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西凡尼亞山區的城堡雖地處偏遠人煙罕至，是以溪水潺潺、蟲鳴鳥叫不絕，但它佇立在這片白棕與翠綠之間就像鄉村風床單被潑了一盞葡萄酒，沒什麼活物想靠近。吸血鬼雖然以血液為食，但不同物種甚至不同意願的「食物」口感大不相同，對於赫伯特來說生活中可見的生物——老鼠就像拿木屑、乾草和麥和在一起的乾麵包一樣，能吃，但止步於能吃，與其吃這種口糧不如找個城堡外墳墓底下的住民咬一口。額外的選擇則是在抵抗不住慾望的夜晚，藉著滲進樹枝間的月光或雙眼叼住獵物後頸，將尖牙探入並用舌尖舔拭冒出的甘露，然而打野味令鬼最麻煩最不舒服的困擾在於夜晚出沒的郊狼、野鹿身上厚厚的毛皮，嚐到鮮血前得先聞到動物的腥臊味導致他一度在口味最挑剔時堅持只在秋冬獵捕後腿有力，極容易逃脫的兔子，至少牠們擁有草地的濕氣和柔軟舒服的細毛。
與父親不同，赫伯特對甘願奉獻的血液沒有如此大的貪欲和偏執。他更執著於生命的活力，就像野兔跳出的圓舞曲式步伐那樣有韻律，紅血球突突地撞擊血管打出三拍子音符，若是這樣的旋律不是出自恐懼將更加悅耳動聽，更加甜美，不過在幾個世紀的磨練下這位城堡中的少爺早就從吸血鬼這種半生不死的物種帶來的噁心感中脫離，並且樹立了「我與父親從內而外的自信美能夠蓋掉地下室的潮濕和鐵鏽味所以這些食物只是害怕被制服的感覺」這類價值觀，如此就不甚關心更細緻的口感了。
生命——對於他的種族而言似是存在又不存在，像是薛丁格的貓，只是他們多少可以決定自己是否踏入那格箱子，他生活的地方，城堡的主人是這塊土地的掌權者，但裡頭的居民不用向山腳下那些城主繳交收成。他們對塵世間種種的渴望流淌在血液中，已經大過聖子寶血的遮蓋，他們拒絕且再也無法食用聖餐，再也無法體會救贖；他們看似擁有永生，卻始終無法步上月光路或那座長著青苔的石橋，眾鬼將雪地當作雲海，將交錯的樹影視為從中滲透出的藍天，上空的白瓷盤是多麼無害又多麼刺眼，無論它多少次試圖躲藏於世界的陰影下... …也只會帶給地上的這些永生者加倍的瘋狂，永恆的安寧不曾被應許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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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伯特第一次見到向日葵是在圖書室收藏的植物圖鑑中，手工裝訂的金邊書頁被抹上更璀璨的金黃，豎立在書籍前三分之一部分的某頁正中央，尾端卻由淡雅的花邊框著。
他原以為這種花卉和他一樣是一片荒地上僅存的顏色（不是他自慢，乃是在陰涼的哥德式建築內，這些生前經驗豐富的住民們竟然連冷笑話都說不出來），直到他讀到引領讀者走進向日葵田的詩作，這些披著乾燥衣袍的向陽花是一群沾滿蜜糖的生命，他們天天汲取高空的養分，他們像是人類，生命終點是以這些金色粉末結成的又一代生命。他們與撬開種籽吞噬養分的烏鴉不屬同個世界，向日葵是田野的寶石，比琥珀輕盈，花瓣較天鵝毛更柔軟；他們如初生的嬰孩喜愛被包裹在溫暖的環境，不像口腔期未獲滿足的，不信任世間的孩童。
「不過我有能力擁有它們。」他想。「我甚至能將它們『培育』成我喜歡的樣子。」
他開始用畫筆描繪這些太陽花。起先以臨摹的方式勾勒線條，接著在陰影處加重筆墨，再用水鋪滿紙面，看著液體於纖維間蜿蜒扎根，向上發芽，一朵朵形態風格各異的向日葵被掛在書櫃上，包裹著裡頭的書籍和寒冷不見日光的圖書室。對於顏料，赫伯特從來不聽從伯爵的警告，在他眼中砷、鉛和砒霜揉出的色彩如寶石絢麗，光澤如珍珠飽滿，是貴氣的裝飾而非侵蝕身體的毒素，就同他的身份一般，是夜裡流動的詛咒，這些與他是多麼相稱！於是艷黃色開始不局限於畫布，更在磚牆、在胡桃木書櫃、在羽管鍵琴上都肆意舞動著。他開始用手指、手掌塗抹色彩，像自己親手將種籽埋進土裡，順著芽塑造出一束束花卉一樣，顏料黏糊糊地被拍打按壓在冰冷器物上，卻留不下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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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一個乾燥的角落收藏了貼著動物毛皮的感官啟蒙書籍，幾個世紀前他要求父親將他裹在懷中，像真正的親子般提著他的手劃過或鮮豔、或黯淡、或五彩斑斕、或如一匹裹屍布的毛髮。「雖然我對您的憎恨不會因此一筆勾銷，但當您像您所謂的『如同父親』時，我發覺我還是挺愛您的。」彼時他的確是眾喪屍中的孩子，在過了更久，久到習慣死物生前遺留的觸覺後他又用已長長、修尖的指頭劃過地毯，絨毛如山豬一般尖利地刺入被指甲包覆的肉，暈染出一點赭紅色，又刺又癢。若說新生的生命透過觸覺刺激建立對世界的認知，那本該歸去的生命就是把舊世界的思維透過更強烈的接觸化作新酒反覆品嚐，在末日以先如此運作著，年復一年。
此處偶有訪客到來，你知道的，就是那些在有限的時間內想搆得頂點，以及在自己的時候到來前苟延殘喘的人們，赫伯特屬於後者，他多少留存腳步踩得越來越深、厚重的雪埋入靴內，形成一股引力吞沒自己的記憶，有幾秒鐘他感到有一股暖流隨著經孿的肢體傳到發酸的眼匡，像有一雙大手捧著他進入一片青青草原，一叢叢小花正隨著微風向陽張開純潔的翅膀，接著他的五官又被寒風麻痹，但四肢肌肉仍倔犟地使力，像個從高空摔下的軍人般以畸形的手指刨著雪爬行。樹枝抖落的冰晶與皮屑毫不留情地削著凍傷的雙手，而當那雙爬滿創口，凍得發紫的手掌終於握住鐵柵欄一角時，生與死的界線降臨到他身上，說來可笑，當時他的身體甚至冷到對尖牙破開組織一事做不出反應，天堂的階梯於腳下崩塌那刻徒有暗紅色的布料於大腦中停留。
許是因為出眾的外表或在這座山內難得的都市氣息，他隨後被賞賜了幾口城堡主人的血液，即便它已經散發死水的腥臭，赫伯特仍然用力允著對方手腕的傷口，彷彿要將濃稠的紅棕色黏液吸盡。他頭一次踏入貪欲中就享用了至高的恩典，使他成為吸血殭屍中唯一的「永生者」，這種布衣卿相之感給他帶來了十足的驕傲底子，也讓他在伯爵向獵物介紹自己為兒子時僅微微抽搐嘴角，「我從未想過能有這個榮幸被您稱作『兒子』？」對於他的陰陽怪氣伯爵只重重地給了如父親角色一般的拍肩作回應。
「你肯定需要一些作為兒子的教養。」伯爵在舞會前對著嘗試將冷熱水調配成適當溫度的赫伯特說，當時他的禮服尚未訂做完成，且城堡主似乎也還在思考如何不尷尬地和祖先解釋憑空跑出兒子這件事，故而他只能被關在房裡抄些字母、雕點不成模樣的小東西，或是看著書房裡一堆拉丁字母發呆。他並非全不識字，在還活著的日子裡因為長相而被貴族小姐們調笑，指著玫瑰、香誦等字眼問他知不知道意思的事情十分常見，為了妥善預備凱薩的用品，車後木箱上豪氣的筆畫他也得認得，然而就像此前只洗冷水澡的人突然有辦法使用熱水，面對眼前這一車書時他連能拿什麼都不曉得，於是伯爵只好抓一位教師——就是今日晚宴的餐點來教導他。
沒有被吸血鬼反哺的獵物就是個活死人，只會像殭屍一樣用著僵硬的肢體、呆滯的眼神與你互動，赫伯特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家庭教師轉動乾瘦的手指嘎吱嘎吱地運筆寫下華麗字體，再跟著那從喉嚨深處刮著聲帶發出的語音覆述單字，傍晚他闖進伯爵的書房，用手扣敲桌面哀求他父親：「請教我發音規則吧，不然我得吃幾頓的土才能學會他那種磨麵粉腔調。」
他也不怎麼喜歡那些因著好奇心就來訪的「貴客」，他們往往帶著讀書人的高傲或野蠻人的魯莽，像軍中渾身充滿刺的新兵，準確來說他並沒有參軍，但因著生前工作性質多少與他們有來往，他把混了雜質入不了上流社會眼珠的酒送去給戰士們消毒身心，那群人起先總要先灌他一杯確認沒加什麼東西才裝模作樣地撈起碗盤盛滿佳釀，「你也知道，那群人不太可信！」「等哪天進城，我就把他們窗上掛著的布條撕下來做披風！」他瞇著眼聽著這些能顛覆皇權又依附皇權的醉鬼胡言亂語，將換下的衣服抱在腿上以免被液體潑濕，營火隨著夜幕降臨越燒越旺，好似將這些人丟擲的每一句妄語、每一個渴求、每一項慾望作為柴火吞噬。每一次他到來時遇見的人都不太一樣，但都反覆地藉酒精訴說著來來去去的話，他們很可笑，抱著這些名譽、尊榮、金錢、愛情的夢要堆砌前往天堂的道路，彷彿不曉得前方等著他們的是地獄的荊棘路，而他們的那些言語也不過一片浮雲。
實際上他們可清楚了！赫伯特看著眼前痴迷地望着自己的探險家想著，一個正值壯年，揹包裡塞滿地圖、筆記卻邋遢的男人，那些兵丁看得比這知識分子清楚理性，他們知道自己的末日所以在尚能握著杯碗喧嘩時大放厥詞，為著在場中任何一個能留到最後的人得以將其記得久一點，使其生命的流水能在這世上多停留一段時間，但這個為著什麼理想（或更膚淺的事物）情願放棄優渥生活的訪客連自己會發生什麼都想不到嗎？他們的眼中只能看到自己戰勝吸血鬼，出版書籍，站上頒獎台向台下展示標本的未來，而那是極其理想化且莽撞的，但赫伯特不介意先陪他們演一場接近天堂的戲，就像百年前他坐在人群中靜聽那些生命火花一樣。
他又看到伯爵藉著星光蹲坐在墓地，這次披著斗篷的吸血鬼手捧一本詩集對著一衣冠冢吟誦著，據赫伯特所知此墓的主人三百年前就已化為塵土落於不知幾公尺的地下，那大概是位美麗純真的姑娘，因為伯爵特地叫科克摘了一株純白的百合陳在碑前，他用餘光瞧見探險家藏在走廊後窺探此情此景，就擺了個略顯哀傷的神情緩步走入雪中，從背後擁抱父親。
「您的行為就像牽著風箏，當它們飛至至高點時，便將線剪斷，只令他們隨風飄蕩。」「而你則是拉著線哼歌看他們以各種姿態舞蹈？」「我只是恰好墜落在您面前——冷高壓使我的雙腿動彈不得，使我無法踏上雲彩，我只能膝行於雲片柏扎根的天空，俯伏在您而不是至高者的面前。」
TBC.
彩虹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