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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妨礙到你了嗎?」 此時我正處於研究室內不斷翻找著桌上的資料,試圖從中尋找可疑之處。 藥研手上輕晃著幾隻試管,有意無意掃來的視線讓我無法忽視。 「沒有,只是好奇小主人怎麼選在我這邊辦公。」 他放下試管時發出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這安靜的室內格外的突兀。 「喔~這些不是白天的慣例公務,也不方便在長廊或是寢間內處理。」 我頭也不抬地應著,單手撐著頭、翹著二郎腿繼續翻閱著資料。 「嗯?」 他先是發出一聲遲疑,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調侃的弧度。 「啊,是因為三日月嗎?」 「很懂嘛~不愧是藥研!」 我這隨手把資料放桌面上,抬眼對著他露出一副燦笑。 「長廊肯定是不行的,要是跟那傢伙單獨留在房間內,大概只有起初的半小時能正常辦事,後面就……你知道的~」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我想三日月應該不至於會像平常一樣任性才對。」 藥研推了推眼鏡,試圖幫咪平反幾句。 「哼嗯~照理來說是那樣沒錯,但偏偏這事情重要卻又不怎麼急。」 我將那資料拿在手上搧著風,大致向藥研解釋了來龍去脈。 藥研聽完神色凝重了些,原本正準備吸取藥液的手僵在了半空。 「這種事……屬實不好辦。」 藥研嘆了口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走到他身旁,朝他肩膀輕拍了一下。 「安啦,不會讓你們消失的。」 被這突如其來一拍,眼鏡險些滑落。 藥研扶好眼鏡,視線轉移到我的臉上,紫色的眼眸中透著一絲深切的探究與不解。 「小主人,雖然我問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但妳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他放下了手邊所有的實驗器具,認真地看向我。 「妳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隨時可以抽身離去,亦或是只救三日月一人。 依妳平時那種『能躺著絕不坐著』的個性,實在沒理由為了守住我們這群舊時代的產物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聽著他這番理性的分析,我先是愣了一會兒,便笑出聲。 「那可不是我很喜歡大家嘛~」 我單手托腮,尾巴搖晃得輕盈。 「說來也諷刺,你們雖然不是人類,卻擁有比人類更真誠且醇厚的情感。 於我而言~也只有在爺爺本丸生活的這段期間才正體驗到『家』的感覺。」 藥研張嘴看似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聲突如其來的低喚給打斷了。 「夫人——」 門上玻璃窗此刻映著一抹熟悉的深藍身影,咪的聲音從門口悠悠傳來。 片刻後,研究室沈重的大門被推開。 「這是為了躲我才窩在這邊嗎?」 咪旁若無人地走到我的身邊,俯下身在我耳邊低語。 「伊特拉來了,而且指名要找妳。」 他說這話時的神色與剛才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截然不同,短短幾個字滿是戒備。 聽見這個名字,我的呼吸停滯了剎那。 沒過多猶豫,甚至連招呼都沒打,隨手彈了一個響指讓桌上那幾疊資料消失後便轉身離去。 「人在會客室,對嗎?」 直到離開研究室一段距離,確定藥研聽不見我們的談話後,我才問跟在身後的咪。 「嗯,不過他的樣子有些奇怪。」 「奇怪?」 我的腳步停頓了片刻,回頭望向他,試圖從那雙新月眸中讀出更多訊息。 「原以為他大概會氣勢凌人地向我們談條件,但目前的狀態反而有些侷促不安。」 「侷促不安?那個伊特拉?」 在那個人身上用這個詞,感到荒謬而不自覺地複述了一遍。 咪不再回應,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一臉驚訝的我。 他臉上一副「妳看到就知道的表情」,我也沒再繼續追問。 「妳終於來了。」 我們一路無言地走到會客室門口,伊特拉一見我就著急地拍桌起身。 房間內除了他沒有其他人,似乎連附近的所有人都刻意驅散了。 「真不像你~」 嘴角勾著故作輕鬆的笑,但心底明白接下來肯定要談什麼很重要的事。 我先入座,看到咪關上門之後再次揶揄。 「不用通訊幣選擇了親自造訪,還特意驅散了這附近的人,看來你有天大的祕密呢~」 他聽完只是狼狽地抱著頭,整個人深陷在懊惱與挫敗的情緒中。 「求妳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幫我找回伊蓮娜。」 他抬頭用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我,像看見最後的救命稻草那般。 「找她?」 我與咪交換了眼神,微微頷首後視線再次投向伊特拉。 「不是你們刻意把她跟狐塚藏起來的嗎?」 我單手撐著下巴,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點著,故作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伊特拉見我這副事不關己的反應,情緒更加失控了。 「才沒有!她就突然——」 他崩潰的拍桌大喊,桌上的茶水都翻了一片。 「突然不見了!!」 他嘶吼完,像是被抽乾力氣跌坐回位,低頭捂著自己的臉。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可以從他顫抖的肩膀看出他此刻的絕望與崩潰。 「有趣了~還以為是你們肅清敵政之後,刻意讓他們去避風頭。」 不排除伊特拉可能說謊的前提,以防萬一還是繼續試探著。 我將桌面擦拭乾淨後,重新倒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遞給身側的咪。 坐在對面的伊特拉似是無法置信我居然會這樣質疑他,他瞪大了眼,嘴巴開合了幾次卻始終沒發出點聲音。 咪看著伊特拉這副近乎失魂的模樣,大概也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任何進展,於是喝了一口茶也跟著一頓輸出。 「哦?伊特拉大人的意思是——煃恩斯家在自己的領地上把副當家、甚至是連同那個狐塚一起給弄丟了。」 他微微垂眸,笑得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嘲諷與壓迫。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一場單純的意外,你說對吧?」 「你們……這是在懷疑我?」 伊特拉沙啞地開口,來回掃視著我與咪。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雙手緊握拳,指甲深陷掌心,甚至能看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但很快又將其鬆開。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僵硬地將身子挪向一旁無人的空地,彎下身軀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土下座。 「求妳了……請找回我的妹妹。」 在我們驚愕的注視下,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不可一世的伊特拉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臉上那抹故作輕鬆的笑意終於收斂轉為嚴肅,倒抽了一口氣。 「總之你先起來吧。」 腦中飛速旋轉著,如果不是他們發現了溯行軍的真相而將其操控,那究竟是誰? 那場屠殺的最大受益者是誰? 伊蓮娜如果不是自己隱匿蹤跡,以她的能力也不是任何人能輕易撼動的存在,更何況她身邊還有狐塚。 伊特拉緩身回座,猶如提線木偶般頹廢不堪。 我將自己那杯茶還未飲用的茶水遞到他面前,他接過後不顧燙口地一口氣飲盡。 緊緊握著空茶杯,低頭愣了許久。 「事情並非妳想的那樣,那一天,時之政府的結界多處遭到破壞。 楠起初以為又是妳的關係,但後來聽說伊蓮娜剛好待在妳身邊,驚覺事有蹊蹺。 正因如此他才急忙來妳家接回伊蓮娜,在巡視各處受損的結界時便不見蹤跡。 之後更是因為各家本丸遭受突襲事件,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更多人手去查辦此事。」 他抬眼看向咪,眼中滿是自嘲的苦澀。 「你說的沒錯,他們是在最為森嚴的自家地盤上不見蹤跡。」 「不覺得太巧了嗎?被襲擊的本丸剛好都是你們的政敵呢。」 我冷聲追問,靜靜地觀察伊特拉的一舉一動。 撇除這件事,倒是很容易相信伊特拉所說,但實在是過於巧合了,無法忽視這一個條件。 「雖然沒想過能憑幾句話就讓妳相信,但我確實不知道是誰出的手。」 伊特拉鬆開手上的茶杯,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知道妳很好奇那位與我們家的關係,以此作為代價希望妳能幫我找回伊蓮娜。」 「那位?」 到這個關鍵詞的瞬間心裡有底他在指誰,但我偏要讓伊特拉親自說出口。 「有關凱羅斯大人的事,我會將知道的全部都告訴妳。」 他一副全豁出去的樣子,認真地與我直視。 「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便可以實現願望,傳言是這樣的吧,魔女?」 「哼~直接跳過信任的部分了啊?」 我雙手插胸,有些不滿地挑起一邊的嘴角。 「信任我與否,對於找回伊蓮娜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 伊特拉的聲音平板且沙啞,似乎又變回了平時的那個他,但額角留下的幾滴汗珠徹底將他出賣,此時肯定緊張不已吧。 「很遺憾,我也不知道她們究竟在哪。」 看著他這副賭上一切的模樣,我只是輕嘆了一聲隨即懶洋洋地擺了擺手。 「怎麼可能!連妳都不知道?」 伊特拉像是深怕抓不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再次激動拍桌。 「嘛,嘛——伊特拉大人先別急。」 一直安靜守在一旁的咪終於開口,他優雅地放下手中的茶盞。 「有沒有考慮過『誰』可能做出此舉呢?」 咪雖然是在提問,但那眼神中透出的深意,更像在引導伊特拉去回想某些被忽略的細節。 「以目前狀況判斷,看似最大的受益者是你們家族,有無可能是同族人所為?」 他說這話時,那抹笑意中帶了幾分凜冽的寒光。 「不是沒這麼想過,但實在想不出族裡有誰能有這份能耐能夠綁架她。」 「總之今天先這樣吧,再說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論。」 聽見我這麼說,伊特拉的神情顯得有些恍惚,那種打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無力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甚至沒能維持住名門當家應有的儀態。 失神地對我點了點頭,隨即像具行屍走肉般,緩步走出會客室。 我長嘆一口氣,累積的疲憊感隨著這聲嘆息傾瀉而出。 終於放鬆地往雙手一撐,仰起頭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腦內一片混亂,一直先入為主地以為這場屠殺是煃恩斯家為了滅口或掌控權力而自導自演的戲碼,然而伊特拉那副近乎崩潰的哀求,強行在我的認知上撕開了一個大洞。 究竟是誰出於什麼目的策劃這一系列事件? 又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將那兩位一起綁架? 不管怎麼想都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伊特拉又是從何得知我想知道凱羅斯的事? 我閉上眼,不願繼續探究此事。 如果這一切與「溯行軍真相被暴露」無關,如此看來只是一般的權力爭鬥。 說來殘酷,但我不想將自己牽涉其中。 權力爭奪就像一個閉環,永無止盡地互相咬合,一旦被嵌入齒輪便無法停下,直到被碾碎為止。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還好說,反正我在這裡就是個死不了的存在。 但現在的我,必須考慮本丸的大家。 為了守護這擁有「家」之氣息的所在之處,這是我唯一想要握緊的東西。 忽然,一股溫熱的觸感撫上我的肩。 「這是在擔心我嗎?」 沒有睜眼,只是任由自己的尾巴隨意地掃過他的衣角。 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讓心頭的焦慮緩解了些。 「夫人決定接下來怎麼辦呢?」 他的氣息輕拂過我的耳畔,溫熱且帶點些許的桔梗香。 「雖然挺在意究竟是誰幹的,也想知道它與煃恩斯家的關係,但這件事碰不得。」 平靜地說完後睜眼,目光剛好對上那熟悉的新月,倒映著我略顯疲憊的身影。 抬手摸向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指尖交纏。 他沒有對我的不作為感到任何驚訝或不解,只是微微收攏指尖,親暱地將臉側倚在我的髮頂這般呢喃。 「如此便好。」 年過千歲的他比誰都能明白單方面的正義或救援,往往只是新一輪災難的開端。 此刻的我們只是安靜地呼吸著,享受這暫時屬於兩人的、不必背負任何真相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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