又無趣的監視器畫面不斷蠶食著謝松霖為數不多的體力。
  一幀又一幀的影格像是一首沉默的催眠曲,每一次影像粒子的跳動就是看不見的砂之睡魔在謝松霖的眼睫毛上堆沙子。
  余知揚不怎麼在意謝松霖打瞌睡的事,他知道這樣重複檢視影片的工作本就乏味,否則他也不會將一半的影片分給謝松霖。他甚至還主動提議兩人可以交換影片清單再檢查一次,為無聊的工作增加幾乎等同沒有的新鮮味。
  臨近十二點時,謝松霖徹底陣亡。他打了一個近十秒的呵欠,整個人頹喪地攤在辦公椅上,閉起眼睛,腦海中都會自動跳出看過的影片內容,連編號、對應地圖上的位置,乃至與其前後相鄰的監視器畫面都標示出來。
  「學長,我覺得我快……不行,我已經燃燒殆盡了。」謝松霖抬手揉著眉心,兩眼的酸澀讓他沒什麼勇氣面對頭頂的日光燈,「我想申請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余知揚先一步站起來,對上謝松霖莫名的眼神,大方地開口:「去吧。我去泡杯咖啡。」
  「哪需要學長這麼麻煩!泡咖啡這點小事就是要讓學弟來做,好答謝學長的給睡之恩!」謝松霖連忙跟上走出辦公室的余知揚。
  茶水間櫃子裡放的那些即溶咖啡同樣是江敬濤的傑作。
  謝松霖拿出一包三合一咖啡時,被余知揚出聲阻止。後者自另一個櫃子拿出手搖磨豆機、手沖壺、陶瓷濾杯,還有一包散發濃郁香氣的咖啡豆。
  「咖啡因過敏嗎?」謝松霖搖頭,余知揚再問,「會不會影響入眠?」謝松霖還是搖頭。
  余知揚將豆子倒入磨豆機,向謝松霖示範一下使用方法,便把磨豆子的工作交給他,轉身用熱水裝滿手沖壺。謝松霖起初抓不到什麼訣竅,不順手地研究兩分鐘後,才摸清磨豆機的小技巧。
  陶瓷濾杯放在咖啡壺上,鋪好濾紙,倒入磨細的咖啡粉,余知揚拿起手沖壺,一圈一圈淋下約八十五度的熱水,每淋完一圈,就要等咖啡粉下陷後,再續沖第二次。
  琥珀色澤的咖啡一滴接著一滴,在透明的咖啡壺裡激起漣漪。咖啡的香氣漫出茶水間,飄到空無一人的走廊。
  一壺手沖咖啡完成,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
  「不知不覺就過十二點了,時間過真快。」謝松霖抬手看手錶,不過一眨眼的空檔,桌上已經擺著兩杯倒好的咖啡,余知揚正在清洗已經冷卻的濾杯,「好香!」
  「想喝拿鐵的話,冰箱有牛奶。我建議直接喝,比較能喝到豆子本身的風味。」說完,余知揚拿起杯子輕啜一口,慢慢感受咖啡在口腔中綻放的尾韻。
  「我不太懂咖啡。」謝松霖老實回答,「所以說,咖啡算不算一種豆漿?」他逮到機會說冷笑話,也沒指望會逗到哪個人,自己倒是笑得相當自得其樂。
  余知揚完全不捧場,帶著咖啡回辦公室。稍早前還留在辦公室的人不知不覺中走得一個不剩,偌大的空間靜得能聽見他的腳步聲規律響起。
  他放下咖啡,拉開椅子坐下,打開筆電輸入密碼,螢幕恢復到他離開前的工作畫面。他在草稿箱找到那封信,點進去按下回覆。

  ***

  西城分局對面那條街開著七、八間早餐店,生意最好的當屬正對著分局大門的那一間。在其他家早餐店為了能多賺一點錢,由早餐店轉型為早午餐點時,他們是避免自己少賺太多錢,而選擇改為二十四小時營業,從早到晚都有絡繹不絕的人潮,消費者的身份從分局高官到案件當事人都有。
  穿著西城高中制服的女孩甩著馬尾,站在櫃檯內熟練地幫眼前的客人點完餐,下一秒背著書包,端著已經做好的餐點送到內用客人桌上。
  正要走出早餐店時,女孩看著迎面而來的謝松霖,她笑得一臉燦爛,「小霖哥早安!」
  「喲,早啊,要去學校了?」
  「對啊!」女孩的聲音充滿朝氣,她看向謝松霖身後,收起臉上的笑容,一臉哀怨地問:「怎麼沒看見小揚哥?」
  「妳小揚哥現在在睡美容覺,妳怎麼不多看看我?」
  女孩毫不客氣地將謝松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遍,「看完啦。」
  「這什麼差別待遇啊?老闆!妳看看妳家小孩!」謝松霖動作誇張地直接向正在煎檯忙得不可開交的早餐店老闆打小報告,「她看上的對象比她大一輪耶!」
  老闆聞言,哈哈大笑,「也要余警官看得上我們家妹妹啊!哈哈哈哈哈──」
  「踐踏少女心,你會交不到女朋友。」女孩沒好氣地輕輕踢謝松霖的小腿一腳,喊著她要去趕公車,轉身就跑了。
  「妳這是襲警──」謝松霖看著女孩捂住耳朵繼續向前走,他也沒多在意,進到店裡拿起菜單和筆,把菜單上的每樣餐點都點一份,「我記得西城高中不同學年的校徽顏色都不一樣?」
  負責點餐的也是家族企業的一員,他只看一眼謝松霖遞過來的菜單,豪邁地直接將點餐機上所列的品項通通按過一遍,「我們妹妹她現在就二年級的,幾班來著?」
  「一班。」飲料檯的店員搭腔道。
  「對對對,雖然有規定說不能再採取能力分班,不過其實家長全知道,排頭的幾個班就是資優班,看我們妹妹的成績多好。」櫃檯的店員語氣中滿是驕傲,隨後他反應過來,有點緊張兮兮的,「能力分班是不是違法啊?我這樣講會不會害他們被抓?」
  雖然不知道眼前店員說的「他們」是誰,謝松霖笑著接過長長的一串點餐明細,「那是教育局的事情,我們管不到啦!那妹妹的學業壓力應該也不小吧?」
  「她是沒特別講,不過應該……」櫃檯店員的話沒說話,排在謝松霖後面的客人已經遞來菜單。
  謝松霖不再佔用店員的時間,走到早餐店外的人行道上傳訊息給還在辦公室裡的同僚,要他們半個小時後下來,幫忙提早餐上樓。

  ***

  謝松霖打著呵欠走回辦公室,就看見余知揚整個人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為了節能,上面規定夏季時,警局大樓的中央空調溫度最低只能設置在二十八度,卻意外地有一股寒氣隨著謝松霖裸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向軀幹蔓延,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滿滿的涼意。
  余知揚在謝松霖的腳步聲接近座位時睜開眼。
  「兩點多了,學長你要不要也去睡一下?」謝松霖放下剛才先繞去茶水間拿的汽水,隨手打開一包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他桌上的餅乾。
  這是謝松霖來到西城分局報到後才知曉的一則都市傳說:如果座位突然出現食物,Just eat。
  余知揚下意識拿起手邊的馬克杯,才想起咖啡早就喝完了。
  「嗯。」
  「一樣五點叫你?」謝松霖見對方起身,問道。
  「不用,我有設定鬧鐘。」
  「了解,學長晚安。」
  余知揚點了點頭。

  鬧鐘沒響,手機在余知揚熟睡期間耗盡電量,他在來自休息室的交談聲中睜開雙眼,整個人尚未完全清醒,馬上就被窗外照進來的晨光刺得瞇起眼睛,他一手捂著眼睛擋住陽光,另一手摸向放在床頭的手機,畫面一片漆黑,半點反應也沒有,他甚至沒辦法確認現在的時間。
  抬手順了順八成已經睡亂的頭髮,余知揚下床後稍微整理過同樣皺得亂七八糟的襯衫,推開待勤室的門就看見調查組同仁圍坐在桌邊,分食著不知道是誰下樓買回來的早餐。
  所有人看見余知揚站在待勤室門口,這才有人指著貼在待勤室外的一紙「交談請注意音量,勿影響同仁休息」的公告,「就叫你們講話小聲一點。」
  「小揚哥早安。」
  「早。」余知揚點點頭,目光放在牆上靜音的電視螢幕,播放的是早上七點的晨間新聞。
  「學長早安,早餐有特別幫你留一份。」謝松霖遞過一袋分裝好的飲料和三明治給余知揚,後者這才注意到桌上那些袋子早就空了,「學長要先去洗把臉嗎?」
  余知揚搖頭,已經吃飽的人主動讓出空位,他坐下後慢條斯理地拿出袋子裡的食物。
  「五點多的時間我是有想說要不要來叫你,不過你說你有設鬧鐘,所以我就打消這個念頭了。」謝松霖咬著飲料吸管說道。
  「手機沒電了。」有幾個人的視線悄悄靠過來,又飛快地收回去。
  余知揚不以為意,靜靜吃著他那份早餐,聽其他人閒聊。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他才慢吞吞吃完他的早飯,公務手機的電量也充了五、六成。
  謝松霖關上電視,整理好桌面上的垃圾,「我今天打算去市立醫院一趟,殺她個措手不及!」話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過度亢奮,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如果學長覺得沒必要,就我自己去……」
  手機重新開機,余知揚唯一記錄在行事曆上的只有「等回覆」三個字。
  「你對案件有自己的看法,我沒道理不配合。」他微微笑道,又問:「早餐有開收據嗎?」
  謝松霖先是一愣,接著滿懷困惑、短促地小小「啊」一聲,再大大地「啊」了很長一聲。
  幸好早餐店店員對謝松霖有印象,兩人還站在分局大門等紅綠燈,櫃檯店員就吩咐外場已經送完餐的工讀生拿著寫好金額的收據送過來,謝松霖感激得用雙手向櫃檯比了一個超大的愛心。
  回過神,謝松霖才看到余知揚扔下他,獨自走向地下停車場,他連忙收好收據追上去。

  前往醫院的道路已經過了上班的尖峰時刻,醫院大廳等候批價拿藥的人潮依舊人山人海。
  謝松霖在志工的幫忙下領好號碼牌,等到叫到他的號碼,他一邊寫著初診單,一邊問櫃檯人員:「現在還來得及掛內科姜醫師的門診嗎?」
  櫃檯人員用電腦查詢過資料後,答:「內科……姜子研醫師嗎?來不及喔,姜醫師請假,上午只有劉醫師的門診。」
  謝松霖動作一頓,「這樣啊……那不好意思,今天我先不掛號了。」他隨手塗掉已經寫在初診單上的幾行資料。櫃檯人員見狀,也見怪不怪,抽出健保卡還給謝松霖。
  余知揚站在醫院大廳的一角。
  謝松霖走過來,指向電梯,「既然都來醫院了,要不要去看一下蘇璟?」
  「門診額滿?」
  「我也不知道,櫃檯說她請假。」謝松霖將錢包塞回口袋裡,「這時間巧得有點妙。」看余知揚沒正面回答探望蘇璟的事,他只覺得有幾分遺憾,「我原本還想說爬一層樓就打電話給蘇璟一次,跟她說我們現在在幾樓……」他認為或許蘇璟會和他有共鳴。
  余知揚默默地看著謝松霖,兩秒,「回去了。」
  「學長,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謝松霖腳步歡快地跟上去。
  最終,謝松霖還是在回分局的路上傳簡訊給蘇璟,說他們去了醫院一趟,原本想上樓和她打個招呼,可是余知揚不同意──「其實也沒有不同意,我問他的時候他轉移話題了,我覺得他應該是不想遇到妳姊。」
  「好險沒上來!」幾分鐘後,蘇璟回覆訊息,「我姊再!」後面還有很多個驚嘆號。
  謝松霖抬頭瞥了眼正在開車的余知揚的側臉,繼續低頭回覆:「『在』啦。」
  「你為什麼要強迫一個手殘打字沒有錯字?」蘇璟直接傳語音訊息過來,背景音中還有蘇卉問她在和誰說話,蘇璟隨口應了「朋友」兩字,短短的語音檔就結束了。
  謝松霖開了擴音,余知揚自然聽得到語音訊息的內容。兩人透過後照鏡對上視線,謝松霖慶幸地笑道:「 幸好我們剛才沒上樓,蘇璟她姊姊在。」
  余知揚淡淡「嗯」一聲,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路況。
  車子經過高架橋開回西城分局,謝松霖發現沿路都是新的風景。
  當公務車順著坡道緩緩駛入分局的地下停車場,頭頂的陽光逐漸落在身後的車道,驟暗的光線讓他不自覺地瞇起眼睛。看著余知揚,他才倏地反應過來──余知揚老是用「熟悉環境」的名義帶著他在西城區亂跑,實際上又一聲不響地真的帶他熟悉西城區。
  謝松霖深吸口氣,正準備說點什麼,口袋裡振動的公務用手機打斷他的思緒。
  幾乎是同一時間,余知揚已經拿出手機,低頭看著亮起的螢幕。
  「李靜璇出院了。」
   本文最後由 澤野 於 2025-12-2 21:3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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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3 20: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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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霖的生日


  在西城分局調查組辦公室有個眾人皆知的傳說,就是有人使用的座位上總是會不知不覺地長出食物。雖然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接受過「不要亂吃來路不明的東西」的教育,但這項家長所教導的鐵律,在西城分局調查組不適用。
  十二月三日下午,謝松霖離開座位不知道幹什麼回來了,他的桌上出現一盒蛋糕。
  這和過去突然長在桌子上的食物相較之下高級了不少,他一度懷疑是不是別人買的放錯位置,拎著那個精美的小小蛋糕盒環顧辦公室一周,他更懷疑調查組辦公室的是不是都練就了來無影去無蹤的神功。他離開辦公室不過十幾分鐘,剛才明明還有七、八個人在辦公室的,現在居然一個都……他很抱歉,他忽略了余知揚。
  「學長,這個怎麼來的?」謝松霖提高盒子,他知道裡面大概是很脆弱的食物,不敢搖晃。
  余知揚抬頭看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筆電,「長出來的。」
  「什麼時候辦公室的桌子會長出這麼高級的點心啦!」謝松霖壓根就不信余知揚的話。
  「有就吃吧。」余知揚難得又多說一句。
  謝松霖也失去繼續探究的念頭,坐下來打開蛋糕盒,就是一片水果切片蛋糕。價格也許不便宜,是謝松霖不會主動去買的價位,看起來像是不錯吃的樣子。拿起叉子輕輕一壓,奶油上留下痕跡,蛋糕體相當膨鬆,從側面看得出是以巧克力為基底,中間夾滿奶油和水果,甜甜的香味勾得謝松霖嚥了一口口水。
  用蛋糕叉切下一塊,放進嘴裡,鮮甜的奶油入口即化,濕潤而膨鬆的巧克力蛋糕體釋放著剛剛好的甜味,還帶有一絲絲原屬於巧克力的苦。不需太過費力就能吞下,蛋糕裡甚至還藏了碎巧克力增加口感。
  裝飾在蛋糕上的水果種類不多,清一色的綠葡萄裡偷渡了幾顆藍莓,像是一整片的森林裡中,有藍色的小精靈穿梭於其中,他腦海中開始出現旋律。
  謝松霖一邊吃一邊從蛋糕盒上印的花式字體搜尋,找到一模一樣的蛋糕,網站上的訂價,看得他更加珍惜且慎重地吃下第二口。
  後來他也不再追究到底是哪個小天使把蛋糕放在他桌上的,一言不發地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將盒子拿出茶水間扔之前,他撕了張隨手貼的便條紙,貼在蛋糕「長」出來的位置。
  這次謝松霖花了更久的時間才回來,他走進辦公室時,手裡拿了兩杯剛沖好的咖啡,其中一杯放到余知揚桌上。
  「這段時間耳濡目染下,我覺得我泡的咖啡應該還可以喝。」謝松霖的語氣有幾分得意,滿懷期待地看著余知揚怎麼評價他這杯咖啡。
  余知揚不推辭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還可以。」
  既先前的西西里咖啡慘劇之後,謝松霖就只負責喝余知揚沖的咖啡,偶爾還是會幫忙磨個豆子,但他再也不敢嘗試和咖啡有關的創意料理。余知揚也有點訝異謝松霖沖的咖啡味道還不錯。
  「小揚哥,你真的很嚴格。」謝松霖哈哈笑著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張寫有「謝謝」兩字的紙條不見了,「學長,我家沒有過生日的習慣。」
  余知揚又輕啜了一口咖啡,「嗯。」他家倒有,還很喜歡搞得非常盛大,最大的始作俑者就是余琛媛。
  城南分局調查組的氣氛不像西城分局這麼和諧,根本原因是城南分局反黑組的成員太多,才會搞得調查組辦公室總是充滿戾氣,就連偵查組內部的氣氛也不怎麼好,內鬥文化簡直就是深深刻在城南調查組的每個成員骨子裡。
  即便是謝松霖這樣想安穩度日,紮紮實實查案子工作的人,也不免受到池魚之殃,最後就是在一波內鬥之後掃到颱風尾,一吹就把他從城南分局吹到西城分局。
  前陣子他才經歷過幾場只要當事人在場,就會突襲舉辦的慶生會。即便辦公室裡的人只有小貓兩、三隻,大家也會圍著壽星一起唱著生日快樂歌,最有趣的是每次負責到茶水間把藏好的蛋糕拿出來的,都是同樣在場的余知揚。
  「學長,謝謝。」
  「嗯,生日快樂。」
  謝松霖悶悶地笑了幾聲,「以前都沒人和我說過生日快樂。」
  「有機會的話,今天還會有很多次。」
  「第一次比較有紀念性嘛……學長生日什麼時候?做人要有來有往。」
  聞言,余知揚動作一頓,腦邊響起余琛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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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來說接下來應該會有一篇對應余知揚生日的小短篇,但是他的生日涉及主線發展,如果故事的時間線沒到那裡就先po的話好像有點爆雷,所以余知揚的生日只能等明年(慢著)再說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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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會挑這個蛋糕是因為想到謝松霖的名字很綠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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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6 21:5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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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學校

  余知揚前兩天從護理師那裡得到消息後,就讓苗傑再跟李靜璇的主治醫師重複確認過,得知她的傷勢恢復情況良好,今天就能出院也是意料之內。
  謝松霖皺起眉頭,「早知道剛才就不要那麼早回來了。」
  「早回來或晚回來都一樣。」看完訊息,余知揚收好手機,打開車門下車,把車鑰匙扔給還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環胸,看似陷入苦思的謝松霖,「記得鎖車。」
  謝松霖這才匆匆忙忙跟著下車,和余知揚一起搭電梯回到辦公室。
  江敬濤一放下手機,就對著剛走進來的余知揚兩人喊一聲「不巧」。
  謝松霖滿臉問號地湊過去,看見江敬濤面前擺著寫滿神秘文字的單子,「江哥,這是什麼?」
  「我剛跟便當店訂完便當。」江敬濤隨後開始解釋江敬濤流訂便當速計法。
  謝松霖看對方話沒說幾句,手已經摸上抽屜,謝松霖連連後退,江敬濤還是在他轉身離開之前,把幾包散裝的棉花糖塞到他手裡。
  軟綿綿的粉紅色棉花糖,包裏著甜而不膩的草莓夾心。
  余知揚婉拒謝松霖的二手好意,椅子都還沒坐熱,他便起身去茶水間泡咖啡,再回到辦公室已經是近二十分鐘後。
  一杯咖啡都還沒喝完,江敬濤手裡拿著兩個便當走過來,「多訂的。」
  「阿公啊!」謝松霖激動地又開始認親戚。
  這招對江敬濤來說非常受用,差點沒忍住到茶水間再拿兩罐飲料以犒賞嘴甜的小輩。
  謝松霖邊吃便當邊翻閱楓葉五街墜樓案的卷宗,就著一口白開水,一併吞下嘴裡的食物,「學長,下午的時候……」
  「好。」謝松霖的便當都吃了快一半,余知揚這邊才剛清掉三樣便當菜的其中一格。
  「咦?學長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余知揚動作優雅地抽了張衛生紙,擦掉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醬汁,「找李靜璇。」視線瞥向筆電右下角的時間,「兩點後出門。」

  在不趕時間的前提下,從西城分局抵達楓葉五街需要二十分鐘左右的車程。
  他們沒花太久時間就在路邊找到停車格,謝松霖趁著余知揚停車之際,跑到旁邊的飲料店點了杯珍珠奶茶,正要隔著幾公尺的距離問余知揚要不要也來一杯什麼飲料時,對方已經走向隔壁的便利商店,最後是兩人人手一杯飲料,在便利商店的大門前會合。
  「學長,你一天到底要喝幾杯咖啡?」不算濃郁的咖啡香氣傳來,這陣子在余知揚的薰陶下,即便對咖啡沒什麼興趣,嗅覺本就比較敏銳的謝松霖多多少少也能從香味推測出咖啡的好壞,至少現在這杯聞起來,遠沒有對方平常在茶水間當薪水小偷時手沖的要來得香。
  余知揚倒是認真地想了幾秒,才淡淡地回答:「沒算過。」隨後他的目光看向謝松霖手中的飲料杯,後者意會過來,笑著回答:「如果加上早餐的飲料的話,中午吃完後我又去茶水間拿了罐烏龍茶,這算第三杯。」
  謝松霖又緊接著解釋:「我還是有喝水啦!其實我大部份飲料都是點無糖,不信學長你看。」他將飲料杯上的標籤轉向余知揚,上頭確實印著無糖少冰,「有糖的只有裡面的黑糖珍珠。」說完,他吸了一口奶茶,裡面混雜好幾顆珍珠,他開始一聲不吭地嚼啊嚼啊嚼。
  余知揚倒覺得這樣不錯,吃東西的謝松霖安靜多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以飲料為主題,大部份都是謝松霖分享他對西城分局周邊飲料店的各種見解。

  無人走動的街道,只有巷尾的圍牆後那戶人家種的樹,樹葉隨著吹拂而過的熱風颯颯作響,除此之外,停滯的時間像是被按下暫停鍵,靜寂中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第一次來到楓葉五街現場的謝松霖站在一樓大門的幾步之外,仰頭看著眼前的這棟屋齡至少三十年以上的五樓公寓,外觀看起來就和他在城南區的租屋處差不多。外牆的白色磁磚經過長年的風吹日曬雨淋,早已刷上一層霧濛濛的灰,三樓與四樓的遮光罩卻嶄新得像是剛完工沒多久,一、二樓的遮陽棚看上去也很新。
  「話說回來,我好像一直沒來過這裡。」
  「現場的採證一開始就完成了,也沒必要再回到這裡。」余知揚走上前按下五樓的電鈴。
  「說的也是。」
  兩人靜靜等待將近一分鐘,無人回應。
  「難道她還沒回來?」謝松霖又後退幾步,試圖從一樓觀察五樓的情況。
  余知揚又按了一聲電鈴,換來的是站在鐵門後一樓住戶透過柵欄詢問他們兩人想要找誰。
  「你好,我姓余。」余知揚拿出證件表明身份,「我們來找這棟五樓的住戶。」
  一樓住戶盯著余知揚的臉好一會,沒回答他的問題,語氣中透露一絲訝異,「我想起來了,你就是之前網路上在傳的那個,和五樓那對伴侶──」
  余知揚不得不打斷一樓住戶的發言,「那是造假的影片。」
  對方仍舊帶著露骨的質疑,但他的目光不再盯著余知揚不放,轉向站在旁邊的謝松霖,「我記得你那時候不是跟這個人過來的,掉在我家遮陽棚上的是另一個,女的。」
  「我會向她轉達,讓她知道有個民眾這麼關心她。」謝松霖笑臉盈盈,看似親切的表情下,眼裡藏有幾分銳利,「你一直都在家嗎?有沒有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
  一樓住戶不再緊靠著鐵門,「不知道,我聽到有人按電鈴很吵才出門來是什麼情況的。」說完,他直接回到屋子裡,用力關上玻璃門。
  第三下電鈴聲響起,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就連對面公寓三樓的住戶都站在陽台外,揚聲問余知揚他們要找誰,謝松霖也拉開嗓子回答,三樓住戶抬頭看向朱家,隨後朝兩人搖搖頭。
  向三樓住戶道謝過,兩人退到巷口。
  謝松霖有些不解,「她就算能出院,傷口也還沒完全復原,至少還需要靜養一段時間,總不可能一離開醫院,就直接來趟說走就走的療傷之旅吧?」
  余知揚從一處被清潔得特別乾淨的路面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朝停車的方向走去。
  謝松霖自知這是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不甘心地又朝朱家多看兩眼,才和余知揚一起離開楓葉五街。

  回分局的路線和來時不同,謝松霖手裡那杯珍珠奶茶的吸管已經快被他咬得連珍珠都吸不起來,他索性一口氣將剩下的飲料喝完,再把空的杯子和余知揚早就喝完的咖啡杯疊在一起。
  在綠林市的幾個行政區裡,西城區開發得最早,當時的都市計劃並不完善,因此西城區內的道路規劃不像城東區或是中城區那樣整齊,也難怪當初何秋生會特別交代余知揚要多帶謝松霖熟悉西城區環境,只要他們外出,負責握方向盤的大多是余知揚。
  搭車時,謝松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對著窗外美其名熟悉路線,大多數時間都在發呆,或是暗自更新大腦裡的飲料店地圖。
  「我發現西城有好幾家我沒在城南看過的飲料店。」謝松霖話才說完,余知揚一個左轉,車子轉進一條雙線道。
  最多只能容下兩人同時並行的人行道那側,是一整排高度約到成年男性腰部,鋪滿了磚紅色磁磚的水泥圍牆,再更往上則是黑色的金屬柵欄。隱隱約約能從種植在圍牆邊的樹木之間看見牆內的景色,似乎正對著一座操場,午後的此時此刻,有幾個班級在上體育課。
  下一秒,公務車駛過學校大門,綠林市西城區西城高級中學。
  「原來西城高中在這裡。」謝松霖回頭看向校門,此時眼前的場景已經被校舍的建築所取代。
  校園裡的建築物基本上採用和圍牆上的磁磚相似的色調,唯獨鮮豔的磚紅色在經過數十年時間的推移下,外牆早已不再亮眼,繁密枝葉的遮擋,讓校舍看上去增添幾分朦朧。
  謝松霖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在下一個路口被開在三角窗位置的飲料店所吸引,整個人都快貼到車窗上,「又一間城南沒有的飲料店!西城到底是什麼手搖飲天堂?」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家三角窗的飲料店,謝松霖看上去還有些依依不捨,安份地坐回副駕駛座。
  「學長你是本地人嗎?」謝松霖繼續盯著車窗外店家招牌,沒頭沒腦地問。一如既往,他本來就不覺得余知揚會理他,便自顧自地說下去:「以前我本來有機會可以讀西城高中……也不算有機會,我家的長輩只給我兩個選擇,要嘛讀西城高中,要嘛讀綠林高中,都沒想過負責考試的是我,哪可能說想讀哪裡就考得上哪裡。」他自嘲地笑了兩聲,「不過後來我也沒理他們,志願全都填城南或是城北的學校,把他們氣個半死。」
  說完,他伸了個懶腰,「早上買早餐的時候,我才發現分局對面那間早餐店的妹妹也是讀西城高中的,二年級的樣子。這麼說來,她應該也是看著局裡不少人長大的吧?」
  經謝松霖這麼一提,余知揚想起幾年前他剛分發到西城分局,當時的李雅樂也不過小學三、四年級,說分局裡的人看著她長大也不為過。但謝松霖的語氣擺明有歧義。
  「失蹤的那兩個高中生也是西城高中的學生。」謝松霖若有所思,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前陣子在綠河祭曾經見過不少放學的高中生朝著河濱公園移動,其中就有穿著米白色制服的西城高中學生,當中有男有女,青少年難以控制的費洛蒙混雜在空氣之中。
  「同年級,但他們和李雅樂不同班。」余知揚的聲音拉回謝松霖飄遠的思緒。
  「李雅樂?原來早餐店的妹妹叫這名字?你們的關係這麼好,我都還不曉得人家叫什麼名字。也對啦,畢竟她是看著你們長大的,該不會全調查組只有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吧?」
  余知揚忽然覺得,剛才謝松霖的注意力被路邊的飲料店吸引時,他就該停車讓謝松霖再去買杯珍珠奶茶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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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10 23: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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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向夜而行

  即便前一天的例會當中,謝松霖已經表明他會繼續調查朱振安的動機,但上級似乎認為這起案件已經沒有繼續追蹤調查的必要,於是發出一紙通知,將楓葉五街墜樓案列入移交清單之中。
  余知揚看到通知時並不感到意外,謝松霖則是瞪著筆電螢幕好一段時間,才一臉挫敗地開始整理相關的案件資料。
  「這起案件的重點是什麼?」余知揚毫無預兆地開口詢問埋首於文件堆裡的謝松霖。
  這幾天把卷宗內容讀得滾瓜爛熟的人自然能在第一時間回答:「家暴案件過程中,衝突升級,轉變為傷害案件,隨後加害人跳樓自殺。」
  「很好。」謝松霖完全抓對案件的重點,余知揚也不吝於給予合適的稱讚,「我們可以先梳理案件的發展:朱振安可能透過各種跡象懷疑李靜璇,兩人也因此產生激烈口角。在雙方衝突的過程中,朱振安一時失控造成伴侶受傷,接著他可能是心生愧疚,又或者不想承擔後續責任而選擇逃避,最後迎來死亡的結果。」
  桌上的卷宗翻到後續到場的人在現場採證所拍攝的照片,其中一面牆上貼滿朱振安和李靜璇一起出遊時的合照,兩人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燦爛。
  「我知道你很在意這件案子。但是,謝松霖,不要被個人情緒影響。」余知揚將謝松霖對這起案件的執著看在眼裡,只是他無法理解。放任謝松霖的自由行動,也不過是他觀察謝松霖的一種方式。
  謝松霖盯著卷宗裡的照片,過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余知揚以為他需要花更多時間才有辦法消化掉自己的情緒,謝松霖突然問道:「學長,你覺得他跳下去之前在想什麼?」
  經過短暫的思考,余知揚搖搖頭,「我不知道。」
  「唉。」謝松霖嘆了口氣,「最討厭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

  距離下班時間倒數八個小時。
  稍早前,在休息室吃著泡麵當宵夜的余知揚和謝松霖,看見江敬濤帶著他的小隊成員來到休息室。江敬濤姑且還有體力和他們打完招呼,才拖著沉重的腳步進入待勤室,彼時,已經有此起彼落的鼾聲從待勤室裡傳出來。有個硬撐著倒完一杯水的隊員,還沒喝兩口就直接昏睡在休息室沙發上。
  呼聲震天價響,謝松霖完全打消吃完宵夜就去補眠等下班的念頭。
  「我都不知道原來隔一條綠河可以差這麼多……」到茶水間丟垃圾時,原屬於城南分局一員的謝松霖對剛才看到的畫面仍舊心有餘悸。
  城南區的情況特殊,沒有毒販敢在城南區活動,緝毒組時常被反黑組的人戲稱是養老院,實際上城南分局的緝毒小組也是整個調查組底下三個小組中人數最少的一組。
  如果說城南分局的調查組是一家公司的業務部門,那麼調查組的絕大部份業績都是靠反黑組撐起來的,偵查組不過就是撿些幫派間鬥毆的殘羹剩飯當績效。
  余知揚正準備從櫃子裡拿出手搖磨豆機,就看見謝松霖對他比了一個五。也不知道謝松霖是從哪一杯開始算的,可能是醫院回來的那一杯。但他沒打算理會謝松霖,接著拿出咖啡豆,這次倒的份量是兩人份。
  「離下班還有八個多小時,除非你想睡在辦公室。」
  「上次我就看到那個誰直接在座位打地鋪。」謝松霖好整以暇地看著余知揚用一種舒服的節奏握著搖柄轉動,玻璃內的咖啡豆在刀刃間舞動,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音,粗細相當的粉末漸漸聚成一座小山,「雖然也不是不行,不過也不至於要直接睡在辦公室。」
  見豆子磨得差不多,謝松霖自動自發遞過已經裝好熱水的手沖壺。
  余知揚耐心地注著熱水,他聽見謝松霖正在冰箱裡翻找東西。
  下一秒,謝松霖將氣泡水和冰塊放在桌上,興致勃勃地切起檸檬。
  新鮮檸檬汁,八分滿的冰塊,半杯的檸檬風味氣泡水。
  大概猜到謝松霖想做什麼,余知揚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下,用剛沖好的咖啡蓋過冰塊。
  「我打算直接找車主拿記憶卡。」
  謝松霖還沒來得及試喝他第一次調的西西里咖啡,嘴唇才碰到杯緣,他便順著余知揚的話接下去,「對耶!搞不好他的行車記錄器是會自動雲端備份的機型。」說完,他順勢喝下第一口咖啡,強烈的酸澀與苦味既不協調但又充滿默契地聯手重擊他的味蕾。
  謝松霖想也不想,立刻從冰箱裡又拿出一瓶號稱甜度為致死量的奶茶猛灌好幾口。
  「嚴格來說,西西里要加糖。」余知揚輕啜一口咖啡,同樣不理解看上去就是個螞蟻人的謝松霖為什麼沒想到要加糖。
  「如果可以的話,麻煩學長下次提早告訴我……」謝松霖看著那杯失敗的西西里咖啡,猶豫再三,這才壯士斷腕般地將其一飲而盡,緊接著將那瓶奶茶喝到見底,咬了一根超大的冷筍,再快速清洗馬克杯替自己倒水。
  冰涼的白開水入喉,不管是檸檬的酸、咖啡帶著炭香的苦,還是奶茶糖份過量的甜膩全都被沖得一乾二淨。
  劫後餘生的謝松霖看見桌上的咖啡壺還沒清空,索性將剩下的咖啡全倒進自己的杯子裡。
  「我其實不介意喝第六杯。」

  紙張翻動,時而挾雜幾聲在滿是空氣的包裝袋中摸索洋芋片而傳來的聲響,不遠處的同事們之間低聲的交談,窸窸窣窣地像螞蟻一樣從腳邊沿著小腿向上攀爬。
  洋芋片的袋子已經空了,謝松霖捲著包裝袋折成小塊再用橡皮擦綁起來,扔進座位邊的垃圾桶,再從桌上的夾鍊袋中拿出橘色的水果硬糖。
  楓葉五街墜樓案的相關文件已經全送到何秋生的辦公桌,目前跟著余知揚一起偵辦的案件以河濱北街七號命案為最優先,再來就是缺乏線索而難以推進的其他案件。
  下午經過西城高中時,謝松霖回想起那份打從他來到西城分局之後,也只翻過兩、三次的資料夾,於是他趁著下班前的這段時間研究卷宗的內容,說不定能產生什麼新的想法。他來來回回又將卷宗讀過兩、三遍,難以自制地打了個呵欠。
  「五月都快結束了,最新進度還在四月底,從失蹤到現在一個多月過去,還是完全沒有這兩個學生的消息?」謝松霖用右手托著臉頰,左手的手指還擱在翻開的卷宗其中一頁,「失蹤通報也報了,卻連半次目擊通知也沒有,這兩個學生總不可能從綠林市消失了吧?他們離家的時候身上又沒多少錢,金融帳戶也沒有提款的記錄。」
  聞言,余知揚抬頭看向謝松霖,他的自言自語已經發展到懷疑失蹤的兩名高中生說不定是被人綁架,「兩邊的家長都沒有接到勒贖電話,他們的家境都很普通。」余知揚點開筆電中的電子檔案,「雖然是同班同學,也在同一天失蹤,但同班級的其他同學說這兩個人在班上幾乎沒有什麼互動。」
  「有沒有可能是表面上沒互動,私底下偷偷打得火熱?」猜是這麼猜,但是卷宗裡的資料已經告訴謝松霖答案,這兩名學生就連網路足跡也鮮有交集,但他還是不死心,「之前我好像看過有人用拍賣網站的私訊和外遇對象連絡的新聞。」
  「手機和電腦的瀏覽記錄都排查過了。」
  「可是……」
  無線電頻道接通的沙沙聲蓋過謝松霖說話的聲音,余知揚伸出手指比出安靜手勢,兩人全神貫注聽著聲音略顯失真的內容。
  「各單位注意,勤務中心呼叫……員警巡邏時於河濱南街發現一名可疑男子利用器械破壞停靠在路邊的汽車,目前現行犯正駕駛車號……黑色自小客車往綠林大道方向逃逸,附近有空的巡邏員警請立即前往支援……注意安全與死角,保持通聯暢通。」
  余知揚和謝松霖動作迅速,抓起手機和外套便快步走向逃生梯,一分一秒都不願浪費時間。連帶剛才也在辦公室的其他同事也一起行動。
  他們沒選擇到地下停車場開那台分配給余知揚使用的公務車。經過入口處的櫃檯時,值班同仁直接遞給余知揚一副上面帶有編號牌的鑰匙,「大門右轉第二輛。」
  余知揚朝對方點點頭,第一時間找到那台黑白色的警車,謝松霖立刻爬上副駕駛座,根據勤務中心最新更新的位置,將路名輸入進平版電腦裡,系統馬上算出最適合的一條行車路線。
  余知揚不等謝松霖繫好安全帶,直接發動引擎倒車。分局門口的停車格正後方便是一條主要幹道,平常的車流量也不少。此時此刻,開車在路上跑的人可能都沒比在斜對面早餐店裡吃宵夜的人多。
  「距離大約五到七公里,我們可以提前到西林三街和綠林大道的路口埋伏他!」謝松霖看見被偷的那台車在警用系統中是一個移動速度極快的紅色亮點。
  周遭不斷逼近的其他亮點便是屬於自己人,就連現在他們所在的這台警車也是其中一點。
  余知揚轉動方向盤開向綠林大道。
  夜幕被拋在腦後,不同顏色的光點越靠越近,由四面八方匯聚在空氣中的警笛交織成一張由聲音所勾織而成的包圍網,足以讓偷車的現行犯產生不小的壓力,一次又一次踩足油門,試圖透過各種方式躲避警方的追逐,卻也一次又一次地徒勞無功。
  夜是深,但整個城市還沒完全陷入沉睡。
  被警鈴以及各種騷動吸引到窗邊的人群,紛紛待在租屋處旁觀這場追逐戰。
  現行犯最後是在一個路口打算直接迴轉甩開緊追在後的警車時擦撞到分隔島,彈出的安全氣囊直接打在臉上,他的腦袋空白幾秒。隨著警笛聲逼近,現行犯跌跌撞撞跑下車,朝著一旁的小路鑽進去。
  余知揚和謝松霖當時是離現行犯最近的一輛車。當余知揚看見現行犯棄車逃逸,想也不想地踩下煞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開安全帶,如同蓄勢待發的箭一般追上去。等謝松霖反應過來時,早就看不見余知揚的背影。
  奔跑的腳步聲在深夜的巷弄中顯得格外清晰,余知揚緊追著現行犯穿梭在錯綜複雜的迷宮小徑,對方時不時推倒居民堆放在巷中的雜物,企圖阻礙余知揚的行動。余知揚像是鎖定目標的追跡者,身形靈活地閃過眼前的障礙物,透過耳機向其他人回報他目前的位置。
  被外面動靜吵醒的熱心民眾直接現場轉播現行犯的逃跑路線,現行犯氣得叫住戶閉嘴,差點沒被住戶們此起彼落的罵聲給淹沒,當即決定專心跑路,下一秒就被埋伏在轉角後的警察攔住去路。
  不知何時和其他小組會合的謝松霖繞到現行犯的視線死角,趁其不備猛地飛撲上前。後者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撞倒在地,不顧他現在已經被數名警察團團包圍,在掙扎的同時尋找反擊的機會。幸好其他人的支援來得及時,沒讓已經掏出武器的現行犯有機會攻擊謝松霖,紛紛壓制住現行犯的手腳。
  余知揚上前踢走掉落在地上的蝴蝶刀,拿出手銬銬上現行犯的手腕。
  咒罵聲不絕於耳,其他人將現行犯從地上扯起來。
  余知揚這時走到謝松霖旁邊,朝癱坐在地上喘大氣的人伸出手。
  「學長你絕對不知道我到底跑多久才和其他人會合,這裡到底什麼鬼地方?我還以為我會被困在這裡一輩子,要不是有熱心民眾在二樓幫我導航……」謝松霖抓住余知揚的手腕,借力起身,「我這算不算逃過一劫?」
  余知揚抽回手,冷眼看向被踢遠的蝴蝶刀。
  正在拍褲子灰塵的謝松霖順著余知揚的目光望去,一股涼意從腳底沿著脊椎直竄腦門,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在一瞬間全冒出來。他還來不及向余知揚表示感謝,注意力先被落在現行犯腳邊的東西吸引過去。
  「掉在那邊那個是什麼?」
  經謝松霖這麼一提,其他人才跟著發現掉落在地上的東西。
  離得最近的一名城南分局員警蹲下身,立刻臉色大變,就連已經被控制住的現行犯也急得大罵一聲,一眾人立刻從現行犯身上搜到數包偽裝成糖果的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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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13 21:4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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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復出

  天空已經濛濛亮,光線穿透雲層照耀在眼前的街道上。
  伴隨清晨早起的人在屋內走動的聲響,余知揚他們連同追著偷車賊來到西城分局轄區的城南分局等人離開迷宮小徑。
  偷車賊被塞進一台警車裡,城南分局的現場指揮略過謝松霖,和余知揚打完招呼就領著自己隊伍的成員離開。深夜撞上分隔島的那台被竊車輛,則是早就被後來支援的人叫拖吊車拖走了。
  謝松霖捂著嘴打呵欠,眼角擠出一滴眼淚。他不太在意城南指揮的態度,倒是對偷車賊身上的甜點感到好奇,「我在城南分局五年,看到毒販的次數真的很少。」不知怎地,他想起先前東二街那起夜店鬥毆事件中看見的熟面孔。
  「確實罕見。」曾經在緝毒組待過一段時間的余知揚知道城南區的情況,深有同感。
  不過東西既然是從城南分局追捕的嫌犯身上搜出來的,自然也該由城南的人自己調查。余知揚認為他最多就是提醒江敬濤有這麼一件事。
  余知揚在車門邊摸口袋摸了大半天,聽到謝松霖喊他,眼角餘光掃過去,一串鑰匙順著拋物線越過車頂,他反射性地抬手接住。
  趁著余知揚發動車子的當下,謝松霖揶揄道:「還好我們這次是路邊停車,不用投代幣繳錢。」原本他還有點期待余知揚的反應,但對方最大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最後只能自討沒趣地倒在副駕駛座。
  「上次去亞聯那邊堵陳燁宇的時候,我們不是有經過一家排隊排很長的豆漿店嗎?生意那麼好應該不難吃吧?反正離這裡也不會太遠,要不要去那裡吃早餐?」謝松霖掏出手機開始搜尋那間豆漿店的網路評價和菜單。
  車上的無線電斷斷續續響起。
  「各單位注意……接獲民眾報案,綠河上游河堤步道發現民眾疑似受傷倒地,生命跡象不明,附近巡邏的單位請儘速前往,回報現場狀況。消防單位……」
  謝松霖動作一頓,哀傷地滑掉才點開沒多久的菜單頁面,「豆漿再見,蘿蔔糕再見,燒餅油條明天見。」
  余知揚連看都懶得多看失魂落魄的謝松霖一眼,轉動方向盤朝勤務中心所說的方向前進。

  發現受害者的涼亭已經圍起封鎖線,余知揚和謝松霖兩人趕到時,比他們更早一步抵達現場的派出所員警正準備詢問目擊者當時的情況。
  制服員警看見余知揚兩人走過來,不等他們開口,率先向兩人報告目前的情況,「學長,受害者已經送醫了。這位是報案人。」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余知揚轉頭向制服員警了解現場的情況。
  謝松霖見目擊者被晾在一旁,搔搔頭後走上前,態度友善地朝對方開口,「妳好,我是西城分局的謝松霖。」
  「你、你好,我、我叫黃、黃以晴。」
  手足無措的目擊者直到現在情緒都還沒能夠平復下來,謝松霖耐心地引導她深呼吸。
  「我知道遇到這種事情妳一定會很緊張,還是需要我們請女性員警過來協調妳?」
  黃以晴猶豫幾秒之後搖搖頭,雖然說話還有些結巴,但從她的聲音聽得出她的情緒已經冷靜下來。
  「是這樣的,我有早起運動的習慣,只要沒下雨,每天都會從我家出發,沿著河堤跑一圈,再回去準備上班。今天我和平常一樣,沿著河堤跑到前面的時候,我就看到地上有一條奇怪的痕跡,但是我沒想太多,那條痕跡一路延續到涼亭的方向,等到我經過,才發現有一個女孩子倒在裡面……」
  雖然她的講述方式聽起來有點鬼打牆,但謝松霖選擇不打斷她,靜靜地聽著。
  彷彿是回想起當時的情境,黃以晴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說話的聲音中也帶著幾分哽咽,「我很緊張,我一直叫她但是她都沒回應,我就想說我一定要報警……後來救護車來了之後,他們就把那個女孩子抬上擔架,我聽到他們說情況很不樂觀……」
  制服員警和余知揚的對話也已經結束,他走過來補充道:「報告學長,我抵達的時候,救護人員正在進行緊急處理,受害人的失血情況很嚴重,主要來自側腹的穿刺傷,我的搭檔跟著救護車一起過去。目前還沒有找到疑似的兇器,有可能被嫌犯帶走,也有可能……」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旁邊的綠河。
  忽然間,謝松霖嗅到一股不對勁,左手腕傳來的振動讓他第一時間看向黃以晴。
  她瞪大雙眼直視著平靜的河面,胸口不停起伏,像是離水的魚般呼吸不到新鮮空氣,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謝松霖已經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個Omega,而且正處在情緒激動、難以控制住費洛蒙的情況。
  然而他還來不及決定是要先安撫黃以晴的情緒,還是拿出隔絕口罩戴上,幾乎是在轉瞬之間,有人狠狠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往後一甩。回過神時,謝松霖已經跌坐在草地上,看著余知揚跟瞬間移動似地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指揮制服員警安撫黃以晴的情緒。
  直到人被帶到稍遠處的防波堤,余知揚才走過來,再次向謝松霖伸出手。
  「學長,事不過三啊。」謝松霖嘖嘖兩聲,感覺他今天和地板特別有緣。
  起身時,謝松霖特意掃了草地一眼,並沒有觸發任何機會進而好運地發現制服員警遍尋不著的兇器,他只能拍拍褲子,向勤務中心回報現場的情況。

  天色越來越亮,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支援警力陸續抵達河堤步道現場。
  第一批趕到的是正好在附近巡邏的人,其中就包括黎洛恩。他一見到余知揚,立刻扔下自己的搭檔跑過來打招呼,「學長!我們剛才在附近巡邏,就被勤務中心抓來這裡了!」他還不太清楚現場發生什麼事情,勤務中心給的指令是要他們過來支援現場,聽從現場指揮官的指示。
  「小黎,你怎麼只跟小揚哥打招呼?」就站在余知揚旁邊的謝松霖比比自己。
  黎洛恩嘿嘿笑兩聲,老實地解釋,「沒注意到嘛!那現在補一下,謝哥早安!」
  謝松霖滿意地點點頭,下意識想從口袋裡撈糖果,才發現自己口袋裡除了手機之外什麼也沒有。黎洛恩也沒在意他想幹嘛,抓緊時間追問謝松霖現場是怎麼回事。
  「人到齊我會一起說明。」余知揚得到的消息是勤務中心安排最近的五組員警過來,他打算等剩下四組人到齊,再一併向他們說明現在的情況。
  就在這時,來自西城分局的支援也到了,公務車就停在入口處,下車的兩人一路小跑步過來,黎洛恩遠遠就認出苗傑,揮舞著雙手和他打招呼。
  「他們很熟?」謝松霖小聲地問旁邊的余知揚。
  「同期。」
  苗傑和他的搭檔動作整齊劃一地向余知揚打完招呼,額外給黎洛恩一個眼神,便開始向余知揚報備有一組同樣從西城分局出發的人還在路上,「剛才他們在轉角的路口遇到民眾發生行車糾紛,現在正在處理,可能會趕不過來。」
  余知揚索性先讓苗傑四人維持現場的秩序,再視情況決定是否要擴大現場的封鎖範圍。

  沒過多久,鑑識小組和剩下的支援警力同時進場,得到消息來到現場的圍觀民眾越來越多,就連余知揚和謝松霖也加入維持秩序的行列,不厭其煩地勸導民眾不要拍攝案發現場。
  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突然間,超過一半的人手裡的鏡頭不再對著被封鎖的涼亭。察覺到異狀的余知揚立刻退到其他支援員警身後,避開人群的視線。
  謝松霖隨後跟上去,「怎麼回事?那些人看到學長的反應怎麼好像很興奮。」
  「因為余哥又紅啦!」正準備挪到下一個位置採證的鑑識人員適時解答謝松霖的疑惑。
  謝松霖嗅到八卦的味道,不顧當事人就在旁邊,連忙追問,「快說來聽聽!」
  這下反倒是鑑識人員有些顧忌,下意識看向余知揚。
  「八卦說一半,小心關門夾到手!」
  這種小家子氣的詛咒,鑑識人員完全不放在眼裡,好氣又好笑地問謝松霖,「你們半夜不是支援城南抓一個偷車賊嗎?被路人拍下來傳到網路上了。」
  沒等鑑識人員說完,謝松霖調侃道:「不會又是四角戀吧?」
  「不是!只是影片的觀看次數很高,也有很多人留言問要去哪裡排隊才能被余哥上銬……」鑑識人員乾脆破罐子破摔,繼續道:「反正現在那支影片就是很紅啦!我也是偷懶滑手機的時候就被推到了。」
  謝松霖也想看看對方口中的影片拍得怎麼樣,只可惜他敏銳地發現大部分時間都對他採取放牛吃草模式的余知揚正直直地盯著他。他的手都還沒來得及伸進口袋,現在也只能乖乖縮回來,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態,湊過去小聲問道:「要去哪裡排隊才能讓學長上銬?」
  余知揚自動當作沒聽見這句話,注意力放在走向他們的那名制服員警,對方將通話中的手機遞給余知揚,「醫院那裡有消息!」
  謝松霖立刻收起戲謔的態度,幾個人圍成一圈,等待余知揚按下手機的擴音鍵。
  跟著救護車護送傷者到醫院的是名女性員警,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壓抑,「兩分鐘前醫生宣布,傷患失血過多,已經確認死亡。」
  「能確認受害者身分嗎?」余知揚問。
  「余哥?」對面停頓幾秒,確認通話對象後繼續回報,「無法確認。沒有發現證件,只有一支上密碼鎖的手機。」
  「我等下會讓一組人過去醫院,讓他們接手處理後面的流程。」余知揚交代道:「妳先把手機送回西城分局,交給鑑識科的人處理。中間如果有任何狀況,隨時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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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17 22:5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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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河之隔

  封鎖線進一步擴大到整個河堤步道,警察一邊解釋情況,一邊勸導圍觀民眾離開現場;雖然有人對於需要留下聯絡方式才能離開一事頗有微詞,但整體來說還算配合,現場並未引發什麼衝突。
  等到現場淨空,余知揚開始逐一確認每一支監視器安裝的位置,記錄監視器能夠拍攝到的角度,同時請同事聯絡負責維護這一片區域的單位,以便接下來比對監視器的運作情況。簡單走過一圈,余知揚找到一處明顯的視線死角,立刻帶人沿著斜坡爬上防波堤。
  途中他不經意朝涼亭望去,正好能夠看到謝松霖在和那名制服員警交談。
  河堤步道不是一個封閉的場域,能夠進入的方式更不限於設置標示的出入口。
  防波堤最上方的視野廣闊,另一側緊鄰綠林市的環河道路,附近沒有住家,最近的社區步行五分鐘以上;能夠進入河堤步道的路有兩種,一是約五十公尺外連接行人穿越道的出入口,二是余知揚所在的這條捷徑,防波堤的兩側都有一座在完工之後才開鑿的簡陋樓梯,年久失修,外面還有一層薄薄的青苔。
  余知揚轉身看向河堤步道,綠河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細碎的光。
  一河之隔外的城南區也有個對稱的河堤步道,此刻正有幾個人悠閒地況著河畔散步,偶爾會有人騎著腳踏車從余知揚的視野中滑過。
  對他們來說,這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星期五早上,晚上可能會有個約會,也許明天和朋友約好要見面,每個人的日常組成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卻不會為了任何一個人停下腳步。
  腳下的水泥地面凌亂排列著幾十枚大小不一的腳印;他們的反應慢了一步,沒有在第一時間封鎖整個河堤步道,剛才被驅離的民眾,有不少人是從這裡離開。
  若是行兇者曾經來過這裡,或是留下過什麼痕跡,現場也早就被破壞得一乾二淨,大概也找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現場各單位的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黎洛恩和苗傑在第一時間抱著平板小跑步過來,將已經整理好的圍觀民眾清冊遞給甫走下防波堤的余知揚。

  余知揚的精力全放在現場人員的指揮調度上,謝松霖隱隱約約感覺對方對「與目擊者溝通」這件事不怎麼有興趣,只是他不知道余知揚不感興趣的,是事情本身,還是因人而異。
  已經戴上隔絕口罩的謝松霖來到黃以晴面前,鼻腔內還是有股微弱的癢意,他只能用力吸幾下鼻子試圖緩解,看在那名制服員警眼裡,都不由得給予謝松霖幾分關心的眼神。
  「學長,你還好嗎?」他知道不同體質對於異性的費洛蒙會有不同反應,也許眼前的這名調查組成員在曝露於Omega的費洛蒙時,身體引發的反應就是鼻子過敏。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謝松霖只能無奈地解釋:「我只是鼻子癢。」他示意自己真的沒問題後,就擺擺手,將制服員警打發到涼亭那裡去協助鑑識人員。
  黃以晴在被制服員警帶到一旁後,過度換氣的情況緩和不少,她有幾分關切地想知道剛才另一名警察拿著手機找他們的時候,是不是得到什麼來自醫院的消息。
  謝松霖沒有直接回答,「妳以前見過她嗎?」

  剛才謝松霖趁著空檔,和余知揚交換目前兩人手中已知的情報。
  受害者為女性,年齡大概是二十歲左右。
  從現場的血跡分布判斷,她應該是在距離涼亭二十幾公尺的地方遇襲,傷勢造成大量出血,血跡一路順著河堤步道延伸到涼亭,顯示她是為了逃離行兇者,最後體力不支而倒在涼亭裡。
  現場沒有發現行兇者的蹤跡。
  余知揚順著血跡走過一遍,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還有一排斑駁的紅色鞋印,從大小和痕跡來看,只能是受害者的鞋底沾上自己的血跡所造成的。這意味著行兇者在刺傷受害者後,沒有再追上去攻擊受害者,而是任由她一路逃到涼亭。
  血跡由點成線,隨著範圍增加,足以見得受害者的移動速度逐漸放慢,殘留在草地上的更是大片大片的血漬繼續朝著涼亭的方向移動,最後在涼亭一隅留下一大灘半乾的血跡。

  「偶爾會在晨跑的時候遇到她,碰到的時候會互相點點頭,打招呼,也沒有真的說過話……」黃以晴強打起精神回答謝松霖的問題。她數度試著查看涼亭的方向,但是謝松霖直接擋在她和涼亭中間,「謝警官,她……沒事吧?」
  「這附近來晨跑的人很多嗎?」謝松霖還是沒有理會她的問題。
  黃以晴在視線被模糊之前,仰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說話時有濃濃的鼻音,「我不太確定,印象中常碰到的人還有三、四個,除了她之外,還有另一個女孩子和兩個男的。」
  透過謝松霖的引導,黃以晴陸續形容出另外幾個人的外貌特徵。
  謝松霖正打算確認黃以晴自身的行蹤,聽到余知揚就站在防波堤下方喊他的名字。他回頭應了一聲,對黃以晴道:「接下來要請妳跟我們回西城分局一趟,再做一次更正式的筆錄。」說完,他在朝余知揚的方向走去的同時,也不忘注意身後黃以晴的情況,「看來妳今天得向公司請假了,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幫妳向你們主管說明情況。」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處理。」黃以晴搖搖頭,但此時謝松霖正好背對著她,「謝謝,謝警官。」
  謝松霖差點踩空腳下的階梯,幸虧他的反應力驚人,立刻就穩住身體的平衡。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可以改個順序,我最怕別人連著我的姓說謝謝。」

  ***

  回到西城分局後,謝松霖得到十分鐘的空檔可以去把自己收拾乾淨,畢竟大半夜在迷宮小徑追著偷車賊跑,又一大清早的在毫無遮蔽物的河堤步道曬了幾個小時的太陽,回程的車上,他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黃以晴已經在偵訊室等上一段時間。
  偵訊室裡只有三張椅子和一張桌子,桌上有一瓶礦泉水,她並沒有拿來喝。抬頭能見天花板的角落安裝著監視器,她不免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有人推開唯一的那扇門。
  謝松霖走進偵訊室時,頭髮還沒有全乾,看上去有些狼狽,他身邊還跟著另一名女性同事,「這位是方心彤方警官,她負責今天的筆錄記錄。」
  黃以晴立刻起身,向進來的兩人打招呼,謝松霖叫她不用那麼緊張。
  「我們接下來只是希望可以更清楚了解當時現場的情況,再做一個正式的記錄。之後應該還有很多會需要妳幫忙的地方……」話說到一半,謝松霖想遞出名片,然而口袋裡空無一物。剛才他洗完戰鬥澡後就換上另一套衣服,身上除了手機之外什麼都沒帶,尷尬地朝黃以晴乾笑兩聲,「我晚點再把我的名片給你。」
  一旁方心彤直接遞上自己的名片和一支筆,「謝哥,要不然你直接寫在我的名片上?」
  「謝啦!幫了個大忙。」寫完名字和公務手機的號碼,謝松霖還是向黃以晴承諾,有機會的話,他會再拿自己的名片給她。
  「謝謝謝警官……我是指,謝警官,謝謝。」
  謝松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複雜,一時間不知道黃以晴是口誤還是故意的,最近乾脆叫在場的大家都別罰站,「雖然偵訊室的椅子坐久之後會覺得不如站著好。」
  同一時間,余知揚待在另一間監控室,透過監視畫面觀察偵訊室三人的互動。
  謝松霖一開始脫序的舉動讓監控室其他人莫不發出笑聲,但顧慮到被他們拿來笑的對象是余知揚的搭檔,他們立刻切換到專業的工作模式。
  筆錄過程非常順利,黃以晴有問必答,記憶力和觀察力也很驚人,她甚至能夠將時常遇到的那些跑友的特徵還原至七、八成。這對初步排查工作有很大的幫助。
  黃以晴出現在河堤步道的時間點是在受害者遇襲之後,她主動提供她配戴的運動手錶作為她的不在場證明,只要查證裡面所保存的活動軌跡,就能排除她涉案的可能。
  方心彤整理完記錄,交給謝松霖看過一遍,雙方確認內容沒問題,黃以晴也簽名確認後,她便領著黃以晴離開,謝松霖則是來到幾步之外的監控室。
  「我感覺她就是單純的目擊者。」謝松霖道。
  「嗯。」余知揚點頭,認同謝松霖的推論,「不過她的說話還有待查證,我再安排苗傑進一步確認黃以晴的不在場證明,等一下你和我一起去調河堤步道的監視器畫面。」說完,他便走出監控室。
  謝松霖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在心裡想著為什麼他老是追著余知揚的背影,「學長,我知道辦案分秒必爭,可是能不能先讓我吃個飯……」他話都還沒說完,走在前方的余知揚就側過身,扔了一條能量棒給他。
  這下謝松霖安安份份地啃著能量棒,跟在余知揚身旁走進上行電梯。
  才踏進去,謝松霖就發現不太對;電梯面板旁的制服員警親切地問余知揚要到幾樓,他回答鑑識小組所在的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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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21 00: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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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咖啡廳

  「小涵,妳今天怎麼沒來上班?」聽起來大約二十出頭的女聲自桌上的手機傳出,語氣中帶著隱隱的不滿與焦急,「店長整個早上一直在問……」
  「妳是這支手機主人的同事嗎?」
  對方聽見答覆的聲音並非她所預期的那個人,停頓幾秒後,困惑地念出一組手機號碼,「你那裡應該是這個號碼吧?」隨後她又小聲地道:「我應該沒記錯小涵的電話吧……」
  余知揚低頭看著手機畫面上備註的「店裡」兩字,再次開口,「我是西城分局調查組的余知揚,這支手機的主人遇到一些情況不方便接電話,能向您確認這支手機主人的身分嗎?電話中不方便說的話,我們可以見個面。」
  接著,余知揚便聽見電話另一頭的女性慌慌張張地大喊店長,除此之外還能聽到不少東西碰撞的聲音,中年女性的低聲喝斥,再來便是剛才那名年輕女性有些語無倫次地向中年女性解釋這通電話的內容。
  那陣規律的撞擊聲停止,中年女性重新拿起電話,余知揚再一次向對方表明身分之後,對方並沒有遲疑太久,直接說出咖啡廳的所在位置。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立刻根據那串地址搜尋到咖啡廳的所在位置,余知揚先是看了眼旁邊的電腦螢幕後,便向對方約好半個小時後見面。
  電話掛上之前,他們甚至還能聽見一開始接電話那個年輕女性開始哭泣。
  余知揚請鑑識小組的人繼續嘗試破解手機的密碼鎖,只見一旁的謝松霖盯著地圖,指尖從咖啡廳向旁邊移動幾公分,從地圖上的比例尺來到相距大約兩百公尺以內。
  他拿開手指,露出底下那串長到以兩排文字顯示的「亞洲聯合實業股份有限公司」。
  「我不是很想要有什麼先入為主的偏見,但這真的很巧。」
  辦公室內的氣氛彷彿在那一瞬間降到冰點,在場的鑑識同仁似乎開始思考其中的巧合是不是真的只是單純的巧合,所有人神色凝重,主要負責破解密碼的那位同仁更是集中他所有的專注力。
  怎知謝松霖話鋒一轉,「他們是早午餐店耶,我是不是終於可以吃飯了?」
  先一步離開的余知揚什麼也沒說,謝松霖邊走邊用手機搜尋那家咖啡廳的菜單,不忘問余知揚對哪一份套餐比較有興趣。沒多久,就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嚴格來說,是謝松霖的。
  對鑑識小組的人來說,謝松霖這個名字只是聽別人說過。因為種種原因,他們一直沒機會見到他,就如同先前的其他人一樣,只知道他來自於別的分局,因為蘇璟受傷而接替蘇璟的位置,成為余知揚的搭檔。除此之外,鑑識小組的人對他一無所知。
  如今百聞不如一見,火星也是綠林市的轄區嗎?這人是從綠林市火星分局調來的嗎?有誰會想要在受害者工作的咖啡廳一邊吃飯一邊向受害者的同事詢問案情的啊?
  「好奇怪。」
  「很奇怪。」
  「這根本就超奇怪,怎麼會有人這樣?」
  鑑識小組成員在余知揚與謝松霖離開後,開始了「這真的很奇怪」多重奏。

  ***

  前往咖啡廳的路上,謝松霖心血來潮拿出手機,隨手一搜就找到鑑識人員提過的影片,不管是按讚數和留言數量,都和余知揚上次爆紅的影片有得比。
  影片共有兩段,長度都只有短短幾秒。
  其中一支翻拍自監視器畫面,謝松霖一點開就認出自己趴在地上壓制偷車賊的背影,城南分局的另外兩個人也和他一樣狼狽,只有余知揚的畫風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快步走過來踢掉蝴蝶刀,拿出手銬從背後銬住偷車賊雙手的動作一氣呵成。
  另一支影片是某個人的手機緊緊貼著紗門上的網,鏡頭聚焦在余知揚的側臉。
  沒有多餘的情緒,冷靜而果決。
  直到影片結束,謝松霖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摒住呼吸,連忙吸一大口氣補充腦內的氧氣,他用眼角餘光瞥向身邊的余知揚,對方的注意力全放在前方的路況,只在察覺到謝松霖的視線時,發出一聲疑問。
  「沒什麼。」
  謝松霖收回視線,結束的影片定格在最後一個畫面,他退回桌面後就將手機收進口袋裡,抬頭看向窗外,才注意到余知揚已經把車開進亞聯所在的那棟辦公大樓隔壁的立體停車場,透過車上的定位系統能看見象徵這台車的紅點正緊貼著他們的目的地。

  抵達的時間比余知揚所預期的還要來得早。
  一踏進玻璃門內,濃郁的咖啡香迎面而來,店裡還坐著幾桌正在用餐的客人,櫃檯內的年輕女性心神不寧地替顧客點餐;背對著店門的料理台前,中年女性將剛煎好的荷包蛋及培根盛上白色的盤子,再夾起兩片烤好的吐司後放在吧台上,等著櫃檯的女孩利用時間送餐。
  等前面的客人離開櫃檯,余知揚才上前向櫃檯的女孩表明身分,她隨即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喊出店長兩字,料理台前的中年女性已經脫下手套,直接領著余知揚他們來到角落的四人座。
  謝松霖不忘從櫃檯桌面拿走一份菜單,同時不著痕跡地觀察那些在咖啡廳裡用餐的顧客,怎麼看都像是從旁邊的商辦大樓裡偷跑出來的薪水小偷,少部分的人甚至脖子上還掛著公司的識別證,彷彿害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工作。
  三人一落座,店長便開門見山地問羅靖涵發生了什麼事。
  出發前,余知揚就知道媒體開始報導發生在河堤步道的傷害案件。他沒有要求底下的人要封鎖消息,記者能從警方內部人員中得知案件的部分情報本來就是一種常態,只是一般人很難從他們在新聞上看到的事件聯想到身邊的人。
  余知揚沒有過於隱瞞,簡單提及新聞報導過的內容,和店長重複確認羅靖涵的身分以及家人的聯絡方式,他才切入正題地詢問店長:「最近羅小姐曾經提過她碰到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情嗎?」
  店長沒有多想,招手叫來只剩自己一個人站櫃檯而忙得不可開交的店員,再由她去接替店員未完成的工作。
  女孩看起來惴惴不安,臉上寫滿對羅靖涵的擔憂。
  和店長一樣,她一坐下來立刻就問她能夠幫忙什麼,甚至不需要主動提問,一股腦地將她所知道的和羅靖涵有關的一切全部說出來。
  謝松霖一開始還有在簡短記錄對話重點的同時偷瞄菜單的餘裕,但隨著女孩的情緒變化,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謝松霖有點後悔一開始為什麼沒有先問對方是否同意錄音。
  他偷看一眼余知揚所寫的筆記,字跡不算端正,但也不過於潦草,所寫的內容遠比謝松霖記的還要更加精簡。
  店長抽空端來兩杯水給余知揚和謝松霖,此時的問話也正好告一個段落,店員誠懇地看著余知揚,「如果還有我能夠幫忙的地方……」
  謝松霖舉手發問:「那我可以點餐嗎?」
  「呃……」店員下意識地看向店長,店長處變不驚地回道:「點餐請往櫃檯走。」
  余知揚才準備拿起水杯的左手一頓,看謝松霖真的跟著店長往櫃檯的方向走,他想起剛離開西城分局沒多久,謝松霖就問過他對咖啡廳菜單中的哪樣套餐比較有興趣。當時他趁著紅燈隨意瞄了一眼謝松霖的手機畫面,沒多想地直接回答他第一眼看見的品項。
  方走進櫃檯內的店員正拍著自己的臉頰為自己打氣,此時落地窗外的騎樓下人潮漸現,他在咖啡廳裡看了一圈,看見掛在櫃檯後方的時鐘,時針和分針即將重疊在一起。
  謝松霖點完餐就直接回到角落的座位,手裡還拿著店長說什麼都堅持要請客的咖啡,「我原本想說來人家店裡再怎麼說也要先滿足低消,結果店長就直接說她要請客……我有強調我們不能隨便接受別人請客,她就叫我把這兩杯咖啡的錢直接投捐款箱。」話說到一半就注意到氣氛不對,他連忙補充,「四捨五入,這兩杯也算是我自己買的。」
  余知揚接過咖啡淺嚐一口,「我有說什麼?」
  「你沒說什麼但我覺得你會說,所以就先幫你說了。」謝松霖笑道。
  余知揚沒再理他,從公事包翻出筆電後便進入工作模式。
  謝松霖乾脆拿出手機,一則一則讀起那兩段影片底下的留言。

  咖啡廳位在西城區臨近城東區寸土寸金的商業區,高房價帶來高租金,進而影響店家的營運成本,最終反應在定價上,這家咖啡廳也不例外。
  謝松霖一直興致勃勃地研究店家的菜單,想了許久才用自己的錢包來挑戰網路評價的真實性。幸而店家沒讓他失望,送上來的餐點滿滿一大盤,光是視覺呈現就完全對得起它的定價。
  雞腿排煎得金黃酥脆,剛炸好的薯條還冒著熱氣,厚厚的一層起司淋醬增添濃郁的奶香味,兩顆飽滿的太陽蛋上撒了黑胡椒和香料,邊緣煎得微焦。
  焗烤過的馬鈴薯沙拉吃起來口感綿滑,謝松霖吃得津津有味,一眨眼,盤子裡的食物就沒了一半。
  吃飯向來細嚼慢嚥的余知揚手裡還拿著半份帕里尼,謝松霖的盤子已經清空,正拿著叉子生怕浪費地刮著紙盒裡的起司淋醬。
  「學長,你吃布丁會舔蓋子嗎?」謝松霖沒指望余知揚會理他,自顧自地接著說:「我吃盒裝冰淇淋的時候也會把蓋子舔得很乾淨。你不覺得蓋子上的冰淇淋或是那一圈布丁特別好吃嗎?」
  「不覺得。」余知揚嚥下嘴裡的東西,不疾不徐地回答,「不過我姊大概和你一樣。」
  「欸?學長你有姊姊?」
  「她還教她女兒吃布丁一定要舔蓋子。」
  「真難想像……」謝松霖一時間也不知道難想像的是余知揚的家事,還是余知揚的家事。最後他只是搔搔腦袋,問余知揚要不要餐後甜點。
  「乳酪蛋糕,謝謝。」
  「學長,如果你被外星人綁架的話,你就拿起咖啡喝一口,我會立刻幫你報警。」謝松霖一臉嚴肅地看著正要伸手拿咖啡的余知揚,換來對方一記沒給白眼,但和白眼差不多的眼神後,他終於放心地到櫃檯去加點蛋糕。
  好巧不巧,謝松霖一轉身,就看見陳燁宇推門走進來,他立刻上前和對方打招呼。
  「真巧!」
  見對方似乎還在思索他的身分,謝松霖有自信陳燁宇一定還記得余知揚,便指指角落的方向,陳燁宇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這次我們有機會一起吃個飯了吧?」
  「謝……」陳燁宇心想對方應該不會想要在這種場合曝露自己的身分,改口道:「謝先生,我覺得之前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謝松霖示意陳燁宇先點餐,別影響到後面排隊的人;隨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們不是專程來找你的,你不用那麼緊張。」
  陳燁宇本想解釋他不是緊張,只是不想和警察有更多的牽扯;然而心中就算有再多的千言萬語,最後也只是化為一聲嘆息。

  四人座還剩下兩個位置,陳燁宇默默坐到謝松霖對面。
  余知揚放下咖啡杯,「你是這裡的常客?」
  「算是吧,我公司就在旁邊……」說到這裡,他不忘抬起手指著亞聯所在的辦公大樓的方向,下一秒就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眼前兩人都到過他公司樓下堵他了,怎麼可能不知道亞聯的位置。
  陳燁宇壓低音量,試探性地開口:「如果是關於李朝言……」
  三兩下就把一片蛋糕吃完的謝松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是戶外派還是室內派?」
  陳燁宇一愣,「啊?」
  「戶外運動,或者室內運動。」余知揚猜到謝松霖的意圖,如此向陳燁宇解釋。
  陳燁宇滿頭霧水,眼神中閃過一瞬的茫然。
  謝松霖看起來很無聊似地拿著手中的叉子刮盤子上的奶油,余知揚好整以暇切下一小塊乳酪蛋糕,兩人此刻給陳燁宇的感覺,和那天在亞聯大樓截然不同。他不確定這是否是所處環境的影響,但陳燁宇明顯察覺,面對眼前兩人時,他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充滿防備。
  陳燁宇鬆了口氣,迅速轉換心態,「其實我是不運動派的,不過我朋友……就是你們見過那個,他常拖我去健身房,所以勉強來說,應該是算室內吧……」他無奈地笑道。
  「你可以試試看晨跑,清晨的時候沒那麼熱,多曬曬太陽對身體也好。而且清晨的市區和平常很不一樣……有機會你應該看看。」謝松霖頗有感慨地開口。
  「有機會的話……」話說到一半,陳燁宇聽見櫃檯喊了他的取餐號碼,他抓緊機會起身,連帶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和公事包,「不好意思,我下午還有行程。」
  余知揚跟著站起身,拿起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沒關係,等你方便。」
  陳燁宇的神情複雜,這是他第二次接下余知揚給他的名片。
  櫃檯又喊了一次陳燁宇的取餐號碼,他沒有多做停留,匆匆收下名片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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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24 19: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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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電話

  用餐人潮散去,咖啡廳內只剩下零星幾桌內用的客人,余知揚和謝松霖離座時,原本在店裡另一邊整理桌子的店員立刻跑過來攔住他們。
  「剛才和你們一起吃飯的那個人……」店員語氣急促,深吸好幾口氣才冷靜下來,「我記得他。」
  「他說他是常客,妳記得他不是很正常嗎?」謝松霖早在陳燁宇離開前,就注意到店員不時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滿臉的欲言又止,卻又不得不先應付眼前的客潮。
  「當然不是這麼簡單!」店員緊接著道:「那個人就是我說過的,小涵暗戀的那個在附近公司上班的常客!」
  「妳是說陳……」謝松霖在余知揚的眼神看過來時改口,「咳、妳確定是他?」
  店員沒太在意謝松霖的臨時改口,用力點點頭,接著道:「前陣子小涵終於鼓起勇氣把她的聯絡方式寫在紙條上給那位先生,不過她不好意思直接把電話給人家,就把紙條黏在她請他的蛋糕盤子下面。」
  後來她跟羅靖涵一起去整理餐桌時,蛋糕盤下的紙條已經被拿走了,當時她還叫羅靖涵未來如果跟那位客人有什麼發展的話,一定要第一時間讓她知道。接下來,羅靖涵每天都期待著對方什麼時候會打電話給她,但是遲遲沒有下文;甚至那位先生又來到店裡後,對待羅靖涵的態度也跟之前一樣……
  「就好像他完全沒有看過那張紙條。可是當時我們還擔心會不會是小涵沒有把紙條固定好,所以才會掉在什麼地方而特地在店裡檢查好幾次。」店員篤定地認為陳燁宇一定有看到那張紙條,只是她不知道陳燁宇是不是在裝傻。
  她的語氣滿是為羅靖涵的心意被無視的義憤填膺,然而回神過後,她意識到自己正是為了羅靖涵早上遇襲一事接受警方的問話,店員不免有些擔心,「我只是想多提供一些線索,幫你們找到傷害小涵的人,我也不知道那位先生是不是真的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的顧慮對余知揚而言,是一種意外的收獲。
  余知揚拿出名片,交給店員,「如果有必要,我會用名片上的號碼打電話請您到西城分局做筆錄,以方便我們更清楚釐清案情。」
  店員鄭重地收好名片,她又問:「我想知道小涵她被送到哪家醫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下班之後去看看她。突然遇到這種事情,她一定很慌張……」
  「抱歉。」余知揚輕聲打斷她,「這需要由家屬決定,我們不能擅自透露。」
  聞言,店員也不再堅持,微微一欠身,目送余知揚及謝松霖離開。

  離開咖啡廳沒多久,謝松霖忽地加快腳步走向前方不遠處的手搖店點餐,在余知揚走過來時,一邊掏錢結帳,一邊解釋道:「這家店的生意一直很好,難得現在沒人排隊。」
  余知揚不予置評,他也不至於因為搭檔跑來買飲料,就把人丟在這裡自行離開。
  店員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就將吸管和做好的飲料一併交給在櫃檯前等候的謝松霖,後者直接拆掉吸管的外包裝袋,熟練地用粗吸管刺破封膜,迫不及待地喝下第一口。
  謝松霖嚼著嘴裡口感Q彈的粉條,和余知揚並肩走在回停車場的路上。
  「我覺得……」
  「麻煩先吞下嘴裡的東西。」
  謝松霖聽話地吸了一口水果茶,嚥下嘴裡的食物,「我認為陳燁宇的涉案機率不高。」他接著道:「從他的反應和回答來看……我也沒辦法說得很精確,他給我的感覺就是他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他和這起案件似乎又有什麼關聯,一種隱隱約約的……有點難形容。」
  余知揚點點頭,「如果他和羅靖涵的案件有關,我們反而不會在咖啡廳遇到他。」
  「可是不就有種變態兇手,殺人之後還會回到自己的犯罪現場嗎?」謝松霖想起他曾看過的推理小說,「甚至還裝成目擊者來誤導警方辦案的方向。」
  這一點,余知揚抱持和謝松霖不同的看法。
  在幾次與陳燁宇的接觸中,他多少能夠看出陳燁宇個性單純、反應直率,待人進退有度,不是那種精於算計的類型,更像個照著自己步調生活的普通人。
  而且他們也知道,陳燁宇之所以能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背後少不了林亦珩的指點;但也要他本人真的清清白白,那些證明才能發揮效用。
  「一個是合作過的對象,一個是暗戀他的女孩子,他該不會命中帶剋吧?」謝松霖在心裡為陳燁宇惋惜幾句。
  「有做沒做,查完就知道了。」余知揚雲淡風輕地道。
  謝松霖咬著吸管,不知怎地突然想為陳燁宇默哀幾秒,「這下他不方便也得方便了。」

  咖啡廳店長提供了羅靖涵家人的聯絡方式。
  過去這類工作一向是由蘇璟負責;如今蘇璟不在,余知揚只用兩秒的時間,便放棄把工作交給現在還在嚼珍珠的謝松霖的念頭。
  電話撥出好幾通才被接起,另一頭以為余知揚是詐騙集團,語氣不佳地嘲諷余知揚若是好手好腳就不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然而余知揚沒有和他們多費唇舌,僅只是將羅靖涵最後被送往的醫院名稱提供給家屬後,就直接結束通話。
  在掛電話前一刻,家屬似乎終於發現這不是一個惡作劇。
  另一方面,被余知揚派到醫院追蹤後續進展的制服員警,正好在這通電話結束後來電,回報相驗程序已經完成,檢察官得到初步說明後便先行離開。負責相驗的法醫則是想確認案件承辦人是否會到醫院聽取口頭報告,還是打算等書面報告送達。
  余知揚看了眼謝松霖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錶。謝松霖還在納悶余知揚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在暗示他飲料喝太多,就聽見余知揚朝著電話另一頭的人回答:「現在過去,二十分鐘後到。」
  「過去?去哪?」謝松霖連忙吞下嘴裡的珍珠問。
  「醫院。」余知揚加快腳步。
  羅靖涵早上被救護車緊急送到距離河堤步道不遠的一間中型私人醫院。
  一發現車子停在急診室附近,謝松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戴上費洛蒙隔絕口罩,還友善地把他放在口袋裡多準備的口罩遞給余知揚。
  余知揚沒接,只是催促著謝松霖下車。後者仗著自己已經戴上口罩,余知揚看不見他的嘴型,無聲碎念著「等級高就了不起啊」,還趁機齜牙咧嘴,朝余知揚的背影做鬼臉。
  待命的制服員警在急診室入口等候。一看到余知揚走過來,他隨即領人往貨梯的方向移動。
  電梯到達地下室,門一打開便傳來機器不停運轉的低頻轟鳴,電梯外張貼著這一樓層的分佈圖,機房也在同一層,旁邊還有幾間不同用途的儲藏室等後勤空間。
  穿過走廊就能看見另一名制服員警已經站在太平間外等著余知揚幾人。幾人之間沒有交談,兩名制服員警留在走廊,余知揚按下開關,太平間的門開啟,一道乾冷的空氣迎面打在余知揚和謝松霖臉上,裡面的溫度遠比走廊還低上幾度。
  站在裡面的法醫聽見動靜,側過身朝余知揚點點頭;見到謝松霖時,他只是微一挑眉,便後退一步,露出身後的金屬推床,抬手推高從鼻樑上滑落的眼鏡,「要確認遺體的情況嗎?」
  余知揚搖搖頭,「死因?」
  「失血性休克。左腹部的傷口傷及大動脈,造成短時間內大量失血,到院前就已經失去生命跡象。手部和膝蓋的擦傷應該是死者摔倒後在地上爬行造成,指甲中沒有發現皮膚組織,身上沒有其他明顯外傷,也沒有防禦性傷痕。」
  詹之安又一次抬手,將因為低頭看手中的資料而滑落的眼鏡推回原位。
  「我聽說現場沒有發現兇器,結合傷口周圍發現的壓迫性瘀血,兇器大概是這麼長的刀子,單面刃。」他用手比畫出一個長度後道:「大概就是這樣,有其他想知道的嗎?」
  余知揚陷入短暫的沉默,看起來若有所思。
  一旁的謝松霖舉起手發問:「有辦法確認死者體內的激素變化嗎?」
  「這部分已經採樣,還需要進一步化驗才能知道結果。」詹之安這才終於正眼看向謝松霖,「這最多只能知道兇手的第二性別,目前的技術還沒辦法透過這種方式鎖定兇手身分。」
  「至少這樣也能篩選出三分之一的可疑份子嘛!」謝松霖樂觀地說。
  詹之安又下意識地推了推根本沒下滑的眼鏡,「更準確來說是排除四分之三。最近一次的調查顯示,Beta佔全國青春期後已分化人口的二分之一,Alpha和Omega則以接近的數值各佔約四分之一。」
  「以實際情況來看,一刀直接刺進去,能夠造成這種程度傷口的,最有可能的就是成年男性。」謝松霖一本正經地開口,「殺人的動機不外乎情殺、財殺、仇殺,兇手只捅一刀而沒有繼續攻擊死者,那差不多能排除仇殺的可能,情殺或財殺就要再看死者的交友圈……」
  「停。」詹之安沒讓謝松霖繼續說下去,「如果你要分析案情,麻煩找你的同事。我只是個法醫,我不做法醫之外的工作。」隨後他看向余知揚,「余警官,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他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員將遺體送回冰櫃裡。
  「等一下會有家屬過來認屍。」謝松霖連忙阻止詹之安。
  詹之安從余知揚那裡得到肯定的答案,意會過來的工作人員也停下動作,退回他一開始待的地方。
  「書面報告下星期給你。」語畢,詹之安先行離開。
  余知揚把門口待命的兩人叫進來,交代完幾句話,便拿著手機開始打電話,同時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余知揚劈頭就問苗傑是不是還在河堤步道現場。
  「鑑識小組剛收隊……」苗傑的聲音忽然模糊了一瞬,能聽出來他正提高音量朝不遠處的某人喊一句「辛苦了」,「學長有什麼吩咐?」
  「你去找里長確認河堤外監視器安裝的地點。正常運作的、壞掉的,全部標出來。」
  「收到!」
  「又是監視器地獄嗎?」等余知揚講完電話,謝松霖才按下電梯的按鍵。
  「不是。」
  謝松霖困惑地看著余知揚,直接等他給答案。可是等了又等,等到電梯都下來了,余知揚也沒跟他說為什麼這次不會又是個監視器地獄。

  兩人才離開急診室大門,一對神色匆忙的中年伴侶與他們擦肩而過。
  其中那名女性連忙拉住一名護理師的手臂,焦急到顧不得自己說話的音量,「我是羅靖涵的媽媽,我接到警察的通知──」
  謝松霖的注意力被拉過去,只見那對伴侶的身影很快就跟著後來和他們一起上樓的其中一名制服員警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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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28 21:3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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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就事論事

  幾乎是在踏進調查組辦公室的頃刻之間,謝松霖立刻像顆洩氣的皮球,憑藉著最後一絲倔強回到自己的座位,下一秒便直接栽在滿桌的雜物裡。
  不同於謝松霖的半死不活,看上去還頗有餘裕的余知揚拿出筆電,檢查信箱裡是否有苗傑或是其他人寄來的信件。
  謝松霖拿起桌上的散裝糖果,拆開前他還研究了一下包裝,印刷的字體他一個都不認識,銀色的包裝紙裡是淺藍中帶點綠的硬糖,還沒湊近鼻子就嗅到一股薄荷的清涼。
  「學長,你是用哪牌的電池?」糖份使人愉悅,薄荷令人醒腦,終於有點精神的謝松霖撐起身體,好奇地看向對桌的余知揚。
  余知揚只給他一個帶有問號的眼神。
  「勁量電──」
  「訂便當囉!」張其瞬的聲音從辦公室的另一角響起,謝松霖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跑過去喊著要加一,隨後立刻更正改加二。

  窗外的景色已經染上一層夕陽的餘暉,整個辦公室跟著被套上一層暖色系的濾鏡。
  工作時長與常人不同的調查組成員並沒有因為黑夜即將來臨而放鬆戒備,該忙碌的人依舊專注於手邊的工作,不乏有人直接湊在某個人的座位旁開起小組會議。
  時間流逝的速度快得像被按下快轉鍵,謝松霖有點來不及反應他今天到底都做了什麼,他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在辦公椅上,筆電的螢幕畫面是一份制式表格,隨身筆記本停留在最新一頁,手機螢幕則是亮了又暗。
  幾分鐘前他已經寫好最上面的基本資訊,底下的一大欄空白,他還在思考該怎麼填寫。
  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從深夜支援城南分局的突發事件再到清晨的河堤步道,自從來到西城分局,謝松霖才猛地發現原來偵查組的工作可以這麼忙。以前還在城南分局時,除了外出巡邏以及支援反黑組之後,謝松霖記得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辦公室裡協助處理案情的收尾工作,難怪每次只要有人聽到他是從城南分局調過來的,都會先來上一句「聽說那裡很涼」。
  跟現在相比,過去幾年的自己活像是在玩辦家家酒。
  余知揚的聲音拉回謝松霖飄遠的思緒,「我已經請鑑識那邊盡快提供書面明細,苗傑那裡應該今天可以先初步拿到一些資料,至於河堤步道的監視器,酪梨已經在處理了。」他有條不紊地安排接下來的工作進度。
  謝松霖一秒切換到工作模式,拿起手機快速記下余知揚剛才交代的事項,又拆開一顆糖果扔進嘴裡。
  工作效率的高低在於專注度。
  謝松霖後來用兩顆糖的時間完成一天的工作報告,對桌的余知揚卻還繼續劈哩啪啦地敲著鍵盤。

  五分鐘前,張其瞬提前下樓去等便當。
  謝松霖聊勝於無地再度滑起那兩段影片底下的留言,同樣的一句話已經蓋起千層高塔。
  每當電梯抵達指定樓層的提示音透過走廊傳進辦公室,總會有人抬頭朝辦公室入口看去。隨著張其瞬離開的時間拉長,辦公室開始充斥著一股蠢蠢欲動的氛圍,謝松霖能清楚察覺到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息,每個人都像是繃緊的弦,不時受到電梯提示音的挑釁。
  連續幾個上樓的人都在進入辦公室的瞬間受到大多數人投以的注目禮,他們滿頭霧水地被迫接受來自同事們的不屑眼神,最後終於有人直接表達出不滿,大聲與離他最近的那個人起爭議。
  就在衝突即將升級之際,沒有幾個人有餘裕注意電梯又一次發出提示音,順手幫張其瞬一起將二十幾人份的便當拎上樓的何秋生一聲喝斥:「是在大聲什麼?」
  原本游離在辦公室的空氣中,那股屬於Alpha的生物本能般的躁動立刻就被完全壓制。
  余知揚這時才注意到謝松霖的口罩又回到臉上。
  回過神的陳海伊見狀,立刻上前接過何秋生手裡那袋便當,拿著剛才訂便當的清單一一唱名,總算安份下來的同仁這才乖乖地自動排起一條領便當的隊伍,謝松霖也在其中。
  何秋生手裡抱著一疊卷宗,逕直朝余知揚走去。
  余知揚此時正好敲下最後一個句點,原想起身,但又順著何秋生的手勢坐了回去。
  「你自己斟酌一下。」何秋生話說到這裡略作停頓,「小謝剛來而已。如果沒什麼特殊情況,報告交上來你跟小謝就先下班,補休一天再進辦公室。」
  領完便當回來的謝松霖只來得及捕捉到何秋生的最後一句,「何哥,這麼好啊?」
  何秋生人甚至好到幫謝松霖把便當遞給余知揚,「我還不是怕有人投訴!」
  余知揚替狀況外的謝松霖解釋道:「城東那裡有人抱怨連續出勤近一個星期,所以總局下令各分局長官要好好督促同仁的排班休假情況。」
  「怎麼可能連續出勤一個星……」
  謝松霖沒再繼續說下去,他心裡浮現了一個問題:他今天明明就排休,為什麼他現在還在這裡?
  何秋生沒再多說什麼,意味深長地多看謝松霖一眼,便回到屬於調查組組長的獨立辦公室。

  「茶水間的冰箱有下午帶回來的兩袋水果,有沒有人要吃?」
  便當才吃到一半,張其瞬像是想到什麼一般大聲宣布,隨後又補充一句水果都是已經拜拜過的。紛紛有人表示若是張其瞬不說就算了,現在大家知道這個消息,當然是有水果大家一起分享,不用自己切的水果比什麼都好吃。
  張其瞬不介意當那個造福大眾的人,謝松霖咬著排骨舉手自告奮勇一起幫忙,吃完便當就跟著張其瞬和另外幾個好心的同仁一起到茶水間去切水果盤。
  余知揚終於吃完便當,起身正打算去茶水間沖便當盒,他瞥見何秋生從組長辦公室探出腦袋,對方也不說話,就是直盯著余知揚,隨後招手把人叫過去。
  何秋生的辦公室裡雜亂無章地堆著各種文件和雜物。
  余知揚沒坐下,他知道何秋生只有在聊特定事項時,才會專程將他叫進辦公室。
  「組長,請問……」
  何秋生不給余知揚把話說完的機會,抽出一張被壓得皺巴巴的紙。
  「前幾天,小謝突然問我,我就幫他查了一下。」
  余知揚拿起那文件掃過一眼,那是從殯葬管理處的網站列印下來的表格,他看見一個最近很常看到的名字。
  「就這樣,沒事了。」何秋生說完,正想把余知揚打發出去,聽見外面的騷動傳進來,他頭疼地嘆了口氣,「順便叫他們不要吵得太過份。還有!你跟小謝都早點給我回去休息!」
  余知揚點點頭,說完一個「好」就轉身離開,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多少。

  還留在辦公室裡的同仁全圍著門邊的那張長桌,切好的水果分裝成好幾盤,放在長桌上一字排開,場面頗為壯觀。
  「這是搜刮多少地方才能拿到這麼多水果啊?」每個人手裡都自備餐具,虎視眈眈地看著那些散發著誘人清甜香味的各種水果。
  張其瞬在人群前方維持秩序,喊道:「別急別急,來懷念一下小學時吃營養午餐的回憶!」
  差別在小時候打的是飯,現在打的是水果。
  一時間,辦公室裡的氣氛輕鬆,謝松霖看見余知揚從組長辦公室走出來,朝他喊了一聲,「學長──我有幫你多留一份!」
  余知揚擺擺手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哇靠!小謝你假公濟私!」張其瞬終於明白謝松霖為什麼會主動幫忙。
  「我已經下班了,只是我還沒回家。」謝松霖說得理直氣壯。
  「放假你就是死老百姓……」
  「有誰放假不待命?」謝松霖一臉得意地賊笑道。
  張其瞬第一次被謝松霖的回覆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嘴巴動了動,最後只能認命地專心打飯。

  來去匆匆的何秋生離開調查組辦公室時,不忘多瞪余知揚兩眼;後者專注地整理手邊的文件,絲毫不為外物所動。
  這副景象不免惹得謝松霖心生好奇,晃到張其瞬和陳海伊旁邊,想向兩人打聽些消息。
  彼時兩人正在整理月底的文書資料,張其瞬更是被繁瑣的數字搞得一個頭兩個大,能得到一個偷懶的機會,他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你才剛來,你當然不知道……」
  「這個開場白太老了。」陳海伊沒忍住吐槽道。
  謝松霖一臉訝異。
  平時在辦公室和陳海伊的接觸不多但也不少,謝松霖對她的印象是雖然年紀比自己小,但是個性穩重,他都直接把她歸類為和余知揚同一個類型的人,只是比余知揚更有親切感,不像對方那麼冷冰冰的。
  「妳不要在小謝面前砸我場子啊!」張其瞬不滿地小聲抱怨,陳海伊兩手一攤,交給他繼續發揮,「組長會盯小揚哥的原因基本上只有一個……」
  「小揚哥是過度加班的慣犯。」
  「喂!學妹!妳這樣拆我台不對吧?」
  「是你說故事的方式太拖台錢。」陳海伊沒好氣朝張其瞬說道,轉頭看向謝松霖時,語氣和緩不少,「不知道組長有沒有跟你提過小揚哥的工作效率很高?」
  「高!太高了!」張其瞬間逮著機會就想插一句,「我就沒看過有哪個學長跟小揚哥一樣工作效率那麼高!他的工作效率高到組長被督察組盯上好幾次。」
  「就結論來說,和小揚哥一組會是壓力很大的事。」陳海伊老實道。
  張其瞬深有同感,頻頻點頭,「調查組大家對你這麼好,也是因為你一來就被指定代替蘇璟和小揚哥一組,大家都在心疼你。」
  「真的假的……?」謝松霖有些不敢置信,悄悄回頭看余知揚一眼,對方似乎對這裡的討論渾然不覺。但誰不知道一個體質好的Alpha聽力能夠有多敏銳。
  「整體來說小揚哥人還是很好的,就事論事和陳述事實的話,他不會有意見。」陳海伊試著讓謝松霖不用想太多,「只是他工作的節奏真的很快,在蘇璟學姐之前根本沒有人能跟得上,所以一到可以申請調職的時間就會馬上調到別的單位,就算降轉也接受。」
  張其瞬在一旁認真地扳起手指開始數,「蘇璟前一個直接申請調回原本的派出所,再前一個申請要調回外縣市的老家,再更前面一個……」
  聽張其瞬這麼數,謝松霖反而笑出聲,「小揚哥到底荼毒過多少人啊?」
  「你別笑這麼開心,你是最新的受害者。」張其瞬說完,拍拍謝松霖的肩膀,就叫陳海伊別再整理資料,已經快到和案件相關人員約好見面的時間了。
  陳海伊立即收拾好手邊的東西,拎起側背包和張其瞬一起離開。
  原本還有點人氣的辦公室,一轉眼又只剩下謝松霖和余知揚兩個人,更為張其瞬與陳海伊剛才的說法增添不少說服力。
  時間來到八點,謝松霖也沒有和當事人探討他剛才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八卦真偽的念頭,只是問余知揚,「學長,你還不打算下班嗎?」
  有位同仁的座位放了一台收音機,離開前沒關,電台主持人正在介紹某位歌手近期發行的新單曲,歌聲輕飄飄地在辦公室裡傳開。
  余知揚的注意力絲毫沒從桌面上的文件挪開,他還在核對單據上的數字。
  「何哥不是說該下班了嗎?」謝松霖小聲嘟囔。
  「你想下班可以先走。」
  謝松霖用手托著臉頰,目光穿過桌面雜物之間的縫隙看向余知揚,「哪有丟下搭檔自己一個人下班的道理?」嘴裡說得義正詞嚴,他卻沒忍住抬起捂著嘴巴打呵欠,「苗傑和小黎那邊也不會那麼快就有下文,學長你還在等什麼?」
  余知揚的動作微微一頓,抬頭就看到對方已經開始閉目養神。
  「我把這批收據整理好就……」
  「不行,我真的撐不住。」謝松霖在腦袋不小心從手掌滑下去後,用力拍兩下臉頰,仍是一臉睡意惺忪的模樣,「不然這樣!何哥如果問的話,我就說我怕我現在這狀態騎車太危險,所以先在待勤室睡一覺,等睡醒、精神比較好之後再回家──這主意不錯吧?」
  余知揚沒吭聲,只見謝松霖越想越得意,千叮嚀萬交代,叫余知揚如果要下班的話,一定要記得叫醒他。
  「學長?」
  「好。」
  「晚安。」謝松霖滿意地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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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2025-12-31 22:3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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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Scavengers

  等到謝松霖離開,余知揚整理好桌面的雜物,清出放置筆電的空間。
  筆電的螢幕一直停留在信箱的畫面。余知揚使用信箱的頻率很高,不管是內部溝通、外務聯絡,有時候他休假在家整理好的文件也會直接寄到公務信箱,再用公務筆電開啟後統整到資料庫裡面。
  今天余知揚帶著謝松霖跑一整天的外務,整天下來累積的信件倒也不多,幾封的內部宣導、鑑識小組已經整理好河堤現場採證的清單,附件是幾張現場的照片、幾封其他案件的進度追蹤、城南分局一名調查組成員寄來的感謝信,余知揚這才想起要通知江敬濤。
  除此之外,還有一封沒有顯示寄件者的信件混在其中,主旨只有「RE:RE:」。
  余知揚認為,比起回覆什麼內容,對於對方來說,「回覆」才是重點。所以當初他按下回信時,選擇引用原信件內容,直接將信寄回去。他覺得只要對方收到回信,自然就能做出他有意願交流的判斷。
  於是在回覆那封信件後,余知揚便一直等待。
  他知道對方收到回信也需要思考時間,如果那名「巡盜者」打算提供的東西正是余知揚所想的,那麼對方就更應該慎重行事,所以余知揚有耐心。
  但他不太確定「兩天」是否是一個合理的等待期限。
  信是在晚上七點多收到的,那時他大概剛從何秋生的辦公室出來,又去一趟茶水間後回來,信已經躺在信箱裡。
  余知揚當時還沒來得及看,謝松霖就端著特地幫他留的那份水果過來。
  如今終於點開信件內容,裡面只有一串網址,以及一行極具挑釁的文字──「我可沒爛到會被你們抓到!」後面還直接附上好幾張即便余知揚沒看過,但也看得出對方在挑釁他的圖片。
  對方狂妄的語氣彷彿能夠實質化,就連想要交談的企圖也非常強烈。余知揚反倒有幾分猶豫,右手握著滑鼠,游標已經移動到連結上方,食指也只是在左鍵輕輕敲擊幾下,並沒有真的按下連結。
  余知揚對資訊安全的了解也只是略懂皮毛,不過現階段他不想驚動資安小組的人來替他檢查這串網址的安全性。他試過再次回信向對方確認意圖,只是寄出的信件很快就以找不到該信箱網址的方式被退回,同步證明如果余知揚想和對方有進一步聯繫,就只能使用那串網址。
  現在的局勢是敵暗我明,余知揚卻一點也不認為自己真的處於劣勢。

  ──訪客進入聊天室。
  網址點進去後,跳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聊天室視窗。
  余知揚特別留意網址列,以前上過的基本資安課程中曾提過安全的網址都是上鎖的。課程裡面或許還有提到其他需要注意的部分,不過當時余知揚不認為自己會接觸到網路安全方面的案件,那堂課上得不怎麼專心。
  最上面的標題就只寫著「聊天室」三個字。介面乾淨到有些簡陋,白底黑字的畫面只有一句余知揚這名訪客已經進入聊天室,他沒辦法往上查看過去的聊天室紀錄。
  畫面的最下方是文字輸入區域。
  「在嗎?在不在?」
  余知揚還在檢查這個聊天室,對方像是坐不住似地連問好幾句。
  「我看到你了!」
  余知揚隨手拿起一張便利貼遮住筆電的攝影鏡頭,縮小聊天室畫面再移動到不會被擋住的位置,繼續看著對方原地跳腳。
  「明明就進聊天室了幹嘛還不說話!我說過你們找不到我,就算現在去叫人來反追蹤也查不到我!我把聊天室關掉就什麼都沒有啦!你想要的東西也會沒有啦!你最好先想一想你到底要怎麼做,不然我就把東西丟掉,大家都不要!」
  余知揚始終保持沉默,看著對方一句話一行地連續發言好一段時間。電梯經過調查組辦公室的樓層好幾次,每當有人乘坐電梯時,余知揚都會朝電梯的方向多看一眼,至今也沒看到樓上的資安組真的派人下來檢查這裡是否出現異狀。
  前面對方明明還在威脅如果余知揚再不回應,他就要玉石俱焚般,不只是刪除聊天室,還要把余知揚會需要的那個東西也一併刪除。下一秒對方卻又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開始跟余知揚解釋這個聊天室真的很安全。
  「我給你關鍵字,你自己查就知道我沒有騙你。」
  余知揚總算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你怎麼知道東西是我要的?」
  對方可能認為等余知揚搜尋完關鍵字太浪費時間,索性打了一長串的內容準備向余知揚解釋這個聊天室不會被追蹤到的原理。余知揚送出這行字時,對方也正好輸入完那一長串說明,隨後聊天室便陷入一片漫長的沉默。
  乍看之下就像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尷尬,余知揚則是琢磨著對方的態度為何如此反覆,彷彿下一刻的發言就能推翻前一秒的自己,這讓余知揚覺得對方正處在一種急迫的狀態,而將之置於此地的,就是對方所擁有的「東西」。
  「你想講求效率,我們可以更有效率。」余知揚繼續送出一行字,「交易是有來有往,你要什麼?」
  局勢逆轉。
  余知揚見對方遲遲沒有回應,他回頭重看一遍自己送出的內容,意識到文字沒有溫度。對方有可能誤認為他的態度強勢而選擇結束這段對話,那麼這條線索就斷了。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滿足你的什麼需求。」余知揚甚至在句尾加上一個文字笑臉。
  「不用。」對方的語氣變化之大,像是又換了另一個人,「我只是在個網路上亂撿東西的人,所以我把我撿到的覺得有用的東西送給我認為需要的人。為善不欲人知,你到時候也不用找是哪個好心市民見義勇為!我不用榮譽狀那種虛名!」
  「那我該謝謝你。」余知揚回覆。
  「你也不用謝我。」對方放慢回應的速度,「We uncover the truth, we are omnipotent, we are The Scavengers.」他貼上一串短網址。
  ──訪客離開聊天室。
  ──聊天室將在一分鐘後自動關閉。
  畫面接連跳出兩則訊息,余知揚沒有衝動地點開連結,確認聊天室畫面的文字無法用他知道的方式複製,他當機立斷地拿起手機拍下筆電螢幕。
  系統訊息非常戲劇化地在最後十秒開始倒數,瀏覽視窗在數字歸零的同時自動關閉。
  余知揚低頭看著手機,裁去網址外的多餘情報,起身搭電梯上樓。

  資安組的辦公室只有兩名值夜班的同仁留守。
  不同單位也不同樓層,他們平常和余知揚沒有什麼互動,看見余知揚出現在辦公室外時,留守同仁愣了幾秒,才從別在余知揚胸口的工作證認出他的身分。
  「請問余學長有什麼事情嗎?」開口的那名同仁連忙放下手裡才吃到一半的高熱量花生巧克力棒,快速嚥下嘴裡的食物。
  余知揚讓對方看他翻拍的那串網址,「接獲匿名線報,麻煩幫我追溯這個網址的安全性。如果沒意外的話,這個檔案很可能是我目前手邊一件命案的重要線索。」
  原只是想湊過去看一眼的留守同仁聽余知揚這麼一說,直接精神抖擻地點開桌面的程式,在做好萬全的準備後,盯著余知揚的手機螢幕,小心謹慎地輸入每一個字母和符號,就連點下確認鍵的動作都不敢太大。
  「我們會先檢查這個縮址後面的來源。」那名同仁說道,「再根據網址決定下一步,如果原始網址是需要下載的檔案,那就可以先追溯上傳空間的帳號申請人……只是現在使用跳板的人太多,只要稍微懂一點電腦都知道可以用跳板隱藏自己的IP,那就要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查到其他的定位方式來找到上傳者所在的位置……」
  追蹤縮址的速度很快,對方使用的是不需要登入就能直接上傳檔案的免費空間,不用想也知道對方一定用過跳板之類的工具隱藏真實IP。
  負責操作的同仁轉頭看向余知揚,「學長,要下載嗎?」
  「麻煩了。」余知揚點點頭。
  檔案容量不大,不到一分鐘就下載完畢。
  「檔案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如果有的話,系統會直接跳警告。」資安部同仁點開存放檔案的資料夾,「畢竟這是命案的線索……不方便讓我們知道內容的話,可以直接寄到學長的信箱。」
  「沒關係。」余知揚示意資安組同仁直接開啟影片,「有必要的話,說不定還需要你們幫我確認影片的內容有沒有被變造的可能。」
  「確實是有這個可能……」
  另一人點點頭,認同地道:「再怎麼說也是匿名線報……啊!我想起來了。」他原本還懶懶散散地看著同事的電腦螢幕,下一秒猛然轉頭看向余知揚,「前兩天小王學妹說過調查組有人收到『巡盜者』的信……余學長,難道是你?」
  原本態度平淡得幾近厭世,只想快點搞定這項臨時工作、快點把余知揚送出資安組辦公室的那名同仁聞言,立刻驚呼,「真的假的?」
  另一人大膽猜測,「該不會這個檔案……?」
  余知揚不做正面回應,改口道:「麻煩你還是寄到我的信箱吧。如果有問題,我再請你們資安的人來幫忙。」
  見余知揚態度如此,資安組同仁只能照做,將檔案寄給余知揚之後,目送對方走出資安組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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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澤野 發表於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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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真相

  醒來回到辦公室,發現余知揚還坐在座位上盯著筆電畫面時,謝松霖著實愣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懷疑余知揚真的把他的話當真;不過轉念一想,他立刻覺得自己想太多,對方還留在辦公室,八成有其他原因。
  「學長,我要跟何哥打小報告。」謝松霖拿出手機晃了兩下。
  余知揚沒把謝松霖的威脅當一回事,抬起的手又放下,吐出兩個字,「過來。」
  謝松霖邊走邊按亮手機,道:「都一點多了,原來我睡那麼久?」他抬頭看向余知揚,關心地問:「學長,那你要怎麼回去?地鐵的末班車沒了吧?搭計程車還要被收夜間加成,不如給我賺,等下我順便載你回去……喔,我不知道學長住哪,搞不好不順路。」
  他手裡還有一瓶剛才先繞到茶水間拿的飲料,一屁股直接坐在蘇璟的位置。
  「如果知道學長還在的話,我就先幫你泡杯咖啡了。」轉開瓶蓋的同時,謝松霖不解地看著余知揚的筆電螢幕。
  不是全黑,看樣子是某個檔案,圖片或是影片被放大到全螢幕。
  「你看就知道了。」余知揚並未多做解釋,按下空白鍵。

  畫面伴隨著一記沉悶的聲音閃爍了幾下,震動喚醒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機器。一個背影出現在畫面裡,男人幾乎是跌坐在汽車引擎蓋上,雖然無法得知對方在開始錄影前的行動軌跡,但不難猜測他撞上車子的那一下一定很用力。
  謝松霖想起他那天就是這樣撞到那台車,才會聯想到連余知揚都忽略的行車記錄器。
  巷子裡的路燈並不密集,這輛車似乎是停在某個死角,鏡頭中的景色格外昏暗,畫面邊緣還有些雜訊。
  筆電的喇叭響起男人刻意壓低嗓音,滿是警戒地問:「就是你嗎?你到底想做什麼?」
  收音沒很好,加上畫面中的男人在情緒緊繃的情況下無意識地加快語速,說話時音都黏在一起。乍聽之下,謝松霖還以為這人正在挑釁畫面外的不知名人士,若不是有余知揚的翻譯,他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畫面右上角的時間一秒一秒推進,謝松霖掃過一眼,霎時就明白這支影片是什麼。他看向余知揚,正要問對方是怎麼找到行車記錄器的檔案,對方只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們沒有等得太久,另一個身形比眼前男子還要高上不少的男人從鏡頭外走進來。
  行車記錄器的廣角鏡頭讓畫面的比例失真,依稀還是能辨認出後來出現的男人並不是身材魁梧的類型,體格偏削瘦,動作從容。他背對著路燈,站在昏暗的光線中,五官模糊得像是被打上一層黑霧似的馬賽克。
  他走得很慢,步步逼近,李朝言緊貼著車身,試著拉開與眼前男人之間的距離。
  謝松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他幾乎就要轉頭向余知揚確認這個男人的身分,是不是就是刺傷李朝言的嫌犯──被停留在五月十二日那一夜的發展再次拉走他的注意力。
  視角完全固定的鏡頭中,男人不慌不忙地抽出預藏在外套袖口裡的水果刀,邁步向前,在他與李朝言錯身而過的剎那,李朝言的身體猛地一僵,直到男人離開畫面,他才扶著引擎蓋,勉強撐住身體,動作帶著幾分困惑,轉身看向那個男人離開的方向。
  沒有人知道畫面外又發生了什麼,下一刻,李朝言死死按住被刺傷的右側腹,腳步凌亂,踉蹌地往另一個方向離開鏡頭的拍攝範圍。
  影片結束。
  謝松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閉上眼回憶剛才看到的畫面。
  在那個男人走出行車記錄器的拍攝範圍之前,有那麼一個瞬間,可能是零點幾秒的時間,當時現場某個地方的光線短暫地照亮那個男人的臉。
  辨識人臉對他們來說是一項再基本不過的技能,長年累積下來,這樣的習慣就成了他們這些從業人員的一種職業病。在與人第一次見面時,總會習慣性地去找出對方的五官輪廓以及骨骼結構特徵,加以記憶,以便在未來的某次相遇,能用最快的速度想起對方是誰。
  長相或許可以依靠各種方法修飾或偽裝,但在排除整形的前提下,想要改變骨骼的形狀,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謝松霖完全不假思索,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林亦珩。」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謝松霖向余知揚借了滑鼠,將影片反反覆覆看過好幾遍,嘗試無數次,才終於將畫面定格到旁邊光線短暫照在林亦珩臉上的那一刻。
  他與林亦珩只有一面之緣,比起長相,他對林亦珩的聲音更有印象。畢竟在值勤時,三不五時就能聽見對方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來,以平穩冷靜的音調進行人員調度,過去的謝松霖一度非常欣賞林亦珩那聽來順耳又舒服的嗓音。
  謝松霖還記得林亦珩那天對所有人都不屑一顧的模樣。最初他只以為對方是個怪人,明明從事和警察有密切互動的職業,為什麼又對警察充滿敵意?導致他後來只要從無線電聽見林亦珩的聲音,心裡就會覺得有些彆扭。
  那麼,問題來了,林亦珩和李朝言是什麼關係?
  林亦珩的名字完全沒有出現在河濱北街七號案的卷宗裡,他更是不存在於李朝言的交友圈之中,兩人的工作地點雖然都在城東區,但是一個接近中城區,另一個則是在城東分局附近,兩點之間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地鐵站分屬兩條不同的路線,如果搭地鐵的話至少得轉上兩次車。
  如果沒有這支影片的話,謝松霖不認為會有人想到這起案件裡會有林亦珩的局。
  雖然目前謝松霖還不知道林亦珩住在哪裡,但若要吻合「對河濱北街有相當程度了解」這個條件,林亦珩的生活圈是在西城區的機率很高。兩人的生活圈是否重疊仍有待確認,但謝松霖是抱持著否定的態度。如此一來,就更難理解他們兩個究竟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學長,你有什麼想法?」
  余知揚搖搖頭,「毫無頭緒。」
  顯然更早一步看完影片內容的余知揚已經在辦公室思考很久,攤開的記事本上記錄下他的思考過程,三個人名組成的三角形,李朝言、陳燁宇、林亦珩。兩兩之間註記著彼此的關係,余知揚用一條線從林亦珩指向李朝言,只寫了一個問號。
  余知揚沒阻止謝松霖湊過來看他在寫什麼,謝松霖只是長吟一聲後,放棄似地倒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語氣無力。
  「想不通。」
  余知揚用筆圈起陳燁宇的名字,「關鍵還是在陳燁宇身上。」
  道理謝松霖也懂,但他想不通的是為什麼。
  「動機是什麼?」
  「毫無頭緒。」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找陳燁宇來『方便』一下?」
  謝松霖偏頭看向余知揚,對方合上記事本,淡淡地開口:「需要有一個合理的理由。」
  「羅靖涵啊!咖啡廳店員不是說羅靖涵暗戀陳燁宇嗎?」謝松霖從椅子上彈起來,「雖然我們都認為陳燁宇的涉案機率不高,不過這不影響我們請他以河堤步道案相關人員的方式來分局坐坐。說不定可以趁機旁敲側擊……」
  謝松霖試探性地看向余知揚,想知道對方有什麼想法。
  余知揚已經存下那張行車記錄器的截圖,「可行。」
  「好耶!」謝松霖歡呼一聲,渾身是勁地站起身,準備回到自己座位找出河濱北街七號案的卷宗時,余知揚忽然遞給他一張紙。
  正在興頭上的謝松霖原本還想開口調侃幾句,然而在看過紙張上的內容後,他斂起臉上的笑意,什麼也沒說,只是回到座位,從桌上的卷宗裡找到陳燁宇的聯絡電話。
  「學長。」
  「嗯。」
  「何哥叫我們該下班了,那要約陳燁宇什麼時候過來做筆錄?」
  「星期一吧。」余知揚想到什麼,接著道:「安排他週末來做筆錄,他還是會在星期一過來補齊公司那裡才能提供的打卡記錄,不如讓他少跑一趟。」
  「搞不好他是影帝,演到能騙過我們,以為他和案件沒關係怎麼辦?」謝松霖又問。
  「你有這個想法很好,但你要記得我們找他來做筆錄的重點,是要利用這個機會,釐清林亦珩是不是透過他才和李朝言產生交集。」余知揚說話的同時,也將影片的備份寄給謝松霖,「有必要的話,可能還需要和組長討論後續的行動方針。」
  謝松霖收到信了,但他沒點開,「學長,我下班了。」他嘿嘿笑道,「下班之後,腦袋被打到才會點開同事寄來的工作信件。」
  余知揚可不認為謝松霖是一到下班時間,就會把工作放兩旁的人。
  「朱振安的告別式,不算工作?」
  謝松霖的目光停在那張滿是折痕的紙上,抬起手按在胸口,不知道對誰虔誠地道:「那是我在散發我生而為人的人性光輝。」
  良久,余知揚長吐一口氣,他蓋上筆電,從座位上起身。
  「學長?」
  「我去補眠。」
  「好的,學長。晚安,學長。」
  討論行車記錄器畫面時明明都還好好的,現在辦公室內的體感溫度卻猛地下降好幾度,很快就隨著余知揚的離去恢復原狀。
  謝松霖托著臉目送余知揚的背影,忽然覺得余知揚很有趣。
  某種,他難以形容的有趣。

  ***

  余知揚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窗外的微光照進來,是一片灰濛濛的色調。他沒有立刻起身,靜靜躺在待勤室的單人床上,等待大腦逐步喚醒休息得還不夠充分的身體,耳邊能聽見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的不規律節奏,他同時聽見室內還有兩個頻率相異的呼吸聲。
  不知道從幾點開始,綠林市下起了雨。這個時節的清晨偶爾會下起一場小雨,有時一下就停了,有時會一直持續一段不短的時間。
  余知揚叫醒謝松霖時,謝松霖還不想從回籠覺裡醒來,翻了兩次身想賴床,直到聽見余知揚打算走出待勤室的腳步聲響起。
  「學長……你再堅持一下我就醒了……」說完,謝松霖不情不願地坐起身,伸著懶腰看向從窗外照進來的那道光線。
  余知揚沒為他多作停留,推開門走出待勤室後,他和謝松霖在淋浴間狹路相逢。
  兩人站在相鄰的洗臉臺前,謝松霖隨性地用肥皂洗臉,余知揚慢條斯理地刷牙。
  「學長,你要去嗎?」謝松霖看見余知揚從鏡子裡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朱振安的告別式。早上十點,城南的火化場。」
  余知揚對此興致缺缺,「我下班了。」
  「那又不算工作。」謝松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乾臉,「我想說能不能搭個順風車,不然下雨騎摩托車上山有點麻煩。」他老實坦白他邀余知揚的原因。
  「公務車不能私用。」
  「案件死者的告別式算私人行程嗎?」
  余知揚嘴裡含著一口水,瞥向謝松霖,透過鏡子的折射,隱藏在眼中的不滿意外地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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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r|手機版|在水裡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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