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ＢＬ] [巨人│團兵] 電影即將開演 [G]

1

十六歲那年，里維在教科書的小角，看到了幾百年前的前世。

照片中的自己一眼蒙著繃帶，坐在輪椅上，臉上都是皺紋；一旁站著一對夫婦，妻子是黑髮，丈夫是金髮。是自己老年時，和他們一同受邀，談論天與地之戰的歷史時拍的照。

那時的里維，才陡然明白：啊，原來自己這些年來，不時出現的那些夢境，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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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幾百年前的過去，即使在那之後漸漸將一切想了起來，里維原先並不打算太過介意。

成長過程中，身邊沒一個前世的熟面孔；度過了相對正常的童年，母親不是前世的那位，有一個舅舅，但也不叫作肯尼。

他原以為繼承前世容貌的自己是特例，直到他成年後，一度在奧運電視轉播中，看到肯尼用著一樣的長相和名字，代表別國做為射擊選手出賽，拿了當屆的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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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里維偶爾會想，會不會過去的其他人，也會以類似的方式轉世。

出於好奇，他在社群網站上搜尋他在意的幾個名字，但跳出太多無關的結果，滑了幾頁都沒收穫，便索性放棄了。

畢竟，世間同名的人那麼多，就連今世的自己，光叫作里維也不姓阿卡曼。

聯絡已經確定身份的肯尼，詢問他是否仍保有記憶，這樣的念頭在里維腦中一閃即逝。

他倆之間，到頭來也沒剩什麼值得一敘的舊，不過是互相殘殺的結果罷了；況且，要是肯尼什麼都不記得，他實在沒興趣被當成騷擾得獎運動員的瘋子。

帕拉迪島的歷史，到頭來不過教科書上的一角。初代弗利茲王以前的前巨人時代為上古，艾爾迪亞帝國獨霸的時期為中古，此後一百年馬雷與各列強的爭霸，則被書寫為近代的開端；到了地鳴過後，已發展出的技術仍有存留，文明因而得以快速重建，幾百年間帕拉迪島因著不同勢力的消長，與各國時而衝突時而緩和，如今倒是來到了緩和的時期。

而那一百年的歷史在教科書上寫的，盡是各國如何發展科技，制衡馬雷的巨人之力。

針對世界對艾爾迪亞的恐懼和迫害，以及馬雷奪取始祖之力的失敗行動，不過簡筆帶過，唯有雷貝里歐之戰、地鳴、和天與地之戰收穫了巨大的篇幅。

學生需要記誦的名字，唯有發動地鳴的艾連·葉卡、殺死他的米卡莎·阿卡曼、和在其後主導帕拉迪島與各國外交的阿爾敏·亞魯雷特三人。由於阿爾敏那些年活躍於訴說事件的始末，也包含帕拉迪島與馬雷陣營中萊納等人的和解云云，艾連發動了史無前例的大屠殺，卻竟未在歷史上被書寫為全然的惡魔，而被視為帶有梟雄性質的爭議人物，說來也是奇蹟。

可在更久之前便逝去的人們，終究未曾被賦以主語；就連相對知名的阿爾敏，更為人所知的身分，也是促進和平的外交家，而非調查兵團第十五任團長。

知曉調查兵團這個稱呼，知曉他們當年與巨人的爭鬥，那些年的困惑、掙扎、探索的，除了保有記憶的他，或許僅有因個人興趣而額外關注的人，和研究帕拉迪島專史的學者。

有的名字，終究不屬於後世。他們在努力的時候，為的也不是被載於史冊。

幾百年後的一切，並沒有美好得令人發笑：戰爭依然發生，只不過剛好不在他居住的國家，也剛好不在帕拉迪島──至少暫時如此。

里維並不知道這樣問是否有意義，只不過，想起那一切時，從那些夢中甦醒時，他仍忍不住想問上這麼一句。

你們看見了嗎？這個沒有巨人的世界。

2

從小，每晚睡前，艾爾文都會聽父親說帕拉迪島的歷史，當作床邊故事。

理由並不是他愛聽，而是歷史系的父親陰錯陽差地，以帕拉迪島於地鳴前那幾十年的歷史作為博士論文題目，做出興趣、也逐漸成為該領域的權威之後，就拿來當床邊故事跟兒子講。

於是擁有閱讀能力後，艾爾文不時會跟著翻閱家中庫存的書籍和史料文獻，從王政府的紀錄、虛構牆外人類滅絕的史書，到調查兵團總是虧損的財報、歷代團員的名冊，家裡的書櫃都翻得到——但當然是副本，僅存幾份正本，絕大多數收藏在帕拉迪島的國家檔案館。

說不上為什麼，在那些書冊上，看到那位和自己同名的、調查兵團第十三任團長艾爾文·史密斯時，他總會有股異樣的感受，夾雜著超乎一般的在意，和某種若有似無的厭惡。

然而有關此人的論述卻是不少，幾百年來，帕拉迪島右翼勢力對其具備的雄才大略進行了深入的剖析，其於右翼史觀中地位幾乎僅次於艾連·葉卡；其做下的每個重要決策，幾乎都能找到複數本專書探討，又尤其對瑪麗亞之牆奪還戰大書特書。

艾爾文翻過幾本，只覺許多解釋都說不出地奇怪，也隱隱覺得此人若在瑪麗亞之牆戰後存活，並不會如許多論述預測的支持地鳴行動。

除此之外，種種史料上，還存在一些特別的名字。

像是漢吉·佐耶，還有米凱·薩卡利亞斯。

然後是里維·阿卡曼。

為什麼這個名字，總讓他感到如此沉重？彷彿有無限種複雜的情緒被寄託在這個名字上，愧疚、感謝、懷戀、不捨、惋惜……似乎沒有一個詞語，可以概括那龐大的、幾乎足以將人淹沒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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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傳，里維·阿卡曼在他於調查兵團活躍的時期，被稱作是「人類最強」。後續真相則揭露，其強大的實力來自阿卡曼的血統；而他在帕拉迪島內亂中經歷爆炸而身負殘疾，參與天與地之戰倖存後，後半生都在輪椅上度過。

本人似乎是頗為寡言的性格，有關他的故事史料記載並不多，即使受訪，也經常是讓照顧他的賈碧·布朗和法爾可·葛萊斯來進行大多數發言。

做為當時代最強的士兵，在對抗巨人的時期立下無數戰功，後世對他的探討，卻出乎意料地少。原因之一在於，天與地之戰時，里維·阿卡曼採取反對地鳴的立場，便使得鷹派對其毀譽參半。

至於左派論述集中於戰後的和平談判，對受馬雷巨人壓迫的歷史創傷，雖不刻意避諱，終究論述不多。另一個原因，則或許是里維·阿卡曼本人在戰後採取低調的態度，阿爾敏·亞魯雷特等人在發言時，對於不想引起關注之人，也會減少提及。

然而，即使政治軍事論述裡，針對里維·阿卡曼的篇幅，與其在討伐巨人時期的戰功不成比例，稗官野史中，倒是有一小群人對他的某個決定，津津樂道地提出了許多猜測。

為什麼他在瑪麗亞奪還戰的尾聲中，將救命的藥劑給了阿爾敏·亞魯雷特，而非艾爾文·史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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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此一事件的記載，追本溯源不過是三手資料：據說弗洛克·福斯特曾私下向某位葉卡派幹部抱怨過里維·阿卡曼的選擇，藉此表達對其不識大局的輕蔑。

後續，該幹部將之記在日記裡，並表達了困惑，但整本日記提及此事的，也只有那麼一句。

孤證不立。里維·阿卡曼是否有過機會做出那個決定，或是艾爾文·史密斯其實在被野獸巨人投石擊中的當下便已死去，學界至今都還留有存疑，多數歷史學者便未對這個小插曲過度深究。

熱衷於提出猜測的少數歷史愛好者，則大約分為兩派：一派著重對里維·阿卡曼對阿爾敏·亞魯雷特抱有之潛力的期待，一派著重其對艾爾文·史密斯可能抱有的不滿。

在部分人士眼裡，里維·阿卡曼此舉可說往糟糕的方向改變了歷史——以艾爾文·史密斯的洞察力及對兵團的統御力，帕拉迪島說不定不會內亂，也說不定真能找出並執行地鳴以外的可能性。

如果，里維·阿卡曼真的那麼抉擇了，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艾爾文·史密斯地下有知，會怨懟他沒有選擇自己嗎？

艾爾文隨意瀏覽資料，遙想著那位幾百年前，和自己同名的歷史人物。

也許正如許多人說的那樣，要是艾爾文·史密斯活了下來，他便有機會，帶領帕拉迪島走出截然不同的一條路。

但那是之於帕拉迪島而言，如果只針對艾爾文·史密斯自身呢？

或許對他來說，有些重要的什麼，注定會在那處畫下句點；或許走到那一日的他，早已疲憊不堪了。

或許他在赴死前，會對里維·阿卡曼說一聲「謝謝」。

艾爾文也不明白，這些猜測究竟從何而來，沒有任何史料可以支持這些揣想。

可那些揣想，卻真實得如此刻骨銘心。

3

里維對所謂帕拉迪島前地鳴時代的歷史並不感興趣。或是說，他對後人如何猜測、揣想那段歷史，一點都不感興趣。

僅僅透過僅存史料去揣測出的真相，在當事人眼裡，全都虛假得令人作嘔。

不過里維並不怪他們。如果真要怪，還不如怪前世的自己，總愛迴避各種受訪的邀約，即使真的受訪，也總不願多說；但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麼做。

說得再多，對於不曾經歷過的人，又能理解多少？

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哪些話語更能讓外人產生所謂同理的感受（或是同理的錯覺），進而對帕拉迪島的態度趨於友善，這大可交給口才便給的阿爾敏權衡，不必由他這殘廢的老兵來淌渾水。

如今以天與地之戰作題材的強檔大片即將上映，宣傳鋪天蓋地，里維原先仍無進影院的念頭。哪怕號稱影史上相關題材中考據最為細緻的史詩鉅作，試映後好評如潮，他也絲毫不打算給這部片半絲機會。

然而此刻他終究坐在了這裡。開播前的影院裡人聲嘈雜：有路人大聲討論彼此對那段歷史的解讀，有的則是衝著據說極好的聲光效果前來，也有跟風來看，或是自己沒興趣、只是陪感興趣的戀人或家人來的，但里維並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他不過是在賣場購物時，滿額抽獎抽中了這部的電影兌換券，又剛好在不久後的一個空檔散步經過影院罷了。

如此空檔，他大可拿去打掃或是睡覺，而非用這種虛假的揣想敘事來荼毒自己。不過既然選擇了，里維倒不打算後悔：對於那些猜測補完與真相的落差，無法一笑置之，也不至於連心平氣和看完也辦不到。

他於是深吸一口氣。

就在正片放映前稍稍闔個眼吧。既然都來了，等等還是醒著看完吧。

4

艾爾文把以帕拉迪島那幾十年歷史為題材的電影，幾乎全看了個遍。

大部分虛構創作，都讓他有股違和感，但這不影響他去看下一部；有太多東西無從考究，看看其他人的猜測，對他而言並非壞事。

而來自那個時代的所有影像，艾爾文更是一一補全了。就讀歷史系，又一路在研究所深造至今，除繼承父親的學術成就外，艾爾文隱隱知道，自身對帕拉迪島歷史的高度興趣，必然有些什麼命定的理由。

或許，等他申請到經費，親自踏上帕拉迪島田野調查，有些謎團，便能得到解開。

包括為什麼那些名字，對自己來說那麼深刻。

包括為什麼，看著紀錄片，在僅有的幾格畫面中，見到里維·阿卡曼受訪時蒼老的臉孔，會有股雖透著陌生，卻又充滿熟悉和眷戀的感受。

為什麼他彷彿能想像螢幕中那人年輕的樣貌？明明僅看過做為靜態文物的立體機動裝置，及僅有文圖記載而無照片的巨人記錄，為什麼卻能想像那人使用著裝置、在空中與巨人交戰的模樣？

為什麼隔著螢幕，不過短暫的四目相交，那一瞬的凝望，會讓胸口那樣地震動，像是被緊緊掐住一般？

這些疑惑，伴隨艾爾文至今，也伴隨他走入了電影院。

一步、兩步，艾爾文踏著步伐來到廳前，取出手機，點開驗票的頁面。

他並不對這部新片抱有太高的期待，以娛樂的角度看，這或許會是部優秀的作品；以學術的角度看，這部片或也能作為不錯的詮釋學材料。

但歷史於大眾作品中的再現，並非艾爾文研究的主體。艾爾文並不預期，這場觀影對於解答他內心最深的困惑，能有一絲一毫的功效。

先前的事務有些耽擱，當他走入影廳時，距離開演已然不到一分鐘。

冷氣的低溫，尚不及冷卻因趕場跋涉而升高的體溫。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入座一瞬，鄰人正閉目養神的側顏映入眼簾。

時空彷彿橫跨了百年。理應初次見面的男性臉孔，卻熟悉得令人顫慄。

俊秀的雙眸闔在眼皮之下，渾然不覺艾爾文熾熱的注視、微張的口，和哽在喉間、將出未出的叫喚。

此時燈暗了下來。

電影即將開演。

End

* 小設定：

其實帕拉迪島應該是地區名，現在的國名粗略設定應該是艾爾迪亞王國，採君主立憲制。但以艾爾迪亞王國這個額外設定的國名出現在文中，讀起來好像還是哪裡彆扭，便決定還是以帕拉迪島稱之了。